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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破刀传
发布日期:2004-07-08
第一部 破刀十三郎
第一章 情殇
晚风急吹,木叶摇红,寒鸦成群地缓缓低飞!
“虎啸——中州——,虎啸——中州——”车行辚辚,野外山道来的是虎威镖局的车
队。镖头“金蛇箭”严雄在江湖中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由他亲自押运的镖,从来
没发生过什么闪失。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的,因为他看见了姜云。
姜云穿得很单薄,他似乎没有冷的感觉。 他背站在一块大黄石上,傲然挺立于天地之
间,以至于后面的严雄远远便看见他魁梧的身躯。
严雄知道姜云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云腰间的刀。一把很普通的
刀,一把普通而破烂的刀!没有刀鞘的,漆黑的刀身也没有锋刃,而且只剩半截,上面
还有许多凹凹凸凸的缺口。这真是一把名副其实的破刀!
然而,刀,就叫做“破刀”!
现在,谁也不敢耻笑这把刀,因为笑过它的人都已死在它的之下。严雄当然不敢笑,他
上前打个哈哈,道:“山野之中,得见名震江湖的‘破刀十三郎’,真是幸会,幸会
!”
姜云猛然转身,双目如电!严雄浑身打个寒颤,却听姜云冷冷地道:“把人留下,饶你
不死!”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严雄混了十几年江湖,当然不甘心如此
屈服。一声怒叱,金光暴闪,十二支金蛇箭疾射向姜云!
金光笼罩之下,姜云抡起一道神奇的乌溜溜的刀光,但见他身影飘动……
***
“破刀一出,无血不归!”
许多人认为这句话是姜云初出江湖时留传开的,其实早在姜云学艺的海岛便流传了上百
年。可以说有破刀存在的时候,便有这句话的流行。
姜云在晚风中吹干刀上的鲜血,刀血淋淋的,就像一头贪婪而丑陋的野兽在吮吸食物。
这把刀仿佛着了魔,每次出手难免会带来鲜血。究竟,是刀着魔还是人着了魔?
严雄已死在破刀之下,其余的镖师便作鸟兽散。破刀又再漆黑无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
生过。姜云走到一辆镖车前,车上有一个大木箱。姜云劈开那上面的铁锁。忽然之间,
木箱碎成数片,一名少女从箱中飞出,挺剑直刺姜云的天灵盖!
乌溜溜的刀光在黄昏中快速划过……倏地一声惨叫,那少女的长剑脱手飞出,她的肩膀
被划了深深的一道血口子。她晃了两晃,几欲跌倒。姜云大惊失色,想上前扶住她。那
少女眼中含泪,骂道:“别过来!”姜云不知所措。那少女恨很地道:“你既然杀了我
爹,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姜云道:“不,阿萝,你爹不是我杀的……”那少女道:
“我爹的伤口突兀不整,明显是死在破刀之下,难道还有假的吗?”姜云道:“那倒不
假,不过……”那少女哈哈大笑,道:“姜云,到今天你想狡辩什么!”说完,转身就
跑。
忽然,那少女停住脚步。姜云大喜,走上前几步。那少女喝道:“站住!你今天不杀
我,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的未婚夫‘双剑秀士’公孙楚很快就会来收拾你。哈哈
!”这次,大笑狂奔而去。
姜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感到无限悲伤。爱,已成恨;而情人,也成了仇人。人生竟是
如此灰暗……
其实,姜云不知道那少女转身走后,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了,沾湿了衣襟。泪在流,血
也在流……爱恨与血泪交织在一起足可以使任何人崩溃,所以,她再也支持不住,倒在
地上了。
***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伤口已经包扎好。周围摆设十分简陋,看样子是一
住农家。这时,门外进来一位红衫女郎。那女郎如火舞艳阳,靓丽逼人,那少女心中不
禁暗暗赞叹。
那女郎笑道:“你醒啦!”少女道:“小女子叶翠萝,承蒙姐姐相救……”她还没有说
完,那女郎就道:“客气啥?我叫崔秀娥,是姜云的师姐!你就叫我崔大姐好了。”
“啊?”叶翠萝大惊,挣扎着要走,道 :“我不要你们可怜。”说完,夺门就走。
崔秀娥没有去追她,因为飞龙山庄的人已经来到附近,所以她已经没有危险了。她出了
农家,来到对面村庄的一家小酒店里。
姜云正在里面喝酒,桌子上已经堆满酒碗,酒入愁肠愁更愁。崔秀娥坐下,端起酒碗,
一仰而尽,叹气地道:“有人辛辛苦苦打听到叶翠萝被虎威镖局捉了,于是千里追踪,
为救情人打生打死奋不顾身,可是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唉!
“虎威镖局和飞龙山庄的仇恨可以说江湖中人人皆知。严雄的师父‘金蛇叟’在当年被
誉为‘龙虎之争’的决斗中败在叶飞龙手下,一气之下便一命呜呼。所以严雄一直视飞
龙山庄为敌,奈何本领不济,要等到叶飞龙死后才敢动手。他绑架叶翠萝恐怕是要用来
北上生祭其师。
“但是以他点微末道行居然能够轻易绑架叶飞龙的千金,你不觉得奇怪的吗?显然,她
是故意让严雄给抓去。她也同样知道你一定会去救她的,因为她知道你还是深爱着她
的。
“可你即使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你也不会考虑就跳下去。因为你爱她,你不能让她受半
点委屈。你宁愿自己受伤、痛苦,但她可是铁了心要杀你为父报仇啊!你便这般不惜性
命?”
她又轻轻地低吟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
寒暑……”
姜云仿佛没听见,一抬手,又一大碗酒。
崔秀娥道:“你不该让她走,她这么一走,恐怕就要和公孙楚成亲了。你舍得吗?”
姜云霍然站起,道:“我的事,你最好别管!”崔秀娥看着他走开,喃喃地道:“我关
心你,你不领情,可你又几曾关心过我?”
第二章 战书
“喂,你知道吗?飞龙山庄又有大事发生啦!”
“‘双剑秀士’公孙楚和叶翠萝成亲的那天,‘破刀十三郎’姜云要来和公孙楚决斗
!”
“两人都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玄铁破刀与紫青龙凤剑之间,孰优孰劣;姜云与公孙
楚,谁强谁弱,实难分晓。”
“公孙楚要为死去的岳父报仇,姜云要抢回心爱的情人,两人势不两立,这真是一场龙
争虎斗啊!”
江湖中已经把姜云和公孙楚决斗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但是,姜云除了喝酒之外就什么
事情都没干。这一天,门外走进来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剑客,他斯文大方,长得丰神俊
秀,仿佛天生就有一副高贵的气质,以至于他进来后所有店伙掌柜都自惭形秽,没有人
敢去招呼他。
他走到姜云面前,却没有坐下,仿佛一坐下就会被这板凳玷污。他是那么的纤尘不染!
他注视姜云良久良久,忽然拿出一张书笺放在桌子上,冷冷地道:“这封挑战书不可能
是一个酒鬼下的。”又道:“我希望你能够轰轰烈烈地败在我手下。”
姜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不停地喝酒。直到公孙楚走后,崔秀娥出现在姜云背
后,骂道:“窝囊,窝囊!我希望你能够堂堂正正地和公孙楚决斗,把老婆抢回来,不
惜替你下战书,谁知……窝囊,窝囊!难道你怕他?你一身破岛绝技算是白练了!你不
敢去,我去!”崔秀娥一边叫,一边出手如电,夺过姜云腰间的破刀,兔起鹊落地跳过
几幢房屋,便无踪影。
姜云大惊失色,却哪里追得上?
***
“闻君蜡月之望大婚,诚与君一决雌雄,至死方休。君必信约,勿令吾徒劳而返矣。”
下面落款是“破刀十三郎”。
公孙楚明明已经把这张书笺还给姜云,可是它竟然又给人送回来。公孙楚实在不知道那
酒鬼葫芦里面卖什么药。虽然,江湖中有许多高手败在了玄铁破刀之下,甚至连他的未
来岳父,名满天下的飞龙山庄庄主叶飞龙也死在姜云的刀下。但是,他完全不用害怕。
因为他有名剑一双,右曰“紫龙”,左曰“青凤”,乃当今武林十大神兵之一。一般人
练剑,只能把一只手练得出神入化,而他却能把两只手练得一样厉害。自出江湖以来,
他和姜云一样从未输过一次。所以,他有理由不怕姜云,不怕“无血不归”的破刀!
公孙楚在淡淡的月光下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一双宝剑。
***
飞龙山庄临近喜事,每天大小事务多如牛毛。但公孙楚是从不过问的,而全部交给了叶
飞龙生前的结拜兄弟“燕赵游侠”魏士培处理。这几天,来飞龙山庄参加婚礼的人特别
多。显然,许多人是冲着姜云与公孙楚的决斗来的。叶飞龙生前交游广阔,朋友多得连
魏士培叶翠萝都不能一一认识。就好似那个“梅花剑”燕十娘,自称与叶飞龙渊源深
厚,却终日蒙着面纱,行为神秘,谁也不认识她了。
叶飞龙的弟子很少,且都不成器,幸亏他生前招了公孙楚这个乘龙快婿,并由他入主飞
龙山庄,一可振兴基业,二可报仇雪恨,真可谓两全其美。
然而,魏士培却一直忧心忡忡,心事重重。他拍拍公孙楚的肩头,问道:“贤侄,你有
把握赢姜云吗?”
