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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尸路(25-26)
发布日期:2004-09-29
白尸路(25-26)
作者:夜雨中的屋檐
夜,静的离奇。
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如同一个个白色的精灵从天而降。它们轻轻地落在旷野下、树梢旁,屋檐上。只是,当它们触及亲吻了这些地方时,也便结束了自己短暂、凄美、无奈的旅程,只留下了一身白色的躯壳。
美好的东西为什么总是这么短暂?
“谁?”青樱定了定神叱问道。
“陈言秋!”门外走廊里传来了粮站陈伯的声音。
青樱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有事!”陈伯的声音有些古怪。
“莫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青樱心下嘀咕道。
“哗”打开门的同时,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伯脸色铁青,花白的头发纷乱无章地竖着,那模样就象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您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觉?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值班医生来?”青樱关切地看着陈伯。
“我没事!只是……”陈伯显得有些吞吐,身体则不听使唤地一阵阵颤抖。
“到底怎么了?”
陈伯看着青樱。灰暗浑浊的眼底仿若一个被污染了的死水潭。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厕所,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道:“我…我…不敢上厕所?”
“什么?为什么?”青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却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
“厕所里有……有……个人!”好不容易,陈伯嘴里迸出几个字来。
“这不是正常的事吗?”青樱反问道。
“不正常!”陈伯摇了摇头说道:“我在厕所门口徘徊了很久,没见有人进去,也没见有人出来。这么黑,这么臭,一个人呆不了多久。”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人呢?”青樱问道。
“肯定有!”陈伯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死去的人被推走不久,我急着想上厕所,到了门口,我却不敢进去,全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象是一层保护膜,一个预警器,感觉告诉我里面有人,起先,我还不敢相信,但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人在里面等着我,或是在等某个人,在等着某个鲜活的生命。”陈伯猛地伸出手作抓状,随后抓住自己的头发往后拽,一付痛苦不堪的模样。同时,脸愈发的绿,隐隐中,血管里也仿佛透着绿光。
也许,他又想到了那个绿雾弥漫的夜里了。
“别瞎说!”青樱嘴上逞着强,身体却是一片冰凉,彻头彻尾得冰凉。虽然她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但是,与生俱来的对黑暗的恐惧还是使她不由得一个哆嗦。
“会不会是太黑了,以至于您产生幻觉?”青樱接着问道。
陈伯徐徐地嘘了一口气,抿着嘴,撸捏了一下鼻子:“请相信一个老人的感觉吧!”说完,便从护士办公室的角落里拿了个搪瓷的便壶踉跄着回自己的病房了。
厕所里真的会有人?
只是这么黑他在里面干吗?他又是谁?会不会是那个死去的人的鬼魂?
谁知道!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厕所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走廊里的灯似乎又暗了许多。
慢慢的,慢慢的,厕所里踱出了一个黑影,飘飘然的,脚不沾地的,扭曲着踱了出来……
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心,江国,正寂寂。
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君看漓河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唉!
春问冬:“你究竟为何总是这么悲伤?”
冬答曰:“西山外,晚来还卷,萋黄千里,一帘雨霁。”
唉!人生苦短!
副站长许斌来了,没到一个月,他便来上班了,他的到来,仿若一颗定时炸弹,在小小的粮站掀起了一阵狂澜。
夜雪初积,下了一夜的雪还未消融,空气中满是寒意。
九时许,站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粮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有人阴沉着脸,有人紧锁着眉,有人的嘴角露出了可怖的笑。
人群中多了一张陌生的脸,宽宽的脑门,肥嘟嘟的腮帮,下巴处还垂着块多余的赘肉,泛黑的眼袋托着双死鱼眼,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那模样甚是令人讨厌。他,就是副站长许斌。有人说,他的父亲可是个能在省城里“呼风唤雨”的人。
这世界就是这样,什么样的人都能当领导,只要你够“本事”。
“阿哼,阿哼”几声咳嗽后,许斌终于发话了。
“本来,现在我还在休息,但是粮站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作为粮站的管理人员,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综合了大多数同仁的意见,我决定…阿哼阿哼……”他用肥手卷成了一个圈,套住了嘴,然后又放了下来,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就象肚子疼终于憋出了一个屁一样:“请站长老王退位让贤。”
话音刚落下,下面就象炸开了的油锅,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老王本人则静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只是额上梯田般的皱纹越加深刻了。这一刻的到来,仿佛早在他的意料中。他还是保持着一个长者应有的尊严和气度。
“这个社会真是乱套了!副的竟然要‘弹劾’正的,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有谁在给他撑腰?哼,哼哼!”吕峰红喷喷的长脸上满是不屑,眼神里是不屑,嘴角边是不屑,连鼻洼里都是不屑:“试问,他懂得井轱之情、稼穑之苦吗?”
