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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尸路

发布日期:2002-11-09
『莲蓬鬼话』 [连载]白尸路

作者:夜雨中的屋檐

  漓河边依偎着一条小路,正值深秋,小路上到处都是飘落的芦絮。路两旁茂密的芦苇丛已然有些凋颓,但依然伸展着,盖住了小路,白天阳光很难照到路,所以总显得灰蒙蒙的,到了夜里,更是阴森恐怖。

   小路沿河通向远方的一个村落,本来这条路就很少有人问津,近两年更是没人敢走了。两年前这里接连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尤其离奇的是后面的一宗。那天清晨,天刚朦朦亮,村里的老邱骑着自行车去集市买菜,为了贪近,选择了走这条小路,骑着骑着,感觉小路越来越窄,忽然发现前面小路中央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骑近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是一颗腐烂的人头,脑门中央爬满了蛆虫,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只是眼眶里只剩下一对眼白。“妈呀!”老邱惊叫一声,骑着自行车没命似的往家里逃,一连半个月没敢出门。匪夷所思的是至今警方仍未找到躯干,从此这条路再也无人敢走了。每当起风的时候,地上的芦絮被吹得漫天飞扬,远远望去如同穿着一件白色长袍的厉鬼在随风飘荡。后来村民就称这条路为“白尸路”,村里的小孩不听话,大人就吓他们,“再调皮就送你到白尸路去!”再顽劣的孩子一听到这三个字,都会吓得瑟瑟发抖。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邱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这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老邱,早早地上了床,睡到半夜,忽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床边窥视着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头飘浮在半空中,蛆虫爬满了整个脑门,没有眼珠的眼睛显得异常的狰狞,蓦地,眼睛里流出了一种近似于血的黑色液体,那些蛆虫纷纷爬了下来,在液体里来回地蠕动……片刻间,蛆虫通过地面,沿着床架往老邱的方向爬了过来,老邱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象被绑住了似的,根本无法动弹,眼看着就要到老邱的身上了。

   老邱大叫一声,猛地一挣,双眼一下子睁了开来,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胸口犹如针刺般地隐隐作痛。老伴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老邱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然后缓缓坐起身来,反手抄起挂在床头的旧袄子披在身上,“上哪去呀?”老伴疑惑地问道。“出去方便一下。”老邱回首对老伴说。

   屋外寒气逼人,老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回屋时,“嘎,嘎。”从远处的黑暗中传了几声类似于小鸭子的叫声,隐约中那个方向是“白尸路”。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老邱的心头……

   第二天一早,老伴见他神情恍惚,脸色苍白,问他咋回事。老邱只是不住地摇头,嘴里反复叨念道:“他来了,他来了。”一摸额头,有些发烫,送到当地的卫生院里,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开了些消炎退烧的药,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晚饭时分,邻居顾风来串门,说是串门,其实是找老邱的儿子邱德明去镇上的舞厅跳舞。邱德明下班还没到家,于是顾风坐在藤椅上等他回来,邱大妈则在厨房里张罗着晚饭。昏暗的灯光下,老邱蜷缩在被窝里,背对着顾风,象是睡着了。顾风悠然地点根烟,心里却在纳闷:“这老邱头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正思索着,老邱霍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充血的双眼瞪着顾风,眼神却是一片恐惧之色,嘴里嘟囔着:“他来了,他来了。”顾风的心咯噔一下,惊得手里夹着的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赶忙叫来了邱大妈,问道:“老邱伯这是咋的啦?”“昨晚好象做了个噩梦,今儿个有点烧,去卫生院看了一下,可什么也没查出来,开了点药,吃了好象也没用。唉,真是造孽呀!”邱大妈说着说着,本来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滑落了下来。顾风看着老邱,猛然间,他觉得背上凉凉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邱大妈,我去把马王庙的王婆请来,你等我一会,马上回来。”没等邱大妈回应,顾风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王婆在旧社会是一个巫婆,没有孩子。到了文革时期,说她是牛鬼蛇神,被批斗得精神分裂,如今虽然好了些,可有时还是会发作一下。村里的老人都说,王婆能通灵。

   邱德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深秋的夜黑得特别的早,小村庄已经被沉沉地夜幕笼罩了。推开屋门第一眼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老太婆,项间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青铜盾牌,牌子上刻着两只他从未见过的动物,只见她正闭着眼睛,对着一盆放在她面前的水,嘴里念念有词,母亲和好友顾风正站在她的身后,父亲则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正要发话,顾风向他使了个眼色,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水面上漂着根筷子,邱德明却感觉仿佛是一具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令他有些不舒服,也有些不寒而栗。忽然筷子鬼使神差地竖了起来,同时老太婆的眼睛一下子睁了开来。“噔,噔,噔。”老太婆连退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大家一下子都惊呆了。

  (一、待续)





  昏黄的灯光下,王婆的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胸口剧烈起伏着。

   “怎么样,王婆?”顾风问道,王婆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悠悠地说道:“很邪!”她润了润干涸的喉咙接着说道:“子夜时分,到马王庙来找我。”说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中。顾风和邱德明面面相觑,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夜凉得跟水一般,小村庄已经在苍茫的夜色中沉沉睡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芦絮腐烂的味道。

   马王庙位于小村庄西侧,庙前有一片很大的竹林,虽然时值深秋,但竹林依然苍翠,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子夜时分,顾风和邱德明来到了庙门口,借着庙里发出的微弱的灯光,邱德明打量着这所不算宏伟的庙宇。庙宇的正上方用楷体篆刻着三个漆金大字“马王庙”,只是可能年久失修显得有些斑驳。庙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箫索的院子,长满苔藓的青石铺满了整所院子,院子的四周蒿草丛生,院子中间是一座大殿。两人信步走了进去,大殿中央供着“马王爷”的神像,神像下面有一张神台,神台上的蜡烛台和香炉满是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香火了。地上成品字型地摆放着三只蒲团,王婆跪在前面的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王婆,我们来了!”顾风说道。

   “嗯。”

   良久,王婆缓缓睁开眼睛,“你们只能问三个问题,问完马上离开。”

   顾风看了邱德明一眼,首先问道:“王婆,邱伯到底是怎么了?”

   王婆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查觉的恐惧,“他可能是被鬼迷了,换句话说就是他看见了鬼。”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犹如小鸭子的叫声,“嘎,嘎,嘎。”在寂静的黑夜,这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顾风和邱德明顿时觉得全身汗毛根根倒竖,冷汗从额头上渗出。王婆脸色大变,她赶忙托起项前的那面铜牌,面对马王爷叨念着什么。一会儿,铜牌上的两只动物的眼睛竟然仿佛转动了起来,四眼相交的刹那,发出了一道紫色的光,这道光直窜庙门外……

   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庙外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是什么声音?”邱德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长这么大,显然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惊吓。

   “他来了。”王婆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邱德明和顾风两人同时大叫一声。“咯,咯,咯。”邱德明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战。

   “这是你们的第二个问题。还有一个,快问吧!”王婆催促道。

   “好,我来问。”顾风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问道,“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害邱伯,要怎么才能救邱伯?”

   “你这小子,心挺黑的,三问题并成一个问题。”王婆笑骂道,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马王爷,双手合十,接着说道:“他就是你邱伯在白尸路看到的那颗头颅的魂魄。至于为什么找你邱伯,我只能说是你邱伯命里的劫数,谁叫别人都看不见,非要他看见呢!现下,你们只有找到这颗头颅的下半截尸身,然后和头一起葬了,或许还能救你邱伯一命。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我也可能遭来杀身之祸。在接下去的一个月内我不能离开马王庙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记住,遇事要冷静,凡是鬼根本不能杀人,他只是通过制造幻觉借你们自己的手来杀人。好了,你们走吧。”

   顾风和邱德明听得瞠目结舌,冷汗已浸透了全身的衣服,谢过王婆后,正要离开,忽听王婆说道:“姓邱的小子,你眉宇阴云密布,印堂发黑,恐有不测,你自己多加注意。”王婆说完,便又跪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一眼。

   两人走出庙门,夜色依然苍茫,竹声如涛。

  (二、待续)





  清晨,邱德明匆匆洗漱了一下,便踏上了上班的路,一夜不断的噩梦使他觉得恍恍惚惚的。单位里的厂车就停在马路边的小杂货铺旁边,等他到的时候,厂车已经准备出发了,“快点,快点。”司机催促道。邱德明还没坐稳,车子已经开了。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晚发生的家事或者电视剧精彩的剧情。张三说她婆婆种的菊花开得有多漂亮;李四说昨晚电视剧里的女孩子不应该爱上这个人,应该和那个人好好过日子……

   邱德明本来就不爱听这些三姑六婆的事,现在更让他觉得心烦了。想到父亲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那日渐憔悴的身形,心如同被揪起来似的。