公孙楚冷冷地道:“如果他敢来,他一定死在我的剑下!”叶翠萝喜形于色,但魏士培
脸上却是充满愁苦。
***
姜云还是在喝酒。不过,他没有喝醉,因为他必须保持清醒,他要阻止崔秀娥。崔秀娥
既然夺了破刀,就一定会去找公孙楚的晦气。他了解这个师姐的脾气,也知道她的武功
绝对不会比公孙楚低,放眼当今天下可与她一较高下的人确实已经寥寥无几。如果她要
公孙楚死,公孙楚至少有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姜云早年在南海的一个孤岛里学艺,岛主崔老先生就是崔秀娥的父亲。崔秀娥的武功姜
云是最清楚不过了。
“她太傻了,难道杀了公孙楚,阿萝就会回来我身边吗?”姜云想,“她为什么一定要
这样做?她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想着想着,姜云开始有点明白,不禁全身为之一震。
姜云装扮成一个老者,随着人流走进飞龙山庄,谁也不知道他就是名震江湖的“破刀十
三郎”。
***
十五日。飞龙山庄。
霜雾飞寒,老鹊凄鸣,淡淡的月光映得大地一片凄凉。
虽说是大婚,但庄内却笼罩着一片肃穆、残酷的气氛。因为今晚是姜云火拼公孙楚的日
子。后花园高高地搭起一个擂台,周围挂满了灯笼和火把,把四周照得一片明亮。此情
此景,真让人想起当年葭萌关前张飞夜战马超的故事。
没有鼓乐喧天之声,没有亲朋喧哗道贺之声,没有嘉宾觥筹交错之声,全场一片寂静,
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场婚礼。
“姜十三郎来啦,姜十三郎来啦!”台下一阵骚动,只见一条人影从人群中飞跃而出,
疾如鹰隼。他来势猛烈,可是一到台上却轻盈盈地一足点地。真是“飞身如泰山,立地
似鸿毛”!
他这么一卖弄,台下喝彩声倏然而起,又倏然而落。显然,众人认为身在飞龙山庄为
客,为姜云打气喝彩实是不给主人颜面。
公孙楚悠悠然地从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擂台,他从来不会浪费力气做多余的事情,这是他
的一贯作风。他凝视姜云好久,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道:“你真是姜云?”
姜云举起破刀,道:“这把刀,你可认得?”他脸上毫无表情,苍白如纸,宛若死人一
般,说话更是冷冰冰的。然而,破刀在素月之下乌光微泛,却是不假,世上却是很难找
出第二把这么怪的刀。
公孙楚道:“刀是玄铁破刀,恐怕人却非姜云本人!”
“哦?”
“我虽然只见过姜云一次但我已经记得他了。”能够见一次就把敌人记住,这正是公孙
楚的高明之处。
台下众人听他们一问一答,都觉一头雾水,只听姜云又道:“我是姜云,因为我有破
刀。哼哼, ‘破刀一出,无血不归’,公孙楚,难道你怕死在我的破刀之下?”
公孙楚很冷静,道:“我要杀的不是你,是姜云。你可以走,但必须留下破刀,因为姜
云要用它来和我决斗!”
“好,”姜云道:“把你未婚妻叫来,我和她交往最深,只要她出来说一声‘你不是姜
云’,我就不是姜云!”
这句话极具挑逗性,众人都知道姜云是冲着叶翠萝而来,想不到他竟然敢公然叫人,料
想那公孙楚必然不肯。岂知,公孙楚想都没想就对叶翠萝道:“你上台来!”
公孙楚指着姜云,问叶翠萝道:“你说,他是姜云抑或不是?”
叶翠萝看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淡淡的月光下,姜云的脸犹如僵尸一般。叶翠萝又走近
几步,还是不能断定,于是再走近几步。忽然间,她“啊”的一声大叫,道“你不是,
你是……”
公孙楚皱着眉头,道:“是抑或不是?”
叶翠萝定睛看着姜云,道:“我知道,你是崔大……”姜云忽然出手如电,一连封住了
叶翠萝几个穴道,然后抱在怀中。
“放手!”
公孙楚和魏士培几乎同时出手,攻向姜云。姜云哈哈大笑,往后跃开几丈远。与此同
时,台下又飞上来一人,凌空“呼呼”两掌向二人拍去。公孙楚两人稍微退却些。这
时,台下又是一阵惊奇嘈杂之声。
因为,台上又来了一个“破刀十三郎”姜云!
他上来后,对抱着叶翠萝的“姜云”说道:“师姐,你放了她吧!”那“姜云”哈哈大
笑,道:“师弟,你终于还是来了!”伸手往脸上一扯,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
如花美脸。她原来就是崔秀娥。
公孙楚道:“我不管你是谁,快放人!”
崔秀娥笑道:“哎哟,我抢的新娘子是给我的师弟,你又不是我师弟。如果你给我磕三
个响头,叫我一声‘师姐’,我便考虑一下是否给你!”
公孙楚几曾受过这般嘲弄,“铿锵,铿锵”两声龙吟,紫龙剑与青凤剑两道寒光横空而
出,直刺崔秀娥。崔秀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抱着叶翠萝跳上围墙,道:“师弟,接刀
!” 将破刀掷向姜云,飞身跃下围墙。
姜云接过破刀,“当”的一声,挡开紫龙剑,而公孙楚的青凤剑又刺到眉心……
崔秀娥越过围墙,落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抽马鞭,蹄声得得,白马放开四蹄追风逐电
而去。
姜云一招“云龙三现”,嚓!嚓!嚓!虎虎生风,顿把公孙楚逼退三步。姜云叫道:
“我与你迟早都会有一战,不过,今晚我是不能奉陪了!”施展海岛绝技“摩云纵”的
轻功,身形一闪一跳,便逃出墙外了。
公孙楚看着姜云远去,忽然回过头来,对魏士培说道:“你为什么不拦截他?你故意放
走他?”
魏士培脸色十分难看,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还是想办法救人吧。”“哼
!”公孙楚还剑入鞘,道:“我一个人足可以对付,希望你们不要插手。”魏士培大怒
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叔父吗?”公孙楚冷冷地看了他一下,转身走开,道:“没
有。”
魏士培怒不可遏,幸亏众人劝阻才没有大打出手。魏士培斜目那神秘的燕十娘,却见她
在“嘿嘿”冷笑。
第三章 雪谷
崔秀娥解开叶翠萝的穴道,叶翠萝大叫:“你放开我,放开我!”崔秀娥笑道:“喊什
么?我这不是放开你了吗?”叶翠萝骂道:“你这妖女,你一定不得好死!”崔秀娥笑
道:“不会的,我一定会长命百岁,我还要喝你和我师弟的喜酒呢!”
叶翠萝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崔秀娥道:“穿冀跨鲁,然后坐船出海,到我们的海岛去,那可是世间的蓬莱仙镜
啊。”叶翠萝大叫:“我不去,我不去!”崔秀娥笑道:“这就由不得你!”又点上叶
翠萝的穴道,放在马背上,策马飞奔。
她一路上不断地留下暗号给姜云,她相信姜云能够脱险,并且很快就能追上她。
***
一个月后,北风呼啸,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绵延千里的群山铺满了皑皑白雪。
马已经走不动了,崔秀娥发现前面山谷有一座破庙,于是便拖马进去。觅来枯枝败叶,
生起火来取暖。崔秀娥忽然对叶翠萝笑了一笑,道:“救你的人来了!”
庙外,茫茫白雪之中,只见一人身穿白衣,身上披着积雪,人与天地浑然一色。好在他
每走一步,就留下几深的一个脚印,否则,根本无法辨认出他是个人。他,正是“双剑
秀士”公孙楚。
崔秀娥叫道:“别在外面喝西北风了,进来吧!”
公孙楚不发一言地进了破庙,坐在火堆旁,伸出两只手往火堆里靠。表面上在取暖,暗
里却催发内力,只见一条火线随之如毒蛇般地扑向崔秀娥的脸门。
崔秀娥皱皱眉头,待火焰扑近之际,忽然将开口,“呼”的一口气喷出去。那火线立即
化成数条火线反噬过来。
公孙楚大惊,双剑撑地,一个跟斗后翻避过去,轻盈落地,身法妙绝毫巅。然而,这回
内力的比试,显然是他输了。
崔秀娥笑道:“ 没有烧着你吧?”公孙楚冷冷地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崔秀娥道:“‘厉害’是当然的啦,但你嘴里虽然还说‘佩服’,其实心里一点也不
服。我看你打不过我,骂也骂不过我,所以还是服了算吧!”
公孙楚拔出双剑,道:“请亮兵刃!”
崔秀娥拾起一根木柴,道:“我用它就行了。”公孙楚瞳孔在放大,看了她很久,忽然
道:“这不公平。”崔秀娥笑道:“剑术的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万物皆可为剑,
你不知道吗?我以柴代剑,并非小看你,是我本领比你强,知道吗?”
“哼哼,即使是这样,我现在还是不能和你打。”公孙楚道,“因为我现在要杀的人已
经来了!”
***
姜云早就知道交游广阔,阅历丰富的“燕赵游侠”魏士培一定有办法找到他,但没想到
是这么快。此人武功了得,颇负侠名。
魏士培,虎背熊腰,双目炯炯,腰插一柄钢刀。在他背后有“梅花剑”燕十娘,“旱地
蛟龙”古德劭,“鄂西双雄”蔡震北、蔡震南兄弟,“过林虎”贺彪,“断肠刀”时达
等六人。
姜云虽被包围,但却没有半点慌张。他问道:“你们是来为叶飞龙报仇的吗?”
魏士培道:“你既然能够杀死大名鼎鼎的‘烈焰飞龙’叶飞龙,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一个
人是你的对手了!”