许斌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瞥了一眼丁建忠和娄老太。
“不一定要懂得这些东西才能当站长。”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娄老太腆着鼓蓬蓬的黄脸恬不知耻地说道:“我认为只要有能力就行了,而这次粮站出了这么多的事,王站长难辞其咎。”
“不错!”丁建忠激动地站了起来,“王站长对粮站的建设可谓功不可没,但是您还是犯了些不该犯的错误,譬如重用一些不该重用的人,”他瞄了一眼坐在墙角边一声不吭的顾风,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长江后浪推前浪,王站长,咱们都老了,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吧,许副站长年轻有为,是咱粮站站长的不二人选。”
“我举双手赞成!”食堂管事马彪直着嗓门叫嚣道。
老王眯着双眼看着马彪,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飘雨的黄昏,那时,粮站还没搬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趴在食堂后的泔脚缸上捡着残羹剩饭。自己收留了他,事过境迁,他已经当上了粮站食堂的管事。
老王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着:“如果上一次工资不是加给顾风,而是加给他,不知他还会不会再这么说?”
“大刘,你怎么看?”许斌殷切地看着粮堂管事大刘,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忘了你的下属张逸是怎么死的?”
“听听顾风的意见吧!”大刘的神情有些颓委、沮丧。
大家都看着顾风。
顾风还是笑了,笑中却带着隐隐的泪光,雪白的牙齿象是屋檐上的白雪,淡淡的阳光抹上了白雪,轻切、悠远。
他微微润了润喉咙:“我只想说一句话,‘乘凉不忘栽树人,’请诸位前辈不要有了阴凉、写意,就忘了栽树的人好吗?这一点弥足珍贵。”
大家都没有说话,喧嚣后的片刻的宁静就象是一张没有规则的剪纸,苍白、诡异。
良久,许斌从衣衫内袋里掏出一张叠的很好的纸,将其一抖,打开后放在办公桌上:“这也不是我一人的决定,请大家看看清楚,这是省里农业局的决定,局长亲批由我来代替王站长的职位,老王站长则仍留任粮站,待遇不变。”
白纸、黑字、红印章。除了顾风和王站长,大家都拿起来看了一遍。
“所以,我现在宣布,根据上级领导的安排,老王站长调至仓库做粮食出入记录员,顾风在缺粮和张逸的猝死的事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将要开除,念其在驾驶和修理保养吊车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经组织上研究决定,让他顶代张逸的位置调至粮堂主管大刘手下,在需要或使用吊车的时候再临时抽调出来,其他同事保留原位,职务不变,以上决定从现在开始生效,如谁不服,可上省城农业局理论去。”许斌雄赳赳,气昂昂的宣布了所谓的领导的研究决定。
顾风“霍”地站了起来,正要发话,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话的老王也站了起来,他按住了顾风的肩膀,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服从组织上的决定。”
话一出口,大家无不感到意外,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已是一个无法挽回的败局,但连一句申辩和期盼的话都不说,着实令大家意想不到。
然而,这就是老王,一个风度与气魄并存的谦谦君子。或许,从他的动作和话语中还引申着另外一层寓意,只是没有人知道,除了顾风。
“那么,请问缺粮的事许站长准备怎么解决?”冷不丁,吕峰又冒了句话出来。
“我会全力追查并且在此我向大家保证,我不会再让粮站重蹈这种覆辙了。”许斌信心十足地说道。
“你凭什么保证?”吕峰不依不饶地问道。
“你有完没完?”丁建忠怒道。
“怎么?急了!还是问问清楚好,不要皇帝不急急太监,你说是不是啊,许站长!”吕峰一付气死人不偿命的坏样。