   他无奈地看着窗外,天阴阴的,似乎要下雨了,路旁的梧桐树一棵棵飞般的向后倒退。

   蓦地,他的直觉告诉他,黑暗的车厢里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令他有些不寒而溧。他赶忙四下寻视着这双眼睛,终于,在司机后面一个靠窗的位子上,他看见了他。车上都是邱德明的同事,应该都认识的,而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孔。四目相交时,那个人赶忙避开了目光,透过车厢昏暗的光线,邱德明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苍白的脸如同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显得有点发绿,眉毛淡得几乎都看不见。邱德明转开了目光,心下思索着:“他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可是当邱德明收回视线的时候,那个男人却又猛盯着邱德明,当邱德明再看他时,他又避开了。邱德明直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真想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向他问个明白,只是碍于颜面,怕同事笑话,只好强忍着。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厂门口,那个人第一个就下了车,临下车的时候又回头朝邱德明看了一眼。当目光交会时,邱德明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感到了一丝杀机。同时,那个人还咧嘴朝邱德明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渣渣的牙齿。等到邱德明下车的时候,那个人象从空气里蒸发了似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啪。”有人在背后拍了邱德明一下,他浑身一颤,回过头一看,是同事小薇。

   “哎,你吓了我一跳。”邱德明愠怒道。

   “大白天的,你想什么呢?瞧你这浑浑噩噩的样子,一定是昨天夜里又干什么坏事去了!”小薇笑咪咪地看着邱德明说道。

   “是呀,是呀,我是和小薇在干坏事呢!”邱德明大笑着说道。

   “好啊,你欺负人家。”小薇举起小拳头假装要打邱德明,邱德明则逃开了。两人嘻闹着,笑声似乎冲走了阴霾。

   “好了,好了,别闹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邱德明抓住了小薇的小拳头,“问你一件事。”小薇轻轻挣脱了邱德明的双手,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有点严肃的邱德明问道:“什么事呀?” “刚才坐在司机后面靠窗的那个男人是谁?”“那个位子一直是空着的呀。”小薇惊讶地看着邱德明。邱德明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接着一片空白,喉咙口仿佛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气来。

   “你怎么了?”小薇关心地望着脸色煞白的邱德明。

   “没什么,没什么。”邱德明脚步蹒跚地向车间走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薇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人今天怎么?”

   雨还是下了起来,不是很大,但很密,一会儿,朦朦地雨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厂子。邱德明望着落在地上溅起的雨花,心中一片茫然。“难道真的会象王婆所说的那样吗?”整个一天,他什么活都没有干,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外面,反复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到了下班的时分,传来了车间主任叶友林的声音,“邱德明,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

   办公室在二楼的第一间,屋里摆放着两张办公桌,叶友林脸色铁青地坐在里面一张办公桌前,他指着对面一张办公桌旁的椅子,示意让邱德明坐下。“你一整天都不干活,看着外面发呆,这还算是上班吗?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在家里待着,到了厂里就要好好干活,真不知你在搞什么鬼?”

   “我不是搞鬼,我是看见了鬼。”邱德明梦呓般地说道,特别是最后一个“鬼”字更拖长了半拍。此时此刻,叶友林忽然感觉邱德明变了一个人,不,变成一只鬼,这个鬼好象占据了邱德明的身子。空气似乎凝结了,叶友林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啪。”日光灯忽然熄灭了,黑乎乎的,从邱德明身上发出一种绿油油的光。

   “啊!”叶友林大呼一声,逃向门外,可是门却被锁住了,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打不开来。一团绿光的邱德明缓缓地走向叶友林。“呼嗤嗤。”日光灯鬼使神差地又亮了起来。

   “你怎么了?”邱德明关心地问道。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缩在门旁的叶友林指着邱德明嗫嚅道,那狼狈的模样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那今天这事怎么处理呀?”邱德明轻声地问道。

   “你,你,你这个月不用来上班了,工资照发。”叶友林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那就谢谢你了,叶主任,我先走了。”当邱德明转身来到门口时,叶友林赶忙一个“懒驴打滚”,闪了开去。

   “哗。”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走下了楼梯,邱德明和小薇笑作了一团。

   原来听说叶友林要找邱德明,小薇就知道又要扣他的工资了。这个叶友林心狠手辣,一有点小事就要扣钱,而且扣钱从来不手软,还经常贪污厂里发给车间的奖金。所以车间里人人都恨他,只是他大权在手,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情急之下,小薇想出了扮鬼吓吓叶友林,象他这种人坏事做多了,本来就心中有鬼,这回可把他吓得不轻。

   小薇拿着涂了绿油漆的手电筒,往邱德明的手里一放,呶着俏皮的小嘴,问道:“这回,你要怎么谢我呢?”邱德明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今天真的很怪。”小薇不满地埋怨着。

   “厂车来了,我们走吧。”邱德明扯开了话题,转身就走了出去。

   他不想告诉小薇发生了些什么事,也不能告诉她,因为他不希望她为他担心。

   雨刚刚停,树枝上,屋檐上还挂着零星的雨滴,就象是那善良的人们的眼泪,晶莹剔透。

   厂车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邱德明下车的杂货铺边,他拒绝了小薇要送他回去的好意,一个人下了车。

   杂货铺的老板娘看见邱德明,跟他打了声气招呼,面带谄笑地问道:“今天怎么不送那个漂亮的女孩了?”

   “嗯,嗯。”邱德明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转身便走了。

   回家的路似乎比以前要漫长了许多,一路上他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白天在厂车上的那个男人的脸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恐怖的眼神和笑容至今仍令他还有些毛骨悚然。

   天快要黑了,一片芦絮飘然而下,落在了脚旁。邱德明猛地一个激凌,往常回家的路上哪来的芦絮呀?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陌生的小路上,小路两旁的芦苇向中间伸展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风吹得芦苇丛摇摇曳曳,仿佛一个个噬人恶鬼看见了猎物,兴奋得手舞手蹈。

   “这,这不是白尸路吗?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邱德明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这时王婆告诫自己的话在耳边响起。邱德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镇定了几秒钟,“快,快点离开这里。”邱德明打定了主意,便甩开步子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歌声,歌声若有若无,漂漂乎乎,却充满了忧伤,闻之令人心绪难平。邱德明停下了脚步,侧耳想去探寻这歌声来自何方,可是心里又感到十分的恐惧。慢慢的,他的眼神变了,好象他的灵魂正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去追逐那漂乎的歌声。他稍稍转了一



  下,向着芦苇丛的深处走去。

   穿过芦苇丛,他看见一个身穿一袭白色古装的长发女子坐在一条水泥路旁,一边用木梳梳着长发,一边在唱着歌,见到邱德明,便止住了歌声。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年纪似乎也很轻,邱德明忽然觉得她长得很像小薇,只是脸上的粉底涂得厚了一点,眉毛淡得几乎都看不见。她朝邱德明笑了笑,笑得很美,也很特别,先是眼睛中充满了笑意,然后在脸上绽放开来,就好象一颗小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的涟漪,一排雪白的牙齿就象珍珠似的闪闪发光。

   她向邱德明招了招手,邱德明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突然一脚踏空,“咕咚”一声,这哪是什么水泥路,是一条河,漓河!冰冷的河水瞬间便吞没了邱德明。

   河边的白衣女子又唱起了歌,只是声音变得粗了,粗得象男人的声音。“霍”地一下,她站了起来,两手抓住自己长发,往上一拔,竟然把整个头颅都拔了起来。

   黑暗中,赫然是一具无头尸!

   (三、待续)





  深秋的夜,有些凄凉,有些落寞。

   小村庄还零星点缀着些许灯光。顾风家的前屋灯火通明,他正和三个同村的青年打着扑克。玩的是两付牌的“升级”。轮到他上家扣底了,“哈哈,今天运气真好,非打你们把跳级!”顾风上家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兴高采烈地说道。

   “狂啥?蒋超,告诉你,要是我的黄金搭挡在的话,哪轮得到你这么嚣张!”顾风不屑地说道。

   “是你的死党邱德明吧?他呀,准保又去陪他的漂亮妹妹了,哪还会想得到你啊!”蒋超嘲讽地说道,“你还别说,这小子还挺有一套的,人家姑娘家境又好,人又漂亮,听人说,她父亲是镇上副局级干部,她下厂子里,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以后还要往上升呢。他小子攀上这门亲,算他走鸿运啦。‘九九十十’拖拉机。”蒋超抽出四张牌撂在桌上,继续说道,“你说人家姑娘看上他什么啊,他除了人长得还行,其他一无所有啊,家里没权又没钱。你们也知道的,去年他爷爷死后欠了一屁股的债,以前那种风光的时候早过了,现在是家徒四壁。论学历,充其量只能算个技校毕业吧!”

   “哎,我说老蒋,你是在打牌啊,还是在瞎扯啊?”顾风瞪着眼睛看着他,“告诉你,他俩好,一是缘份,二是情投意合,三也是最主要的,他们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你忘了,你九岁的时候掏鸟窝,从树下摔下来,是谁把你背到医院去的?兄弟幸福,应该衷心祝福!你这算个啥啊?”