姜云笑道:“如果是这样,你们可以一起上!”“旱地蛟龙”古德劭怒道:“竖子休得
猖狂,吃我一棒!”抡起狼牙棒劈头打来!姜云冷冷一笑,则身闪开。狼牙棒打了空,
古德劭不禁身体往前扑。姜云一脚横扫,便把他踢倒。贺彪见况,挥舞双拳直擂过来,
拳风虎虎。姜云赞道:“好!”挥掌还击。蔡氏兄弟、时达也纷纷亮出兵刃,加入战
团。只有魏士培和燕十娘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姜云一人力敌五位高手,只见人影纵横,吆喝声、怒骂声不绝于耳。突然之间,乌光大
盛,姜云的破刀要出手了!魏士培脸色微变,拔出钢刀,箭一般地冲进战团。“当”的
一声巨声,姜云和魏士培双刀相交,火花四溅!其余五人纷纷退开。
魏士培问道:“你用了多少招才打败叶飞龙?”姜云道:“一招也不用。”“哦?”魏
士培瞳孔开始收缩,慢慢地道,“请指教。”一招“夜叉探海”,横劈过去。姜云回刀
格开,道:“我的‘破刀诀’一共九九八十一式,我出道以来最多只用过六十三式,从
来没有用全,我也只能用前面的七十一式。后面的十式不是我不会用,而是我不敢用,
如果用了恐怕我便走火入魔,七孔流血而死。”魏士培道:“那你认为多少招就可以打
败我?”姜云道:“五十招。”
古德劭骂道:“你这小子也太猖狂了,魏大侠英雄盖世,你怎能打得过?五千招不行,
五万招也不行!一,二,三,四……”他想到自己刚才一招就输给了姜云,所以也不敢
怠慢,赶快数起来。却见魏士培完全被笼罩在一片乌光之下,从外面看来就像是一个光
球。渐渐地,魏士培大汗涔涔,雪天之中汗珠一会变结成了冰粒,跌入雪中。魏士培便
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古德劭越数越急,其实他早已看不清姜云的出招,只
是在瞎叫而已。当他数到“四十六”时,魏士培一声大叫,钢刀飞上半空。
众人见况,一拥而上。
姜云哈哈大笑,道:“想群殴吗?我可不能奉陪了!”展开“摩云纵”的绝世轻功,在
雪地上飞奔。一条黑影紧随其后,燕十娘竟然第一个追踪而去,这个人究竟是友是敌连
魏士培他们真的分不清。
***
庙外,传来一阵呼喝之声。只见雪地中,黑影纵横,姜云被魏士培燕十娘等七人追赶过
来。公孙楚扑出破庙,直迎上去,一时间剑气冲天。但奇怪的是,公孙楚的剑不是刺向
姜云,反而剑剑杀向魏士培他们,使他们猝不及防,一下子退开几步。
魏士培怒道:“公孙楚,你干什么?”
公孙楚道:“姜云是我的,你们走开!”崔秀娥叫道:“人多打人少吗?老娘来也!”
奔出庙来,站在姜云一旁。
姜云叫道:“都退开!”他声若虎啸,不怒而威,众人听后纷纷退开,留下他和公孙楚
二人在场上。
姜云问道:“你要替叶飞龙报仇?”
公孙楚道:“天下英雄,唯你与我;一山不能藏二虎,即使没有叶飞龙,你我一战也是
势在必行。这就是我们所在的江湖。”
魏士培忽然插口道:“两位乃一时之瑜亮,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姜云叹道:“既生瑜,何生亮?公孙楚,请!”
公孙楚道:“请!”
两人虽然表面客气,但一交手就快如闪电,直欲生死立判。
“破刀一出,无血不归!”姜云的破刀又再次抡起那令无数英雄好汉闻风丧胆的乌溜溜
的光芒。公孙楚双剑犹如龙飞凤舞,上下纵横飞扑,卷起漫天剑气。二人真是对比鲜
明,一个黑衫,一个白衣;一个落魄憔悴,一个雍容华贵;一个玄铁破刀暗淡深沉,一
个龙凤宝剑冷艳夺目;一个如谷底饿狼望月长嗷,一个如峰顶彩凤朝阳展翅!
雪越下越紧,二人的身形也越来越快。到后来,已经分不出谁是姜云,谁是公孙楚,只
觉眼前一团黑影在白雪中飞舞。公孙楚早与雪花混为一体,无法辨认了。偶尔只能听见
刀剑碰击之声,夹杂在风啸雪吼之中。
众人都是饱经江湖之辈,这样势均力敌、惊心动魄的决斗还是第一次看到,都不知不觉
地心跳加速。良久良久,风雪开始慢了下来,二人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忽然之间,
黑白分明,二人骤然停了下来,刀剑相交一动不动,竟然隔着兵刃比拼起内力来!
众人看得连大气也不敢呼一下。
突然,一声娇嗔,一柄长剑以白虹贯日之势直挺挺地刺向姜云!
是叶翠萝!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实在是等了太久了!大凡高手相争,比拼内力最为凶
险,不能受外界的一点影响。所以,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能把名震天下的“破刀十
三郎”置之死地。
***
长剑破胸而入,猛然抽回,一抹鲜血狂喷而出,染得地下的雪也红了。“师姐,师姐
!”姜云大惊失色,把崔秀娥抱在怀里。
原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蓦地红影闪动,崔秀娥扑向姜云,活生生地替他挨了这一剑
!
“啪啪”两声,叶翠萝挨了两个耳光,出手的却是她叔父“燕赵游侠”魏士培,“你这
娃儿,也太毒辣了!”叶翠萝脸上火辣,哭道:“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哪怕不择手
段,又有什么不对?”
崔秀娥惨笑着,道:“师弟,我……我不行了……你、你要……自己、自己照顾
自……”姜云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道:“不,你不会死的。师姐,我要跟你回海岛,你
不能死啊!”忽然,崔秀娥头一歪,倒在姜云怀内。
姜云大叫:“师姐,秀娥!”突然间,姜云眼里全是崔秀娥的音容笑貌,多少年来海岛
中日夕相处的欢快往事一一涌现眼前,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直深爱着崔秀娥
的,甚至已经到了不能没有她的地步。只是一直以来崔秀娥过于坚强,自己出于敬畏而
不敢去爱。其实两人彼此有情,只是谁也没有主动走进一步,但情笃意深,于是生死之
间表现无遗,这一切的真情实感便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姜云胸中苦闷,丹田如被火烧,一时间心智迷糊,发起疯来,挥起破刀乱砍。众人见状
都不敢上前,只是把他团团围住。姜云杀不了人。忽然放声长啸:“啊——啊——
啊————”声音雄厚匀长,震动山谷。
魏士培大叫:“不好,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虎啸功’!他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快阻止
他!”然而迟了,只见山谷四周高峰上的积雪缓缓地滚将下来,雷声隐隐。
“不好,雪崩啦,要雪崩啦!”众人四散逃跑,姜云依然抱着崔秀娥呆呆地木立谷中。
俄顷,雷声化作轰轰隆隆的大响,雪花飞速滚下,沿途夹杂着大量岩石,冰棱等扑打下
来,宛如群山齐裂,怒潮骤至一般,说不出的可怖可畏。出谷只有一条小道,可瞬息之
间便给冰雪封锁住。众人急忙后退,却见蔡氏兄弟走得慢,便给活活地埋在雪海之
中……
众人给打得乱七八糟,都受了些小伤。良久,良久,雷声消逝,雪崩停止。众人惊魂稍
定,只见原来的小道高耸数十丈,平地生雪峰,犹如囚牢般困住众人。看那姜云在原地
不动,竟然未死,只是给擦伤了点皮肉。
叶翠萝哭叫:“都是你,你要我们埋葬在这里!”挺剑直刺。“啪”她又挨了一记耳
光,这回打她的人却是公孙楚。公孙楚冷冷地道:“我们在比武,谁叫你突施暗算?”
她百般无奈,看着魏士培。魏士培却“哼”的一声,横了她一眼。
众人也不理姜云,四处搜寻看还有没有出路。
***
姜云缓缓地举起破刀,架在脖子旁边,喃喃地道:“秀娥,我陪你来了……”
“师弟,不……不要……”忽然怀里传来崔秀娥气若游丝的声音。姜云大喜,道:“秀
娥,原来,原来你没有死……”急忙给她封穴止血,输内力进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
崔秀娥却是一只脚从鬼门关跨回来。这一刹那,姜云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
的人了!不禁把她紧紧地抱住,崔秀娥发出一阵咳嗽声。
“你这么大力抱她,和亲手杀她有什么分别?”姜云抬头一看,却是那神秘的燕十娘。
她又道:“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你给她敷吧。”“多谢,”姜云接过,又从怀里掏
出两枚海岛圣药“百花续命丸”给她服下。不消片刻,崔秀娥的脸果然红润了些。
魏士培他们找不到出口,又返回来。魏士培道:“她没事吧?”奇怪,魏士培似乎始终
对这个杀兄仇人保持着友善。即使是他带着六名高手追赶姜云的时候,也没有赶尽杀
绝。
姜云不答,找个地方扶崔秀娥躺下。
“旱地蛟龙”古德劭怒道:“魏大侠,杀了他们!”魏士培摇头道;“现在大家应该同
舟共济,方能走出困景,不要再打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公孙楚冷冷地道:“多
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少一份粮食!”提到粮食,大家环顾四周,白雪茫茫,能吃的除
了随身携带的一点的干粮,就只有崔秀娥的那匹白马了。
魏士培道:“便是你一人独吞马肉,也挨不到春暖雪融之日。与其再拼个你死我活,倒
不如齐心协力想想办法。”众人一想均觉有理,然而雪海涛涛,哪里还能想到什么办法
出去?除非像那天上的鹰隼飞出谷口去。
第四章 火堆
夜幕开始慢慢地降临,空气也渐渐变得寒冷。众人生起一堆火,一边取暖,一边烧烤马
肉。
风雪已经停止,众人默默地围在火堆旁。崔秀娥衰弱之极,姜云时刻不敢离开她,不时
地把真气输入她体内,为她续命。叶翠萝一剑穿心,若非崔秀娥本身功力深厚,换了是
常人,早已性命不保。
谁也没有搭理叶翠萝,姜云没有,魏士培没有,公孙楚也没有。她一个人坐在一旁,仿
佛谁也不认识她。忽然,叶翠萝抽出长剑,泪流满脸,大叫:“爹,你看你生前的好兄
弟,好女婿!一个个贪生怕死,早已沆瀣一气,猫鼠同眠,把你的大仇忘得干干净净!
