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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十九部一至三章)

发布日期:2005-10-05
英雄志(十九部一至三章)
作者:孙晓
一、哀宗


将近午夜时分,国丈府里还有两人没睡,一个是“雨枫先生”傅元影,另一个
是……

“颖超。”傅元影坐在师侄对面,沈眉道:“抬起头来,看着师叔。”苏颖 超当然
没去看师叔,他只是默默无言,打量着地下的小东西。

“吼……吼……”小东西只有三个月大,却已经很凶了。他蹲在地下,露出 森森白
牙,声声低吼,想来对苏颖超很是不满。

小黑犬很生气,他要为主报仇了,谁叫今晚“大眼猫”斯文扫地,非但踢了 它一
脚,尚且道出那个“贱”字?小黑犬再不忠义为主,狠咬一口,莫非琼芳这 几天都算
白喂它了。

“吼……吼……”小黑犬欲待复仇,傅元影也开始冷冷训话:“颖超,你老 实跟师
叔说,你今晚为何发这么大脾气?”苏颖超没有说话,他拿起了自己的睡 枕,便朝小
黑犬头上试探。汪地一声怪吼,小黑犬冲了上来,张牙舞爪,枕头却 左右飘移,登让
他咬了个空。

“颖超,看着师叔。”小黑犬上下扑纵,十分凶猛。可怜傅元影苦口婆心, 却得了
这么夫场面回来,他忍下了脾气,催促道:“快说吧,你今晚为何要凶琼 芳?”

猛听“吼”地一声,小黑犬趁机咆哮而上,咬住了枕头,当作了肉骨头般啃 着。

苏颖超自始至终没吭气,就是不说他与琼芳间发生了什么事,即便如此,傅 元影还
是隐隐猜得到几分内情。他晓得琼芳今夜定是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这才闹 得不可开
交。

苏颖超年纪虽轻,却很少发脾气,可他今夜却疯狂了。这说明琼芳的话一定 很重。
傅元影低头喝苦茶,咀嚼似地啃着苦茶叶,自知师侄决不会吐露内情,只 得道:“也
罢,你要不肯说,师叔也不问,可师叔得问问你,这东西……”他从 桌上拾起一张喜
帖,摇头道:“你想怎么办?”

“呜……吼……”苏颖超呆呆垂首,将睡枕提了起来,那小黑犬尤在死咬不 放,便
如一串肉般给吊了起来。

傅元影手上拿的是喜帖,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苏琼两人二月初一文定,十七 成亲,
为了这桩喜事,国丈早已光邀宾客,只等着普天同庆,谁只今晚先是新郎 口出恶言、
悍然怒吼;之后新娘也是大哭大闹,负气出走。看这小俩口跑的一个 不剩,届时这场
婚礼该怎么办下去?莫非要请华山双怪拜堂娱亲不成?

“颖超……”傅元影开始劝谏了:“男子汉大丈夫,你得学着度量些。走吧, 和师
叔一起过去找她,你给她当面赔个罪,我再想法子把她劝回来,千万别把场 面闹僵
了,知道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颖超既然气走了琼芳,变得过去负荆请罪。现下不必管 谁对谁
错,双方成婚在即,还能再胡闹下去么?

华山古有明训:“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先动”,苏颖超听完了说话,却 似拿出
了“智剑”心法,只管一脸木然,自在那儿茫茫而坐。一旁小黑犬倒是趁 敌不备,听
它“汪”地一声怪吼,便又趁机携走了睡枕,当作木马般骑着。

小狗提前发情,少掌门提早发疯,傅元影也快发作了。看今儿已是正月十五, 十天
后便要纳采,苏颖超怎还能心不在焉?他叹了口气,慢慢坐到师侄身边,道 :“颖
超,跟师叔说,你和琼芳相识多久了?”

“汪。”小黑犬咬枕头,无故乱叫一声。傅元影老大没趣,只得自问自答: “他十
三岁上就识得你了。对不对?”苏颖超木然无言,傅元影轻声又道:“你 也懂得她
的。很多时候,琼芳根本还是个小女孩,想什么、要什么,连她自己也 不明白……颖
超,不管他今晚同你说了什么难听的,你都别望心里去,懂吗?”

在别人眼里瞧来,琼芳少女早慧,小小年纪便已老气横秋,浑似个小大人。 可在傅
元影眼里瞧来,“少阁主”却压根还没长大。她十岁上就没了父亲,一夕 之间被迫结
下爹爹的重担,从此长大成人。可也在那一晚,她的人生就此停顿了, 整整十年多过
去,他一直停留在那个夜晚里,他依然是那个失怙动哭的小女孩。

小女孩是很任性的,想什么、要什么,有时很是不负责任,只是说来棘手, 琼芳脾
气像小孩,可苏颖超呢?难道他就好摆置了?

十六岁便接下华山掌门,成为“天下第一”的继承人,苏颖超少年得志,一 声可说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他不能输、不能降,直 到死,他都
得撑住师傅留下的金招牌。似他这般心情,若要他低声下气求琼芳回 来,那是痴人说
梦了。

金童玉女顽硬僵持,谁也不让谁,可不管他俩怎么使性子,总有一个先低头, 否
则……等到了二月十七,婚期一过,双方的缘分也就尽了。

屋里寂静一片,可怜师叔苦口婆心,掌门仍旧面无容情,傅元影心烦意乱, 索性使
开了撒手锏:“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师叔也管不了你,来,你干脆 明白交待一
句,这桩婚事你到底……”说话之间,送来了一张白纸,还附带了一 只朱砂印台,那
是供人盖手印用的。

盖手印就是画押,傅元影亮底牌了,他要苏颖超自己说,他要不要“退婚”?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苏颖超如果不要琼芳了,便得按下手印,之后傅元影 自会替
他写明一张文状,像国丈禀明退婚,自此苏琼两人各得自由,至于琼武川 是否会暴跳
如雷,那是以后的事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傅元影淡淡地道:“说吧,颖超,要不要退 婚,吩
咐一声。”

朱砂印台已经预备好了,只消手印画押,从此苏琼两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傅元
影着着紧逼,“三达传人”却没有答腔,一片寂静中,只见他举起右手,遮 住了脸
面,背心却在起伏不休。

看得出来,苏颖超其实很难过,他根本舍不下这段情,傅元影心下大喜,自 知事情
有了转机,正要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忽见苏颖超横过手来,自在印台上按 了按,白纸
上随即多出了一个手印。

出乎意料,“三达传人”要退婚了,傅元影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了掌门的那 个外
号,错讹之余,忍不住叫苦连天。

苏颖超的外号不是别的,正是那个“大眼猫”,作为一只猫儿,他平日固然 可以逗
趣、飞扑暴跳、形状掏喜,可不论它把自己装得多可爱,它的本性都不会 变,他是
猫,猫是虎的表兄弟,它永远不是狗。

猫是傲绝的东西,它可以一整天坐在屋顶上,自己玩、自己吃,谁也不理睬, 苏颖
超也一样,他经常一个人独坐山颠,仰望浮云白,孤独之于它,乃是此生必 经之路,
没有琼芳的日子,他一定熬得过。

可怜傅元影事来做和事老的,却只拿回了一章退婚状,这该如何是好?他自 知错算
了一着了,却不能满盘皆输,只得再次老起了脸皮,苦劝到:“颖超,凡 是三思而后
行,那才不会后悔啊。你自己想想,你今日如此对待琼芳,她以后还 会念着你么?日
后她嫁给了别人,生儿育女,成了人家孩子嘴里的妈妈,你看到 眼里,难道不难过么
?”

苏颖超默默无言,把喜怒全藏住了,一旁小黑犬倒是汪汪乱叫,好似挺高兴 的,傅
元影怒从心起,先将畜牲的狗最握住,就着狗屁股乱打一顿,待其低头认 错后,又道
:“孩子,别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你俩之间的事,你自己说说,倘使你 真把婚事闹吹
了,你会上谁的心?”

眼见傅元影手上拿着喜帖,没口子的述说,苏颖超便默默转过头去,瞧着贴 上女方
的主婚大名:“奉天承运推成武臣”,苏颖超是个明白人,他晓得自己若 真个退婚
了,定会伤了琼武川的心,看老人家来日无多,自盼在有生之年可以见 到孙女出嫁,
倘使婚事告吹,他定要伤心欲绝了。

叔侄俩都是聪明人,顾盼之间,傅元影亦瞧出师侄的心思,他摇了摇头,道 :“错
了、错了。别高估自己的身价了。你要退婚,国丈有何伤心之处?人家是 功臣之后、
皇室嫡亲,门生故吏满布天下,你不希罕作他的孙女婿,他还怕找不 到人么?”

此言确实不错,琼武川位高权重,这几年等着和他攀亲带故的不知凡几,倘 使他真
个意欲替琼芳征婚,全北京的豪门世家,青年才俊自是争先恐后而来,只 有那紫云轩
的大门给人踩得破了,还怕琼芳找不到人嫁?苏颖超低头听着,却也 不知心情如何。
傅元影叹道:“孩子,师叔深受琼家三代恩情,照理不该背后说 长道短。可此事攸关
琼芳一生,师叔已是不得不说。”他紧紧握住师侄的手,悄 声道:“孩子,国丈天性
豪爽,其实不算坏人,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官 场中人,所以一辈子都得靠心
机城府谋生。颖超,你今日若要退婚,便等于把琼 芳教到他手里,你忍心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傅元影的话点到为止。当年琼武川为求朝廷里的一席 之地,
不惜把亲生爱女送入深宫,嫁给一个长他二十来岁的男子,交换一个国丈 的位子。想
他如此铁石心肠,如今临到老来,又怎会对孙女心软?不消说,琼芳 的婚事若由他一
手安排,此生断无幸福可言。

今夜国丈勃然大怒,把琼芳打得死去活来,此乃苏颖超亲眼所见,自也该明 白傅元
影心中之虑。可他把话听到耳里,却是面容平淡,仿佛事不关己,难道这 孩子竟这般
薄情寡意?傅元影越看越火,霎时脾气一次涌上,大怒道:“颖超! 你真不知好歹么
?你如此任性妄为,真要把这桩婚事搞砸了,你自己说,你会伤 得谁的心?”听得此
言,苏颖超不觉心下一动,他怔怔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傅 师傅,一时之间,也才明
白了师叔的意思。

这世上真正关心苏琼二人的,一非那权势熏天的琼国丈、二也不是神龙见首 不见尾
的宁不凡,而是面前这位平平凡凡的傅师叔。自从师傅离开后,面前的傅 师叔始终竭
心尽力,一路照拂着“三达传人”长大。她不只是苏颖超的师叔,他 也是琼芳的剑法
师傅,倘使今夜小男小女不顾一切、一哄而散,难免要伤透了他 的心。

叔侄俩目光相对,眼见师侄低头垂目,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歉意,傅元影却是 摇了摇
头,道:“颖超,论辈分,我是你的师叔,可论执掌,你是本山掌门。很 多时候师叔
管不动你,也压根儿不想管你。你今夜若执意与琼芳分手,师叔绝不 会为你伤心,更
不想为你惋惜,因为这是你自个儿选定的路,谁也帮不了你,”

苏琼两人都不是小孩了,倘使他俩真要悔婚,傅元影也只能徒呼负负。反正 他俩俱
是人中龙凤,样貌家世,莫不千中选一,即便今日无缘,来日也能找到各 自的伴侣,
至于婚后是否快乐,那也是他俩自个儿的事,何须谁来多操这份心?

这十多年来,傅元影始终维护着金童玉女,不曾要求回报。

如今连他也放弃了这段姻缘,天下还有谁在乎呢?大眼猫慢慢低下头去,与 小黑犬
面面相觎,像是低声问着它:“你呢?你在乎吗?”

小黑犬懒懒伸直了前爪,兜兜转圈,自在忱头上躺了下来,想是蛮不在乎了, 苏颖
超也忍不住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就是这句话吧?看 来这桩婚
事已经注定了下场,国丈无所谓、师叔不强求,连新娘子也已离家出走, 自己又何必
委曲求全呢?他笑了笑,正要闭上双眼,却听傅元影道:“颖超,听 过玉瑛么?”

玉瑛二字一出,小黑犬在枕头上翻滚,来了个四脚朝天,想来和这人不太熟。 又听
傅元影叹道:“玉瑛就是琼芳的姑姑,国丈的亲生爱女。我看你俩这回若真 个分手
了,这个天底下啊,也只有她会为你俩掉眼泪了。”此言一说,怕连小黑 犬也懂了,
原来这位“玉瑛”就是当年的琼贵妃,方今的皇后娘娘,只是,何以 她才是真正看重
这桩婚事的人?

傅元影抚面叹息,又道:“颖超,在你们年轻人眼里看来,什么事情全是天 经地
义,门户之见啊、身世之隔啊,全都是荒唐笑话。可师叔得提醒你,你和琼 芳能走到
今天这一步,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重重难关阻碍,也不是自己 长脚走开的。
而是前人流干了泪,流尽了血,一寸一寸往前走,这才给你俩铺平 了路。”

苏颖超本是个极聪明人,听得师叔话外有话,心下自也微微一怔。确实如此, 想自
己初追求琼芳的时候,还只是个弱冠少年,以他一介白丁,高攀琼芳这功臣 之后,身
分并不相偕。可不知为何,身边亲友非但没有一分门户成见,还经常为 他俩跨刀出
马,当时还以为是国丈中意自己的人品,这才给了他路走,可如今听 来,却似另有隐
情,他心下暗暗推算,已知此事必与琼芳的姑姑有些干系。

傅元影叹了门气,又道:“孩子,当年若不是为了讨好玉瑛,国丈绝不会让 你识得
琼芳,更不会任凭你俩坠入情网。这一切都是前人求也求不到的,你却当 作粪土一般
践踏,你自己想想,你若这般任性,对得起那些……那些……”说着 便只挥了挥手,
叹了口气。

博元影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间,便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苏颖超 在旁默
默听着,茫茫然中,心思便也转到了那位“玉瑛”身上。

苏颖超虽与琼家上下相熟,却没见过琼芳这位姑姑。只是过去听琼芳提起, 她与这
位姑姑长相极为神似,两人都有双圆圆大眼,高挺鼻梁,猝然相见之际, 怕会错认云
云。当时听过就算,不曾多问,没想临到两人分手之际,却会再次听 见她的名字。他
心中微微一动,直想多探听一些事迹,可话临嘴边,这个念头又 已嘎然而止。

管她的……皇后娘娘也好、皇亲国戚也罢,等自己和琼芳分手后,那还不就 是个陌
生人?现下把那声“姑姑”叫得亲亲热热,万一日后碰上了面,岂不好笑 尴尬?

算了,自今往后,身边再也没琼芳这个人了。苏颖超怔怔想着,忽在此时, 远处不
知是谁燃起了爆竹,骤然之间,眼前浮起了琼芳的笑脸,苏颖超心下忽然 一酸,他急
急举袖遮面,跟着从桌上拿起了纸笔,慢慢的,纸上又多了一个圆圈 圈、一个圈、两
个圈,满纸都是圆圈圈,眼见苏颖超再次走回了老路上。傅元影 不觉仰天长叹,自知
今夜一番苦口婆心,全都成了对牛弹琴了。

“化圆为方、仁者之风”,苏颖超现下唯一在乎的事情,只在那四个字上: “无上
剑道”。

身为一个剑客,苏颖超敬畏剑道、也沉迷剑道,在那柄四尺长剑之前,什么 相思五
更、什么七世夫妻,全都是无聊至极的俗事,唯有剑,才是他的道。

傅元影低声叹息,自知仁剑谜团一日无解,师侄一日不会解脱,他摇了摇头, 又道
:“颖超,琼芳把字条给你了么?”眼见苏颖超低头垂目,好似耳聋一般, 傅元影只
得提起了嗓子,把话再说一遍:“师叔说得是那张字条,从泥丸里取出 的字条。”

和华山相熟的都明白,宁不凡退隐时留下了一颗泥丸,言明徒弟来日若遇难 关,自
管将之捏破,便能找出解决之道。果然听得“泥丸”二字,苏颖超便已抬 起头来了,
傅元影道:“颖超,我晓得字条在你手上,你看过了么?”

傅元影自己虽看不懂字条,却盼望师侄能从中间找出些线索,至少别再浑浑 噩噩。
可他把话问了几遍,可苏颖超却只睁着双眼,凝视着自己,久久不闻一个 字。傅元影
晓得他的心情,便只叹了口气,道:“颖超,该是捏破泥丸的时候了, 你别再折磨自
己了。”

苏颖超双眼睁得老大,那模样仿佛是在问师叔一句话:“为什么?”