   “快出牌,快出牌。”蒋超尴尬地搪塞道。

   “哆,哆,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谁呀?”顾风大着嗓门问道。

   “是我。”门外传来了邱大妈焦急的声音

   顾风打开门见是邱大妈,热情地说道:“啥事啊,邱大妈,屋里坐吧。”

   “邱德明没和你们在一起啊?”邱大妈问道。

   “噢,今天一天没见着他人了,可能送小薇回家了吧。”顾风说道。

   “往常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啊。”邱大妈皱着眉头问道。

   “大妈,年青人谈恋爱嘛,难免的。再说,德明做事那么有分寸,您就甭担心了。”

   “但愿是这样,那你们继续玩吧。”邱大妈轻轻地带上门。

   “走好啊,大妈。”顾风目送邱大妈消失在夜幕中,不禁暗自好笑,“这小子,谈恋爱谈昏了头了。”

   夜,愈来愈深,牌局仍在继续,轮到顾风扣底了,一数底牌却只有七张。“谁多拿了一张?”顾风问道。点完数后,四人都是二十五张,加上底牌七张,是少了张牌。

   “查查少了张什么牌?”蒋超说道。查了两遍,只有三张“鬼”,少了张大“鬼”。

   顾风的脸色微微有点变了,“上一付还是对的,这一付怎么会少了呢,而且还偏偏少了张大‘鬼’?”顾风不解地说道。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从老邱家出了事之后,大家都有点疑神疑鬼的。

   “我再去拿两付新的,你们等会儿。”牌很快拿来了,拆开后,点了数,正好是一百零八张,大家还特意点了四张“鬼”。

   “齐了,继续吧。”蒋超说道。四个人又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又轮到顾风扣底了,一数底牌又只有七张。

   “不会又少张大‘鬼’吧?”顾风对家那个脸色黄黄的青年说道。

   反复点了三遍,果真又少了只大“鬼”。三个人目光齐齐地看着顾风,目光中流露出了疑惑。顾风脸色煞白,他环顾了屋子四周,忽然觉得屋子里仿佛多了一个人,只是他看不见。周围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四个人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哆,哆,哆。”屋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谁?”顾风厉声问道,没有人答应。“蒋超,你去开门。”

   “我胆子小,还是你自己去吧。”蒋超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哆,哆,哆。”敲门的声音加急了。

   “到底是谁啊?吱个声。”屋外还是一片寂静,顾风咬了咬牙,站了起来,一步步向门走去。大家的心都吊到了嗓子口,手里都不约而同地捏了一把冷汗。

   到了门口,顾风把手放在门栓上,本能地他把眼睛凑到了门缝上。透过门缝,他看见了一只眼睛,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朝屋里窥视着。他不由后退了一步,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正通过脊髓直渗入他的内脏。

   忽然,他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猛地冲上去,打开门。屋外漆黑一片,隐约中只看见一个黑影一闪,消失在苍茫的夜幕中。另外三个人纷纷赶了上来,“阿风,是谁呀?”

   “背影有点熟,只是不能确定。”三个见顾风脸色难看,也没敢再问,匆匆向顾风道了别,就各自回去了。

   顾风回到屋里,望着桌上的扑克,回想着刚才的一幕,真是越想越惶恐,胸口仿佛压着块大石头,直闷得慌。与此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关上灯,锁好门,径直向邱德明家走去。

   穿过一条光秃秃的石子路,邱德明的家就在眼前,屋里还亮着灯。

   “德明回来了吗?”顾风边敲门边问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脸忧容的邱大妈见到顾风,赶忙问道:“那个小薇家住哪里呀?你带我去找她好吗?德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以前他从没这么晚回来过,即便晚的话,他也会托人捎口信来的。”

   看着邱大妈那着急的模样,顾风不由心里一凛,暗暗感到要出事了,嘴上却劝道:“大妈,您别急,德明不会有事的,我帮您去找,您先歇着吧。”

   “哦,那谢谢你了,这么晚还要麻烦你。”邱大妈有点哽咽。

   看着邱大妈焦急而充满歉意的眼神,顾风顿然感到胸口一股热血上涌,“大妈,还说这话,太见外了吧,那我先走了。”刚想转身走,好象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大妈,邱伯还好吗?”

   “唉,”邱大妈叹了口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邱伯今天晚上出去过吗?”

   “他这样还怎么出去?”

   “你肯定一晚都守着他吗?”

   邱大妈想了一下,“这到没有,刚才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残灯明灭枕头歌,谙尽愁滋味。

   顾风心里泛着忧愁,走进了深秋的夜。

   (四、待续)





  夜如同泼了浓墨似的,天边没有一丝星光。

   镇子离村庄还有很长一段路,路灯已经坏了很久,路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影影绰绰,形同鬼魅。

   顾风费力地骑着他那破旧的自行车,寂寞的公路阴气森森。一路上,他不停地思索着邱德明几个可能的去处。小薇家是不太可能留宿他的,毕竟还没有结婚;厂子里更不可能,根本就没地方可睡;唯一的可能去处就是镇上的“东升旅馆”。记得有一次跳完舞,因为下着大雨,误了最后一班车,所以只好住在那儿,但那次也打电话到村委会,让村委会的值班人员通知了两人的家里。刚才出来的时候,他还特地去了一次村委会询问了一下,值班的李大叔那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

   “管他呢,去总归比不去的好。”顾风打定了主意,蹬车的速度也加快了。

   风卷着一地枯叶,纷纷扬扬的,顾风心里一片凄然,猛然觉得人的命运就如同这落叶一般,不能自己左右。特别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想到这他总感觉背后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不由浑身一个哆嗦,猛一回头,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等他转过头,目视前方时,这种感觉又来了。

   记得年少时,祖父病了,他在医院里陪夜,隔壁床上的一个老头给他讲了一个鬼故事。半夜里到那个没有灯的厕所里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感觉。后来他祖母过世了,在灵堂里守夜的时候,他父亲叫他到小店里买两支蜡烛,黑乎乎的路上,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无形中的这种感觉就好象是一个鬼魂一直在跟着他,非要等到他骑得精疲力尽里,再慢慢来吞噬他。他只有拼命地骑,好似在和那个鬼魂比赛,骑慢了就要没命了。

   好在前方已有了光亮,已经离镇子不远了,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自行车越骑越重,好象后轮没气了,忽然顾风看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一个自行车轮胎,而且这个轮胎很眼熟。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妈呀”,后轮胎不见了,它竟然跑到了前面。

   “扑通”一声,顾风一下子摔了出去。头晕目眩的他,刚想挣扎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面前有一块石碑,石碑上赫然刻着“邱德明之墓”几个大字。他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剧烈的疼痛加上过度的的惊吓竟使他不由昏撅过去。

   “喂,快醒醒。”顾风缓缓地睁开眼睛,天色已微微发亮了,眼前站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你怎么睡在这儿?”

   顾风低头一看,自己正抱着块石碑睡觉呢,他赶忙放开,嘴里问道:“我,我喝醉了酒,这是哪儿啊?你是?”

   “喝醉了酒就别到处乱跑,这儿是‘安息堂’,我是这儿看门的,快走,快走!”老头催促道。

   “好,好,我马上就走。”一起身,只觉得头还晕晕的,自行车就倒在不远处的马路上。他迅速地踏上自行车,刚想上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望了一下那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上穷碧落下黄泉”。

   踏着晨色,顾风向着镇子急驶,他只想赶到镇上赶快找到邱德明。昨夜发生的一切和石碑上看到的“邱德明之墓”几个字,不时在他脑海里浮现,同时在他心里撒下了一片阴影。

   离镇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个“安息堂”,所谓“安息堂”就是存放骨灰盒的地方。死者家属为了祭念死者,把骨灰盒放在祭祀堂里供死者家属在清明或冬至来祭悼。经过一段时间,在祭祀堂后面的一大片坟场里买一小方土地,树一个石碑,刻上死者的姓名,再雕两个护卫狮或者栽两株小松,最后将骨灰盒安放入土。象这种阴气积郁太多的地方,难免会有一些怪事发生。

   顾风在镇上将所有邱德明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却没有邱德明的踪影。最后他只好蹲在小薇家楼下,等小薇去上班时,向她问个明白。

   约莫八点时分,小薇下了楼。“小薇,你好。”顾风迎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小薇倒给他吓了一跳。

   看着满身是泥,神色疲惫的顾风,小薇不禁问道:“你是德明的朋友阿风吧。你这是怎么了?”