女儿不孝,今天就来伺候你了!”说完,就把长剑往脖子里取抹。
“当”的一声,长剑被挡开,出手的不是其他人,竟是那“梅花剑”燕十娘,“你要报
仇,就不能死。”
姜云忽然道:“叶姑娘,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没有杀你爹!你爹不是我
杀的,尽管我很想杀他,但你爹是……是……自刎而死的!”他鼓足勇气,好辛苦才把
这几字说出来,说完之后又好像卸下重担无比轻松。
“你没有杀他?”魏士培和燕十娘同时惊叫起来,然而前者狂喜而激动,后者绝望而愤
怒。
“你骗人!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会这样被你欺骗?”叶翠萝冷冷地道。她以为姜云
的谎言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她又错了。魏士培和燕十娘几乎同时在喃喃地道:“你没有
杀他,没有杀他!”显然,都是确信不疑,只是一个谢天谢地,一个悲愤交集。
魏士培看看燕十娘,见她变得痴呆,叹了口气,说道:“姜云,我相信你,今天大家生
死难卜,你倒不如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让大家死也死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一阵寒风扑来,吹得火焰在众人脸上跳动。姜云看看众人,又看看崔秀娥,道:“好,
我姜云无事不可对人言,今天说出来,也好教你们明白我姜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二十年前,我父亲‘风雷剑’姜仲符侠骨丹心,威震江湖,和叶飞龙、魏士培你结义
金兰,誓同生死。(魏士培点头承认,众人不知他们有这层关系,微感诧异。)
“一天,叶飞龙邀请我父母到飞龙山庄做客。每天,叶飞龙和我父亲谈枪弄棒,饮酒赏
雪,非常愉快。
“可是后来,我父亲就发现叶飞龙之所以盛情招待,其实是为了我们家传的那本《风雷
剑谱》,我父亲便决意离开。叶飞龙无法挽留,就设下酒宴饯行。我父亲才和他对饮了
三杯,就觉头晕眼花,情知不妙。叶飞龙抽出长剑,冲上前来厮杀。我父亲大发神威,
护者妻儿,杀出重围,夺下马匹让我母亲逃跑。而他自己,终于药力发作,死于乱刀之
下……但是叶飞龙却没有搜到剑谱,于是继续派人追击我母亲和我。
“他哪里知道,我父亲发现他心怀不轨的时候,就把剑谱给烧了。
“我母亲携带着我从河北辗转逃到云南,从此隐姓埋名,教我练武。但是我母亲武功平
平,剑谱又失传,根本没什么为父报仇的武功传授给我。
“在我九岁生日那年,母亲整夜未返,翌日早晨破门而入时,已满身鲜血,危在旦夕。
原来,母亲作夜竟然去偷点苍派的《七星剑谱》,剑谱虽然得手,却被打成重伤,当晚
就已气绝。我悲愤欲绝,埋葬了母亲。不料没过几天,点苍派和叶飞龙的人竟然追踪前
来。我一路拼命逃亡,最后被人一脚踢下面临大海的万丈悬崖……”
姜云停了下来,看着崔秀娥,因为以后的事情她都知道。崔秀娥笑道:“你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不但没有死,而且来到了一个美丽而与世无争的海岛上。岛主崔老先生就是我
的父亲,他救了你,又收你为徒。他教了你海岛三大绝技‘破刀诀’,‘虎啸功’和
‘摩云纵’,并授你破刀。你重返中原,很快就名扬天下了。”
魏士培道:“所以,你一返中原,就独斗点苍派七大高手,大破七星剑阵,重伤点苍派
掌门田百兴,把点苍派的门匾击个粉碎,令点苍派在江湖中声明扫地。然后,你就北上
飞龙山庄找叶飞龙算帐。”
姜云道:“不错,但是我并不想就这样去找他。我一路北上,四处挑战各路成名人物,
我放言要在一两年之内威震江湖,然后才挑战叶飞龙,我要令他在睡梦里也得因我而提
心吊胆!”
魏士培道:“你不怕树大招风,遭叶飞龙暗算吗?”
姜云冷冷地道:“我只相信我的玄铁破刀!‘破刀一出,无血不归’!”顿了一下,姜
云又开始他的故事,他说道:“ 我北上冀州,寻到飞龙山庄,我便公然向叶飞龙下战
书。谁知,我一连下了十二封战书,叶飞龙居然不敢来应战!
“我终于沉不下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孤身潜入飞龙山庄。庄上灯火俱暗,却
只有叶飞龙的房子还亮着灯。我觉得事有蹊跷,正犹疑不决。忽然,叶飞龙在房里道: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原来,他正在等我。我管不了他是否设下陷阱,就进
了房。里面却只有叶飞龙一个人,自斟自饮。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既痛苦
又慈爱,道:‘为什么不坐下来喝一杯?’我道:‘姜云不和杀父仇人共喝一壶酒!’
我亮出破刀,道:‘今天我是来和你决一生死的,你亮兵刃吧!’
“叶飞龙冷冷地道:‘想不到姜仲符的儿子竟然是个胆小之辈,连喝杯酒的胆量都没
有。不错,我这酒是下了药的,你不要喝了!’我生平最敬爱父亲,岂容他肆意损害?
又见那酒是出自同一个酒壶,料来也没有毒,于是一仰头,喝了一杯,道:‘你现在可
以出手了吧?’叶飞龙低吟道:‘苦命的孩儿!’声音变得非常的苍凉,说不出的凄
酸。我正不明所以,忽然手脚无力,软瘫在地,而破刀也脱了手。这酒果然下了药!
“我后悔万分,叶飞龙本来就是穷凶极恶的人,什么卑鄙龌龊的事情干不出来?我苦练
十八载,为的就是今天的报仇雪恨,岂料机会就这样轻轻地流失了。我的心一片冰凉!
我只好闭上眼睛等死了。
“但是,叶飞龙并没有杀我。他又喝了三杯酒,脸上说不出的痛苦,他拾起我的破刀,
呆呆地端详着。忽然问道:‘你非要杀我不可?’我道:‘是!’他道:‘真的无法改
变?’我道:‘是!’他又灌我喝了一杯酒,我顿觉手脚恢复力气,一下子站了起来,
想来那是解药。可是我的破刀已经在他的手上,自付已无力杀他。只听他喃喃地道:
‘她没有告诉你,唉,她怎么可能告诉你呢?’我道:‘你要杀便杀,别在惺惺作态!
’他道:‘我今天很高兴,因为你已经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希望你不要学
我,我……’忽然脸孔一张,道:‘我叶飞龙杀了自己的兄弟本来就应该一死以谢天
下,苟活至今,只因为想见你一面!今日我死而无憾,但是天下皆可以杀我叶飞龙,惟
独你不可以!’说完,把刀往颈上一抹,就此断气。
“我也看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杀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刎。难道他良心发现,
还是先父显灵保佑于我?”
***
叶翠萝冷冷地道:“荒谬,真是荒谬之极!想不到你撒谎的本来是这么低,连小孩子也
别想骗得了!”
魏士培道:“他没有撒谎,只是半真半假,不尽是事实而已。”说完,又斜睨着那燕十
娘。
姜云道:“哦?我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魏士培道:“叶飞龙的死是真的,你父亲的死是假的。”
姜云哈哈大笑,道:“叶飞龙死得希奇古怪反而是真的,我父亲死得顺理成章倒是假
的,你的话不也荒谬之极吗?”
魏士培很严肃地道:“我问你,你父亲死的时候,你还襁褓之中,你怎么知道你父亲是
怎样死的?”
姜云道:“那自然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魏士培道:“但是她没有对你说实话,她对你撒谎!”
姜云怒道:“我娘不会骗我!”
魏士培叹了一口气,道:“不错,你父亲是叶飞龙所杀,但却是误杀。你母亲把他形容
的十恶不赦,是想你恨他,恨到非杀他不可!但是叶飞龙的苦心你又何曾懂得?”
姜云冷冷地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魏士培深邃的眼睛里忽然闪耀着奇异的光,道:“事情隐瞒了这么多年,也应该是水落
石出的时候了。姜云你没有铸成大错,多亏了叶飞龙的一片苦心啊。”他想了很久,又
长喟一声,道:“想当年,姜仲符,叶飞龙和我三人结义金兰,自问就算不及桃园刘关
张那么义气,也能够祸福与共,生死不离。岂料竟然发生了兄弟手足相残的事情!实在
令人痛心疾首,羞见古人,而杀人动机却仅仅是一个误会而已。
“那一年,我们三人还住在飞龙山庄。每天谈刀弄剑,畅叙兄弟之情,实是人生的一大
快事。
“那时姜云你和萝儿还刚刚满月,我们三人常常外出打猎。那一天,我们正在打猎,姜
大哥忽然说有点事情,而转回飞龙山庄。我们二人狩了一会儿猎,不见他回来,心中记
挂便赶回飞龙山庄。
“就在叶二哥的房边,却听姜大哥在里面哈哈大笑,道:‘亲一口怎么够?来、来、
来,再亲一口,再亲一口!’又听叶夫人笑道:‘你怎么这么贪心?好,再亲一口,再
亲一口!’姜大哥笑道:‘真不枉我回来一趟,我的宝贝,真是乐死人啊!’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难道姜大哥故意趁我们外出打猎,赶回来和弟嫂鬼混?难道他
们有奸情?
“叶二哥外号‘烈焰飞龙’,不但剑法刚猛,脾气更猛胜于火,‘砰’的一下踢破房
门,怒喝一声,双剑齐出,正是他的成名绝招‘双龙灌顶’!姜大哥惊叫:‘二弟……
’但见寒光闪动,姜大哥猝不及防,就死在他的剑下。我连叫也叫不及!叶夫人大叫:
‘相公,你、你干什么?’叶二哥‘啪’的一记耳光扇去,骂道:‘贱人!’‘啪’一
声,从叶夫人怀里掉下一包物事在地,立即便发出‘呜呜哇哇’的啼哭之声,乃是一个
婴孩。
“这哭声使我们如梦初醒,原来姜大哥在逗这小孩玩玩而已!我叫道:‘二哥,你杀错
人啦!’这时,姜夫人闻声而至,抱起婴儿,哄道:‘好宝贝,别哭、别哭……啊!’