从十六岁接任掌门,直到现今二十八岁,苏颖超始终没有捏破那颗泥丸,这 并不是
说他的人生一帆风顺,相反的,他不知遭遇了多少风吹雨打,可他就是没 动过泥丸的
脑筋。这不单是因为泥丸只有一颗,捏破便没有了,而是因为苏颖超 的一个决定。他
很早很早就知道何时是捏破泥丸的时机,他也明白,没到那一天, 他绝不会动手,纵
然生死攸关,他也得忍。

那一天……那一天……屋中静了下来,只见苏颖超红着眼睛,一边低头画图, 一边
擦拭眼角,傅元影望着自己的师侄,不能不隐隐为他感到心疼。

面前的苏颖超看来岂止二十八岁?他看来简直比自己还老。

身为天下第一的徒弟,他其实比别人更辛苦,他的师父走得太早,这让他的 处境活
像个孤儿,可偏偏他师父的名气又太响,不免又让徒弟成为世人眼中的纨 绔子。可无
论如何,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天下第一”注定要有个传人,而 这个传人也注定
了他的不肖,说到底,只有一句话……因为他的师父是这整个天 下的第一啊。

眼见苏颖超把脑袋埋入纸堆,料来又要混上一整晚了。傅元影叹了口气,他 慢慢坐
到师侄身边,柔声道:“颖超,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找你师父回来?”

苏颖超咬住了牙,只管低头疯狂化圆,傅元影轻声又道:“你病了很久,大 家都好
担心你,南下贵州前,吕师伯还特意捎信给我,要我务必找到你师父,好 来帮助你破
解此关。可我回信告诉他,我这趟去寻你师父回来,绝不是让他来教 你剑法的……”

傅元影满面怜悯,他凝视着师侄,轻轻地道:“有些话,师叔不方便说,只 能请你
师父来告诉你……”他搂住苏颖超的肩头,柔声道:“够了,别再练下去 了。你再
练,只会毁了你自己。”

咚地一声,苏颖超的笔坠了下来,他愕然望着傅元影,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 么句
话。屋中静了下来,傅元影抚着师侄的面颊,轻声叹道:“颖超,别这样。 师叔要你
自己说,你究竟是为什么练剑的?”陡听此言,苏颖超慢慢的张开了嘴, 好像很惊讶
的看着师叔。

对啊?这真的是个好问题,自己是为什么练剑的?当年自己可以读书考试, 也可以
学做生意,却为何会把一切赌在剑上呢?

为什么?为什么?是为了男女情、兄弟义,还是为了官禄钱财田宅子女加孝 悌……

苏颖超呆呆望着屋梁,往事如云烟,皆从眼前过,他看到了好多好多,可就 是答不
上来。

“别慌……别慌……”傅元影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忘了就算了……不打 紧
的。来,师叔再问你一句……咱们练剑的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先天资质、还是 后天努
力?”

武林门户各有所宗,有的重资质、有的重悟性,更多的是讲究后天努力,正 所谓
“一分聪明、二分运气,七成用功来努力”。

只是这些话应属空谈居多,毕竟武林人物百万千,有的资质好,有的修行佳, 可真
正能练到绝顶地位的,世上却能有几人?

“颖超……”傅元影幽幽又道:“要想把剑法练好,资质努力,都是缺一不 可。倘
能再加些机缘巧合,更能造就出一位一流高手。只是啊孩子,师叔要提醒 你,你若想
成为真正的一代宗师,便不能没有那两个字。”他目视师侄的双眸, 柔声道:“颖
超……你觉得练剑还快乐么?”

床边传来喀喀声响,小黑犬吓了一跳,它抬头看着大眼猫,只见他张着嘴、 发着
抖,几番想要咬紧牙关,却都使不出气力,那模样岂止是难受,简直是痛苦 之至。

练剑快乐么?这话要是娟儿在场来答,定是一声暴吼:“苦啊!”,随即弃剑 鼓
掌、嬉戏而去。只是这当口答话之人却是苏颖超,一个把命交在剑上的人,却 要他如
何来答?

练剑快乐么?倘若一个人日夜苦练、勤奋不懈,便能保证练到“天下第一”, 自此
娇妻美妾,不可一世,纵使练剑千苦万难,谁不兴冲冲去做?相反的,要是 一个人练
剑须得抛妻弃子,万般皆舍,可投入毕生心血后,却很可能落得一场空, 任凭练剑再
好玩,怕也无人愿意去做。

身为华山门户之长,苏颖超早已忘记自己是因何练剑了。剑之于他,并非爱 憎好恶
而已。剑,就是他的一切。

四下悄然无声,苏颖超眼睛湿了、喉头哽了,他垂首无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傅元
影轻声道:“练剑快乐么?孩子,很难回答吧?因为练剑是很苦很苦的…… 当个赢家
固然风光,可沦为输家却是很惨很惨的……尤其是对那些……”他拍了拍 苏颖超的背
心,怜声道:“真正努力过的输家……”

骤然之间,苏颖超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直从双颊滚落下来,傅元影叹了口气, 他望
着他那可怜的师侄,他知道自己好想安慰他,可他不能这般做,今夜此时, 他必须代
替宁不凡,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完。

“颖超……你心里应该明白,刀枪棍戟、弓弩斧矛,这十八般武艺里,样样 都可以
勉强硬学,只有一样东西是勉强不来的,颖超,请你告诉师叔,那东西叫 做什么?”

苏颖超低头哽咽,双肩颤抖,什么都说不出口,傅元影却没有住口的意思, 他搂着
师侄的肩头,继续述说:“别逃避……真的,你一定知道那句话的,乖… …快说出
来,我以前常听你挂在嘴上的……”不要不要,苏颖超害怕了,他掩住 口耳,他不要
说,他也不要听,他知道自己如果听见那句话,他一定会垮……不… …

他不会垮,他会死……他会死……

“孩子,你不肯说,那师叔只能替你说了……”这一刻还是来了,苏颖超仰 起脸
来,大口呼吸,浑身发抖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师叔牢牢紧握,然后耳中听 到自己从
小到大、耳热能详的那句话:“剑……”傅元影的声音是如此的轻,却 如雷轰电闪:
“是天才的武道!”

来了,苏颖超放声哭了起来,如同过去百代千年的无数剑客,人人都会来到 自己的
界限,看到自己的天命,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当此无情一刻,苏颖超痛哭流涕,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三达剑,已然跪倒在地。

世上唯一不能勉强的东西,就是剑,剑比任何兵器都需要那两个字,资质、 资质,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啊……即使聪明如苏颖超,来到这无情的两个字前,他 也不得不低
头。傅元影慢慢伸手过来,拿住师侄怀里的三达剑谱,低声说道: “颖超,来,放
手,把剑谱还给师叔,你已经尽力了……”

不要不要……苏颖超哭泣挣扎,他紧紧抱住三达剑,死也不放手。

“放手吧,颖超……把手放开……真的……再练下去,你会死的……放手, 快放
手……”

不能放,真的不能放啊……今夜此时,苏颖超哭得好伤心,他真的好伤心啊, 为了
练剑,他舍弃得比谁都多,可是过去几十载的晨昏苦练,如今却成了一场空 ……只因
为“剑”这个东西,它是“天才”的武道啊!

无情的天命,打击过华山的每一个人,眼见师侄伤心欲绝,傅元影的泪水也 不禁夺
眶而出,他当然明白苏颖超的痛苦,因为此间的点滴血泪,他自己也都经 历过。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华山里只消是练剑的,谁不想练成“天下第 一”?
宁不凡、古梦翔、吕若林,人人前仆后继,都在追逐这个美梦。傅元影也 不例外,他
也想练成无敌剑法,成为举世共仰的“天下第一”,而他也明白,完 成这个美梦的不
二捷径,就在那三句话:“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 罡”,这就是华山无
上至宝:“三达之秘”。

第一次获准翻阅剑谱的那一天,傅元影还只有二十八岁,当他听说自己终于 可以修
炼三达时,他几乎热泪盈眶了,他抛下了所有俗事,由紫云轩兼程回山, 从此展开了
艰苦的修炼生涯。

在那段日子里,傅元影作息如常,一样下山帮办、一样洒扫庭厨,只是他看 似脑袋
清醒,实则早已魂不守舍,无论是吃饭喝酒、抑或走路挑水,他心里挂念 的只有图谱
上的剑招,他知道自己定得抢先一步,比师兄弟们更早完成三达,唯 独如此,他才可
能成为“天下第—”。

有一天,傅元影笑了,他突破了第十三页,也完成了此生绝技“飞红遁影”, 他兴
冲冲去找师兄弟们比试,可当他蓦然回首之时,却惊觉古梦翔早已走了,吕 若林也已
弃剑从政了,自己则从一个二十八岁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四十一岁的 中年人。

十三年过去,华山早已找到了真主,天下也找到了他们的第一。傅元影却已 经老
了,长老们接见他,问他是否有意再练下去。

傅元影没有同答,因为下头还有八十六页,他还能挥霍几个十三年?

于是傅元影合上了剑谱,毅然决然辞别本山,从此娶妻生子,教授剑法,成 了大家
眼里庸庸碌碌的“傅师范”。

今夜此时,蓦然回首,傅元影再次见到那本“三达剑”,他不禁想再一次拷 问自己
的内心,他选错了么?如果重来一回,他会否继续苦熬下去,赌上自己的 一生?或者
是说,他是否会祈求上天,让他此生根本不要见到“三达”?

不知道,几十年过去了,傅元影还是找不到答案。在那昏暗的烛光下,“三 达”依
旧是“三达”,少年却已不再是少年,所差者,不过是“知天命”而已。

在这无情的天命前,叔侄俩相对无言,但见苏颖超泪流满面,傅元影也是唏 嘘不
已,他虽想安慰师侄,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也许……这就是他想找回 宁不凡的
原因,他希望是宁不凡自己来告诉徒弟,放弃吧,因为“剑”这个东西 啊,它是天才
的武道啊!

良久良久,傅元影终于定下了神,他替师侄擦去了泪水,轻声道:“颖超, 别难
过,你看似失去了—些东西,其实你拿回的更多。人生不是只有剑而已,还 有好多好
多值得珍爱的东西,等着你去珍惜,知道么?”

眼见苏颖超趴在地下,身子微微抽搐,压根儿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傅元影 自知对
牛弹琴,只得叹道:“你先静一静,师叔这就去替你去找琼芳回来。到时 你俩可别再
吵了,知道么?”他说了半天,眼看师侄状如死尸,只得拍了拍他的 背心,安慰道:
“珍惜当下吧……颖超,只要珍惜当下,你就能保有一切。”

四下一片寂静,傅元影走了,苏颖超却仍死抱着那本三达剑谱,浑不知自己 是死是
活。

眼前的情势很明白,傅师叔替他点出了活路,称作“珍惜当下”,只要懂得 珍惜,
他虽然练不成“仁剑”,却还能保有“智剑”,仗着“智剑平八方”的大 威力,他虽
非天下第一,可终究也是武林里的一号人物。感情的事也一样,琼芳 已经说过了,她
虽然喜欢了别的男子,可她没和人家胡来,更没因此抛下自己, 只消自己敞开心胸,
潇洒一笑,两人自也能白头偕老、携手共渡一生。

珍惜当下……珍惜已有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骤然之间,苏颖超仰天狂笑,他直直冲到桌前,将 满桌纸
张抛上天去,看着它们飘然而降。

一张张白纸,绘满了无数圈圈儿,有的大、有的小,却都如天上的满月儿, 浑圆端
正,毫厘不差。苏颖超仰头看着自己的一生,忍不住泪如雨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可爱小偷叫做苏颖超,他会唱歌跳舞,也能读书写字, 他还会
提着棍子打架。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人,叫做宁不凡,他学了不该学的 东西、碰了
不该碰的女人,最后……

他哈哈大笑,捧着肚子,慢慢滚跌在地,和小黑犬躺在一块儿,动也不动了。

小黑犬很好心,它站了起来,朝“大眼猫”脸上舔了舔,略作安慰。

四十年前,武林里凭空崛起一位大人物,他中兴华山,威震宇内,号称“天 下第一
高手”,四十年后,他的徒弟倒在地下,废然若死,因为他心里明白,自 他以后,华
山一脉即将衰微,而后世武林也会因此赠给他一个封号……

“末代之君”苏颖超……听说华山的镇山之宝,便是在这蠢才手里失传的… …

心死了、剑也折了,十年磨剑,磨成这个德行,苏颖超默默垂泪,倒地不起, 在这
人生谷底的一刻,他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站起来。

浑浑噩噩中,忽然间,窗外传来了低响,它如斯呼唤着末代之君。

“苏君……快起来……”小黑犬大吃一惊,急忙奔到了窗前,呜呜低吼,窗 外那个
嗓音继续召唤:“别怕……来,快把窗子推开,向外看……”

是谁呢?是谁在呼唤自己呢?苏颖超恍恍惚惚,他呆呆起身,来到了窗边, 骤然问
凄厉北风猛力吹开了窗扉,寒风冷雾扑面而来,却也让苏颖超看到了窗外 的苍茫世
界。

今夜雪云漫天,远处树梢传来猿鸣,那是个洪沱人间。苏颖超打着寒噤,他 茫茫然
地望向天边,寻找着声音来处。陡然间,他张大了眼,因为他再次瞧见了 那个人!

黑衣人!远处松涛如海,有个人傲立松枝之上,他身穿黑衣,头罩黑套,那 个是黑
衣人!他的身形随着树涛上下起伏,那是不得了的轻功!

来了……又照面了……此生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凄凉,全是给这人害的,大敌 当前,
苏颖超咬牙切齿,想起太医院之战,他满身沸血焚烧,正要返身去找长剑, 却见松树
上的黑衣人举起右掌,竖指向天,竟朝自己打了个远讯。

双方一在屋里,一在窗外,苏颖超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黑衣人左腿屈膝,右 臂高
举,食指更已直直竖起,那是个“一”字。

“一”?苏颖超握住了剑柄,错愕中居然忘了自己的满腔悲愤,只在怔怔忖 想对方
的意思。

黑衣人想说什么呢?这个“一”字是示威?是挑衅?莫非他要昭告众生,他 即将
“一统武林、一飞冲天”?抑或他在暗笑三达传人“一筹莫展”,何妨早些 “一死了
之”?

一……他到底要说什么?这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还是“一石两鸟、 一败涂
地”……

“天下第一”!

三达传人大声惊呼,如中雷击,也总算明白对方的意思。黑衣人点了点头, 彷佛意
甚嘉许,他左手承天、右掌抚地,陡然间掌心扑出,一阵紫电加力,他的 掌里飞出了
一枚纸团,来势汹涌,宛如镖刀。

嗤地一声,苏颖超接住了纸团,却给硬生生震退了三步。他撞到了桌上,喘 息中急
急解开纸团,却见手上拿的是张戏票,正面印了两行宇:“万福楼里,戏 如人生”,
其下戏码处一片空白,只用炭笔潦潦潦写了几个宇:“哀宗不哀、曲 终人不散”。

苏颖超心下一醒,已知黑衣人与自己定下了约会,看这地方既是个乐府戏坊, 什么
“曲终人不散”,定是要自己赴约等候、不见不散。可那什么“哀宗不哀”, 却又是
何意思呢?

哀宗……哀宗……末代之君低头细想,骤然之间,他浑身发抖,已然跪倒下 来。

“不是……”苏颖超紧紧怀抱那本三达剑谱,惊慌说道:“不是……我不是 ……我
才不是哀宗……”彷徨恐惧中,他仿佛要求在这什么,只在跪地啜泣。蓦 然间,他用
力仰起头来,悲愤狂叫:“师父!你告诉我!你为何要选我做掌门? 为什么?为什么
啊?”

“喔喔喔喔!”华山末代之君握紧了双拳,向着天边远处纵情哭嚎。

黑沉的夜空里,没人回答自己,黑衣人走了,连小黑犬也吓得躲到了床下。 苏颖超
抱着头喘着气,陡然间他牙关紧咬,抓起“三达剑谱”,奋力塞入了行囊, 旋即从窗
口扑将出去。

今夜此时,苏颖超选择了不归路,在小黑犬的见证下,“大眼猫”从此投身 壮阔怒
海,永不回头……


二、人之初

每年到了元宵前后,杨绍奇的头就会无端痛起来。

“叔叔,我要去提灯。”马车前行,踏出了一片清脆蹄声,伴随踏踏声响得, 则是
一片儿童吵嚷:“叔叔,你听到了么?我要去提灯。”,“叔叔、叔叔?”, “你醒
醒啊叔叔。”

“叔……叔!”身子猛烈摇晃,后座儿童攀上爬下,拉死尸般的揪住杨绍奇, 暴吼
道:“叔叔!你死了么?叔叔!叔叔!你活过来啊!”一片吵嚷中,杨绍奇 苦苦死
睡,任凭天雷打落、女鬼缠身,也是唤他不醒。却在此时,驾座上的管家 不甘寂寞,
竟也加入战团,开始叫起了“叔!”。

“二爷啊……”前座的管家回头过来,问道:“淑琴小姐明早要到家里玩,您 要是
有空,那便带她去香山走走吧?”