   “嗨,别谈了,”顾风叹了口气,“德明上哪去了,你知道吗?这家伙一宿未归,大家都非常担心。”

   一听邱德明彻底未归,小薇神色马上紧张了起来,她回忆道:“昨天,我看他整个人怪怪的,下班后我要送他回家,他也不让我去,后来就没见他人了。”于是小薇把昨天在厂车上以及在单位里发生的一切向顾风叙述了一遍。

   看着小薇眼泪光闪闪的眼睛,顾风赶忙说道:“别急,别急。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回家了,你别担心,他这么大个人不会有事的。你先去上班吧,我先走了。”说完就转身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小薇望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钟,冲着顾风喊了一句,“我下班后到他家去。”顾风向她扬了扬手。

   疲惫不堪的顾风刚一踏进家门,就看见母亲脸色凝重地坐在还没收拾的牌桌前,“怎么了,妈?”顾风问道。

   “漓河下游的坝堤那,发现漂着一具尸体。”

   顾风心里“喀噔”一下,“谁?”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好象是德明。”顾风妈接着说道,“早晨我去田里干活,听到邻居们都在传,所以特地等你回来,告诉你一声。”

   顾风的胸口象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仿佛无数金星在飞舞,耳边一阵阵嗡嗡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陷入了一场无边无迹的噩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你不去看看吗?”顾风妈看看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

   顾风回过神来,奔出门上,跳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向着坝堤骑去。

   尸体已经被捞了上来,四周围了一群人,警察正在取样。

   “让开,让开!”拨开人群的刹那,顾风呆住了。虽然经过浸泡的尸体有些臃肿,但那覆盖在眼睑上长长的睫毛,那刀削般的薄唇,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德明!”顾风一声惨呼,扑了上去,一下子抱住了邱德明的尸体。尸体早已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不,不会的!”顾风颤抖着双唇,眼泪混杂着鼻涕滴在了邱德明的脸上。他紧紧地抱着邱德明,脸贴在邱德明冰凉的脸上,似乎要输一些热气让邱德明复活过来似的,然而一切都是枉然,本来一对赤股兄弟,如今却已是人鬼殊途了。

   看着这付场景,周围的人也仿佛被感染了,有人偷偷抹着眼泪。

   忽然顾风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一名警察的衣领,厉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你快点告诉我!”

   望着声嘶力竭的顾风,那名警察茫然地摇了摇头。旁边两名警察架开了顾风,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警察缓步走到他面前,“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那名警察点了点头,“经我们粗略的检查,在死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初步判断死者是溺水身亡,我们还需要做进一步调查,希望你们家属能配合我们。”

   “不会的,不可能的,德明和我从小在河边长大,都熟识水性,而且现在已是深秋季节,他不可能下河的。”顾风哽咽地说道。

   “我们现在不排除其他可能,一切还需要等进一步的验尸报告出来后才能定夺。我们现在会把尸体运回所里,然后我们会派人来进行调查的,你先回家通知一下你的父母。先这样吧。”顾风看着他们把邱德明的尸体放入一个黑色的袋子里,抬上了车,一种难以名状的疼痛啃噬着他,好似要把他整个人撕裂一般。

   警车开走了,车窗里飘出一句话,“这村子尽出些怪事!”

   (五、待续)





  顾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家,他本来打算去邱德明家,看看邱妈和邱伯,但想到邱妈那令人断肠的哭声,邱伯那令人心碎的眼神。他有点于心不忍,不忍心见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所以他决定先回家休息一会,等晚一些时间再去。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床头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和邱德明初中毕业时照的。看着相片上两张稚气未脱的脸,不禁潸然泪下。

   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相框的边缘,然后把脸贴在冰凉的相面上,那感觉就好象是贴在邱德明冰凉的脸上。一会儿,泪水就模糊了相面……

   半晌,他才双手抱头,和衣倒在床上。从河边回来到现在,有一些问题一直困绕着他。“为什么德明会到漓河去呢?他在厂车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又是谁?会不会是害他的凶手?”

   忽然他想到了王婆在马王庙对他们所说的一句话:“鬼是不会杀人的,它只会通过幻觉借你们自己的手来杀人。”

   “怪不得,德明说见到了那个男人,而小薇却说没有见到,还有昨晚我看见的那个轮胎和石碑上的字。看来这一切都是幻觉。”想到这儿,他后背的汗毛不由竖了起来。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就如同一颗棋子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况且对方还可能是……

   昨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渐渐地,阵阵睡意上涌,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沙沙”的,似乎在下着雨。朦胧间,他听见有人在敲他的窗户,“笃,笃,笃”,声音格外的清晰,“笃,笃,笃”,这回听得真切了。

   他翻身下了床,打开窗帘,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朦朦的雨雾中,纵横交错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或许是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吧,他若有所思地放下窗帘。

   忽然,他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气声,“谁,谁会在我的房间里?”

   他浑身一个激凌,猛地回过头,四目相交的刹那,顾风感到自己的胆都吓破了。那双眼睛,门缝里看到过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令他夜不能寐的眼睛,如今就站在他的对面,它属于自己一个很熟悉的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上还滴着鲜血,正朝他一步步逼过来,嘴巴里还嘟囔着:“是你害了我儿子,还我儿子命来!”

   顾风佝偻着身体,一边摆着双手,一边向后退道:“邱伯,邱伯,你冷静点,德明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害他呢?”

   “都是你叫来了那个巫婆,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害死了我儿子,还说不是你害的,拿命来!”

   眼看刀尖就要刺穿顾风的胸膛,“霍”,顾风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得跟跑了一千米似的,冷汗如黄豆般一直往下滴。原来是个噩梦,他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天色还亮着,外面一片沙沙声,似乎真的下着雨。

   “阿——风,阿——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从窗外传来,那声音是多么的熟悉。顾风原来稍微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声音没有了,“可能太累了吧。”顾风自言自语道。

   刚想倒下去再睡一会儿,声音从窗外又传来了,“阿——风,阿——风,我死得冤啊。”如哭泣般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德明!是德明的声音,莫不是我大白天见鬼?”顾风想到这,翻身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朝窗子走去。到了窗口,他犹豫了,颤抖的双手像灌了铅似的,一点都使不上劲。蓦地,他的心跳急剧加速,因为隔着窗帘他看到一个黑影,那个黑影站在窗外正透过窗帘看着他,就如同自己看着他一般。

   “阿——风,阿——风,我死得冤啊!”窗外又传来了令人恐怖的哭诉,这声音是从窗外站着的那个人发出的,咋听上去象是来自地狱一般,煽得你身上每一个毛孔上的汗毛都能竖起来。

   “哗啦”,顾风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一下拉开了窗帘,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窗外烟雨朦朦,邱德明身着一袭芦絮编成的蓑衣,站在雨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风,眼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苍白的脸上如同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显得有点发绿。

   “德明,是你吗?这到底是咋回事?”

   邱德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样子凄凉得象一片秋风中落下的梧桐叶,接着便转过身,向着雨雾深外走去,一会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我死得冤啊,我死得冤啊!”

   顾风一下子推开了窗,跳进雨中,义无反顾地冲着邱德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喊着:“德明,等等我,德明,等等我!”

   “醒醒”,顾风妈推着顾风,顾风睁开眼睛,眼里还噙着泪花。“起来吃点吧,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看你尽做噩梦。”顾风妈心疼道。

   “现在几点了?”顾风问道。

   “快五点了。”

   “霍”,顾风一下从床上窜起,冲着门外奔了出去。顾风妈倒给他吓了一跳,“外面下雨,带把伞。”话还没说完,顾风已经消失在门外。“这孩子。”顾风妈叹了口气。

   雨下得不小,整个村子陷入了茫茫地雨幕中,那情景看起来就象是一幅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顾风竖了竖衣领,向着邱德明家快步走去,雨打在他的头上,他的脸上,顺着脸颊一直流到嘴里,流到下颔,他那黝黑的眼睛,虽然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但当他抬起来头来的时候,那乌黑的大眼睛里跳出了只有勇士坚毅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

   邱德明家里没有亮灯,顾风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门,令他有点意外的是邱家出奇的平静,屋子里只有邱大妈一人,邱伯不知到哪里去了。

   黑暗中,邱大妈背对着顾风,低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邱大妈?”顾风轻轻地叫了一声。邱大妈回过头,脸贴在床沿边,用她披散的乱发揉擦着斑驳的红漆,她那柔驯的战抖的棕色眼睛里塞满眼泪,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她低低地用打颤的声音唱歌般地告诉:“先是……先是我公公……多会攒钱啊……,接着是老头子……我那身强体壮的老伴……如今半疯不颠的……,还有你……德明……我善良的儿啊……”她哭得打噎——她觉得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东西都长了翅膀在这飘雨的黄昏中渐渐地飞去。

   顾风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了眼睛,他别过头,轻轻带上门,再多的言语也是多余的。现下,他只是不明白,在这节骨眼上,邱伯上哪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邱家——缺少了邱伯忙碌的身影和德明孝顺的关怀,该是多么寂寞和凄凉的夜晚啊!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顾风浑身尽湿,他两手抓着领角,阻隔着想窜入的冷风。当他穿过石子路的时候,遇到了小薇。小薇看着他,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红唇,清炯炯的大眼睛充满着无限的哀伤,紧锁的眉头无疑坦白了她强控着情绪。

   “你都知道了?”顾风淡淡地问道。

   小薇迷茫地点点头,“我去看看伯母。”说罢头也不回地穿过了石子路。

   望着她的背影,顾风心里泛过了一丝惆怅。

   回到家,吃了碗热腾腾的卤肉面,他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他斜倚在床上,琢磨着白天做过的那个连环梦。蓦地,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用手掌摩擦着脚底板,象是在给自己打气,又象是在推敲什么关键。他的眼神一变再变,一会儿是兴奋,一会儿是茫然,最后定格在恐惧上。他想到了邱德明身上的那件蓑衣,是用芦絮做的,什么地方有芦絮呢?漓河下游和什么地方有关?邱伯的疯颠祸起何处?罪恶之源——白尸路!