她忽然看见丈夫的尸首横卧在地,大吓一跳,伏在他身上大哭:‘符哥,是谁、是谁害
了你?我一定要十倍偿还给他!’一抬头,却看见了满身血迹的叶二哥,又吓了一跳,
道:‘是你,原来是你!’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抱起婴儿从窗口跳出。
“叶二哥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又一阵婴儿的哭声传来,是在床上。叶二哥眼泪纵横,
抱起这个婴儿哄抚。忽然之间,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毫无血色。‘啪’的一声,
那婴儿从叶二哥手上跌到地面,啼声更甚。”
魏士培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公孙楚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魏士培道:“叶二哥发现
手中婴儿是个女的。”叶翠萝道:“那有什么奇怪?我就是那个女婴。”然而,魏士培
摇摇头,显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问叶翠萝道:“你和姜云的事情,江湖中几乎人人
皆知,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叶翠萝脸上微微一红,道:“去年,爹爹叫我到山东办点事情。在返来途中,路经泰山
要道,突然冲出一帮山贼,说要劫我上山当押寨……我原以为是一伙毛贼而已,岂料个
个是一流高手,不用几个回合,我就给生擒活捉了。”魏士培道:“这时候,正好姜云
路过,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你不知道他要找你父亲报仇,他也不知道你是
叶飞龙的女儿,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走在一起,郎有情,妾有意,于是就……”火光
之下,叶翠萝的脸更红了,道:“我现在明白了,那伙山贼是他为讨……我欢心,而请
来的帮手。”
姜云没有辨别,只是深情地看着崔秀娥。他相信崔秀娥会了解他的。崔秀娥微微地笑
着,他当然相信姜云不是那种为了报仇就可以把爱情出卖的人。公孙楚只是在“嘿嘿”
冷笑,叶翠萝虽然是她未婚妻,但他从来没有对她有半点怜惜。
魏士培道:“不,那伙山贼是你爹派人假扮的。”叶翠萝吓了一跳,道:“不可能!”
魏士培道:“你爹是绝对不会和姜云决一死战的。他故意为你们俩制造机会,让你亲近
他。冤家变亲家,或许能够化开两家的的仇恨。”叶翠萝道:“不会的,我爹那么疼
我,他不会这样做的。如果这样他又为什么答应公孙哥哥的提亲呢?”魏士培道:“那
是因为他发现你也无法化解他心中的仇恨,所以才招公孙楚为女婿。你爹不怕死,他早
已准备一死来赎罪,他只怕飞龙山庄后继无人,或遭血洗,所以才找公孙楚为继承
人。”
他转眼望着公孙楚,道:“据我所知,你公孙家虽然藏着盖世宝剑‘紫青龙凤剑’,但
你公孙家剑法平庸,不知你是否另有名师指点?公孙家和飞龙山庄关系冷淡,何故你会
在叶飞龙提亲呢?”
公孙楚道:“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不错,我公孙家的剑法是平庸,所以有宝剑一双却从
来不敢外露。我虽有纵横天下的雄心,奈何未遇良师,难展鸿鸪之志!但有一个晚上,
有一个蒙面人将我劫到郊外。说要教独步天下的剑法,但就要我答应为他办一件事,并
说这是一件不违背侠义道的事情。于是我便跟他学剑,他教我的竟然是双手剑。而他始
终没有告诉我他是谁,也没有告诉我要干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说到蒙面人,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那神秘的燕十娘,而她只是在冷笑。魏士培问道:
“现在,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
公孙楚脸上如挟严霜,俄顷才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叶飞龙!”
***
公孙楚竟然是叶飞龙暗中培养的用来牵制姜云的嫡传弟子,那确实是出人意料。崔秀娥
叹道:“我明白了,他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向他的女儿提亲,继承飞龙山庄的产业。唉,
公孙楚呀公孙楚,枉你自负聪明绝顶,原来也只不过是叶飞龙玩弄与鼓掌之间的一只棋
子而已。”
公孙楚心中大怒,他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容得了别人的侮辱?如果崔秀娥没伤在身,他
立刻就会拔剑挑战。但现在他是不会出手的,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姜云在死命守护。
火堆加了柴,烧得更加旺盛。众人心中就只剩下一个疑问了,“那个女婴,那个女婴究
竟是什么回事?为什么叶飞龙会震惊如斯?”谁也没有问,但谁都想知道,只是谁也不
敢问。
浮云遮住了冷月,地上一片黑暗。魏士培叹了一口气,道:“叶二哥呀叶二哥,你的一
片苦心恐怕要付诸东流了。要知道宝剑惹回来的仇怨,就只能用宝剑去解决,这就是我
们所处的江湖啊!”说完,他的目光渐渐地落在燕十娘身上,众人的目光也不禁落在她
身上。
燕十娘冷冷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魏士培道:“事到如今,你还隐瞒什么?何况叶飞龙已经死了,你的目标也已经达到
了,你也应该说出真相了吧?姜夫人!”
燕十娘哈哈一笑,伸手往脸上一扯,扯下面纱,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来。姜云又惊又喜,
喊道:“娘,怎么会是你?你明明已经……”燕十娘骂道:“已经死了,是吧?你当然
想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逍遥快活了!贱种,贼种,我要你亲手杀了叶飞龙,你为什么
让他自杀?”
神秘的燕十娘居然是姜仲符的妻子,姜云的母亲!
姜云骤见至亲,喜极忘形,冲上前去,唤道:“娘!”燕十娘退后两步,怒道:“你这
贱种,贼种不是我儿子,我不是你母亲!”姜云一愣,心想:“她为什么这样骂我?
啊, 她是恼我没有亲手手刃仇人!但,但她为什么会没死啊?”他记得很清楚九岁那
年是他亲手埋葬了母亲,哪会有错?忽然他又想起第二天母亲的坟前的泥土有点疏松,
他当时以为是野兽出没所至,而今才知是母亲诈死复活所至。但他为什么要诈死呢?他
忽然又记起魏士培刚才的话“是为了让你恨他,恨到非杀他不可”,难道真是这样?她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她儿子啊!突然母亲的骂声犹在耳边“贱种,贼种,我不是你母
亲”,从小母亲就是这样骂他,世上哪有母亲这样叫自己的儿子为“贱种,贼种,我不
是你母亲”的?哪有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儿子的?他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当时认为母亲
报仇心切,恨铁不成钢,过于严厉而已,便不再往下想了。所以自己练武时稍有不对,
母亲便狠狠地动之拳脚,他也毫无怨言。可是,现在他又迷惘了,难道他真不是他母亲
不成?
姜云霍然跪下,向她“咚咚”地磕头,道:“娘,孩儿不肖,求娘饶恕!”
燕十娘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真相吧!”
真相?什么是真相?
***
燕十娘看着众人,有点得意地道:“你们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叶飞
龙会吓得把女婴掉在床上?哈哈,女婴,因为叶飞龙当年生的是一个男孩!而我当年所
生的是一个女孩!”
姜云面无人色,道:“娘,娘,你说什么?”
燕十娘道:“我不是你母亲,我一直都是这样说的。叶飞龙才是你的亲身父亲!”姜云
吓得软倒在地,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叶飞龙不杀他而宁愿自杀,也不愿死在
他手上,想是他舐犊情深,不想他背负亲手弑父的罪名而为天下人所不容。而燕十娘这
个“母亲”从小便给他种下仇恨的种子,使他时刻不忘复仇,而要杀的却是他的亲生父
亲……
叶翠萝大声狂叫:“你撒谎,撒谎!”提起长剑直刺向燕十娘。魏士培眼明手快,一记
小擒拿手就夺过她的长剑,掉在地上,道:“她说的是千真万确,你是姜仲符的女儿,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叶翠萝掩脸痛哭,自己敬爱的“父亲”恰恰才是自己的杀父仇
人,自己为他断送了爱情,断送了幸福,现在却说他不是她父亲!她不能接受这个现
实,这现实比死还要难受,还要残酷,还要讽刺!
姜云和叶翠萝此刻痛苦无比,就像丢了灵魂的幽魂野鬼。姜云脑海一片混乱,人像断了
线的风筝,在空中悠悠荡荡,飘无定向。幸好,这世界上还有能够帮他拉住线的人,这
个人当然就是崔秀娥。她太了解姜云坚强的个性,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做什么事
情,只要握着姜云的手就够了。她的手是冰冷的,但握姜云手里却是全身一阵温暖。叶
翠萝却没有,谁也没有去理她,她做错了什么?其实,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她对仇恨
太执着。到头来,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公孙楚嘿嘿冷笑,指着叶翠萝道:“原来你不是叶飞龙的女儿!我虽然答应叶飞龙要娶
他女儿为妻,你既然不是他女儿,我就不必娶你了!”
魏士培怒道:“公孙楚,你是人还是畜生?你真会雪上加霜啊!”
公孙楚道:“我公孙楚志在雄霸天下,又岂会为了这么一段无聊的婚姻而替那叶飞龙守
住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飞龙山庄?哼哼,他倒想得美!” 他自剑术大成,弃亲朋,背
前盟,无拘无束,不料被叶飞龙的婚姻祖业所制,殊为不悦,现在决心不遵守其遗训,
便觉放下心头大石,从此无牵无挂,一剑任纵横。
魏士培叹道:“叶二哥呀叶二哥,你恨你生平冲动误事,所以便想挑一个沉着冷静的人
为徒,岂料却收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小人,真是枉费心机啊!”