“呕……”杨绍奇梦中忽有痛苦之色,看他全身隐隐发抖,八成是要吐了。

时近午夜,马车徐徐前来,看驾座上喋喋不休的是杨府老管家老蔡,活蹦乱 跳的则
是小霸王阿秀,至于后座那个昏睡不醒的,自是二爷绍奇无疑了。

好像没例外过吧,每年祈雨法会全家出门,杨府老小从没一起回家过。先看 杨老太
君体弱多病,每回和尚才开始念经,她老人家必然自行哮喘病发,便早早 由家丁护送
回家,之后和尚才拿起木鱼一敲,杨大学士便也想起了公事缠身,随 即跟进开溜,最
后连阿秀的娘亲也去了布庄,却把杨绍奇一个人扔在这里,任那 一老—小苦纠缠、祈
雨法会无聊透顶,每年阿秀听完整夜佛法后,不免睡得太饱, 看他浑身精力弥漫,竟
尔趴到杨绍奇的头上,竭力怪吼:“叔叔!你到底听到了 没?我要去提灯!叔叔、
叔……叔!”

“二爷啊……”管家晓得二爷装睡的毛病,便又自顾自地叹道:“您再不做 声,那
就算答应了。老朽已经答应了舅老爷,明早给您俩驾车,听说淑琴小姐为 了这趟香山
之旅,兴奋得不得了,非但买了新衣裳,还亲手做了卤菜点心,打算 和您路上一块儿
品尝,您这回要再次逃走,那可天理不容啰……”

呼呼……杨绍奇安详过世了,看他歪头流涎,死后不忘梦呓几声,八成是在 偷骂粗
口。

每年都这样,只消到了元宵前后、百花盛开时节,杨太君的娘家便会遣出大 批适婚
淑女,不绝上杨府溜达。从早年的淑林、淑宁,乃至于近年的淑琴、淑怡, 前仆后
继,成堆地住家里倒,可怜杨绍奇再不来个昏迷不醒,却该如何是好?

管家一辈子帮着杨夫人打理家务,什么淑林淑宁、淑姊淑妹,他早年也曾帮 着出力
叫卖,奈何大少爷肃观警觉心强,一见苗头不对、便赶紧找了对象,自行 成亲完婚,
老夫人无奈之余,便把毕生心血灌注在小儿子身上,不替他讨房好媳 妇,决不善罢甘
休。

车向前行,杨绍奇总算也给吵醒了,他懒懒倚在车边,右手支着脑袋,一双 俊眼半
开半闭,颇有几分贵公子的忧郁。管家怕他想不开,便又劝道:“二爷啊, 您别要身
在福中不知福,若非老夫人把您生得这般俊俏,您哪来这许多麻烦?您 可安份些
吧。”

“行了。”杨绍奇掩面叹息:“你这话跟杨大说去。我可不是什么”风流司 郎中
“。”

天下最漂亮的一对兄弟,他俩都姓杨。杨肃观、杨绍奇,这对兄弟都是昂藏 七尺之
躯,杨肃观还是个练家子,可这对兄弟却都有双桃花眼,据说是从妈妈于 夫人身上得
来的,再看他俩一身白肤,五官俊秀,当真比姑娘家还美貌几分了。

听得管家的称赞,阿秀自也拼命瞻仰叔叔的英姿,他越瞧越是仰慕,忍不住 道:
“叔叔,你觉得自己很淫秽吧?”杨绍奇本在打着哈欠,乍听这句怪话,一 张嘴便合
不起来了,他猛朝阿秀脑袋挥下一拳,怒道:“你才淫秽!”

耳听管家窃窃低笑,阿秀抱着脑袋,叫疼道:“叔叔,你……你想歪了,我 说得
是”隐讳“啊。”阿秀还只十岁,每回学堂里习来新词,必往叔叔身上造句, 杨绍奇
俊脸微红,便道:“什么隐不隐讳?是谁教你这两个怪字的?”阿秀道: “是我娘
啊。

她说你这人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一句话藏了十七八个意思,非常淫秽。“杨 绍奇大
喝一声:”隐讳!“

马车颠簸,那管家强忍着笑,一辆车自是驾得东扭西歪。杨绍奇俊眼斜横, 拎着阿
秀的耳朵,道:“小子,别老是胡乱嚼舌,你娘真这样说我?”阿秀拼命 颔首:“是
啊,娘说你聪明绝顶、才高阿斗、比我爹爹还多了两斗,可惜就是玩 世不恭,整日里
没半点正经,谁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娘说要找机会劝劝你呢。”

“一个人若是天资过了头,往往干不了正事,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绍
奇便是个中范例。想此人从小过目不忘,常人要背十来遍的东西,他少 则一次、多则
三回,便能牢牢记住。

不论多稀奇的八股考题到他手底,他总能默出一篇钦选正文范例,真如书上 拓下来
似的,仗着这份本领,他十九岁便已荣登金榜,当朝并无第二人能及。

只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杨二爷应试本领一流,当官才干却不济了。 好容易
在兵部占了缺,心思却全不在公事上,镇日里点卯瞎混,须臾度日。私底 下更是花钱
如流水,自己的俸禄用尽了不说,还把脑筋动到祖业上,日常里几千 两、几千两往外
搬,任凭大哥怎么往家里攒,总赶不上他花得快。

杨远精明干练,杨肃观老成持重,父兄两代辛苦经营,没想家里却出了如此 败类,
眼见管家转过头来,频频叹息,阿秀也是没口子的乱骂,杨绍奇烦得很了, 便道:
“行了,你少管叔叔的闲事,倒是你明日下午不是要开学了么?书本子收 好了吧?”

阿秀原本傲然说嘴,乍听学堂开课在即,一张笑脸忽地僵住,只见他双眼渐 渐眯
起、脸色慢慢发白,最后蠕蠕倒在后座上,宛如死尸一般,这会儿便轮杨绍 奇骂人了
:“别老是这般怪模怪样。你娘出身书香世家,你爹又是当朝大学士, 你将来要弄到
江大清那鬼模样,那咱们可没脸见人了。”

“江大清?”阿秀双眼一亮,喜道:“那是谁啊?”

都说物以类聚,兽好群居,果然阿秀听得先贤之名,便已兴高采烈,杨绍奇 呸了一
声,训道:“少问两句!记得睡前把书本子收好,不然明日下午掉东落西, 还不是得
劳你娘送去?”阿秀张开了嘴,狠狠打了个大哈欠,正要闭眼睡觉,忽 然间想起一
事,不由得双眼大睁,急急坐了起来,惊道:“叔叔,你……你房里 有没有三字经
?”

“人之初、性本善”,自末代以后,这“三字经”便是孩童启蒙的读本,与 “百家
姓”、“千字文”、“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千”。只消读过书的,莫不 能朗朗上
口。杨绍奇皱眉道:“叔叔当然有三字经,怎么?你可是想借么?”阿 秀忙道:“是
啊,我那本旧的被人偷了,得找本新的替上。”

阿秀自称书本被偷,杨绍奇却是半信半疑,他斜目打量侄子,沉吟道:“等 等,你
们孟夫子不是教列史记了么?什么时候又要重读三字经了?”阿秀叹道: “还不是给
华妹害的?孟夫子说她根底太差,什么字都认不得。过年前便把咱们 臭骂了一顿,说
开课后全要重读三字经呢。”

华妹勤奋向学,大有父风,想来阿秀定是把话掉反了来说,杨绍奇骂道: “你这小
子除了张嘴吹牛,还有什么本领?行了,叔叔房里还有本三字经,明日 一早拿给
你。”阿秀不急着道谢,只怯怯地道:“叔叔,你那本三字经……可是 手抄的么?”

“手抄的?”杨绍奇愣了,当时经书多为印制,分作活版、雕版两种,甚少 有手抄
珍本。他心下纳闷,便道:“好端端地,为何要读手抄本?”阿秀道: “手抄的看来
亲切,读来格外有劲。”

说着死缠着叔叔,恳求道:“叔叔,你亲手抄一本给我吧,拜托嘛!叔叔! 叔叔
!”

小孩子常有古怪风俗,有时风行左手写字,有时盛行倒退走路,隔一阵子便 有新花
头,每使父母不胜其扰。杨绍奇不愿溺爱儿童,摇手便道:“没法想,叔 叔这本是雕
版印的,你爱要不要,随你便吧。”阿秀听他说得冷,竟尔哼了一声, 道:“那就免
了,你自个儿留着用吧。”

阿秀目无尊长,竟敢如此顶撞叔叔,杨绍奇心头火起,正要狠狠教训一番, 前座的
管家却把脑袋转了回来,笑道:“神秀少爷别发愁,您要读手抄本,那有 啥难的?我
记得书房里还有几本三字经,全是你爹爹亲手抄的。”

阿秀原本嘟着嘴,乍闻此书,却不禁双眼发光,大喜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管家驾着车,笑眯眯地道:“你爹爹孩提时勤奋用功、最 爱抄
书,单是三字经一样,他便抄了三本之多呢。”

阿秀啊呀一声,扼腕道:“才三本而已,不够用啊。”

“什么!”杨绍奇愕然道:“三本还嫌少?那几本才算足?”

阿秀不假思索,迳自道:“十本。”话才出口,好似晓得说溜了嘴,一时张 口大哈
哈,闭眼小眯眯,自管冬眠起来了。

阿秀似有图谋,杨绍奇不免疑心大起,那管家却是个老糊涂,兀自笑说往事 :
“唉,说起大少爷啊,老朽最是佩服了。他打小一丝不苟,专爱抄书,不只三 字经、
古文选,连什么大藏经、法华经,长阿含经,他也是边抄边默,慢慢都记 熟了。”说
着说,不忘训诫后座那个不长进的:“二爷啊,您要有大少爷的一半 用功,老早就升
任侍郎罗。”无论谁有了杨肃观这等大哥,都只有哼哼哈哈的份 儿,果然杨绍奇一听
数落,霎时脑袋一歪,便也冬眠起来了。眼看叔叔装死,这 会儿阿秀便又复活了,他
凑到了前座,笑道:“管家伯伯,大藏经不是佛经么, 我爹爹小时为何要抄啊?”管
家笑道:“小少爷可忘得快了,你爹爹是哪个门派 出身啊?”阿秀一声惊呼,大喊道
:“对啊,他是少林寺的。”

杨肃观出身少室,又文又武,满朝进士中就他一人身怀绝世武艺。管家满面 生辉,
傲然道:“没错,少林武功,天下正宗。那时你爹爹投身嵩山,白日里练 功习武,夜
间便来凿壁借光,用功之勤,合寺长老都赞叹呢。”说着说,不忘勉 励阿秀一句:
“神秀少爷,古人说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你平日里多学你爹 爹,少学你叔叔,
知道么?”

“知道!”阿秀大声答应,不忘摇了摇身边那个废物,告诫道:“叔叔,你 要振作
啊。”

杨绍奇早已满肚子恼火,一听奚落,不觉怪叫一声,叔侄俩人登时相互扭打、 状如
稚童,管家早已见怪不怪,一时笑眯眯地驾着车,自朝杨府而去。

杨家早年住在大明门一带,正统年间搬回老家,只在东城一带住居。时近午 夜,车
子经过了天桥一带,但见街坊人山人海,有猜谜的、喝酒的、看戏的,沿 道的“冰
灯”、“纱灯”、“佛经说法连环灯”美仑美奂,满是元宵欢庆之气。 阿秀怔怔看
着,直想下车去玩,便道:“叔叔,你小时候常提灯吧?”

杨绍奇心情还坏着,一时头也不抬,冷泠便道:“这个自然。我小时候你爷 爷最是
疼我,每逢元宵,他定会抱着我四下夜游。”

阿秀讶道:“我爷爷?有这个人么?”杨绍奇大怒道:“不许没大没小!我 是你叔
叔,你给我说说,你叔叔的爹是你的谁?”眼看阿秀小嘴大张,一脸茫然, 杨绍奇只
得自行道出答案:“爷爷,知道了么?”

“知道了。”阿秀俨然而笑,不忘拍拍叔叔的肩膀,赞道:“好乖。”还想 多占便
宜,却见叔叔的拳头高高抡起,随时都要重重捶下,直吓得阿秀惊慌改口 :“等等!
我……我没见过爷爷啊,他……他和我外公很好么?”

想起了顾嗣源,杨绍奇不觉叹了口气,便道:“孩子,想起你外公了么?” 顾嗣源
死时阿秀还不到四岁,哪里知道什么了,只得干笑胡诌:“是啊,每天都 在想着呢。
他……他以前的官很大吧?”杨绍奇颔首道:“这个自然。你外公以 前是兵部尚书,
恰好管着你爹爹,那时你爷爷是内阁大学士,咱们杨顾两家公私 往返,算得是世
交。”阿秀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拜把兄弟啊,那爷爷 和外公定也常一块提
灯了?”

阿秀猛敲边鼓,一个念头就是要提灯夜游,杨绍奇识破了他的伎俩,不由噗 嗤一笑
:“他俩年纪老,不时兴提灯。”阿秀叹道:“这般无趣啊。那你和爹爹 呢?你俩小
时候定常一块提灯吧?”

杨绍奇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你爹爹小时候不住家里。咱兄弟俩很少 一块
玩。”

阿秀茫然道:“他不住家里……那……那他住哪啊?”正茫然间,猛听管家 —声轻
咳,不觉恍然大悟:“对了,他住在少林寺!”他遥想爹爹幼年的苦日子, 眼前浮起
儿童打坐、小孩念经之状,颇觉不寒而栗,忙道:“叔叔,你真好命了, 你小时候怎
没一起去少林寺?”

杨绍奇摇头道:“说来是缘份吧。那年天绝大师上家里来选弟子,原本是挑 我的,
可后来你爷爷说我身子骨虚,不宜练武,便让大哥跟他走了。”阿秀讶道 :“天绝大
师,这又是谁啊?”

杨绍奇淡然道:“天绝大师便是少林镇寺之宝,武功之强,号称合寺两百年 来第一
高手,他生平只收了一个徒弟,便是你爹爹。”

阿秀吓道:“这么厉害啊,那我爹武功定也不差了?”杨绍奇微起哂然,口 中却未
答话。

四大宗师,岂同凡响?天绝僧是少林不世出的怪杰,曾经自创天诀,继往开 来,与
宁不凡、方子敬、卓凌昭并称为天下四大高手,成名事迹不知凡几,阿秀 遥想大宗师
的威风,不由一脸钦佩:“叔叔,阿秀也想练武功,以后可不可以不 读书了?”杨绍
奇摇头道:“不行。你的身子骨虚,不合适练武。”

阿秀哼道:“我才不虚呢!我又不是你,打小便肾亏。”听得小孩无礼,杨 绍奇嘿
嘿一笑,便朝侄子腰际捏去,打算给他补肾、阿秀笑得眼泪直流,求饶道 :“好啦、
好啦,饶命啊叔叔。

我快断气了……“他笑得惨了,便攀到了前座,苦笑哈哈:”管家伯伯,我 不行
了,我身子好虚,你……你快停个车吧,我要透透气……“

猛听“啪”地大响,管家伯伯居然快马加鞭,车子便已飞驰而出。阿秀大惊 道:
“管家伯伯,你这是干什么?快停车啊!”

管家冷冷地道:“小少爷省点力气吧。你明日下午便要上学了,今晚哪来的 空闲提
灯?还是快回家收拾书本吧。”

眼看计谋给人识破,阿秀顿时痛苦万状,强拉着叔叔的衣袖,哭嚷道:“人 家不要
上学!人家只要提灯!叔叔!叔叔!你帮我说说啊!”听得侄子含悲来求, 杨绍奇却
只轻轻打呼,好似冬眠一般,阿秀却也不怕,只凑到叔叔耳边,轻声念 咒:“淑琴来
了、淑琴来了。”

咒语一出,果然惊醒梦中人,杨绍奇面色惨白,自知家门如虎口,一旦跨了 进去,
那便再也走脱不出,无可奈何间,只得附到阿秀耳边,轻声道了个计策。

“管家伯伯……”阿秀听罢妙计,登时捣住了胯下,痛苦道:“我尿急
啊…… ……”

眼看小孩漏尿,身子颇虚,管家却懒得理睬,迳把缰绳一提,车子反而走得 快了,
阿秀见他不睬自己,倒也不慌不忙,便把车帘掀开,裤带一解,对着窗外 大吼:“来
啊,来看啊,杨神秀水淹七军,杨肃观教子无方,杨家—门忠烈哪!” 说着哈哈大
笑,打算水漫京城,夜半无人,可如此当众撒尿的行径,杨家却也丢 不起这个人,管
家大惊道:“小少爷,你娘才说过你,你……你怎又故态复萌了! 二爷,快替我管管
他,别让他胡闹了。”

杨绍奇淡然道:“去找我大哥来吧。二爷我天生的没出息,怎好替他管教儿 子?”