   雨越下越大,象是老天在哭泣某人的逝去一般。

   镇上,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女孩子独自徘徊在大雨里



  ,是小薇。她的父母没有阻拦她在这大雨滂沱的夜晚外出,因为他们理解她的心情,他们希望大雨能洗刷她心灵的创伤。

   小薇木然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凑巧她经过一家卖录音带的商店,店里的录音机正放着一首凄美的歌曲。“我蓦然地回首,来时的路漫长又孤寂,我站在黑暗中,默默地挥手,……”歌曲慢慢进入高潮,“在我的心中也只有你,一路上,你一定要走好……”当唱到这儿,小薇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眼泪如同潮水般涌出。她想着他给过的承诺,然而这承诺是如此的短暂,他俩就像那两列火车,爱已经擦肩而过。

   大雨的夜晚,一个美丽的女孩站在雨中,哭得双肩一抽一抽的,这情景连路灯看了都感动。

   (六、待续)





  几天后,验尸报告出来了,结果和顾风料想的差不多——溺死。

   邱伯还是杳无音讯,警方已将他列入了失踪人口名单。

   明天便是“立冬”了,夜黑得特别早,屋外冷风凄凄,树木摇摇曳曳,影影绰绰。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顾风坐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抽着烟。

   “笃,笃,笃。”屋外有人敲门。

   “谁?”

   “是我,蒋超。”

   顾风打开门,蒋超象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干吗亮这么暗一盏灯啊,黑乎乎的。”蒋超问道。

   “想点事,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顾风白了他一眼。

   “问你件事?不知你见着没有?”

   “啥事?”看着脸色有点紧张的蒋超,顾风问道。

   “亏你和德明还是好兄弟呢,昨天葬礼上,我看见德明在…在哭!”

   “什么?”顾风一下子感到头皮有点发麻。“你是指他的尸体在流泪?”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骗你干吗?我和阿尹都看见了,就在把他尸体推进去火化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遗照在流泪。”

   顾风猛地站了起来,夹烟的手颤抖得厉害。“尹四云也看到了?”

   蒋超点点头,“你们那时候都在注意推他进去火化。”

   顾风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愣了半晌,他神色惨淡地看着蒋超,“老蒋,说句实话,以前我根本不相信这种事,现在自己亲身经历过了,也看见过了,唉……”望着一明一暗的烟头,他不禁叹了口气。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咱这村子确实有点邪乎。”蒋超咽了咽口水,以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早些年,我爷爷的徒弟王福临,你知道吗?”

   顾风想了想,“好象有那么个人,他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吗?”

   蒋超点点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顾风睁大了眼睛,看着蒋超。蒋超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显然他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恐惧。

   “他,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顾风脸色也不禁大变,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窗外一片漆黑,风吹得屋檐下的雨棚“哐,哐”直响,屋里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氛。

   “怎么回事?”顾风赶忙问道。

   “给我根烟!”顾风递给了他,点着后,蒋超悠悠地吸了一口,情绪似乎才稍稍有些平静。“有一天夜里,王福临回家,经过白尸路,那时还不叫白尸路,突然听见芦苇丛里有位青年女子在喊救命,定睛一看,两条瘦长的身影正在猥亵一名女子。他想上前救她,但是看见有个家伙腰里插着把寒光闪闪的东西,他胆怯了。虽然事后,他报了警,但当警察赶到的时候,那名女子已经被强暴后杀害了。这件事他内疚了很久一段时间,包括和我爷爷谈起这事的时候,后悔之情还溢于言表。”说到这,蒋超顿了顿,眼中的恐惧神色愈来愈浓,他接着说道:“两名强奸犯不久便接二连三地死了,死因离奇,死状其惨。一个人在工地上从五楼摔下,被活活钉在竖着的钢筋上,脸上却挂着笑容,似乎是看到了楼下有什么令他心动的东西,从而使他从楼上跳了下来。另一个人竟然溺毙于自家后院的粪池中,同样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真是离奇!”顾风唏嘘道。

   “灾难终于还是降临在王福临身上。‘冬至’那天晚上,他从朋友家喝完酒,任凭他朋友怎么挽留他,让他别回家了,住一宿再走,他就是鬼迷了般地非要走。他朋友告诫他,‘冬至’是阎王放鬼出来的时候,而且都是厉鬼、冤鬼,他怎么也都不听。后来当他经过‘漓公桥’,就是现在的堤坝,那时桥还没有拆,堤坝还没有造,他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桥栏上哭,哭声异常凄厉。你想想桥栏上连一个小孩都站不稳,更何况一个大人。王福临刚想上去问个究竟,忽然那个女人恶狠狠地回过了头,他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蒋超啐了他一口,“我知道的话,岂不和他一样了!”顿了顿,接着道:“第二天清晨,他的尸体在漓公桥上被发现。发现他尸体的人说,王福临面目扭曲,双眼圆睁,象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事后经过解剖,发现他心脏上有个黑点,证实是被活活吓死的。”

   “后来怎么样?”

   “经常有人在深夜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而且都是在月圆的夜晚。有几个胆大的人想去看个究意,但凡去过的人不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就是神经受到很大刺激,变得疯疯颠颠。”说到这儿蒋超已然是满头冷汗。

   “为什么一定会在月圆之际呢?”顾风疑惑地问道。

   蒋超定定地看着顾风,好象他就是那个女人一般,顾风给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你看什么呢?”

   蒋超没有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听我爷爷说月圆之夜是阴气聚积得最厉害的时候。”

   顾风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深夜,月亮圆得如同银盘一般,漓公桥那边又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我爷爷说当时村里根本就没有人再敢出门,人人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忽然哭声嘎然而止,夜静得恐怖,甚至说是有点令人窒息。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那个女人的哭声,村民们纷纷猜忌,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为什么。只有我爷爷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你猜怎么着?”

   “笃,笃,笃。”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中的顾风和蒋超同时吓了一跳,静夜里,这敲门声听上去格外诡异。

   (七、待续)





  几天后,验尸报告出来了,结果和顾风料想的差不多——溺死。

   邱伯还是杳无音讯,警方已将他列入了失踪人口名单。

   明天便是“立冬”了,夜黑得特别早,屋外冷风凄凄,树木摇摇曳曳,影影绰绰。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顾风坐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抽着烟。

   “笃,笃,笃。”屋外有人敲门。

   “谁?”

   “是我,蒋超。”

   顾风打开门,蒋超象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干吗亮这么暗一盏灯啊,黑乎乎的。”蒋超问道。

   “想点事,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顾风白了他一眼。

   “问你件事?不知你见着没有?”

   “啥事?”看着脸色有点紧张的蒋超,顾风问道。

   “亏你和德明还是好兄弟呢,昨天葬礼上,我看见德明在…在哭!”

   “什么?”顾风一下子感到头皮有点发麻。“你是指他的尸体在流泪?”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骗你干吗?我和阿尹都看见了,就在把他尸体推进去火化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遗照在流泪。”

   顾风猛地站了起来,夹烟的手颤抖得厉害。“尹四云也看到了?”

   蒋超点点头,“你们那时候都在注意推他进去火化。”

   顾风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愣了半晌,他神色惨淡地看着蒋超,“老蒋,说句实话,以前我根本不相信这种事,现在自己亲身经历过了,也看见过了,唉……”望着一明一暗的烟头,他不禁叹了口气。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咱这村子确实有点邪乎。”蒋超咽了咽口水,以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早些年,我爷爷的徒弟王福临,你知道吗?”

   顾风想了想,“好象有那么个人,他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吗?”

   蒋超点点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顾风睁大了眼睛,看着蒋超。蒋超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显然他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恐惧。

   “他,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顾风脸色也不禁大变,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窗外一片漆黑,风吹得屋檐下的雨棚“哐,哐”直响,屋里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氛。

   “怎么回事?”顾风赶忙问道。

   “给我根烟!”顾风递给了他,点着后,蒋超悠悠地吸了一口,情绪似乎才稍稍有些平静。“有一天夜里,王福临回家,经过白尸路,那时还不叫白尸路,突然听见芦苇丛里有位青年女子在喊救命,定睛一看,两条瘦长的身影正在猥亵一名女子。他想上前救她,但是看见有个家伙腰里插着把寒光闪闪的东西,他胆怯了。虽然事后,他报了警,但当警察赶到的时候,那名女子已经被强暴后杀害了。这件事他内疚了很久一段时间,包括和我爷爷谈起这事的时候,后悔之情还溢于言表。”说到这,蒋超顿了顿,眼中的恐惧神色愈来愈浓,他接着说道:“两名强奸犯不久便接二连三地死了,死因离奇,死状其惨。一个人在工地上从五楼摔下,被活活钉在竖着的钢筋上,脸上却挂着笑容,似乎是看到了楼下有什么令他心动的东西,从而使他从楼上跳了下来。另一个人竟然溺毙于自家后院的粪池中,同样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真是离奇!”顾风唏嘘道。

   “灾难终于还是降临在王福临身上。‘冬至’那天晚上,他从朋友家喝完酒,任凭他朋友怎么挽留他,让他别回家了,住一宿再走,他就是鬼迷了般地非要走。他朋友告诫他,‘冬至’是阎王放鬼出来的时候,而且都是厉鬼、冤鬼,他怎么也都不听。后来当他经过‘漓公桥’,就是现在的堤坝,那时桥还没有拆,堤坝还没有造,他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桥栏上哭,哭声异常凄厉。你想想桥栏上连一个小孩都站不稳,更何况一个大人。王福临刚想上去问个究竟,忽然那个女人恶狠狠地回过了头,他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蒋超啐了他一口,“我知道的话,岂不和他一样了!”顿了顿,接着道:“第二天清晨,他的尸体在漓公桥上被发现。发现他尸体的人说,王福临面目扭曲,双眼圆睁,象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事后经过解剖,发现他心脏上有个黑点,证实是被活活吓死的。”

   “后来怎么样?”