公孙楚道:“你不必出言不逊,我迟早都会找你算帐的。”转身望着燕十娘道:“还有
你。”
燕十娘冷笑道:“我还怕死吗?我早就死了,在符哥被叶飞龙那杀千刀杀万刀的狗贼无
缘无故害了的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
“那时候,我看见符哥死在那狗贼的剑下,悲愤交集,也没有看清楚,抱地上的婴孩就
跑。我跑了很远很远,见离开飞龙山庄已经很远了,叶飞龙的人也不再追来,我这才发
现慌忙之中竟然抱走了叶飞龙的孽种!我恨不得马上就把他摔死在地,可是忽然一想,
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抱错了叶飞龙的孽种,将来就可以让他来帮我完成复仇大计,让
叶飞龙那狗贼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的刀下,岂不是最痛快的事情?
“所以,我抱着他亡命天涯。我骂他,我打他,我要他从小便要把叶飞龙恨之入骨!可
是我武功不行啊,我就去偷点苍派的剑谱给他,如果他能够杀了叶飞龙,我就算是死也
心甘情愿!那次我受伤很重,便索性诈死激发他的仇恨。我相信,在他心目中叶飞龙一
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他一定是非常恨他。
“后来,点苍派的人居然追踪而来,我看见他被踢下面临大海的万丈悬崖。我大惊,想
去救他,却看见一轻功妙绝的老者好似流星般扑向他!(众人明白这人定是崔秀娥的父
亲崔老先生。)我被那人的武功所惊倒,心想那人如果收姜云为徒,符哥的仇就一定可
报了!我于是从此隐姓埋名,等他回归中原的消息。九年后,他果然练了一身出神入化
的武功回来,可是他竟然没有亲手杀死叶飞龙,我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魏士培叹道:“这一切真是天意啊!”
燕十娘喃喃地道:“天意,天意啊!”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意?天意如刀,谁能敌得
过这把刀?叶飞龙,姜仲符,姜云,燕十娘,公孙楚和叶翠萝就像棋盘上乱七八糟的棋
子,无论怎么下,怎么摆都是一个悲局。
火光忽明忽灭,黑幕渐渐遮掩着大地……
第五章 决战
第二天,各人各怀心事,互相之间也不理睬,仿佛互不认识。魏士培他们再次去找出
路,忙了半天却毫无收获。到后来,众人知道已经无法可走,便也不去找了。
一连十几天,众人互不理睬,默默地坐着,默默地吃马肉。眼看着马肉也渐渐吃完了,
却如何挨得到春暖花开之日?一抬头,却见山谷顶盘旋飞舞着几只秃鹰,众人心中一片
冰凉,难道就这样葬身鹰腹?
然而,崔秀娥忽然笑了,道:“云弟,我看咱们得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不过你不用
怕,有人会给咱们送食物来的,而且不会比外面过得差。”姜云笑道:“你一定又有什
么主意了!”
众人心想:“这雪谷处于蛮荒之地,谁知道我们在这里被困?即使知道,你看峰高数十
丈,谁又能进得来给你送食物?如果进得来,就能把我们救出去,还送什么食物?”众
人只当崔秀娥在说玩笑而已,都没有在意。
又过了两天,忽然鹰鸣阵阵,谷顶的秃鹰慌慌张张的乱成一片。却听中天两声嘹亮的隼
叫传来,那些秃鹰吓得四散逃命。
崔秀娥笑道:“云弟,还记得我们在海岛上饲养的那两只‘扑天隼’吗?”姜云大喜,
道:“你叫了它们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崔秀娥道:“早在我劫了叶姑娘东行的时
候,我就放了信鸽回海岛报讯。他们见我迟迟未归,就一定会派这两只‘扑天隼’来找
我!”
众人突觉头顶降下一片阴云,只见两只巨鹰出现在谷顶。那些走得慢的秃鹰给它们以干
脆利落的动作地抓住,活活撕开两爿,仍落山谷。众人齐声叫绝,想那必是崔秀娥所说
的‘扑天隼’了。两只扑天隼自幼为姜崔二人饲养,对主人极其温驯,对敌人却威猛凶
狠,在大海之上搏鲸猎鲨,直如探囊取物,区区秃鹰又算什么?
姜云撮指长啸,两只扑天隼听见主人呼唤,非常欢喜,在谷口一个回旋就飞降下来。众
人但见两只扑天隼的翅膀刮起的劲风,吹得地面雪花飞舞,众人不禁退开两步。只见两
只扑天隼有半个人那么高大,毛色油亮亮的,头顶生满了金毛,双目如电。饶是众人见
多识广,也不禁被这两个庞然大物吓了一跳。
姜云和崔秀娥抚摩着两只扑天隼头上的金毛,它们低着头任由主人摆布,显得非常温
驯,和刚才谷顶作战时的威风简直判若天壤。
崔秀娥撕下一块衣布,用木炭在上面写着:“遇雪崩,困山谷,急送食物,速援。”然
后,绑在其中一只扑天隼的脚上。崔秀娥道:“快帮我去送信,不然你主人就会饿死在
这个鬼地方啦。”那扑天隼极有灵性,低鸣一声,然后双双扑翅飞向天空。
众人暗付:“这回有救了!”可是谁也没有去感谢崔秀娥和姜云。
到了下午,两只扑天隼又飞回来,只见它们爪里带来一大包干粮回来,足够众人吃上七
天。崔秀娥抚着它们,赞道:“乖!”跟着,两只扑天隼又飞回去。到了傍晚,又为众
人带来了一些食物,足够众人吃上十来天。
两只扑天隼不辞劳苦,陆续又为众人添加了许多东西,如貂皮大衣,厨具,救伤灵药等
等。一时间,荒凉的山谷应有尽有。众人如在梦中,本来以为被困山谷,死期将至,哪
里还能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待遇?此刻只觉得比天上皇宫还要好上千倍百倍。
两只扑天隼非常眷恋主人,时常在谷顶盘旋守护,又不时捕猎一两只山羊、野鹿下来,
更是众人难得一尝的佳肴。
***
而远在千里之外,一群服式奇异的人刚从海上登岸。他们在两名老者的带领下,正为了
寻找他们的崔岛主而四处忙碌。“大家为了岛主,可千万不能怕辛苦啊!”“李长老,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为了救岛主可是刀山敢上,火海敢跳啊!”
天空传来两声嘹亮的隼鸣。“瞧,是扑天隼!大家跟上!”
***
两个月后,时序便到了初春,天气开始变得暖和,冰雪也开始渐渐融化。海岛的父老乡
亲终于找到了山谷,他们合力打开了一条小道,众人终于得救了!
所有的迷都已经揭开了,所有的恩恩怨怨也应该随着众人走出山谷而风流云散了吧?
公孙楚一声不响,傲然挺胸,昂昂然地走出山谷。叶翠萝是随后走的,她好像有什么话
要对姜云说,但一看见他和崔秀娥形影不离的,她就忍住了。她要说什么?谁也不知
道。
魏士培和古德劭等人,向姜崔二人道别。魏士培道:“世侄英雄年少,他日必有一番大
作为,望你好自为之。”姜云道:“我们已经决定远遁海岛,从此退出江湖,恐怕有负
你的期望了。”魏士培长叹一口气道:“江湖险恶,寸步难行,我也应该退出江湖,封
刀归隐了!”果然,从此以后,“燕赵游侠”魏士培再也没有在江湖中露过面。有人曾
经路过塞外,看见一老者正在牧马放羊,身手矫健,犹胜少年,依稀仿佛是昔日的魏士
培。当然,那也无从证实了。
燕十娘是最后走的一位。姜云冲上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娘,不管
你认不认我,你养育过我,你永远是我亲娘!”燕十娘眼里泪水打转,欲言又止,忽然
大叫一声往谷外直奔而去。
姜云怅然若失。
由于崔秀娥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众人又在山谷多呆了几天。到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姜
云和崔秀娥还真有点不舍得呢。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道出了山谷。“叶姑娘哪里去了?”崔秀娥忍不住要问姜云。
“哦,是啊,她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现在才想起?”姜云反问崔秀娥。崔秀娥笑了笑,
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姜云已经对叶翠萝彻底忘情了。
叶翠萝哪里去呢?
她没有回飞龙山庄,四野茫茫,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真相大白之后,她发觉自己还
是深爱着姜云。只是以前她被浓浓的仇恨所蒙蔽,使得理智欺骗了情感。使得自己用利
剑去刺自己心爱的人,刺不死他的人,却刺碎了他的心。——“施主,你想清楚了吗?
一入佛门,从此便青灯古佛,脱离尘缘。”“弟子已看破红尘,愿归于我佛,跳离苦
海。”老尼姑轻叹一声,手中剃刀一扬,一缕青丝轻飘在昏暗的灯色里……
***
他站悬崖顶上,晚风微吹,轻轻地拂动着他剑柄上的丝带。他看起来是那么高贵,那么
飘逸,谁也不会认为他即将要杀人。他在等姜云——
姜云看见他并不吃惊,他和公孙楚命中注定要决一高下,他吃惊的是山道上横卧着燕十
娘的尸体。她的尸体早已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天了。姜云大怒,高声叫道:“你为什
么要杀她?”
公孙楚道:“叶飞龙要我办的事,我办不到;我只好替他杀了仇人,也算是报了他授剑
之恩。”
姜云盯着他道:“不,你是为了和我决斗。”
公孙楚没有否认,却用一种没有情调的声音冷冷地,冷冷地道:“也是的。”
姜云握着崔秀娥的手,道:“我说过,我们要一起回海岛生活。相信我,我不会食言
的。”崔秀娥道:“你放心去和她一战吧,不要顾虑什么,我等你。”她还想说“如果
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但她没有。因为即使她不说,姜云也会知道。
崔秀娥望着悬崖上的一对身影,不由得有点担心。她和公孙楚交过一次手,她隐隐觉得
公孙楚一直以来有意隐藏其剑术的真正实力,姜云的破刀未必能够制服他。
***
“破刀一出,无血不归!”公孙楚轻轻地念道。
姜云道:“你也听过这句话?”