二爷吃醋得厉害,管家只好拉停了车,苦笑道:“行啦,小少爷下车吧,老 朽认输
了。”阿秀欢容大笑:“撒尿了!撒尿了!”

他蹦下了车,找到了一处墙角,正待哼起小曲,忽觉身旁空荡荡的,竟没人 陪着自
己,霎时气愤道:“怎只有我一个人?谁来陪我尿啊!”

自古儿童撒尿,多需长辈相陪,或嘘嘘引诱,或以身作则,方才尿得稳当。 杨绍奇
见阿秀瞪着自己,忙道:“你……你自便吧。不用理我了。”阿秀哼道: “你看不起
我么?没人陪我尿,少爷就不解了。”正要乱使蛮性,忽听哗啦啦水 声溅响,身旁一
人浑身剧抖,寒颤道:“神……神秀少爷,老朽舍命相陪了……”

凡人年纪越大,屎尿越多,看管家老蔡一把年纪,原来他才是真正尿急之人。 他呼
出一口长气,正抖擞间?阿秀却把裤带系紧,急急溜回车上。管家讶道: “少爷又怎
么啦?这就完事了?”

“兜儿”一声响,那马车居然自行驶离了,管家茫然张口,正错愕间,却听 阿秀的
笑声远远传来:“叔叔,你的计策真灵,一会儿便把他骗下车了。”又听 二爷叹道:
“那有什么难的?等你到了他那把年纪,自也憋不住尿。”

一大一小即将开溜,管家总算醒觉过来了,他顾不得绑起裤带,便已拔腿直 追,嚷
道:“二爷!你不能走!淑琴还在家里等你啊!”淑琴二字一说,直似敲 中了性命要
害,车子更是飞也似的逃,可怜管家喊得声嘶力竭,反而更加追赶不 上。

好容易逃得远了,阿秀便跳到了前座,笑道:“叔叔,你真的不回家啦。你 不怕奶
奶骂你?”

杨绍奇叹道:“骂就骂,总比落在淑琴手里强。”阿秀嘻嘻贼笑,道:“叔 叔,你
为何这般讨厌淑琴啊?她又不会吃了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杨绍奇心下恼火,喝道:“你还有空管我的闲事?臭小子, 叔叔
先跟你约法三章,你今夜玩归玩,就是别闯祸,不然消息传到你爹爹耳中, 叔叔可要
倒大楣了。”

阿秀专惹横祸、善降奇灾,上回才害得胡正堂痴呆,看杨绍奇今夜纵鬼出门, 难保
不惹大灾大难。正担忧间,这小孩居然还来挑拨离间了,听他嘿嘿阴笑,道 :“叔
叔,你挺怕我爹的呦。”

想起大哥的森严家规,杨绍奇不由微微叹气,他捏了捏阿秀的黑面颊,叱道 :“谁
怕他了?

告诉你,叔叔在家里是天大地大、谁也不怕,就只怕你。“

阿秀笑道:“叔叔怕我,那我怕谁?”杨绍奇微微一笑:“你是过街老鼠, 见谁怕
谁,就不怕我。”阿秀哈哈欢喜,便又扑到叔叔怀里打滚,当真是没大没 小之至。

叔侄俩虽说差了二十岁,可阿秀调皮捣蛋,杨绍奇也是个混世魔王,是以平 日感情
甚笃,他俩笑闹了一阵,不久便见了一处大宅,却是伍大都督府到了。杨 绍奇知道阿
秀欲找华妹,却反而提起缰绳,正待飞车而过,阿秀慌道:“叔叔, 我要下车。”这
回换杨绍奇冷笑了,听他阴侧侧地道:“小子,这儿可是大都督 府,你找伍爵爷公干
啊?”

阿秀年少脸嫩,自也不好明说来约人家闺女,正蠕蠕耨耨间,杨绍奇却哈哈 一笑,
自行拉停了马车,他从后座里找出了侄儿的花灯,见是只五尺大关刀,那 刀自也不是
正牌的郾月刀,而是柄关刀形制的灯笼,专供小童嬉戏之用。

杨绍奇见阿秀下车,还随身背着小包袱,也懒得多问,便自顾点燃了灯笼。 阿秀仰
头看着,只见那刀头红晕晕的,寒夜里粲然生光,望来加倍的威武精彩。 一时满面亢
奋,喜道:“叔叔,快、快给我。”杨绍奇俨然而笑,将灯笼高高提 起,便朝水沟抛
去,吓得阿秀高扑起跳,惊惶来接。

杨绍奇生性调皮,此时抓着了机会,自要狠狠戏弄阿秀一番。

好容易玩得够了,这才拉过了侄子的手,将灯笼珍而重之地交了过去,嘱咐 道:
“乖乖去玩,记得天亮前回家,别让你娘操心了。”

阿秀喔了一声,道:“那叔叔你呢?你要去哪儿?”杨绍奇微笑道:“别管 我,叔
叔和朋友约了。你自去玩吧。”说着从车里找了件棉袄,披到阿秀肩上, 却是怕他受
寒了。

眼看叔叔弯下腰来,朝自己挥手作别,阿秀毕竟年纪小,走几步、回回头, 心中忽
有不舍之感,便又奔了回去,嚷道:“叔叔!你和我一起走吧,咱们一块 去提灯。”
杨绍奇失笑道:“我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搞这个?”阿秀不肯走,只 死拖着他,嚷道
:“走呗!走呗!”

正拉扯间,忽听一声咳嗽:“绍奇兄,你来迟了。”阿秀抬起头来,猛见巷 里跨出
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衫,腰上缠着条红带,眼神满布森然,阿秀吓了一 跳,颤声道
:“崇……崇卿哥哥……

……“

伍崇卿来了,看他目光冰冷,一脸杀气,半夜里撞见,怕要以为遇上了僵尸。 阿秀
心里发毛,正要缩到叔叔背后,却听嗤地轻响,—张纸片飞了过来,恰恰飘 到杨绍奇
的手上。

眼看奇怪的东西来了,阿秀赶忙提起脚跟,只见叔叔手里拿的是张戏票,上 头印了
八个字,见是:“万福楼里、戏如人生”,阿秀咦了一声,自也认得这是 万福楼的戏
票,却不知崇卿哥哥干啥送将过来,莫非是想邀叔叔看戏不成?正奇 怪间,却听伍崇
卿静静说道:“欠你一次人情,来日补报。”说着转过了身,却 似要走了。

伍祟卿总是这般阴阳怪气,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摸不着头脑,阿秀正感疑 惑,却
听叔叔叹了口气,道:“伍兄,在下有一言相劝,盼你倾听。”

“不必。”崇卿哥哥斜过眼来,静静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既已 下了决
心,便无回头之路。”正待迈步离去,又听叔叔叹了口气,道:“既是如 此,那你又
何必去找卢云?”

卢云二字一出,伍崇卿身子微微一震,脚步便停下来了。杨绍奇摇了摇头, 还待再
说,忽觉袖子给人拉了拉,他低头一瞧,却见阿秀仰起了小脸,满面好奇 地道:“叔
叔,谁是卢云啊?”

杨绍奇清了清嗓子,自管弯下腰来,道:“你不是和华妹约了么?怎又不走 啦?”
阿秀眉头紧皱,自朝伍祟卿瞄了瞄,忧声道:“我才不能走,万一他找你 打架,我得
给你做帮手。”

“打架?”杨绍奇手指伍崇卿,哑然失笑:“和他打架?我可是活得厌倦了?”

杨绍奇文弱书生一个,浑身挤不出三两肉,伍崇卿却打熬了一身铜筋铁骨, 两人若
要当街开打,不出一招之内,阿秀便得给叔叔收尸了。他心知如此,一时 更是苦着小
脸,低声道:“那……那我更不能走了,叔叔,你……你赶紧逃吧, 我来给你断
后。”

还待胡说两句,忽觉肩头给人拍了拍,阿秀回头去看,惊见祟卿哥哥俯身向 下,重
重一声鼻哼:“嗯!”

“妈呀!”阿秀给那怒眼一瞪,自是吓得死命飞逃而去,连包袱也忘了拿, 那伍崇
卿倒也好心,便将阿秀的小包袱提在手上,用力向前一抛,登时砸中了儿 童脑袋。

砰地一声,阿秀摔倒在地,他疼哀哀地拾起包袱,哭道:“恶霸,专只会欺 负小
孩,看我去找你爹告状去。”伍家父子系出同门,老的那个生了张国字脸, 镇日
“嗯”声吓人,小的那个也是有样学样,当真可恶之至?阿秀坐地假哭,背 后却没了
声息,他偷眼后瞄,这才发觉叔叔与伍崇卿全都走了。他松了口气,霎 时先呸地一
声,跟着卷起袖子,破口大骂:“姓伍的混蛋,你逃得可快啊,有种 放马过来,让本
少爷会会你!”

他嘴上骂着、脚下却摆出逃命姿态,万一伍崇卿冒将出来,他便要速速开溜 去也。
天幸连骂数十声,倒也无人现身叫阵。阿秀松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开,忽 然间心念微
转,想起了一个好玩把戏,忙脚下急急,奔到了伍崇卿适才所立之处, 学着他的低沉
嗓音,森然道:“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出言相辱?”

“吾!”阿秀走回了自己的地盘,将关刀向地一撞,自做傲然拊须状。跟着 又匆匆
奔回伍崇卿的位置,沉声道:“汝!何人也?愿通姓名!”

“哈哈哈!”阿秀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先来个大笑三声,眼见不远处有座 台阶,
便又傲然行上,一边摸着空胡须,一边冷冷地道:“无知小儿,也配问我 的名姓?告
诉汝,吾乃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直隶河北杨家将……杨神秀是也!” 说着高举关
刀,脑袋急转,嘴角不忘挂着一幅冷笑。

深夜霜寒,黑沉沉的大街全无行人,阿秀也独个人唱起了独脚戏,他摆足了 冷脸,
复又跳下台阶,做鼠辈震惊状,骇然道:“好样的!汝……汝便是杀文丑、 斩华雄、
大破契丹兵的大将杨神秀是乎?”这段话太长,难免说得口干舌燥,他 喘了喘,便又
跳上台阶,厉声道:“是吾也!”

“杀呀!”阿秀手中乱斩,脚下乱踢,一时烟尘乱起,顿行几分飞沙走石之 象。正
砍间,他忽然左手捣胸,缓缓坐倒,喘息痛苦道:“好刀法……小贼伍崇 卿今日死于
杨大爷之手,非常瞑目……”把头一歪,作咽气死亡状,还没死得透 了,便又爬起身
来,欢喜高唱:百万军中第一功,孤身北上赴辽东,欲知谁是英 雄子,速来北京见秀
公!

“哈哈!哈哈!”小阿秀高兴极了,他唱着娘亲写给他的小儿歌,正要挥刀 助兴,
忽见刀头晕暗一片,蜡烛不耐风吹,熄了。

阿秀天性贪玩,便算一人独处,亦能畅快淋漓,他打着了烛火,眼见关刀再 次发
光,复又洋洋得意起来,他大摇大摆走到都督府门门,仰望金匾,傲然道: “嗯,此
乃一品侯爵府,我那定远老弟住在此处。”他拿起门环来敲,沉声道: “定远吾弟,
秀公来找你了,快叫你老婆过来开门。”之后学起伍伯母的嗲嗓, 羞涩道:“别急,
婷婷来啰、来啰。”

来没两声,门里真来了脚步声,阿秀心下大惊,赶忙逃到后门去了。

后门便是小门,门上还贴着两张新年画,左书“年年有余”、右书“冠上加 官”,
却是天津杨柳青的年节版画。阿秀的母亲是当今有数的丹青圣手,长年耳 濡目染之
下,自也知晓这些门道。

他站在后门,瞄了几眼年画,正要开口讲评,忽听后门墙下发出“呀呼”、 “呀
呼”两声怪叫,阿秀心下大喜,赶忙喵哇哇地叫了几声。眼着趴在地下,静 候回应。

伫立良久,始终听不到暗号,阿秀耐不住性子,低声便喊:“华妹、华妹、 你怎不
出声?可是给你爹逮着了么?”才一说话,便听门里传来吱吱叫声,听来 颇似老鼠,
阿秀心下纳闷:“不是说好学猫头鹰么?怎又变老鼠了?”当下咿咿 歪歪地乱叫几
声,当作答腔。

这个咿咿歪,那个吱吱啊,墙里墙外鸡鸣狗叫一片,忽见狗洞里钻出个小女 孩儿,
皱眉道:“阿秀!是你么?”

看这小姑娘家容色艳丽,身穿小小黑貂袍,服饰华贵,自是华妹来了。阿秀 大喜道
:“你可冒出来了,真急死吾也。”华妹摇头道:“我老早在墙里等你了, 只是听外
头尽是鬼叫声,不敢贸然出来。”阿秀茫然道:“什么鬼叫,我学的是 猫头鹰啊。”

华妹奇道:“猫头鹰是这样叫么?我觉得不像啊。”

后花园傍,墙头马上,这个是都督娇娇女,那个是五辅小公子,小男小女加 起来不
满二十岁,却也懂得花前月下了。华妹见阿秀依约而来,便喜孜孜地取来 一只灯笼,
娇声道:“阿秀,帮我点灯。”阿秀摘下关刀灯罩,取烛引火,须臾 间华妹的灯笼辉
亮一片,登使阿秀大为惊叹:“好漂亮!”

眼前是艘八宝船,七彩琉璃,璀璨雅致,竟是件十分细巧的珍品。阿秀心生 艳羡,
忙道:“这是谁做给你的,真是漂亮。”

华妹得意洋洋,将发稍一掠,笑道:“这是我娘做的吆,稀奇吧。”

阿秀赞叹道:“原来伍伯母的手这般灵巧,我还以为她只会挥百姓呢。”

华妹俏睑微红,哼道:“你少贫嘴,小心我挥你两个耳刮子。”

阿秀笑道:“啪!啪!打在我身上,疼在你心里。好痛、好痛,”

华妹听了风言风语,不由飞红了脸,忙道:“别说这些了,你不是说今晚要 干件大
事么?到底要做什么啊?”

阿秀听得“大事”二字,果然面色郑重,他靠到华妹脸颊旁,低声道:“你 小心听
了,我要给胡正堂治病。”华妹心下大奇,讶道:“什么?你要给胡正堂 治病?”

阿秀低声道:“没错,前两日我从叔叔那儿打听了一套法术,据说只要八个 人一起
念一套咒语,费上一晚上功夫,便能让胡正堂药到病除了。”华妹大吃一 惊,看前些
口子胡正堂给猛鬼惊吓后,木傻成痴,连大人也没法子,没想阿秀却 自称另有门道。
眼看华妹将信将疑,阿秀便提起了小包袱,傲然道:“瞧,咒语 全装在里头,我可没
骗你。”

华妹心里好奇,不知那包袱里有何机关,正想过来察看,阿秀却不让她瞧了, 只把
包袱收到了背后,一双贼眼却是歪歪斜斜,尽在华妹身上游走,华妹脸上一 红,道:
“你……你干啥盯着我?”

这回轮阿秀脸红了,忙道:“谁……谁瞧你了?我……我是瞧地下蚂蚁。” 说着俯
身望地,四下搜寻蚂蚁大军,一个冬天过去了,华妹不知怎地,竟尔长大 了许多,非
但褪去了几分童稚天真,还多了几分明艳照人,灯笼掩映下,一双眼 睛尤其水汪汪
地,好似能说话一股。乍见小花花益发可爱,阿秀不觉怦然心动, 他一路寻找着蚂
蚁,慢慢便来到了华妹的裙脚下,正要偷偷掀起察看,忽觉头顶 给人摸了摸,听得华
妹讶道:“阿秀,我好像比你高了呢。”

猛听这煞极风景的废话,阿秀先是一愣,之后捧腹大笑起来:“你长得比我 高啦?
哈哈!啊哈哈!那太阳不是要打西边出来啦?”狂笑之中,便已傲然挺胸, 拿手朝两
人头顶比了比,哪知这一比之下,竟是慌了手脚,看这女孩长得好快, 一个年过去,
真比自己高了两寸。阿秀又惊又急,忙指着华妹的脚下,怒道: “你偷偷垫脚!”