   “经常有人在深夜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而且都是在月圆的夜晚。有几个胆大的人想去看个究意,但凡去过的人不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就是神经受到很大刺激,变得疯疯颠颠。”说到这儿蒋超已然是满头冷汗。

   “为什么一定会在月圆之际呢?”顾风疑惑地问道。

   蒋超定定地看着顾风,好象他就是那个女人一般,顾风给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你看什么呢?”

   蒋超没有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听我爷爷说月圆之夜是阴气聚积得最厉害的时候。”

   顾风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深夜,月亮圆得如同银盘一般,漓公桥那边又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我爷爷说当时村里根本就没有人再敢出门,人人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忽然哭声嘎然而止,夜静得恐怖,甚至说是有点令人窒息。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那个女人的哭声,村民们纷纷猜忌,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为什么。只有我爷爷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你猜怎么着?”

   “笃,笃,笃。”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中的顾风和蒋超同时吓了一跳,静夜里,这敲门声听上去格外诡异。

   (七、待续)





  没有花,蝶儿不知归路。不见月,星光也模糊。世间事,笼罩层层迷雾。恍惚间,听见有人哭!

   不见岸,大海是串串泪珠。没有风,船儿谁来渡?世间人,夜来阵阵孤独。黑暗中,你左盼右顾。

   你迷了路,觉得人心不蛊,山高水低看不见来时路。你迷了路,爱恨悠悠乎乎,峰回路转欲走不出白云深处。

   在这个夜里,你是否迷失了方向?有点泪,拭去时,我已经看不清了前方的路。

   风卷起了薄纱般的窗帘,也卷起我无尽的思绪。今夜有些孤独,有点冷。

   顾风也觉得有些冷,门外传来了一阵诡异的敲门声

   “谁?”他忐忑地问道。

   “是我,尹四云。”

   顾风打开门,尹四云还是蹙着他那张苍黄的脸。“进屋坐吧,老蒋也在。”顾风把他让进了屋。

   “哎,我说尹老四,夜半敲门你也吱个声,想吓死人啊。”蒋超没好气地埋怨道。

   尹四云坐了下来,深深喘了口气,定定地看着顾风,目光中却尽是恐惧之色。

   “怎么了,阿尹?”顾风关切地问道。

   “出事了,又出事了。”尹四云惶恐地说道。

   “如果你是指德明的事,那我已跟阿风说了。”蒋超说道。

   尹四云瞥了他一眼,“我想你来就是说德明的事,我就没有重复的必要了。本来这事已令我心有余悸了,谁知……”尹四云紧张得似乎有点哽咽,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舅舅疯了……!”

   “什么?”顾风和蒋超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惊恐的尹四云,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尹四云的这个舅舅,是全村有名的胆子大,人称“施大胆”,以前年轻力壮的时候,经常半夜里到蒿草丛生的坟堆里或者是廖无人烟的荒庙边捉蟋蟀。这几年漓河里的螃蟹不知什么原因长得又肥又壮,让人看着直眼馋,拿到镇上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所以施大胆经常在秋末冬初时的半夜里到漓河边抓螃蟹。别人都劝他不要再去那个地方,说那地方闹邪,可他根本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今年他已经去过好几回,漓河附近的螃蟹几乎被他抓得差不多了,也有些是被他逼着搬了家。这漓河上上下下就只有一个地方他还没有去过,所以他决定去试试运气。

   窗外冷风凄凄,夜无声地叹着气,天地间氲氤着一层薄薄的雾,神秘而悠远。屋内烟雾缭绕,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前天半夜,我舅舅又拿着竹篓和渔叉到漓河边抓螃蟹去了。”尹四云看着一脸骇容的顾风和蒋超说道,“临走时,他还问我去不去。我哪敢上那种地方,他嘲笑了我两句便出发了。昨天清晨天刚朦朦亮,我起来方便时,却看见我舅舅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闷酒,以前他从来没有这种习惯,他只会在出发前喝一盅酒来壮胆。我好奇地问他昨晚抓了多少,他摇了摇头,突然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我,那种眼光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既陌生又骇人。我直感到双腿在发颤,他幽幽地说道:‘我见鬼了,我真的见鬼了。’那声音低沉得很,就象是从山谷底部发出的咆哮一般,‘我来到白尸路……’‘你真的上那儿了?’我提高了嗓门惊恐地问道。脸色惨淡的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月色下,我看见好多好多的螃蟹,它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爬去。我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一只螃蟹正爬在一堆芦絮中,举着一对大钳子在奋力地钳着什么,而更多的螃蟹也都爬进了那堆芦絮中。我正高兴,这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这么多的螃蟹,我赶忙带上手套,一只只地将螃蟹抓进竹篓里。正当我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那堆芦絮好象动了动,开始我没注意到,忽然那堆芦絮一下子立了起来,足有五尺多高,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在了当场。就在这时芦絮纷纷落下,螃蟹也一只接一只地掉了下来,发出嘭嘭的声音,还有几只死夹着不肯松开,就挂在上面晃来晃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的眼神一下子变的深邃无比,就象是古堡中幽灵的眼睛一般,我只觉得背脊越来越冷,竟然忘记了说话。‘那是一具无头死尸。’他一边比画着给我看一边说道,‘被螃蟹夹过的地方,流出一种象血一样的黑色的液体,发出一股宿夜的腥荤之气,令人窒息。我慢慢向后倒退着,然后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却总觉得那东西紧跟着我,一股凉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一直在脑后飘荡,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它,它就在我的后面,如影随形。突然我被拌倒在地,伸手一摸,竟然是我先前丢在一旁的渔叉,我一把抓在手里,也就这一瞬间,它已经到了我前面,向我压来,我不顾一切地抓着渔叉向它刺去,只感觉眼前一花,那无头死尸不见了,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河边传来‘扑通’一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我不敢再待下去,找回竹篓没命地跑了回来。’说罢,他拿起酒瓶直往喉咙里灌。我听他说完,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本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我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正是他脚边的竹篓,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想到就在几天前自己还把这竹篓里的东西当成美味佳肴,没想到这些个横行霸道的东西是吃着死人的肉才长得这么又肥又壮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尹四云说到这时,本来腊黄的脸已经白得象张纸一样,眼睛里已隐隐有了泪光。顿了顿,“屋外突然传来几声类似小鸭的叫声,声音是从白尸路的方向飘过来的。我舅舅一听到这声音,一下子扔掉了酒瓶,一把抓起渔叉,转过身就冲了出去,嘴里还叫着:‘它来了,它来了。’我想去拉住他,他却力大无比,再看他,目光直直的,表情很僵硬,我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一失神,他就挣脱了,直往白尸路那边奔去,我赶忙叫来了家人,当我们赶到白尸路的时候,只见他疯了般地拿着渔叉在芦苇丛中刺来刺去,嘴里还不停地嚷着:‘刺死你,刺死你。’没有人敢过去把他拉回来,只好用一根绳子作了一个套,把他给绑住了,拖了出来。他虽然被绑着,但嘴里还嘟囔着:‘你来呀,你来呀,刺死你,刺死你。’紧接着便是阵狂笑。”尹四云的声音越来越低,顾风和蒋超听得心中一阵阵发毛,不知不觉手心都是汗。

   “你听见小鸭叫的声音?”顾风的声音有些发颤。

   尹四云无助地点了点头

   想到了那天在庙门外听到的声音,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悄悄爬上了顾风的背脊,黑夜里他仿佛迷失了方向。

   (八、待续)





  “阿风,你觉得‘施大胆’变疯和邱伯疯癫有没有关联?”蒋超问道。

   顾风猛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缸中,他望着自己被烟熏得腊黄的手指迟迟没有说话。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蒋超问道,“你爷爷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的事?真相又是什么呢?”