公孙楚道:“过了今天,这句话就和你一样在江湖中消失。”
姜云扬了扬破刀,道:“以前也有许多人像你这样说过。不过,他们反而在江湖中永远
消失了!”
公孙楚道:“凡事有始有终,亦有例外。”
姜云道:“我与你现今已交手两次,第一次在飞龙山庄的擂台上虚拆数招,未曾尽兴;
二次交手,又因叶翠萝从旁偷袭,又是未果而终,但你我实力,却是彼此心中有数。你
本可趁那次我神智不清之时,将我斩杀,否则也不用等到这第三次交手。”
公孙楚道:“杀死你不是我的最大目的,打败你才你最大的享受,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很
大。”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知道燕十娘是怎样死的?”
姜云道:“她的天灵盖有两个伤口,她是死在叶飞龙成名绝招的‘双龙灌顶’之下
的。”
公孙楚道:“没错,是‘双龙灌顶’!”忽然之间,两道寒光闪动!公孙楚的双剑就如
两条毒龙争先恐后地扑向姜云的天灵盖,正是“双龙灌顶”!但是姜云并没有任何的闪
躲,只见剑气森森,姜云额前的头发如被劲风吹动起来,姜云的眼睛却眨也没眨!在这
千钧一发的时候,毒龙如冬天僵硬的死蛇一下子变得笔直,公孙楚竟然硬生生地收住了
两把来势汹汹的快剑!
公孙楚道:“知道姜仲符为什么会死在‘双龙灌顶’这招下吗?”姜云没有回答,他知
道公孙楚会告诉他的。果然,公孙楚道:“因为叶飞龙的剑术没有练到收发自如的境
界,这一招‘双龙灌顶’一发出去,就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姜云道:“但是你却做到了!”
公孙楚道:“是的,我确实已经练到了人剑合一,收发自如的境界。所以刚才你就没有
死,而姜仲符却死了。我必须告诉你,我早已大大超越了叶飞龙。不过,我倒挺佩服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闪不避也不招架?”
姜云道:“因为我了解你,你太骄傲了,你绝对不会突袭你的对手的。你要打败一个
人,你一定等他使出最厉害的招数,然后让他输得彻彻底底,永远抬不起头来。这样,
你才会觉得是真正的胜利。”
公孙楚道:“不错,你确实很了解我。我真有点舍不得杀你。很倒霉的是,你是姜云,
‘破刀十三郎’姜云!战胜你,是我雄霸天下的必经之路。”
姜云叹道:“倒霉的是燕十娘,无端端便成你的剑下亡魂。”
公孙楚道:“不,她应该觉得荣幸,因为她的死成就了你我一战。这一战将会是武林史
上最势均力敌、最惊心动魄的决斗!更何况,她死前我都满足了她的愿望。”
姜云道:“哦?”
公孙楚道:“在山下我遇见她,我道:‘我要杀你。’燕十娘似乎也不想活了,道:
‘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要死在‘双龙灌顶’之下。我与符哥,生不能同生,但愿
死能死在同一剑招下。’我成全了她。哼,她自动求死,恐怕有一半是为了你。”
姜云叹道:“是的。她希望我从她的死,从你出剑的力道和方位,看出你功力的深浅,
然后打败你。她对我毕竟有母子之情啊!”
公孙楚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看出来没有?”
姜云道:“我不敢肯定。”
公孙楚道:“哦?”
姜云道:“因为你根本未尽全力杀她。”
公孙楚忽然哈哈大笑,他很少这样笑,因为这样笑会使自己的注意力放松。但他实在太
得意,太得意了!他对他的剑太有把握了!
姜云道:“一般人练剑,都只能练一只手。即使练双手,也是一只强,一只弱。但你却
练得双手一模一样,一个公孙楚或许我能够打得过,两个公孙楚双剑合璧其威力何止强
大一倍?我就没十分的把握能赢了。”
公孙楚道:“你果然与众不同。姜云,自两年前初出江湖以来,独斗点苍派七大高手,
大破七星剑阵,重伤点苍派掌门田百兴;刀劈西藏密宗淫僧麻尔朵,扬威西域;单刀赴
会,一夜踏平黑风山十二连环寨;激战黄河帮,把帮主‘鬼面人屠’罗道行踢入洪流;
与‘魔剑星君’决战于华山之巅,威震群丑……你至今大小三十七战,从未输过。”他
滔滔不绝,竟然把姜云两年以来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姜云笑道:“你至今大小五十二战,也未有败绩。最厉害的当然是把少林派的剑僧无果
大师,庐山剑隐,漠北双雄,昆仑派第一剑客璇玑子打败了。”两人针锋相对,都是对
对方十分了解。
两人对视良久,晚风轻吹,黄昏凄艳。
姜云道:“冥冥之中,老天爷仿佛就已经安排了我们这一场决斗。”
公孙楚道:“雪谷顶峰,绝代双骄,一决雌雄,千秋留名!”他又道:“我见过你的
‘破刀诀’,听说你出道以来没有把它使全。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今天已经练成了比
‘双龙灌顶’更加厉害的绝招,叫做‘龙飞凤舞,剑外化剑’!所以你今天如不尽快把
它使完,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姜云仰看天上彤云,仿佛在思考公孙楚的那一剑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良久,姜云道:“请!”
公孙楚冷冷一笑,突然之间,姜云的周围竟然全部是公孙楚的身影,四面八方全部是冷
滟滟的剑光,端的是有神龙彩凤翻腾乱舞,剑气千幻!姜云随手一抓,竟然是空空如也
的影子!姜云没想到,公孙楚的速度竟然快到这个程度!
在这个时候,姜云知道如果自己还有半分差池,就会成为公孙楚的剑下亡魂。所以姜云
的破刀出手了!
刀光,乌溜溜的刀光!
***
这一战确实精彩绝伦,但谁胜谁负,却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一战在之后,公孙楚
从一个贵介公子,风流剑客变成了一个只会整天拿着酒瓶的酒疯子。当人们问起他,那
一战是谁赢了的时候,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大叫:“当然是我赢啦,我赢啦!我公孙楚是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然而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摇头叹息,默默流泪。
疯子的话自然不会有人去相信他,“破刀一出,无血不归”的传说依然在江湖中流传
着。而姜云他们远赴海外,所以这一战的胜负恐怕永远是个迷了。
***
“你还是没有使全‘破刀诀’,就打败了他。”
“‘破刀诀’后面十招太过霸道了,我怕我用了之后可能会乱性而入了魔道。又或者走
火入魔,从此残废甚至死亡。”
“所以嘛,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避得过公孙楚的‘龙飞凤舞,剑外化剑’的。难道你有
三头六臂?”崔秀娥虽然在开玩笑,但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姜云道:“我哪里避得过?你看我的这左手手臂,难道伤得还不重吗?只是公孙楚他做
梦也想到,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候,我会刀交左手,我的左手远不如右手,所以公孙楚的
双剑很容易就刺到我左手,而我就能用强而有力的右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崔秀娥道:“公孙楚对‘破刀一出,无血不归’的传说也迷信得很,所以他只会留意你
的破刀。当你的破刀交到左手之后,他也就不假思索地攻击你的左手。他又怎么会想到
破刀这回出手,却是无血而归了!想那一生高傲自负的公孙楚被你这样用手掐住咽喉,
肯定会发疯。”
姜云道:“虽然我是兵行险着,但是我毕竟赢了!其实,为了活着回来见你,我可以不
要破刀,甚至不要我这只左手,但我却不能不要这条性命!公孙楚功名之心太重了,所
以他害怕失败,所以他不敢像我那样去赌一赌。他是输给了自己,唉,其实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破刀能够完全把的注意力吸引住?这真是一把魔刀!”
崔秀娥道:“武林中关于破刀的传说,已经流行了近百年。据说这里面隐藏一个巨大的
秘密。”
姜云道:“秘密?”
崔秀娥道:“故老相传,在几百年前,我的先人原为海上的渔民。一天,天上突然轰隆
大响,掉下一块神石。我的先人追踪而去,来到了一个海岛。在岛上,他们不但发现了
神石,而且发现神石上刻有绝世的武功。他们从此就在这个岛上定居,隐姓埋名。
“他们用了九个大铁鼎来铸炼神石,一连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结果由于神石的难熔性,
铁鼎都炼坏了,才炼成今天这个破模样!
“可能当时炼刀的时候,用了太多人的鲜血,所以这刀也就有了魔性。刀名曰‘破’,
并不是破破烂烂的意思,而是无所不摧,无所不破的意思。至于这里面的秘密却已无从
推敲了!”
姜云道:“没关系,无论什么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是的,这点秘密对他们来说已经已经没有关系了。
***
姜云和崔秀娥伫立在船头,船在破浪前进。两只扑天隼在空中不断地来回盘旋,快乐地
叫着。忽然,远方的白雾渐渐散开,出现一片绿色的岛影,岛上的大人小孩在雀跃欢呼
!