华妹眨了眨眼,把裙角提了起来,茫然道:“没有啊。”

女孩儿发身较早,十五岁前发育极快,到得后来便要给男孩追了过去,可阿 秀不过
是个孩子,哪懂这许多道理?想起自己日后成了矮脚虎,华妹却成了一丈 青,给她撑
伞怕得垫脚,一时心头惨叫,忙伸长了颈子,猛力跳跃:“看!快看! 这会儿又是谁
高啦!”

眼看阿秀如此惊惶,华妹忍不住笑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见一顶轿子转过 了街
头,直朝大都督府而来。华妹吃了一惊,忙道:“不好了,我娘回家了,咱 们快避
避。”忙拉着阿秀,将他死拖到巷里去。却于此时,华轿也已来到府前, 但见轿帘掀
开,婀婀娜娜地走下了花儿般的大美女,看她身穿貂袍,瓜子脸蛋, 果然是艳婷回家
了。

华妹的母亲便是艳婷,此女双腿修长,身形远比常女为高,眼看她从轿夫身 旁匆匆
走过,居然还比这帮苦力高了数寸。阿秀如中雷击:“完了!华妹长得像 她娘,日后
定然比我高了。”

凡人身材长短、样貌美丑,由天不由人。看伍定远粗壮魁梧,身形几达九尺, 艳婷
也是个高覜身材,两夫妻生下的儿女,必是北国男女的剽悍体态。阿秀内心 气苦,正
悲郁间,忽见华妹蹲在地下,约莫只有小狗高矮,不由内心一阵安慰: “得意啊,总
有你矮的时候。”

正瞧望间,艳婷把手一挥,轿夫便抬起了轿子,转从侧门进去了,眼看门口 只剩下
艳婷一人,她却又不急着回家了,只管转过身来,面望大街,好似在等候 什么人。

阿秀只等着提灯去玩,心中自是千百遍地催促伍伯母回家,他耐不住烦,便 附耳来
问华妹:“你娘到底在做啥啊?怎还不走?”

华妹皱眉道:“我也不晓得。我看她八成是在等娟姨。”阿秀讶道:“等她 做什么
?她俩也要提灯玩么?”华妹叹道:“你想呢。

前些日子娟姨出了远门,事前没和娘说,这几日都在挨骂呢。“

娟儿前世积了阴德,居然修来了这样一个好师姐,自是喜不胜收了。阿秀懒 得听这
些闲话,正要张口哈欠,忽见伍伯母面向大街,喊道:“啾啾!”

阿秀张大了嘴,看这三更半夜的,伍伯母不回家也就罢了,居然还在门口学 起了鸟
叫,莫非发疯了不成?正感好笑间,却听街上传来脚步声响,府前真走来 了一名女
子,听她应道:“夫人,啾啾在此。”

耳听“啾啾”是个人名,阿秀更觉奇怪了,他急急来看,却见那女子身穿钗 裙,手
上却拿着一只拂尘,却不知是干什么来着的。阿秀满心惊讶,低声道: “这是谁啊
?”华妹附耳道:“啾啾是咱们家的嬷嬷,平日专来服侍我娘梳头。”

阿秀喔了一声,看伍伯母门下三个徒弟,除了今晚见过的翠杉,尚有海棠、 明梅两
位,姊妹仨全是花样年华,却没见过这位啾啾,他凝目打量,只见这女子 虽有些年
纪,一双眸子却是黑白分明,隐隐带着几分柔媚。不觉又想:“她们家 的女人都好漂
亮,连老嬷嬷也挺厉害。”

正艳羡间,那“啾啾”已然来到跟前,自在那儿捡衽施礼。

艳婷满脸不耐,道:“行了,不过是去见个房总管,怎么耗了一整晚?到底 见着人
了没?”

啾啾忙道:“见到了、见到了。婢女去了午门等他,只是他拉着婢女说东道 西,这
才耽搁了。”艳婷打断了说话,嗔道:“行了,他不说有件大礼要送我么? 还记得带
回来吧?”啾啾不敢多言,忙从背上的包袱里取了物事出来,艳婷接过 一看,不觉大
为愕然:“这……这算什么?”

艳婷手里的“大礼”是件破衣裳,质料古迈,裁剪老旧,上头还绣满了“寿” 字,
宛然便是老太婆的入殓寿衣,眼看这礼如此重法,艳婷心下恼火,正要把衣 裳一甩,
啾啾慌道:“夫人别动气,您仔细瞧,这上头的寿字共有多少个?”

寿字密密麻麻,少说有百来个,艳婷心下一凛,醒悟道:“这就是”百寿甲 “么
?”啾啾松了口气,道:“夫人明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百寿甲“,号称 刀枪不
入、水火不侵,乃是唐王府上的镇府之宝。”

艳婷听她说得尊贵,这才来细细把玩那件衣甲,待见它材质坚韧,入手轻盈, 这才
面色稍缓,道:“这还像个样子。房公公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可有提到立太 子的事
?”啾啾道:“这倒没有。他说反正夫人和他是一条船上的,大家唇亡齿 寒、同舟共
济,不必他说,您也会帮这个忙。”

“什么?”艳婷听得此言,竟是大为错愕:“我跟他唇亡齿寒了?他真这样 说?”

啾啾见她又不痛快了,自是慌了手脚:“夫人,您……您又怎么了?”艳婷 恨恨地
道:“这姓房的是什么东西?他和咱们伍家有什么交情了?不过送了件破 烂衣甲过
来,便想要我给他出死力,房老贼,你真把艳婷当乡下人看啦?”拎起 那件百寿甲,
奋力往地下一甩,不忘踩上两脚,以泄心头之恨。

那啾啾没料到一言之失,竟尔闹成这模样,她不敢多劝,只俯身拾起宝甲, 低声道
:“夫人,那……那这东西呢?婢女可要退回去?”

“那倒不必。”艳婷气消了,自把发稍一掠,淡然道:“这东西既然进了家 门,那
就留着吧。你一会儿先收到我衣柜里,我明早再拿给华妹穿。”眼看伍伯 母如此英
明,阿秀自是暗暗发笑:“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艳婷说完了话,便要打道回府了,华妹心下慌张,自知她随时都要到房里视 察,正
待拉着阿秀逃命,娘亲却又停下脚来,道:“对了,我这儿还有件事,差 点忘了跟你
说。”

眼看娘亲又下动了,华妹自也不敢大肆奔逃,以免给发现行踪。那啾啾颇见 任劳任
怨,耳听新差事到来,便只欠身道:“夫人请吩咐。”

艳婷道:“我有个旧识进京了,这两日得请你替我招呼招呼。”

闻得招呼二字,啾啾立时心领神会:“夫人放心,婢女这就去办理。只不知 点子身
手如何?要带多少人同去?”

招呼两字一语多关,可以送钱送粮,也可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要问自 己该订
制多少口棺材,艳婷却已掩嘴笑了,啾啾啊了一声,忙道:“对不住、对 不住,这位
朋友是打西北老家来的吧?婢女可会错意了。”

艳婷出身甘陕,平日若有故旧来访,多由西北老家远道而来,她听得啾啾的 说话,
却是摇头一笑,道:“那倒下是。我这朋友是山东人士。”听得客人是打 山东来的,
啾啾双目圆睁,眼中惊诧乍现,随即宁定道:“原来是山东过来的, 敢情又是盐商来
给夫人送礼了?”

“那倒不是。”艳婷笑了一笑,道:“我这朋友既非高宫,也非巨贾,他是 个卖面
的。”华妹听得是个卖面的来了,心下自感纳闷,不知母亲哪来的卖面亲 友,正猜想
间,却听“啊”地一声,那啾啾竟尔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脚步踉跄, 向后退开了两
步。

眼见啾啾满面骇然,那艳婷反而微微—笑,道:“你怎么了?

好似挺吃惊的?、“那啾啾喘了喘气,寒声道:”夫人,您……

您说得那卖面的,莫非便是……便是……“艳婷含笑道:”没错,我说的就是 他,
山东卢云。“

乍闻“卢云”二字,这回倒轮阿秀睁大了眼,付道:“怪了,怎又来了一个 姓卢的
?”

今晚这个“卢”字炙手可热,好似人人都要提上一提,看先前祟卿哥哥现身, 叔叔
便曾提及一个名字,好似也叫做“卢云”,却不知是否便是同—人?正猜想 间,又听
艳婷笑了笑,道:“就是这姓卢的。都多少年了,我正愁你不认得他了 哪。”

那啾啾好似有些失魂落魄,她呆呆望着夫人,双手却负在背后,十指微动, 不知在
袖子里撕着什么东西,过得好半晌,方才伸出了左手擦汗,喘道:“夫…… ……夫
人……您这话不太对啊,这……

这姓卢的不都死了十多年了?怎……怎又冒出来了?“

“谁说他死了。”艳婷微微一笑,傲然道:“听说这姓卢的福大命大,一没 摔死,
二没淹死,多年来一直藏在西南,等着重出江湖的一天。”啾啾愕然道: “这……这
话是谁说的?可是……

……可是大掌柜么?“大掌柜三字一出,艳婷立时闭目养神,冷冷地道:”错 了。
大掌柜便再神通广大十倍,也未必知悉此事。“

她俯身过去,微微—笑,附耳道:“老实跟你说吧,这消息是从三当家嘴里 套出来
的。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三当家?”啾啾听得这个名号,竟是惊呼失声:“琼国丈?”

“嘘!”艳婷秀眉紧蹙,急急提起了脚跟,自对着街心瞧了瞧,眼见夫人四 处张
望,那啾啾忙伸出了右手,将满手碎纸扔到了地下,跟着举脚拨动积雪,将 纸屑掩盖
住了。

正忙碌间,那艳婷已然回过头来,责备道:“你小心些,如此大声嚷嚷,可 是怕人
家听不到么?”夫人神色恼怒,啾啾忙来致歉:“对不住,婢子一时糊涂, 没曾留
神……只是……只是这国丈平日足不出户,怎会……怎会得知此事?”

“你忘了么?”艳婷模样骄傲,把发稍后掠,淡然道:“这国丈固然不出门, 可他
家里却还有只小妖精,专能往外跑。”听得国丈家有妖精,阿秀、华妹心中 自是大感
好奇,又听啾啾喃喃地道:“小妖精?这……这国丈续弦了么?”

“真是傻啊,这妖精不是外头来的。”艳婷掩嘴笑道:“我说得是”琼芳 “啊。”

“琼芳?”乍闻小妖精的来历,巷里的阿秀、华妹,巷外的啾啾,莫不有恍 然大悟
之感。啾啾愕然道:“琼芳?她……她不就是国丈的孙女么?她和卢云有 什么干系
?”艳婷笑道:“干系可大罗。这回若不是这小丫头误打误撞,天下谁 找得到卢云呢
?”

眼见啾啾一脸迷惑,艳婷掩嘴又笑:“腊月时琼芳那小丫头不是说要去贵州 么?她
在京城招兵买马,沿途大张旗鼓,四下闯祸,最后还摔到了白水大瀑里, 九死一生之
际,这便给她撞见了姓卢的冤魂啦。”啾啾愕然道:“她……她摔到 瀑布里了?
她……

……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跳下去?“

“女人啊,跳水还为哪一桩啊?”艳婷掩嘴笑了起来,道:“听说这琼芳有 个相好
的,便是华山派那姓苏的小子。据说这少年是宁不凡的传人,长相比师父 俊了百倍,
可脑袋却没有师父的一点零头,结果才练了师父的两招剑法,立时便 走火入魔了,你
想琼芳见了相好的成了白痴,还能不赶紧去找师公回来么?”这 艳婷说话好生刻薄,
凡事一概从坏处着眼,不管谁到了她口中,定然体无完肤。 那啾啾八成也听惯了,她
摇了摇头,叹道:“原来她是去替情郎寻师父来着。如 此心意,也真难为她了。”

“难为什么?”艳婷忽尔掩嘴来笑:“现下是情郎,以后还是不是,那可没 人知道
了。”

“什么?”华妹心怦怦,阿秀眼眨眨,啾啾更是一睑讶异:“您是说……她和 苏颖
超分了?”

眼见艳婷含笑点头,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要知苏琼两人乃是青悔竹马,小俩 口婚期
已近,喜帖更已广发京城,双方岂能说散便散?啾啾茫然道:“这……这 可没道理
了,这琼芳不还替情郎奔波千里呢?为何会闹起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艳婷眼角含笑,心情更好了,听她道:“坏就坏在琼 芳去了
一趟贵州,不然她怎会另结新欢呢?”听得新欢现身,啾啾忽有不祥之感, 颤声道:
“等等,这……这新欢该不会是……是……”

“照啊。”艳婷噗嗤一笑:“若非她和卢云相好了,国丈又怎会气得疯了?” 这一
惊当真非同小可,非只华妹、阿秀大为惊讶,那啾啾更是全身剧震,霎时手 上拂尘便
已坠落下地。

那艳婷笑吟吟地看着,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又道:“你别以为我造谣啊, 我可是
有人证的,我今晚问了娟儿,她说琼芳确实在扬州失踪了,可问她人去了 哪儿、和谁
走了,她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给逼急了,才说什么琼芳是和一个 卖面老头走了,
还说那卖面的姓张,打南海来的,我一听便笑了,你想我师妹什 么样的实心眼,真要
遇上卖面的,她大姑娘顾着吃都嫌不及,哪有空打听人家姓 啥名谁,祖上何处?这便
给我看出破绽啦。”

娟儿打小是个实心姑娘,说起谎来一向破绽百出,难免给师姐一眼看穿,啾 啾情知
如此,口中却道:“也许……也许您误会了,说不定世上真有这个卖面老 头,那也未
可知。”艳婷笑道:“你这话骗骗自己可以,和我可说不通啰,你且 想想,琼芳这般
眼高于顶的姑娘,要想让她舍下同伴,心甘情愿和一个卖面的走 了,你倒给我说说,
这卖面的该有何等样的来历?”

答案呼之欲出了,这琼芳是世家之女,既美貌、复自负,这世上要真有个面 贩能带
走她,这人武功决计不可太差,样貌更不可太丑,手要能写、嘴要能说, 万一他还中
过进士、登过金榜,事情自然更好商量了。倘使一个不巧,这人居然 是孤家寡人,乃
至于上无公婆、下无叔嫂,这碗面吃来自是更香了。

听到此节,啾啾已是呆若木鸡,喃喃自语中,她猛地想起了一事,忙道: “等等,
这琼芳不是有婚约么?她……她连帖子都发出去了,难道不怕外人议论 么?”

艳婷笑道:“议论什么?亏你往日多风流,怎似越活越回去了?现下的姑娘 可不比
以前啰。

哪个不是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见一个、爱一个、换一个,骑驴找马,任凭 己意,
哪像咱们这些老太婆,生下来便是给人糟蹋的。“说着竟是深深叹息,却 是有些羡慕
了。

耳听“大眼猫”下场如此凄凉,阿秀不禁暗暗摇头:“这苏大哥真是倒楣, 遇上了
坏女人,可真输到家了。”一旁华妹却另有想法:“这可怪不得芳姨。她 想嫁人,当
然得嫁个自己喜欢的,怎能勉强自己呢?”

二童男女有别,心思便也透着相反,正想问,又听艳婷道:“好了,闲话少 说,现
下这姓卢的进京了,咱们可得好好商议商议,看看怎么找到他。”听得艳 婷欲寻卢
云,啾啾自是大吃一惊,慌道:“夫人,您……您真要见他?”艳婷微 笑道:“那还
有假么?这姓卢的好歹与我相识一场,算来是有几分交情的。他此 番重出江湖,我当
然有几句心里话要同他说。”

啾啾好似知道夫人的图谋,颤声便道:“夫人,算了吧,您……您饶过他吧。”

“饶过他?”艳婷皱眉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又没要害他,干啥要饶过他?” 啾
啾低声道:“即是如此,那夫人还是别去惹他的好。”艳婷不高兴了,提嗓道 :“你
好大的胆子啊?

我不过与他见个面、叙个旧,却是招谁惹谁了?“

啾啾叹道:“夫人,非是婢女顶撞您,可您自己也知道的,这姓卢的处境多 悲凉?
人家官职丢了、心上人也嫁了,这当口便算回京来了,那也是万念俱灰。 您便算过去
找他,怕也要自讨没趣。”

曾经沧海难为水,世情倒此皆淡泊。艳婷却是个不服输的,霎时哼道:“什 么叫万
念俱灰?”