下面一阵轻笑。
“你……!”丁建忠气歪了嘴
许斌一挥手,止住了正要说话的丁建忠,笑了笑:“如果再缺粮,就请你老吕来做站长,我说话算话,大家作证。”
“我可不行,我可不行。”吕峰赶忙推着手,长脸上更显得越发的红。
“是啊!他凭什么这么自信?”顾风暗暗思度道。他想起了那个绿雾弥漫的夜里,想起了那个消失在恐怖的树林里的肥胖身影。
(二十五、待续)
观音大士为了点化唐三藏,曾化身一青衣小婢坐于普陀仙山峰顶上捂琴,三藏见其气质娴雅,飘飘欲仙,遂问曰:“女施主可知观音菩萨圣观在哪坐山峰?”
小婢答曰:“大师若能回答上我的问题,小女子便相告之。”说罢微微一笑:“请问大师从何方来?欲往何处去?”
三藏心中一片宁静:“从烦恼的地方来,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去!”
这世上真有没烦恼的地方吗?
没有烦恼的地方谁都想去,顾风也想去,然而,现在他去不了,所以,他只能上有烦恼的地方,粮仓。
午饭过了,粮站里静谧一片。偶尔,几只麻雀掠过,叽叽喳喳,但是,它们却未能带来春的气息。春天真的就这么遥远吗?
雪是停了,眼下还是一片白茫茫,阳光柔弱的象少女的纤手,洒在万物上只发出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墙角边的老榆树紧缩着自己皱巴巴的外衣,可怜地梦想着自己批上了春的衣裳。
世间,就象是一首悲婉的钢琴曲,轻轻的,轻轻地演奏着。
老王站长调到粮仓已经有几天了。见着顾风,他还是和蔼的笑着点头示意。虽然已是“一介平民”了,但他那种长者的风范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是别人学不来的。
熟悉的办公桌上依然摆着那宗厚厚的“粮食出入记录”,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老王坐在小床上,隔着办公桌,顾风坐在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是,谁都明白对方的苦衷。忽然,一股无法解释的温情在彼此心中渐渐地升腾起来,跨过年代的鸿沟,岁月的年轮,筑起了一座小小的,彩色的桥。
终于,老王开口了:“你有什么打算?”
“找出幕后黑手!”顾风镇定地说道。
“那你有线索了吗?”老王问道。
顾风摇了摇头:“我不敢断定,但我有感觉,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如果说是他的话,这纯粹是一个大阴谋,将挖出一批粮站的蛀虫。”顿了顿,“您还记的我跟您提起过那绿雾弥漫的夜晚吗?”
老王看着他。
“那天夜里,我从医院里看完陈伯回来,看见他鬼鬼祟祟的从粮站里溜出来,然后就钻进了黑黝黝的树林里,我跟了他一段路,一会儿就被他甩掉了,可见他对树林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后来,当我回到粮仓,里面则是一片狼藉,米洒了一地。”顾风恨恨地说道,“只是,有一点我到现在还想不通,明明我把粮食都收拾干净了,其间,我只小憩了一会,然而,就在这段时间内,怪事发生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那扇小窗,窗好好地关着。
“关的好好的窗突然被打开了,冷风直往里灌,仓门也洞开着,插销却仍是好好的,没有一丝撬切的痕迹。而米袋不知为什么又开始在渗米,我就一直在推测,即便你有钥匙,但里面插上了,你还是进不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有人从小窗外爬了进来,接着,为了故弄玄虚,用利器划开了米袋,然后,拉出插销,打开仓门,走了出去。可是窗那么小,上面铁栅栏的间隙一个成人根本就别想通过,所以,我能断定,他是绝对不能从窗子爬进来的。但是,事实上的确有人进来过,无声无息的,象一个幽灵一般。”
老王没有吱声,他紧锁着双眉看着地上。仿佛地上就有答案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沉思的方式、动作。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顾风,:“你知道那天在会上为什么我没有作任何辩解?”