——(完)——
2002年2月18日
杂谈 西瓜不红
夏日炎炎,室友合钱买了一个大西瓜回来,急不及待地切开,不禁大失所望。淡淡的粉
红瓜肉上面沁着几颗小小的水珠。“妈的,西瓜不红!”室友恨恨地骂道。我能明白室
友作为消费者被骗的感受,但我并不恨那卖瓜的人,我记得,那卖瓜给我们的人是一对
脸带亲切微笑的中年夫妇,农民打扮,旁边还站着他们的孩子……我第一个拿起西瓜,
一口咬下气,笑了笑,西瓜不红,但还是甜的。
记得是在八十年代,不记得我当时有几岁,记得哥哥好像已经上学。几岁的记忆对于一
个孩子而言,是比较模糊的,但那时情景却很清晰地记在脑海。妈妈收了一地的西瓜,
推着一辆二轮车,带着我们兄弟俩到附近旁边的一所中学摆卖。
“这瓜红不红?”从学校里面出来一位身穿墨绿色衣服、面貌肃然的中年人,看样子像
是学校的领导级人物。“红!”妈妈卑躬恳切地回答。“看过才能确定!”那人脸带不
屑,随手在瓜堆里面拿起一个,用手拍拍、敲敲,忽地用力一掰,西瓜被分为两爿。
那人勃然大怒:“这瓜能叫红吗?”“啪”的一声,把西瓜狠狠地掷在地上,瓜肉四
溅。“我给你换一个。”妈妈急忙说道。“不用了,你也不用在这里骗人了!”一把抢
过妈妈手中的称秆,在大腿上一拗,称秆立刻弯折。妈妈想去阻止,被他一把推倒在
地。接着,那人掀翻二轮车,所有西瓜碌碌滚落在地,压扁的压扁,破碎的破碎。那人
还不罢手,还一脚脚地往上面踏,直到红红的瓜肉撒了一地,汁液横流。
那人凶得厉害,妈妈吓得抱着大哭的我和哥哥瑟瑟发抖,不敢作声。周围热闹的人围了
一圈,指指点点,就是没人支持公道,偌大一车瓜,就没有一个是红的吗?转瞬之间,
一车西瓜统统化为碎沫,一片狼藉。那人酣畅淋漓地摧毁一车西瓜之后,临走之际,还
狠狠撇下一句:“以后不许再到学校这里卖瓜!”
事后哥哥对我说,他想狠狠地捅那人几刀。哥哥这样离奇的想法,我却不感到奇怪。我
记忆中,瓜是红的,我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硬说瓜不红。小时候,家里很
穷,穷得那间旧泥房连一扇遮风挡雨的门也没有,只能用几根竹片、一些干草编织一块
门状的物事拦在门口。其实那是不需要的,屋内四壁萧条,小偷根本不会光顾。为了帮
补家计,妈妈一边照料我们,一边在地里种些西瓜,等收成之后卖去换点钱。那时候,
哥哥常常在地里帮着除草、浇水,幼小的手也长满老茧,而我则在地里和那些昆虫打交
道。好不容易等到收成,还没卖到几个钱,所有结果、所有心血、所有付出,就被这样
被无情砸烂,委实令人心痛和愤恨!哥哥不是少年乔峰,乔峰在冷血的大夫见死不救,
会在半夜从狗洞钻进去,将他一刀刺死,快意恩仇。那人蛮横无礼,无非是在欺负衣衫
褴褛的女人小孩,我们受了委屈,泪水只好往肚子里面流,人穷被人欺,那又有什么办
法?
哥哥告诉我,并不是我们的西瓜不红。那人是中学里面小卖部的老板,那时候有条不成
文的规矩,学校小卖部垄断经营的范围不仅是整个校园,而且还涉及学校附近周围的地
方。那次,我们的瓜车停在学校外面,那人认为已经侵犯到他的地盘,就故意挑衅、破
坏,真有武侠小说里面的恶人本色。他在学校里面经营已经是得天独厚,收入丰富,其
实只须把我们像乞丐一样赶走就是,何必把整车西瓜都砸碎,连我们这么一点生计也不
放过?
九十年代,我进了那所中学,哥哥指着远处一位扫垃圾的驼背老头说,还记得那人吗?
他就是以前砸我们西瓜的人。显然,事隔多年,我和哥哥都没有忘记那惊心的一幕。哥
说,那人从前倚仗着有亲戚当校长,就霸占了学校小卖部的经营权,现在亲戚下台了,
他便丢了饭碗。据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杀人,一个吸毒,败尽家产,晚景凄凉。看着
那样委琐的老头,我心中已经没有仇恨,但我也不会去同情他。他为什么又不去同情当
年那几个大热天卖西瓜的女人、小孩呢?
那次,我们收拾残瓜回到家,妈妈说这件事不要告诉爸爸,爸爸在外面挣钱很辛苦。据
妈妈说,爸爸在没有遇到她之前,是过得很吊儿郎当的,读了十几年小学都没有毕业,
做人也没什么追求,曾经在大年三十赌钱,输得一分钱也不剩过年。和妈妈结婚之后,
便决心不再赌钱,打后几十年如一日,视之如鬼,确实不曾沾过那些东西。可是凭着家
里几亩贫瘠的土地,是无法让家里人过上好生活的。于是,爸爸离开那些世代依赖的土
地,千方百计地求人托关系进了附近的炮仗厂工作。炮仗厂属于国有企业,那份微薄的
工资对家人的生活水平也改善不了多少。于是,爸爸一狠心申请到火药库里面去扫药。
我不知道扫药是怎么样的一道工序,据妈妈说,那是很危险的工作,当时工作条件恶
劣,干燥的火药随时都可能爆炸,灼伤眼睛和皮肤,而且长期呆在里面,会吸进很多硫
磺药沫,影响肺部。现在的爸爸肺不好,经常咳嗽不止,当然那和吸了几十年的烟有
关,但医生说更主要的是扫药吸进太多破坏性的不可溶化的颗粒。尽管如此,扫药的工
资是原来的双倍,于是我们家终于可以换上一扇体面的木门。时至今日,那扇木门依然
存放在家里的杂物仓。妈妈说,那是爸爸牺牲自己的健康换来的,不可舍弃。
后来不争气的我患上了黄胆性肝炎,光住院就得三个月。昂贵的医疗费再次激发爸爸挣
钱的斗志,爸爸文化水平低,除了一身力气就别无他长。那就干力气活吧!爸爸和几个
外地人合成一伙,去帮人家干拆房子、铺路、搬家等在别人眼中是肮脏的、粗重的杂
活。我想,他们可能算是中国最早期的民工了。爸爸虽然是领头人,可和大家没什么区
别,照样光着膀子拿着大铁锤站在危墙之上,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挥锤过肩逐个逐个地
敲落每一块砖头。由于他们不怕累、不怕苦、有效率、什么都愿意干,颇令人满意,渐
渐爸爸便有了名气,不少人远远闻名找上门来请,跟爸爸一起打拼的人也越来越多。一
分力气一分钱,爸爸发现这行更挣钱,便辞掉炮仗厂的工作,专门做这行。干了几年,
终于告别旧泥房,盖上了新房。可这行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常有人欺爸爸读书少,老
是拖发工钱。爸爸可以等,可跟随爸爸的那些穷苦弟兄等不得,他们的亲人儿女要吃
饭,所以爸爸只能从自己的积蓄里面给他们预先支付。自己只好厚着脸皮,不断地往人
家那里跑,这中间的分寸得拿捏好,只可陪笑,不可发犟,否则人家再给拖上几拖,或
者不再给你工作,那也是可能的。别说是那时候,即便是现在对他们这些流动职业人
士,法律也没有多大的保障。
震惊全国的黄旗山炮仗厂大爆炸发生了,厂内工作员工死伤无数。我远在几公里以外的
小学,突然觉得教学楼剧烈摇晃,教室的玻璃窗纷纷碎裂,所有人吓得慌慌张张地跑到
操场,远远望见天边浓烟滚滚,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隆隆之声隐然不绝,仿如末日
骤降。幸亏爸爸已经辞工,如果还在火药库里面混,后果将不堪设想。全家人听到伤亡
数据的时候,忍不住一阵心酸……
而妈妈的西瓜就是在爸爸转行之际种下的。爸爸的仁厚勤劳最终给他带来好运,经过多
年积聚,爸爸和人合资办了一家工厂,自己当起老板,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家境终于
过得殷实。从爸爸身上我可以看到改革开放沿海地区通过勤劳致富的农民的缩影,他耗
尽一生心血,为的就是追求一个信念:让家里人过得好。生活来之不易,别人只看到他
今天过得好,可有谁知道那背后有几多艰辛和苦楚,那种挨穷、挨恶、受尽屈辱的滋味
?
我上大学之后,开始喜欢上网,也想成为一名网络写手。出道半年,写了二十来万字的
武侠。朋友讥诮我,在学习之余花时间写武侠是不智的。影响学习,而且武侠已到了山
穷水尽的地步,现在已是玄幻的天空了。我知道,写这个不会为我带来经济上的收益,
且秃笔一支,十指笨拙,写不好也敲不好,徒让几十万脑细胞化作网络泡沫、数码烟
云。可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写下去,写驰骋心中的一股不灭的侠气!金庸先生已将侠的定
义上升到“为国为民”的高度,我觉得侠的定义是很广泛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固然
是侠者本色,不欺凌弱小、互相友爱,同样在侠的范畴之内。
社会对于弱势阶层应该施予关怀。每当我看到,城管人员驱赶学校附近的小贩时候,有
一次一个女人面对扫荡逃晚了,整车苹果撒在地上。一个疯狂地要把它们捡回来,一个
则肆无忌惮地踏上去,如节日踩气球般兴奋。我的心如被刀切。不过是因为生活的艰辛
才致于斯,何苦如此相逼?对于处在艰难困苦之中的朋友,我会尽最大的可能去鼓励和
帮助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生活本来就是充满艰辛,我们一路披荆斩棘走过,好日子最
终一定会出现的!
我笔下江湖人物的生活都很苦,(就像《玄铁破刀传》里面,姜云一家人百般无奈地四
分五裂。)只因我觉得苦才是生活的根本写照,苦尽甘来才是生活的追求。我那可敬可
爱的双亲为我们付出太多,操劳大半辈子也没好好享过清福,即使我毕业后可以找到好
工作,即使好工作能为我带来优裕的生活,我也无法报答他们多少。我只知道要努力学
习,努力工作,让我的子女过得好,也要教导他们生活的艰辛,做个有责任的人,不要
巴结权贵,也不要轻视贫贱,更不要去砸人家母子的西瓜。写下这洋洋几千字,算是对
这段混迹网络的日子的一个纪念,希望我能够写好这点基本的侠气,与网上的更多的朋
友分享,也算是尽了个人对社会的一点微乎其微的责任。
这社会,武侠小说是太多太多了,但侠气还是十分需要,所以还得有人写下去……<<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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