我偏不信这套。这姓卢的当年不也是个热中功名的?我现下替他挣个一官半 职,他
还能不感激涕零么?“啾啾微微苦笑:”算了吧,夫人,他不会睬你的。 “艳婷大怒
道:”你说什么?“

啾啾叹道:“若是旁的人,婢女还不敢说。不过这姓卢的向来是不识抬举的。 甭说
您要赏他什么八命九命之官,便算把金山银山搁在他眼前,他还不见得抬头 来看
哪。”

听得世上竟有如此怪物,艳婷忍不住又呸了一声:“听你把他夸得多清高? 他要这
般麻木不仁,又为何要去和琼芳厮混?”

啾啾苦笑道:“大人,别问我,您自己也识得他的。您真信这些鬼话?”艳 婷给地
一顿抢白,不觉为之一怔,竟尔答不出话来,良久良久,她忽尔轻轻叹了 口气,道:
“你这话倒也是。他这人真是这样的。”

阿秀躲在一旁,悄俏听着姓卢的故事,不觉暗暗咕哝:“这家伙还算是人么? 难怪
大家都在找他了,这般怪物,连我也想认识认识。”正叹息间,又听啾啾低 声叹息:
“夫人,您还要去找他么?”艳婷冷冷地道:“当然要。我说出口的话, 有哪一句收
回了?”

啾啾叹了口气,看面前的夫人状似柔美,实则性子刚强,她心知无法再劝, 便道:
“那夫人有何办法,却能让他听你摆置?”

漂亮的食指竖了起来,艳婷仰望夜空,静静地道:“一个字,我只消一个字 说出,
任他姓卢的天大架子,也得对我言听计从。”

乍得此言,各人均有不信之意,先前阿秀、华妹听了偌大一篇,虽说不识得 这个姓
卢的,却也晓得这人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艳婷即使是诸葛亮复 生、张子房
再世,至多只能将之七擒七纵,岂能让他乖乖俯首听命、言听计从? 一片沉默间,人
人都以为艳婷吹牛。啾啾淡然道:“夫人有何妙计,可否示下?”

“一个字……”艳婷真是好整以暇,一边整理发冠,一边回眸轻笑,道: “”她
“啊。”

听得这个“她”字,啾瞅好似给烙铁烧了,竟尔跳了起来,惊道:“夫人! 千万别
乱来!您要找了她,那可会出大事的!”

艳婷淡然道:“什么大事小事,我不过给她报个讯、道个喜,能出什么事?” 谜底
揭晓,二童却都心生茫然,不知那个“她”字所指是谁,那啾啾却是怕得厉 害,颤声
道:“不行的,这大掌柜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要传入他的 耳中,咱俩的
日子都不会好过……”艳婷微笑道:“谁怕谁啊?我的日子难过, 他的日子就能好过
么?告诉你,只消能整得他焦头烂额、心神不宁,我可比谁都 开心。”

那啾啾面带惧色,一时嚅嚅嚿嚿,不敢应答,艳婷打量着她的容情,忽地伸 出了手
指,嘴角含笑,自在啾啾的面颊上拨了拨,叹道:“瞧你……见阎王似的, 难不成这
整个朝廷里,你就只伯他一个?”

更可怕的站在眼前,看她怡然含笑,胸有成竹,不必一字言语,已得吕后之 威。可
怜啾啾低头缩手,仿佛进退不得,艳婷微笑道:“别这样,你到底听他听 我,赶紧说
一声吧。”

说也奇怪,伍伯母语音越柔,那啾啾身子越是抖得厉害,料来是两个都怕了。

艳婷叹道:“啾啾,你别那么没骨气,想当年你也是个响叮当的人物,江湖 上的男
人,没有不怕你的,朝廷里的男人,没有不巴结你的,那时我见你逼死我 师叔,虽说
心里恨着你,可也暗自佩服你的胆气。来吧,念在同是女流之辈的份 上,我这儿给你
个机会。”说着说,竟尔背过了身,淡然道:“来,你要效忠大 掌柜,要通风报信,
那便快快动手,你立此大功,他还会不还你自由身么?”

陡听自由二字,啾啾眼中忽然发光,她吞了口唾沫,眼角偏转,却是瞧向了 地下的
拂尘。

适才啾啾无意间坠下拂尘,至今尚未拾起,看她呼吸隐隐加促,想来“自由” 二字
定是打动了她。那华妹一旁看着,却是暗暗替母亲焦急,那阿秀却无担忧之 意,只管
拉住了她,以免她忽来乱喊。

阿秀明白得很,面前的伍伯母并非似娟姨那样的蠢才,人家执掌九华门户十 余年,
如今故意卖出破绽,定有什么厉害后着预备着,啾啾倘若见猎心喜,定要 给她迎头痛
击。

果不其然,阿秀的猜想并没错,只见那啾啾盯着地下的拂尘,呼吸急促,似 想俯身
去拾,却又不敢,那艳婷虽说背着身子,兀自把她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听她含笑安
慰:“别怕,我今夜才面圣归来,你该晓得我没佩剑。”

九华武术所仗者,不过轻功、快剑二项,其余掌力拳脚并非所长。艳婷没带 兵器,
那便如同除却爪牙的雌豹,不足为惧。当然,她也可能是虚言诓骗,也许 她袖藏匕
首,裙中带刀,那也未可知,无论如何,不试上一试,那是永远也不会 知道的。

拂尘距离啾啾三尺,只消一个箭步抢过,便能抄在手中,啾啾想赌,却又不 敢赌,
良久良久,终于一声长叹,拜伏啜泣:“夫人在上,婢女便有天大的胆子, 也不敢与
您相斗。”艳婷微微一笑,正要转身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啾啾陡地 身子一动,右
手暴长,却是要向地下拂尘抄去。

“啾啾。”艳婷甩了甩秀发,含笑道:“我可越来越喜欢你啰。”

啾啾喉头一凉,却见艳婷拔下了发簪,自在甩动一头长发,看那玉簪的尖锥, 却已
停在自己的咽喉上。啾啾浑身发抖,方知艳婷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当有十二 万分的把
握制住自己。寒声道:“夫人,求……求你给我一个爽快……”

艳婷伸出食指,自朝她的脸蛋逗了逗,轻声笑道:“什么话,瞧你,把我说 得多可
怕?”说着搀起了啾啾,腻声道:“啾啾,你这下弄乱了我的头发,可得 赔给我
喔。”

眼见两个女人站在家门口,自在那儿梳起了头,阿秀心头不禁暗暗发毛: “难怪叔
叔会说他们姓伍的全是怪胎,果真如此。”

伍家一门忠烈,全是怪胎。看伍伯伯莫名其妙,傍晚时人在红螺寺,便曾见 他大发
雷霆,无端下令搜身,连华山双怪的裤子也脱,当真是怪得可以。再看伍 崇卿平口横
眉冷眼,阴阳怪气,脑子定也不大对劲。本想他们全家就只伍伯母一 个正常,谁晓得
她表面上好言好语,私底下却也是怪里怪气,好似疯婆一般。

阿秀看着华妹,心里不由替她感到难过,正叹息间,忽然想起了自家老小, 不觉内
心苦叹:“我还有空担心别人哪?谁想充京城里的怪胎大王,还得先问咱 们姓杨的答
不答应哪?”

怪胎各家有,北京恁是多。总之是老大不笑老二了,正感慨间,艳婷总算行 向了家
门,想来是要打道回府了,阿秀两腿恁酸,只想早早站起,哪知身子才动, 那啾啾却
又不走了。

艳婷蹙眉道:“怎么了?咱们该回家啦。”那啾啾忽尔低下头去,道:“夫 人,
您……您要去见姓卢的……这件事……这件事该不该告诉老爷?”

“大胆!”话声未毕,艳婷已是厉声大怒:“你敢把这件事告诉定远,我立 时就杀
了你!”

艳婷原本言笑晏晏,便算与啾啾动手,亦能泰然自若,孰料她翻脸如翻书, 此时竟
已勃然大怒,华妹一旁看着,自是又惊又疑,不知这卢云有何要紧之处, 娘亲却为何
要瞒住爹爹?满心迷惑中,忍不住甩开了阿秀,便要出去问个明白, 阿秀大吃一惊,
正要拉住她,却听艳婷一声断喝:“什么人?”阿秀叫苦连天, 没想伍伯母耳音极
利,已然察觉自己的所在,正想着该如何圆谎保命,却听路上 响起阵阵马蹄之声,一
个沉稳的嗓音道:“属下巩志,冒昧叨扰。”

道上蹄声轻脆,众人回头去看,但见远远行来—骑,马上乘客身穿戎装,壮 硕身
材,却是正统军的巩志到了。他来到了府前,旋即翻身下马,拜道:“下官 巩志,见
过夫人。”

巩志乃是伍定远的贴身心腹,做事稳当,艳婷见了他来,便也显得小心翼翼, 俨然
道:“起来说话吧。”巩志磕过了头,便又自行站起,朝啾啾拱了拱手,道 :“胡姑
娘,好久不见了。”

那啾啾原来姓“胡”,阿秀至此方知,只见她嗯了一声,自向巩志点了点头, 随即
躲到夫人背后,一脸温顺模样。艳婷淡淡地道:“巩参谋簧夜过访,有何要 事?”巩
志拱手道:“回夫人的话,下官并无大事,只是恰好路过府邸,顺道便 来看看。”

艳婷笑了一笑,看时在半夜,此际又是元宵,巩志穿了一身戎装,岂无大事 到访?
她晓得巩志在欺瞒自己,正待旁敲侧击,却听蹄声再响,街边又行来了三 骑,诸人来
到近前,猛见得艳婷在此,霎时哗地一阵、同声下马,朗声拜道: “卑职参见夫人
!”

正统军四大参谋到齐了,这四人除“掌印官”巩志外,尚有“掌粮官”岑焱、 “掌
兵官”高炯、“掌旗官”燕烽,全都是伍定远的心腹角色,看众参谋平日威 风八面,
可来到夫人面前,却是一个个单膝触地,倍极恭敬。

艳婷本是冷若冰霜,待见他们如此多礼,眨眼间笑颦绽放,冰山销融,娇声 道:
“都起来吧。”哗地一响,三名军官同刻站起,动作之整齐划一,宛如演军 一般。艳
婷更高兴了,正要同他们话家常,岑焱却第一个嚷了起来:“夫人!完 啦!完啦!大
事不好啦!”

耳听岑焱胡喊乱嚷,大触霉头。艳婷便把眼色一使,那啾啾立时大怒来骂: “大胆
狂徒?什么叫夫人完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掌嘴!”

先前“啾啾”挨刮挨打,宛如小媳妇可怜,现今到了岑焱跟前,却又成了夫 人的忠
义护法,神气威风。那岑焱脸上一红,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人失 言了。”他
举起手来,自朝脸颊拍了两记,待见夫人满意了,便又干笑道:“启 禀夫人,勤王军
又欺上门来啦。”

“勤王军?”艳婷哦了一声,道:“听你大呼小叫的,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怎么,
熊俊还没给放出来?”夫人消息灵光,一点就通,岑焱自是大喜道:“对、 对,就是
熊将军的事儿,他今晚去京畿大营借兵,居然给勤王军的人扣押起来, 至今不能脱
身,夫人快想想办法啊。”

熊俊乃是前线悍将,三五日便有一场大火爆,艳婷自也没大惊小怪,听她笑 道:
“你也真是的,有事尽管找你们大都督商量啊,放着正路不走,偏找我这个 妇道人家
出头,那岂不是成了那个……那个什么鸡司晨的。”

“牝鸡司晨。”啾啾傲然昂首,便替夫人补充了。

岑焱见她俩一搭一唱,不禁苦笑道:“夫人啊,您有所不知呀,大都督向来 奉公守
法,什么都照规柜办事,要请他来救熊将军,等人家把熊掌都给切了下来, 他还在那
儿苦苦忍耐啊。您快出手救人吧。”正哀求间,却听艳婷笑道:“忍耐 好啊,你们大
都督不总这样教诲么?”忍一步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大家各让一步,相忍为国,岂不是美?“说着转过头去,自顾啾啾道:”他 是这样
说的,对吧?“

眼看啾啾频频称是,夫人笑而不语,猛听碰地一声,地下跪了一个英俊年轻 的,正
是“小赵云”燕烽来了。听他咬牙道:“夫人!卑职与熊将军是同年入伍 的,您难道
忘了,咱们都是您亲自荐保的,夫人!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说 着说,竟尔重重
叩下头去,状极悲愤。

世道不好,女辈当国,看这两个女人一搭一唱,却把几个大男人僵在那儿, 众参谋
心急如焚,巩志却只负手旁观,并无多言之意。阿秀心下暗暗好笑:“这 帮人真蠢得
无救了。伍伯母这般厉害人物,她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已是千恩万谢 了,现下有疯狗
冲着她家闯来,那还能有命在么?”

阿秀年纪虽小,却比几个大人善于察言观色。果然艳婷状似笑吟吟地蛮不在 乎,实
则眼光隐隐含着杀气,想来心中早已震怒。

一旁华妹讨厌勤王军,更是咬牙切齿,阿秀看在眼里,怕在心里,忖道: “乖乖,
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我可小心在意了。”

勤王军与正统军乃是世仇,相争非只一日,艳婷心下自有定见,她见燕烽还 跪在那
里,登时笑道:“好啦,别再磕头了,一会儿把脑袋磕破了,谁来给我老 公打仗啊
?”说着伸出双手,亲自把他搀了起来、燕烽给她的软腻手心握着,一 时心头怦怦乱
眺,正想向后退开,哪知鼻端又闻到一抹香气,那艳婷竟尔提起了 脚跟,仰着脸来问
:“小赵云,听说你想投入我九华门下,可有此事啊?”

听得夫人调侃,燕烽本已双颊通红,乍听此问,面皮更似失火一般,大惊道 :“夫
人说笑了!

卑职是飞云庄六代弟子,师恩如山,尚未图报,岂能无端改投他派?“艳婷 听他说
得认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真可惜了。

我只是听说你天天写信给咱家海棠,本以为你是想做咱们九华山的女婿,唉 ……如
今听你这么一说,才知是误会一场啊。“

夫人话外有话,燕烽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晓得错失良机了,虽想说几句场面 话遮
掩,奈何平日刚毅木讷惯了,话临口边,却是吞吞吐吐,倒似得了几分伍定 远的真
传。

艳婷虽已年过三十,容貌却仍绝美,看她说话时眼儿含俏、语声带娇,不过 略把玉
腕来搁腰,便衬出那身丰臀长腿,曼妙身材。燕烽面红耳赤,虽与夫人对 面站立,却
不敢去看她的丽色,只好低下头去,可夫人的绣花鞋入得眼来,却又 让他神思不属一
阵,阿秀忍不住又感好笑:“这伍伯母真是装傻了。人家哪里是 喜欢海棠?他是喜欢
你呢。”

大人心蹦跳、小孩脸发红,眼看男人全痴呆了,艳婷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她 拢了拢
秀发,含笑道:“好了,别说这些闲话了。

定远人呢?没和你们一块回来?“

话犹在耳,猛听“嘎”地一响传过,背后府门两旁推开,但见门中立着一条 天塔似
的铁汉,看那张正宗国字脸满布风霜,正是伍定远到了。

伍定远老早回家了,看他才一跨出府门,左右参谋立时整肃军容,齐声道: “大都
督。”艳婷笑了一笑,正要迎上前去,却见伍定远转过了脸,自从她身边 擦了过去,
一旁巩志牵来了两匹战马,交在伍定远手上。

艳婷微有错愕,只见伍定远背对着她,一边在马鞍上悬挂腰刀,一边问道: “居庸
关兵马现在何处?”巩志道:“半个时辰前已过昌平,天亮前应能抵达京 郊。”伍定
远点了点头:“很好。

你赶紧出发,早些和他们会合。记得把兵马部署在广宁门,没我的号令,谁 也不许
擅离职守。“

耳听巩志答应了,伍定远不再多言,正待翻身上马,却听一声轻唤:“定远。”

艳婷当众呼唤,众人也才醒觉了一件事,伍定远根本未曾与他的妻子交谈, 甚且从
头到尾不曾往她身上瞧过一眼,便如没见到这个人似的。

此时此刻,艳婷启齿呼唤,伍定远自也该听见了。他一脚踩在马蹬上,一手 扶着马
背,看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当是在等着妻子过来说话。

良久良久,艳婷却只留在原地,想是要丈夫自行回过身来。

半晌过后,两人既未作声、亦未移步,谁也动不了。一片寂静中,伍定远左 脚一
点,翻上了马背,正要策马离开,却听艳婷提起了嗓子,大喊道:“伍…… 定远!”