   谈到这件事,蒋超脸色马上大变,他嗫嚅道,“有一天午后,爷爷在书斋里看书,忽然只听他大呼一声,当时我正在午睡,,一下子被他惊醒,赶忙跑了过去,只见他手里捧着一本古籍,手颤抖得厉害,面色红润,一脸兴奋的模样,我问他怎么了?他指着古籍中的一段文字说道,‘你看看。’我接过古籍,书上散发着一股霉味,呛的我只想咳嗽,透过泛黄的书页,我第一眼就看到四个字‘碧水麒麟’”。

   “‘碧水麒麟’!”顾风惊叫道。他心中隐隐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似乎这个名词有点耳熟,甚至可能在哪里见过。“是不是一块古色古香的青铜盾牌,上面雕刻着两只奇怪的动物?”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蒋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顾风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他一付如鲠在喉的模样,蒋超也没有追问,他接下去说道,“据古籍上记载,这的确是一块青铜制成的盾牌,就如阿风所说的,左边雕着一只‘麒麟’,右边刻着一只‘獬豸’,传说这块盾牌是已孓属有。”

   “已孓是谁?”尹四云疑惑地问道。

   蒋超眯起眼睛,左腿交叠在右腿上,手肘撑在大腿上,手托着下颚,那样子有点令人肃然起敬。他悠悠地说道,“已孓是春秋五霸中的吴王夫差手下的一名谋士,书上说他是一名巫师,后来夫差兵败越王勾践,已孓同‘碧水麒麟’同时消失在人间。据说这块盾牌能够使凡人看通鬼界,还有一句咒语,如果念到咒语,‘麒麟’和‘獬豸’的眼睛就会转动,四目相交后会发出一道道玄光,不但能保护自己不受鬼怪侵害,而且能够化解恶鬼的怨气,使它们重返鬼界。”

   “怪不得,怪不得。”顾风喃喃自语道。

   “阿风,你不要打断老蒋,让他说下去。”尹四云嗔怪道。

   “你们听见过狗哭没有?”蒋超神秘地问道。

   “狗哭?”顾风和尹四云不禁面面相觑,“狗也会哭?我只听说过牛哭,马哭,骆驼哭。”尹四云瞪大眼睛问道。那样子仿佛就象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停尸间里看到一具尸体忽然坐了起来一般。

   蒋超点了点头,说道:“月夜狼嚎你们应该知道吧?狗哭的声音比狼嚎更凄厉。传说中,狗眼能够看到不干净的东西,特别是在‘清明’或者‘冬至’的时候,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如果听到狗哭,狗的主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它,因为如果不杀的话,他本人或者家里的亲属就会倒霉。时值清明时分,有一日,爷爷晨练至于马王庙,突然听到一阵凄厉的狗吠,他暗呼不妙。正在此时,庙门顿开,一名老妇手托青盾,面对野犬念念有词,刹那间,一道紫光直扑野犬,野犬浑身一个激凌,然后对着老妇不停地摇头摆尾。老妇轻轻地笑道,‘去吧,去吧。’野犬仿佛能听得懂老妇的话语,它趴下前肢,摇了摇尾巴,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庙前的竹林里。”

   “那你爷爷的意思是马王庙的老妇借着‘碧水麒麟’化解了那个女人的怨气?”顾风问道。

   “聪明,”蒋超称赞道,“那老妇项间所挂之物正是‘碧水麒麟’!”

   “那如果我们向马王庙的老妇借得‘碧水麒麟’的话,就有可能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尹四云兴奋地说道

   顾风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据我所知,马王庙的老妇在一个月内闭关不见客,再说就算见着她,人家也不一定会把‘碧水麒麟’借给你。”

   一直以来,顾风从来没有向他俩透露过他和邱德明见过王婆的事。

   屋内一片沉闷,大家都不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许久,顾风发话道“朋友们,我有一个想法。”两人目光炯炯的看着顾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我准备夜探‘白尸路’!”

   “啪”昏暗的小灯忽然熄灭了。“嘎,嘎,嘎”屋外传来一阵类似于小鸭的叫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如同一曲勾魂乐风一般的围绕着屋子打转。

   (九、待续)





  屋里漆黑一片,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牙齿打战的声音。屋里的空气更显地阴森幽寂。

   “嘎,嘎,嘎”小鸭叫般的声音时远时近,飘飘乎乎,一会儿在窗梢边,一会儿在门缝旁,一会儿在屋檐下,一会儿在瓦砾上,就如同魔教中的勾魂曲一般,有着无形的穿透力,一直能深入灵魂的最深处,然后轻而易举地摄走人的魂魄,只留下一具干枯的空壳。

   猛然,蒋超觉得自己三人就象三只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而魔教里的刽子手正唱着这首勾魂曲,千方百计地寻找任何能够进入的缝隙,如果一但被它进入……

   就在这时,叫声突然停止了,就在屋顶的瓦砾上停止了。三人不由眼睛同时往天花板望去,他们期盼能在黑暗中看到些什么,却又害怕见到,一切都如同梦魇,隐约中他们仿佛看见一只只黑色的留着长长指甲的手穿过屋顶正向他们伸过来。

   顾风的嘴部掣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可是脸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怎么都开不了口。

   三人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带来巨大的恐慌,甚至导致血管爆裂。屋顶上的声音刚停下,却又传来一阵“嚓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瓦片碰击所发出的所以声音。听上去就象一只猫在追另一只猫,但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个村庄已经很久没有猫出现过了。

   夜是如此得静,脚步声却又是如此的清晰,恐怖达到了顶点。

   “谁摸我的头?”黑暗中传来尹四云的惊呼。

   “我没有啊!”顾风和尹四云几乎同时回答到。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恐怖直吞噬着他们可怜的仅存的防御能力。

   “哎哟,谁踢我的屁股?”又传来蒋超的呼痛声。

   “我根本没动过。”“我离你这么远哪能碰得到你啊。”两人忙不喋地解释道。

   “阿风,快,快点燃火柴!”尹四云喊道。

   “哦。”顾风战战兢兢地摸索着火柴,终于在裤袋里找到了,只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抽出一根来,可是任凭怎么摩擦火柴盒两旁的擦纸就是点不着,甚至连一点火星也没有。接连试了好几根,都如出一辙。

   “刚才点烟的时候还好端端的?”顾风暗自思量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而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无形中仿佛又多了一个人,不,一只鬼。它无声无息地游弋在三人中间,造成三人的相互猜忌;同时在顾风拿着火柴杆划向擦纸时,一口一口吹着气。

   “呼嗤,呼嗤”扔在地上的火柴梗竟然一根根自行燃烧起来,就如同深夜坟地里的磷火。借着微微的光线,尹四云和蒋超都大叫起来,叫声中充满了恐惧、战慄、绝望。他们发现对方的脸都如同鬼脸,中间是黄色的,有一点光亮,周围却都是一片黑色。乍一看就如同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巴飘浮在半空中。

   火柴很快就燃尽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四周一片死寂。

   “大家冷静点,不要怕。”顾风不知哪来了一股力量,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充满了刚硬之气。

   “啪”也就在同时,小灯鬼使神差般地又亮了,虽然灯光还是很昏暗,但在他们眼里,就如同黎明的到来。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煞白的脸上都挂满了冷汗。

   “阿风,我不是不想跟你去白尸路,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陷得太深了,以至于……”蒋超有点吞吞吐吐,他不知该怎么说,该怎么劝顾风。因为他觉得事情再这样下去,顾风一定会步邱德明的后尘。他接着问道,“上一次在你家打牌,少‘鬼’的事,你一定还有印象吧?”

   顾风点了点头。

   “后来我回去跟我爷爷说了这件事,他忖度了一会儿,叫我劝你一声,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蒋超的样子有点推心置腹。

   “是啊,阿风,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尹四云的眼圈有点红。

   顾风没有说话,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苍茫的夜色,怔怔地出神,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和他俩的身影交织着,绘成了一道奇怪的图案。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身影越来越猥琐,他不禁叹了口气,手伸到了裤兜里想去摸烟。“霍”窗外忽然窜出来一团黑影,隔着窗帘望去,竟然是一具没有头的躯干。“蹬,蹬,蹬”顾风连续后退了十几步,“扑”的一声,瘫倒在地,蒋超抱着桌脚不住地发抖,尹四云则缩在墙角边,神情呆滞,眼神涣散。

   也就是一刹那光景,无头黑影一晃便没了踪影。

   “嘎,嘎,嘎”又响超了小鸭般的叫声,只是声音越去越远,几个兔起鹘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半晌,三个人才缓过神来,蒋尹二人匆匆站起身,飞也似地逃离了顾风的家,顾风将他们送至门外,临别时,尹四云撂下了一句话,“兄弟,好自为之吧。”

   顾风目送他俩远去,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骇人的情景辗转着,交叠着在脑海里浮现。

   天上堆满了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去。

   回到屋里,轻轻带上门,却发现窗帘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纸,一张黄色的纸,走近一看,竟是一张冥纸!纸上赫然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死”,顾风只觉眼前一黑,恍惚中,这个“死”字竟然手舞足蹈起来,活脱脱的象一个血淋淋的恶鬼狞笑着向他扑来。

   (十、待续)