顾风同样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王。
“我在赌博!”
语出惊人。顾风惊愕地看着老王。
老王笑了笑:“邪不压正,我始终相信这一点,他的那些伎俩我早就看穿了,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站在他这一边,看来,我在平时处理某些事情上是存在一些问题,是该退下来好好思量一番了。而这次,我把赌注就压在你身上了,换句话说,就是我相信你能够揭开整件事的真相。这也是我那天在会上让你不要说话最主要的原因。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风有些感动,老王的话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当然,他能体惜老王的一片苦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奈。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峰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这或许就是一种意境吧!。
天快黑了,空中又飞飞扬扬地飘起了小雪,顾风顶着风雪急急的往车站赶,荒凉的公路就象一条巨蟒一样匍匐在贫瘠的原野上。路上,一片萧索。只隐约地看见几个人影形奇怪状的,费力地蹬着自行车。
所谓的车站就是一根铁杆子孤独地插在路边的烂泥里,杆子上铸着一块方牌,牌子上贴着几个站名而已,风雨的琢蚀使站名都已模糊不清了。牌子的上沿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顾风快到车站的时候,正巧,这路公交车从他身后驶过,他赶忙奔过去,最终,他还是没能赶上,车子无情地驶走了。
顾风气喘吁吁地扶着铁杆子,心里不停地咒骂着那个可恶的司机。这段时日,他真的很背,事事都好象在跟他作对。
蓦地,他的心脏莫名其妙的一阵狂跳。他的眼角瞥到一个人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入了夜后,气温骤降,雪势也逐渐增大。冷风里,树影婆娑,形同鬼魅。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动不动,死尸一般。
顾风斜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张可怖的脸!
隐隐中,透着绿光,眉毛淡的几乎都看不见。而此时,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目光相交,顾风不由一个寒战。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感觉直奔胸口,一种潜意识的本能让他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洞察到一丝不易发觉的杀机。
顾风回过头,心下暗忖道:“这人是谁?是在等车?那为什么刚才车来了,他却不上呢?看来象是在等人?这么冷的天他会在等谁?”猛然,他浑身一个激灵,“莫不是在等我?”他又朝那个人瞅了一眼,那个人也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就如同动物世界里饥饿的狮子躲在草丛里窥视着河边饮水的羚羊一般。当他发觉顾风也在朝他看时,他却扭过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顾风不敢再看他。只是用眼角偷偷地瞥他,那人还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还时不时的咧嘴笑笑,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车子来了,顾风一个箭步跳了上去,车门迅速关了,好在,那个人没有跟上来。顾风不禁舒了口气。顺便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就在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险些要人命。
那个人不见了!就象是从空气里消失了一般。黑漆漆的窗外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可他确实没有上车!”惊出一身冷汗的顾风竭力回忆着,眼睛则不停的在车厢里搜索。
车厢里一片昏暗,借着仪表盘上发出的微弱的光线,顾风打量了四周。寥寥数人!驾驶员正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售票员则蜷缩在自己的位子上打着盹。瞅那神情,也没打算给自己开票。前面隔着三个位子,坐着一个穿着白外套披着长发的女乘客。
顾风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喃喃道:“真是活见鬼!”
车开得很快,座位旁的玻璃窗边破了小洞,冷风嗖嗖的直往里灌。很快便晾干了顾风身上的汗。
空气中有些异样,就在顾风还在思索着那个神秘的、鬼魅般的男人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驾驶员还是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售票员照样打她的盹。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乘客回过了头。
(二十六、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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