十年了,过去伍大爷长、伍大哥短,两人从来客客气气,今夜都督夫人却直 呼其
名,连名带姓一起叫了。众参谋闻言一惊,心知不妙,忙将目光向地,不敢 言动。伍
定远却如耳聋一般,正要催动缰绳,巩志却拦到了跟前,低声道:“都 督,夫人找
你。”

伍定远垂首望地,慢慢将目光撇了回来,隔得半晌,方才道:“你……有事 么?”

“没事。”艳婷纤腰一扭,即刻就要打道回府。巩志咳了一声,忙朝高炯使 了个眼
讯,这“掌令官”见事颇快,霎时催动暗掌,已将岑焱推倒在地,但听 “掌粮宫”啊
地一声惨叫,竟如馒头般滚地过去,却把夫人回家的路给挡了。

好容易夫人停下脚来,那“啾啾”急忙上前,搀住了艳婷,在她耳边轻轻说 着:
“夫人,今儿是元宵。”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自该合家团圆,万不能动气争 执。眼看
艳婷深深吐纳,轻咬贝齿,好似在压抑什么。良久良久,她终于回过头 来,道:
“你……你要出门了么?”

“嗯。”伍定远低头垂目,神色木然。眼看大都督惜字如金,鼻哼过后,了 无声
息,众人自是暗暗担忧。艳婷竭力调匀呼吸,忍气道:“你……你昨晚什么 时候回来
的?”

“嗯。”伍定远又鼻哼了,哼完之后,不忘把睑转开,艳婷气往上冲,看她 丰满的
胸脯上下起伏,定是要大发作了。巩志忙道:“都督是天亮时回来的。”

伍定远率军出征,深夜回府,清早出门,乃是稀松平常的事。

想起丈夫的辛劳,艳婷自也不能当众发作,便道:“你……你是黎明时回来 的,那
我起床时,怎没瞧到你?“伍定远原本目光下垂,听得妻子的问话,便慢 慢抬起了国
字脸。众人心下一喜,都以为他要答腔了,谁晓得定远的目光一路向 上,最后凝视着
天上玉盘,好似赏起了月。

一片宁静中,巩志咳了一声,道:“回夫人的话,昨夜都督回来得晚,他看 夫人睡
得沉,便也不好惊动。后来兵部有事找他,他便出门去了。”巩志说了半 天,艳婷却
是睬也不睬,一双大眼尽是瞅着丈夫。伍定远却似心不在焉,看他仰 望夜空,非但不
曾言语,连目光也不愿转过来。

十几年了,艳婷一日比一日美,如今已是人如其名、艳冠群芳。伍定远的武 功也越
来越高,终于成了名满天下、举世无敌的大都督,谁知两夫妻照面了,却 是这么幅场
面等着。众参谋躬身垂手,谁也不敢吭气,巩志也不想再说了,当即 退了开来,假做
不知。

阿秀躲在一旁偷看,慢慢便把眼光转到了华妹身上,只见这小姑娘低着头, 瞧着娘
亲做给她的小灯笼,泪水平已盈眶,想来父母间如此斗气,做女儿的心里 定不好过。

场面沉闷,迟迟无人说话,“啾啾”大着胆子,悄悄来拉艳婷的衣袖,却给 艳婷使
劲甩开了。她静静望着丈夫,道:“定远,我回来得晚了,惹你生气了?”

伍定远默默听着妻子说话,却只摇了摇头,道:“没事。”

艳婷凝视着他,柔声道:“既然没事,那你为何不说话?”

伍定远别开了目光,轻声道:“没事。”

伍都督言简意赅,说来说去,全是同样的两个字,当真是无声胜有声。艳婷 也无所
谓了,当下背转了身子,不再多问一字,眼见妻子没话说了,伍定远便道 :“没事了
么?”艳婷背着身子,淡然道:“没事。”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驾 马离开,却在此
时,艳婷忽然笑了笑,道:“伍定远,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今 晚上哪去了?”

时在午夜,艳婷却玩了大半夜才回来,伍定远若非木石人,心中必有所感。 果然他
听了说话,背心微微一动,料来也留上了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艳婷把发 稍一掠,淡
淡地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今晚是陪你老板赏灯去了。他硬拉着你 老婆玩了一整
晚,你怎么说?”

伍定远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老板自是方今天子、一国之君,这却 要他怎
么说?

哒哒、哒哒,道上马蹄阵阵,伍定远提缰驾马,已然去得远了。艳婷也不再 多说什
么,便只转过了身,直朝府门走去。

元宵团圆夜,夫妻俩分道扬镳,眼看伍定远向西而去,那啾啾便拉来了巩志, 细声
来问:“巩爷,大都督是去哪儿?”巩志叹道:“他要去霸州。”

霸州二字一出,艳婷不觉脚下一缓,慢慢地回过头来,啾啾愕然道:“霸州 ……就
他一个人去么?”巩志叹息道:“他向来是这样的。南征北讨,总是孤身 赶路,连个
说话的人也没有。”

巩志不愧是首席参谋,这话看似对“啾啾”说,实则另有深意,他转向艳婷, 躬身
道:“夫人,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就拜辞了。”

话不在多,点到为止,耳听清脆的马蹄响趄,巩志率众上马,便朝北方走了, 众参
谋离开,府前便只剩下主仆二人,只见艳婷悄立门前,若有所思,也不知过 了多久,
她蓦地回过头来,瞧那目光尽处,却在瞧向定远的去处。

道上寒风冷雪,伍定远早已去得远了,眼见艳婷怔怔不语,那啾啾便又大起 了胆
子,搀住了她,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婢女去追他回来?”

啪地一声大响,艳婷纤手轻扬,竟尔摔了啾啾一记耳光,听她森然道:“我 的事
情,犯不着你多管闲事。”说着把门使劲一推,迳自走了进去。

大都督走了,夫人也走了,府前冷清清,只余下啾啾一人站着。她低头抚面, 耸了
耸肩,自嘲似地笑道:“傻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她想往火坑里去跳,你该 推她一把
才是,犯得着替她可惜么?”说着转身回府,便把大门合上了。

碰地一响,大人们总算走光了,可怜阿秀双脚早已麻木,他一边揉着酸腿, 一边嗤
嗤笑骂:“华妹啊,原来你娘不只能挥百姓,还能挥耳光啊。”啪地一响, 阿秀脸颊
吃痛,居然也挨了一耳光。眼看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阿秀心头火 起,正要回敬
一拳,却听“呜”地一声,小女孩儿居然抢先扑入怀里,呜呜地哭 了起来。

阿秀气愤道:“嘿!你哭什么。挨打的是我啊!”华妹把脸埋在阿秀怀里, 大哭道
:“笨蛋!全都是笨蛋!我讨厌我爹、讨厌我娘,我讨厌家里每一个人。”

阿秀心下醒悟,看华妹小小年纪,眼见父母失和,自是心如刀割。忙拍背安 慰:
“别哭了。

他们今晚打架、明早亲嘴,过两天就没事了。“华妹哭道:”才不会没事, 他们总
是这样吵,今天吵、明天吵,永远吵不完,秀哥,我讨厌他们,华妹不要 做他们的女
儿!“

阿秀苦笑道:“快别这样说了,你家才几个人,能怎么个吵法?要不信来我 家瞧
瞧,包管你大开眼界哪。”华妹抬起头来,讶道:“你……你家里也吵架么?” 阿秀
笑道:“吵得才凶哪,我奶奶找我叔叔吵,我叔叔又找我爹吵,我爹我娘两 个也吵,
大的吵小的、小的吵大的,全家上下吵成一团哪!”华妹听他说得夸大, 不觉破涕为
笑:“我才不信,你爹那样斯文的人,也会找人吵架么?”阿秀啧啧 叹道:“你可不
知道了,我家里规矩最多的便是他大老爷了。这也管、那也管, 偏偏没人爱守他的规
矩。

每回家里鸡飞狗眺,十之八九与他老爷有关。“

听得天下父母一般黑,华妹不由感慨万千,她望着阿秀,低声道:“那…… 那你爹
娘吵架,你会不会伤心?”阿秀哈哈笑道:“我伤什么心?咱只要有饭吃、 有衣穿,
管他谁是谁!”说着拉注华妹的小手,笑道:“快走了,别理这帮疯子, 咱们自玩
去。”

华妹怔怔看着他,忽地纵身入怀,大声道:“秀哥,等咱俩长大了,一辈子 都别吵
架,你说好不好?”阿秀咦了一声,听她如此说话,倒似要与自己私订终 身了,他心
头扑通扑通地跳着,颤声道:“好……好啊,那……那你得香我一个。”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华妹听了以后,竟尔闭上双眼,慢慢靠了过来。阿秀大 喜过
望,赶忙张大虎口,正待吐舌相迎,忽听“啾”地一响,阿秀脑门一热,霎 时心下大
惊,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成了矮脚虎,忙道:“等等!那个不算!我忘了 垫脚!”正要
重来一次,华妹哪来理他,早已笑嘻嘻地走了。

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阿秀陪着,天大的烦恼也全消。华妹原本心情不佳, 给阿秀
逗了一阵,便又重展欢颜。只见二童提灯夜行,这会儿便去寻找夥伴了。 那阿秀熟门
熟路,每到一处大宅子,便学起猫头鹰模样,自在狗洞外咿咿呀呀乱 喊,墙里有时汪
汪回叫,有时喵喵忽鸣,不久便冒出一名小童,一盏灯笼,不多 时,便已凑了六人。

过年两个重头戏,一个是除夕,另一个便是上元灯节,前者有钱可领、后者 把钱花
光,阿秀身为众童之首,自是整年都盼这一晚,今夜若不大大作乱一番, 全年都不爽
利。

雪花慢慢飘了下来,只见月亮姊姊给乌云遮脸,早已不见人影,只余下黑洞 般的北
京城。众小童虽有些害怕,但只要有阿秀带队,便等于吃了熊心豹子胆, 只见他们一
个跟着一个,“青龙郾月刀”当街开路,“八色宝船”紧紧尾随,其 余红金鱼、小老
虎也散发灯晕,便随着秀哥浩浩荡荡而去。

灯笼列队,来到侍郎府,阿秀照着先前模样,趴在后门狗洞猛叫,不旋踵, 门里传
来凄惨低呼:“鬼……好多好多鬼……”

众童听了这个声音,心下先是一惊,后又一喜,都知正主儿到了。

果不其然,只见狗洞里爬出一个流口水的,正是白痴胡正堂,之后又挤出了 一个流
鼻涕的,却是小跟班阿元。

华妹讶道:“周至元,你怎也在这儿?”阿元道:“我是跟我爹来的。他看 胡伯伯
今晚没去红螺寺,心里担忧,便来瞧他了。”

阿秀低声道:“怎么啦?胡伯伯生病了么?”阿元摇头道:“胡伯伯没事, 是胡正
堂病还没好。听说他请了个老和尚,给正堂扎了一整晚的针,也不知管不 管用。”

阿秀哦了一声,他靠到了胡正堂身边,正要瞧瞧他的病况如何,却见这小子 口水乱
流,居然抱着华妹啊啊鬼叫,好似色鬼缠身一般,阿秀大怒道:“臭小子, 敢情又病
发了是吧?!”正要重拳给他治病,却听狗洞里传出叫喊:“等等我、 等等我,载志
也要去玩。”

听得狗洞里还有人,众童不免一奇,回头去看,只见洞里爬出了一个孩子, 看此人
一张脸蛋胖嘟嘟的,活脱便是颗红柿子。

眼见新朋友到来,阿秀不觉讶道:“这又是谁啊?”阿元附耳道:“这小孩 姓朱,
他爹爹也在里头作客,”

众童听那小胖子姓“朱”,此乃皇族之姓,又看他身穿黄袍,衣装尊贵,手 上还提
了只龙形瞪笼,料来身分颇不寻常。眼见众童呆呆瞧着自己,那胖童竟尔 “哼”地一
声,仰起了胖脸,之后袍袖一拂,傲然道:“听好了,我叫做朱载志, 我爹爹是川王
爷,我爷爷是开国太祖,我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你们要想升官发财, 都得巴结我。”
说着挺胸凸肚,等着众童叩首谢恩。

噗嗤一声,阿秀低头笑了,跟着“哈哈”、“呼呼”之声不绝于耳,众童竟 都捧腹
大笑。

胖童愕然道:“你们……你们笑什么?”阿秀笑道:“大过年的,专遇疯子, 走
了、走了,大家快去提灯吧。”众童以阿秀马首是瞻,正要嘻嘻哈哈地离开, 胖童却
是勃然大怒,喝道:“等等,你这小孩居然骂我?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 阿秀讶
道:“怎么?一会儿就认不出我了?你自己想想,是谁把你抚养长大的?” 朱载志朗
声道:“是我爹!”阿秀竖起拇指,赞道:“好眼力,总算懂得孝道啊。”

众童笑得直打跌,朱载志却还听不懂,兀自哼道:“那还要你说,娃娃打小 就孝
顺,人见人夸呢。”

正俨然间,却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传来,朱载志咦了一声,回头急望,惊见 背后站
了个小女孩,肤色白腻,瓜子脸蛋,一双大眼更是水汪汪的,这会儿不待 介绍,便已
认出人来了,霎时大喜而呼:“神仙姊姊!”说着便要扑上前去,嚷 道:“抱抱!抱
抱!”

“……”阿秀冷冷一笑,将手搭上华妹的肩,斜目傲笑:“这不是抱了么?”

胖童大吃一惊,眼见神仙姊姊落入魔掌,不觉气急败坏:“放开你的脏手, 不许碰
我的神仙姊姊!”阿秀笑道:“你的神仙姊姊?那我的呢?”说着搂住华 妹的肩头,
便要带她离开。

“站住!”朱载志心下不忿,忙拦住了道路,戟指暴喝:“你想带走她,须 先问我
答不答应!”阿秀愕然道:“什么?咱抱自己的老婆,还得请示你?你算 哪根葱啊
?”

众童捧腹狂笑,险些笑岔了气,朱载志恼羞成怒,想他皇门世子,一生要风 得风、
要雨得雨,哪里遇过无赖了?情急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厉害身分, 赶忙大吼
道:“你……你死定了!娃娃是华山弟子,武功很厉害,现下就要打死你!” 说着伸
出胖腿,高高向后抬起,双手如仙鹤般上下摆动,口中兀自大喝一声:“ 猫狗神功
!”

听得来人是华山派的,众童莫不惊呼出声,阿秀呸了一声,正要拊起袖子, 一旁阿
元忙道:“秀哥别惹他,听说这胖子真是华山派的。”

阿秀吃了一惊,他虽说年纪小,却也听人提过华山的事迹,据说这批高手真 人不露
相,形状越是白痴、武功天资越高,看这眫童冥顽不灵,世所罕见,本领 定是大得很
了。他心下胆怯,忙道:“等等,你……你是苏颖超的徒弟么?”胖 童哼道:“我才
不是他的徒弟,我师父叫做……叫做……”他脑筋不好,支吾半 天,却又想不起来
了。阿秀慌道:“你师父可是叫宁不凡么?”

胖童茫然道:“好……好像是。”

阿秀魂飞天外,只想掉头便跑,却听众童呼喊助阵:“秀哥秀哥笑眯眯,早 上起床
脚一踢、学堂小孩惨兮兮!”众童满面亢奋,各自大声叫好,阿秀自是叫 苦连天,眼
看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将心一横、怪叫一声,大吼道:“华山派算啥 东西?且看我的
少林正宗罗汉拳!”说着龇牙咧嘴,模样凶狠,居然要来真的了。

阿秀的父亲乃是少林俗家弟子,自也曾点拨过儿子一些防身拳脚,看今番少 林战华
山,却不知谁胜谁负了。众童目不转睛,只等着看高手对决。猛听“喝啊” 一声大
叫,阿秀闭紧双眼,抡起拳头,正要胡乱冲将过去,却听胖童一声凄厉暴 吼:“猫狗
神功!”

眫童气势磅礴,直吓得阿秀魂飞魄散,正要抱头鼠窜,猛听砰地大响,竟有 重物坠
地之声,阿秀呆呆低头,惊见地下倒着一个小胖子,却不是胖童是谁?阿 秀惊疑不
定,正疑心对方要使扫堂腿,猛听“呜”地一声悲鸣响起,胖童竟尔四 肢乱舞,滚地
大哭道:“父王!父王!有坏小孩打我,你快来救我啊!”

众童没见过这等爱哭鬼,无不看傻了眼,阿秀自也呆住了,他自己本还等着 讨饶,
孰料敌人不待一指加身,便已自行倒毙?

正纳闷间,忽见众童目望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比武,忙摆出了拳脚架式, 傲然
道:“大力金刚掌第三式,亲爹打狗。”

眼看输家号啕大哭,赢家却是气定神闲,犹在通报武功来历,众小童大为震 撼,忙
由阿元带队,齐声高唱:“秀哥秀哥脚一踢,打遍私垫称第一!师长见他 要行礼,谁
敢惹他要赔命!”