  接下去的几天甚是平静,弹指间,顾风一个月的假期明天就要到了。

   次日清晨,在闹钟的催促下,顾风骑着他那辆“老坦克”,顶着凛冽的寒风向着单位急驶而去。

   顾风上班的地方是一所粮食管理站,位于镇子北侧,那里已经有些荒僻,周围零星座落着三两户人家。粮管站的房子以前是一个部队大院,大院里住着四五户退役军官和他们的家属,后来家属们都嫌这儿太冷清,逐户逐户地搬走了。再后来,镇上唯一的粮管站看中了这所大院,出资将其买了下来。他们打通了十几间屋子,加高了房梁,造了一间存放粮食的仓库。

   仓库足有足球场这么大,却只有一扇门,一扇烙铁做的门以及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最多只能通过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窗户上还铸着厚厚的铁栅栏,窗外装着个遮阳,窗内挂了条窗帘。

   平日里,仓库总是阴恻恻的,或许这也是存放粮食的先决条件吧。

   仓库的两边的墙上各横嵌着一根铁轨,铁轨中间安放着一部吊车,顺着铁扶梯,就能钻进吊车的控制室外。当成吨成吨的大米或是面粉运进运出的时候,只得靠这部吊车才行。而粮管站里唯一能操纵它的也只有顾风了,他不但能熟练地驾驭和使用它,而且保养和维修也得靠顾风。整个仓库粮食的进出都需有他的签名才行,可以说他就是这个偌大仓库的负责人了。

   粮管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员工每年都有一个半月的公休。然而顾风却只有一个月,并且只有在粮管站最清闲的时候才能休息。如果万一遇上要使用吊车的话,他还得回站,当然他所做出的“牺牲”也不是白费的。整个粮管站,站长最器重的就是他,除了站长以外就数他的工资最高。假以时日,他也是站长这个位置强有力的竞争者。时下,顾风还略显得年轻、毛糙了些,再说站长离退休还有一段日子。

   这不,提前两天站长便差人上顾风家催他早日回粮站,但给顾风一口回决了。这人心下奇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小伙子咋会变得这么冲。他哪会知道这一个月可能是顾风这一生中最黑暗,最痛苦,最离奇的一个月。

   粮管站的后面是一片很大的树林,树林的尽头是一条公路,它绕过树林,一头通向粮管站,另一头则通往镇上,通往顾风所住的小村庄,当然也通往“白尸路”。白天公路上还是挺热闹的,居民们执着购粮证络绎不绝地上粮站来购粮,只是到夜晚,便是人迹罕至了。

   顾风的自行车在他的用力蹬骑下,“叽嘎”作响,估计除了车把上的铃不响以外,其他地方都在响。现在每当顾风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是目前他还离不开它,毕竟它还能使用,还没有到更换的时候。

   粮站就在不远处,穿过树林便到了。每次顾风经过时都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喜欢这片树林,打从粮站搬到这里,他就没进过这片林子。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总感觉林子里有些古怪,有些令他不寒而慄。

   清晨的公路上一片清冷,树林在寒风的肆虐下摇摇摆摆着,发出了呜呜地吼声,像哀哀的狗哭,又像是远处海面上的浪,因为远,就有点凄然。林子里一片黑暗,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着数只洪荒时期的猛兽,正窥视着林子外的猎物,随时准备出击一般。

   很快,自行车便来到了大院里,老远就看见站长提着水壶正在浇他那两盆心爱的花。

   “站长。”顾风轻轻地叫了一声。

   “哎。”站长抬起头,当看见是顾风时,眼睛里满是欢愉之色。

   顾风走进了粮站,同事们几乎都到了。他们一一地跟顾风打着招呼,顾风也面带微笑,一边跟他们点着头,一边寒喧了几句。

   最后顾风来到了仓库——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推开门,情景还是依旧,一堆堆稻米错落有序的堆放在那儿,散发出阵阵清新味。靠着左墙边搁着一张小床,小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这张床白天是顾风午休用的,到了夜里值班的老陈就睡在这儿。小床前面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一宗厚厚的文卷,这只是“粮食进出纪录”而已。

   仓库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地洒在地上。顾风坐在床沿边,习惯性地翻阅着纪录,查看着最近一段时间的粮食进出。他不在的时候,负责粮食进出的是副站长许斌。每一次进货或是提取的记录后,都签有他的名字。快翻到最后几页时,顾风觉得有点异样,两张白色的纸之间,露出了一丝黄色的边角,中间似乎夹了什么东西。就在他翻开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冰凉直侵入他的内脏。

   他看见一张纸,一张黄色的冥纸,只是纸上并没有写什么字。仓库里似乎一下子暗了许多,“嗖嗖”的冷风穿过窗户,直往他的衣领里灌,他不由浑身一个哆嗦……





  呆了半晌,顾风才慢慢缓过神来,他站起身来,决定去找许斌问个明白。

   同事们都在忙碌着自己手头的工作,顾风觉得不便打扰他们,于是他径直向站长办公室走去。

   “哆,哆。”顾风敲了敲门。

   “进来。”门虚掩着,顾风推门走了进去。

   “站长。”

   “哦,是小顾啊。”站长老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下了手里的钢笔,笑呵呵地看着顾风,额上那几道标致性的皱纹就如同有轨电车的轨道,在太阳下,光莹莹的。

   “许副站长在吗?”顾风问道。

   “哦,他今天休息,这回轮到他公休,你要一个半月后才见得到他。”老王和蔼地说道。

   “不会这么巧吧?”顾风诧异地看着老王。

   老王点头笑问道,“难道还骗你不成,你找他有啥事?”

   “哦,没啥大不了的事,他不在算了。”顾风敷衍道。他不想让老王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那你先回去工作吧,下午一点正到我办公室开个会。”

   顾风怏怏地走回了仓库,仓库里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冥纸还搁在桌上,上面压着厚厚的文卷,顺着风势,它就如同一只黄色的蝴蝶一般上下翻飞。

   仓库外忽然一阵喧哗,跟着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妇女,她梳着髻,漆黑的头发生得稍低,浓重的长眉,双眼皮,只是眼角的鱼尾纹使她显得已不再年轻了,鹅蛋脸倒是红扑扑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

   “李嫂!”顾风有点喜出望外,“里面坐,里面坐。”他快步走至床边,抖了抖有点皱的床单,然后指着那儿热情地招呼道。

   李嫂是粮站办的食堂的服务员,为人热情,快人快语,她挺喜欢顾风的。上一次,特地给他介绍了一个省城的姑娘,虽然后来没成,但这份心意顾风一直记在心上。

   “李嫂,刚才门口咋这么吵?”顾风问道。

   “嗨,我告他们今天中午烧酱大排。怎么样,休息得舒服吗?”她带着笑瞅着顾风。

   顾风苦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却说道:“还行吧,还行。”

   “惬,”李嫂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一副病焉焉的样子,准保有事!”

   “没有,只是给前屋添了一层。”顾风有点口不择言。

   李嫂点了点头,接着脸色一正,神秘兮兮地说道,“告你一事,可别出去乱说啊!”

   顾风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咱粮站出了怪事。”李嫂瞪大了眼睛,她的样子有点吓人。

   “什么怪事?”顾风紧张地问道

   “仓库里这些日子老是少粮食,而且都是在半夜里少的,”李嫂微微颤抖说道,显然她的内心正被强烈的恐惧充斥着。

   “晚上不是有陈伯值班吗?”顾风惊愕地问道。

   “他住院了,而且病得不轻。”李嫂压低了嗓门说道,“有人说,他,他见鬼了。”

   “什么?”顾风大呼一声。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的南极,整个人冷得出奇,而冷的源头却是害怕,恐惧,彷徨,无助。多少个夜里,他都是这样度过的,这种感觉就好象是一条蟒蛇,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缠得他简直无法呼吸。

   “李嫂,叫你去买酱油,你干吗呢?”门外传来一阵咆哮声。

   “格只猪猡,还给不给人喘口气啊!”李嫂低声用方言骂了一句,便起身迅速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嘱咐了顾风一句,“记住,晚上如果叫你值班,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望着李嫂远去的背影,顾风不禁瘫倒在床上。腰际挂着的钥匙顶得他隐隐生疼。猛然他想到仓库里的锁和钥匙,锁好好的,丝毫没有撬窃的痕迹,而钥匙只三人有,他、站长老王和副站长许斌。晚上回去时,他就把钥匙交给陈伯保管,这回公休,他也把钥匙撂在陈伯那里。而陈伯是个老光棍,吃、用、住都是粮站的,再加上为人忠恳、老实,应该不会偷米,而站长老王更不会。至于许斌,也不可能,他家的条件是粮站最好的,根本不用这样做。

   想到这,顾风又不由看了一眼那张冥纸,它还是很安静地躺在那,只是在有风的时候,它才会翻动一下。

   顾风重重叹了口气,迷惑泛满了眼睛,他无奈地看着窗。暗绿漆布的遮阳拉起了一半,风把它吹得高高的,摇晃着绳端的小木坠子。败了色的淡赭红的窗帘,紧吸在黑色的铁栅栏上,横得一棱一棱,像蚌壳又像帆。朱红在日影里,赤影在阴影里。一阵风,窗帘又飘了开来,露出淡淡的蓝天白云,和仓库里的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十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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