“行了。”阿秀飘飘然地,举起右手,制住了众童的欢呼,随即伸出脚来, 朝胖童
屁股上踩了踩,傲然道:“大家说说,我该怎么处置这家伙?”

“打死他!打死他!”众小童都是墙头草,一见江山底定,莫不忠字当头, 叫嚷得
十分凶狠。

阿元怕惹出事来,忙上前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其实没做什么坏事,您 大人大
量,既然教训过他了,那便饶他一命吧。”

阿秀“欵”了一声,之后怪眼一翻,学着伍定远的模样,怒哼道:“嗯!” 老大口
风一漏,众小童揣摩上意,立时对着阿元拳打脚踢,除灭败类后,便转上 了几个奸
臣,谄媚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玩了您的女人, 您今日要不
给他一个教训,难保他日后不会再犯。一众童齐声大喊:”斩草不除 根、春风吹又生
!秀哥,快打死他啊!“

阿秀俨然点头:“既然大家都这般说,我也不得不动手了。”

说着冷冷一笑,便揪起了胖童的衣襟,森然道:“臭小子,大爷本想饶你一 命,奈
何你调戏我老婆,罪不可恕,可别怨我心狠了!”

他罗哩罗唆地说了一大段,正要饱以老拳,忽然间后臀一痛,竟给人踹倒了。 阿秀
惨叫声,回头苦骂:“是谁偷袭我?”

“是我!”背后众童排列成行,人群中站了一名小女孩,却是华妹来了。只 见她双
手叉腰,娇叱道:“大胆杨神秀,放着我伍崇华在此,你竟敢欺侮弱小?” 神仙姊姊
显灵,这会儿便来行侠仗义了,阿秀慌道:“老婆大人,你……你误会 了,我这是替
你出头啊。”

“胡说!”华妹怒喝一声,飞起小脚,厉声道:“谁是你老婆?流氓!土匪! 看我
将你就地正法!”她连踢数十脚,铲除恶霸后,便又蹲到弱小身旁,柔声道 :“小弟
弟,伤到哪儿了?”

“这儿!这儿!”胖童大哭起来,立时拉开裤带,便要请神仙姊姊验伤。华 妹心下
大惊,万没料到武林里危机四伏,霎时急急拍出一掌,怒道:“滚开!”

“父王……父王……”胖童不耐打,才给掌力击中,便已倒地抽噎,好似伤 重不治
了。华妹吃了一惊,也是怕自己打伤了人,忙颤巍巍地过来察看:“小弟 弟,你……
你还好么?”

“不好!不好!”胖童本已奄奄一息,才给华妹的小手碰了,立时大哭大闹 :“娃
娃要抱抱!抱抱!”华妹又惊又怕,却又不好打人,只得作势抱了抱他。 胖童大为喜
悦,忙朝华妹腿边一趴,四肢蜷缩,便如小狗般睡了。

眼见胖童闭眼含笑,好似什么都有了。众童无不啧啧称奇,华妹则是叫苦连 天,她
不知该如何脱身,忙朝阿秀看去,求恳道:“秀哥,你……你快想个办法 ……”

每回华妹有求于人,必是秀哥长、秀哥短,极尽讨好之能事。

阿秀还在火头上,自是呸了一声,正待讥讽几句,却听大宅里传来叫喊声: “载
志,载志,你去哪儿啦?”

胖童的亲爹来了,要是见了众童的恶行,这可如何得了?正惊疑间,又听一 个女人
嚷了起来:“正堂!娘给你端药来了,你快出来吃啊!”眼看大人接踵而 至,随时会
将恶童一网打尽,阿秀心知不妙,赶忙传令道:“弟兄们,扯风啦!”

众童发一声喊?当即夹着胡正堂,全数亡命飞奔,唯独朱载志一脸安详,犹 抱大腿
来遮面。耳听院里脚步杂沓,华妹越发焦急,忙道:“喂,快起来!我要 走啦。”她
喊了几声,胖童却只一动不动,仿佛魂归极乐,华妹情急之下,只得 将他塞回了狗
洞,随即追赶呐喊:“秀哥,等等我啊!”

众童一个追一个,堪堪奔过了两条大街,队伍总算停了下来,华妹松了口气, 正要
上前与阿秀说话,忽觉脚下给人一扯,竟尔扑地倒了。

“神仙姊姊……”背后传来啜泣声:“你要去哪里?”华妹回头—看,惊见 地下趴
了名胖童趴在地下,目光吊直,直朝自己的两腿间蠕动而来。

“救命啊!”华妹花容失色,把脚一缩,绣花鞋却给抓住了,眼看胖童眯眼 而笑,
蠕动不休,直吓得华妹纵声惨叫:“阿秀!

你快来啊!“

听得侠女呼救,阿秀只得苦脸叹气,便又转了回来,只见华妹坐地而哭,鞋 袜却给
扯脱了,那胖童却把人家的鞋袜含在嘴里,当作甘蔗般啃着。阿秀看得浑 身发冷,颤
声道:“这……这算是什么?”华妹哭道:“我怎么知道?你快帮我 抢鞋子啊!”

阿秀苦笑几声,便来抢夺绣花鞋,奈何胖童气力极大,就是抵死不放。二童 你争我
夺,难分胜负,阿秀喘息不已,眼见华妹的小脚搁在一旁,霎时心生一计, 忙拿起了
光脚丫子,送到胖童跟前,竖指妙赞:“玉女香脚,上等货色。客倌尝 尝吧,”

吼地一声,朱载志张口来咬,华妹吓得惊呼缩腿,阿秀却也趁机夺回了鞋子。 朱载
志见宝物给人偷了,不免又哭了起来:“小偷,你偷人家的东西,还给我、 还给
我……”

华妹本在含羞穿鞋,一听胖童哭嚷,猛地心头火起,怒吼道:“大家杀了他! 扔到
永定河去!神仙姊姊不发威,真给当病猫?”

众童早有此意,一时呼喊上前,随着母老虎拳打脚踢,朱载志给踩得满地乱 爬,一
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忽见路旁一人吹风纳凉,却不是阿秀是谁? 霎时不顾一
切,急忙抱住佛脚,大哭道:“父王!有人欺侮娃娃!你快救命啊!”

都说“有奶便是娘”,朱载志认祖归宗,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阿秀哑然失 笑,便
拉开了华妹,道:“好啦,打也打够本了,快找地方歇歇脚吧。”

此时天寒地冻的,却能去什么地方歇息?正烦恼间,却听阿秀笑道:“瞧, 咱们到
哪儿啦?”

众童顺着阿秀的指端去看,但见对街一座金字招牌闪亮生光,却不是“尚书 豆浆”
是什么?众童大为雀跃,忍不住拍手欢笑:“有豆浆喝了!”

阿秀便是这性子,不论到哪儿,总有门路可找,众童欢天喜地,一路跟随着 他,来
到了豆浆铺门口,只见阿秀蹲了下来,自在屋脚掏掏摸摸,不久便搜出一 只锁匙,他
悄悄开启门锁,吩咐道:“大夥儿小声些,我姨婆还在后头睡觉,千 万别吵醒她
了。”

“遵命!”众童大声答诺,声若洪钟,不免又把阿秀吓了一跳。

好容易打开了大门,众童鱼贯而入,只见铺里空荡荡的,靠窗处有座大火炉, 炉上
有个黑油锅,对墙叠了一只又一只木箱,全数盖着白布。众童都是大户人家 的孩子,
自不知这是作何之闲,一时满面好奇,东摸摸、西瞧瞧,便在铺里逛了 起来。

朱载志自给神仙姊姊殴打后,便一路死跟着阿秀,他挤到新朋友身边,低声 道:
“你住这儿么?”阿秀微笑道:“是啊,我小时候住在这儿,每天都有热包 子吃、烫
豆浆喝,羡慕吧?”

朱载志怯怯地点头:“娃娃也喜欢吃包子。你会分给我么?”

阿秀笑道:“当然会,你当我是小气鬼么?”说着端来大锅冷豆浆,大匙来 勺,人
人分上一碗,跟着又找些冷包子出来,一人发上一个。众童吃包子、喝豆 浆,人人眉
开眼笑,即便朱载志这般挑食,却也吃得津津有味。想来这“尚书豆 浆”手艺道地,
方能让这群官家子弟心服口服。

正吃间,朱载志忽地拉了拉阿秀的衣服,低声道:“娃娃想吃炸油条。”阿 秀嫌他
罗唆,正要骂他两句,众童却也嚷了起来:“对啊!对啊!咱们要吃炸油 条!”

这豆浆油条本是好兄弟,众童嘴里喝着豆浆,手上少了油条,不免食不知味, 阿秀
怕他们大声嚷嚷,只得道:“好好好,要吃油条,炸来不就得了。”他打开 橱柜,捧
出了盆面粉团出来,就手拉成了一长条。朱载志讶道:“这是油条吗? 和我家的不一
样啊。”阿秀笑道:“真是傻小子,这是生面粉,还没炸哪。”他 蹲了下来,又从火
炉底捡出了红煤炭,一颗颗夹到油锅底下,预备生火。

众童平日养尊处优,眼见阿秀手脚俐落、无所不能,自是满面钦佩。华妹早 想学些
厨艺,忙道:“秀哥,让我帮你吧。”正要过来多手,阿秀却道:“等等, 咱们得先
换个锅子。”

华妹微微讶异:“换锅子?为什么啊?”阿秀并不多言,便从橱柜底下拖出 一只新
油锅,看那锅里油质清澈,透着一股清香,赫然便是一锅上好新油。众童 讶道:“这
是什么啊?”阿秀掩住了嘴,悄声道:“这锅是新油,专给家人吃, 灶上的是黑油,
专给外人吃。”华妹茫然道:“为何要这般分啊?”阿秀道: “这是我姨婆的主意,
她说黑油价钱便宜,食之有害,可以留给主顾吃,那才捞 得到钱。”华妹悚然一惊:
“那……那会吃死人么?”

阿秀耸肩道:“管他的,又不是死咱们。”众童心下惴惴,方知豆浆铺里黑 幕重
重,来日定须小心了。

阿秀拖着新油锅,一路来到了火炉前,便要将旧黑锅取下,奈何这锅子份量 极沉,
锅铁加黑油,几达二十斤,竟是举之不起。

华妹笑道:“阿秀,你可真没用。”阿秀呸道:“别光说不练,你要有用, 那你上
来扛啊。”

华妹倒也不推辞,迳自走了过来,看她双手握住锅柄,嫣然一笑问,猛听 “嘿啊”
一声怒吼,凤眼圆睁,青筋暴露,竟已举起了黑油锅,摇摇晃晃来走。 众童看傻了
眼,朱载志更是错愕震惊:“假的,这不是神仙姊姊,这……这是假 冒的……”

看伍崇华不愧父兄之名,筋骨远比常人粗壮,这会儿便现出真身了。轰然巨 响中,
她奋力放落了伪劣黑油,便又来扛举香香新油,好容易做完了苦力,正要 擦抹热汗,
却见众童一脸骇然,全在瞧望自己,华妹忙伸出手指,抵腮憨憨一笑, 娇声道:“来
炸油条啰。”

华妹学起了娘亲的贤慧模样,一边唱儿歌,一边将油条胡乱抛出,猛听轰地 一声炸
响,热油四溅,胡正堂给这么一吓,自是惊道:“鬼!”脚步一垫,撞到 了朱载志,
听他哎地一声,摔向了阿元,咚地一声怪响,黑油锅翻倒,整锅油全 泼上了地。

全毁了,屋中满地脏油,少说得擦洗一天一夜。眼看阿秀怒目望着自己,阿 元吓得
双手乱摇:“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众童深怕挨揍,自也急急撇清,只有朱载志一脸傲笑,兀自传令道:“来人 啊,快
来擦洗干净啦。”

阿秀叫苦连天,还不知该逃不逃,却听咳嗽声响起,听得一个女人道:“小 红?是
你在外头么?”阿秀心下大惊,还不及亡命逃走,却见布幕掀开,走出了 一名老妇,
她见了满屋小童,竟是满面惊喜:“阿秀,是你来了么?”阿秀自知 无法搞鬼,只得
乖乖上前,请安道:“姨婆。”

来人正是二姨娘,她以豆浆铺为家,今夜早在后堂睡下。听得异响,便来前 头察
看,没想却撞见了阿秀。她蹲下身来,笑道:“大半夜的,我道是谁?果然 是你这小
鬼来了。”阿秀佯笑道:“是啊,我一想起姨婆炸的油条,肚子便饿了 呢。”说着呼
朋引伴:“大家过来,给我姨婆请安!”

众童围拢过来,对着二姨娘拍手欢呼,大献殷勤。二姨娘吃吃笑了,她细看 满屋小
孩,只见其中一个玉雪可爱,却是伍家的小女儿,当即大喜道:“哎呀, 这不是崇华
么?几天不见,瞧你出落得多标致。”听得姨婆称赞,华妹低头含笑, 羞羞不依,二
姨娘更爱她了,忙敞开双臂,唤道:“来,别怕羞,让姨婆抱抱你。”

听得“抱”这一字,华妹还未移步,朱载志已然狂冲而来,看他勇冠三军, 一时飞
身而至,急扑而上,二姨娘给他这么一撞,不免“啊”地—声惨叫,险些 闪着了腰。

此时屋内并未点灯,二姨娘又是睡眼惺忪,自未发觉店中惨状,阿秀怕事机 败露,
便朝店门走了几步,正要悄悄开溜,衣领却给扯住了,听得姨婆笑道: “你想去哪儿
啊?难得回家,还不快来拜一拜你外公?”

阿秀喔了一声,忙接过了线香,自朝灵位一趴,叩首如捣蒜,二姨娘见他模 样恭
敬,心下自也高兴,道:“瞧你好乖,一会儿姨婆得赏赏你。”阿秀把线香 交给了
她,干笑道:“不必赏了,你不下手揍我,那已是千恩万谢啦。”二姨娘 呸了一声,
替阿秀插上了香,又朝灵位祝祷一阵,这才道:“阿秀,你娘呢?她 今晚有去红螺寺
么?”

话才出口,阿秀双眼一亮,自朝后堂一指,大喜道:“娘!你怎么跟来了?” 二姨
娘咦了一声,道:”倩兮,你来啦?”

正转头察看间,阿秀却又往门外奔逃了,二姨娘心头火起,将阿秀一把拉住, 怒道
:“大胆!连我也敢骗。说!你娘到底在哪儿?”

阿秀干笑道:“娘……娘上布庄买布去了。”二姨娘摇了摇头,道:“瞧你 娘多疼
你,这会儿又要给你裁衣裳了。”阿秀哈哈笑道:“娘说我长得太快,不 管怎么给我
改衣裳,都赶不及我长大。”二姨娘微起哂然,叹道:“这倒是,年 复一年,阿秀长
大了,咱们却都老了。”

光阴似箭,二姨娘早已不复往日的精力,她捡了张板凳坐下,道:“阿秀, 最近你
爹娘还吵架么?”阿秀忙道:“不吵了、不吵了,他俩最近已经不说话了。” 听得夫
妻俩更上一层楼,二姨娘不由苦笑几声,阿秀怕她操心,忙安慰道:“姨 婆别烦恼,
却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他俩既然不叫了,自也不会互咬啦。”

二姨娘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给逗笑了。她摇了摇头,抚着阿秀的头发,轻 声道:
“你爹的事情,姨婆管不到,倒是你娘她,唉……我是一想到就心烦……” 阿秀讶道
:“姨婆,我娘很好啊,你烦什么啊?”二姨娘叹道:“小孩子别多问, 反止你这几
日多长几个心眼,给我看好她。

要是有怪人骚扰地,你得赶紧和姨婆说。“阿秀大奇道:”怪人?谁啊?”

眼见众童瞧着自己,朱载志自是扬首高哼,这会儿便不打自招了。阿秀见姨 婆心神
不宁,忙道:“姨婆,你好奇怪啊,到底怎么啦?”

二姨娘满心烦恼,却又不好多说,欲言又止间,只得叹道:“先别问了,反 正你回
家后记得和你娘说—声,便说姨婆有事找她,明早请她回来一趟。”阿秀 正要答应,
二姨娘却又靠到了耳边,多加了一句吩咐:“记得,这件事千万别嚷 嚷,尤其不能让
你爹知道。”

阿秀打小给姨婆养大,极善察言观色,自知爹爹说不得,奶奶更加不能说, 连叔叔
也靠不住,细声便道:“姨婆放心,我会保护娘的。”二姨娘大为高兴, 便将阿秀搂
入怀中,香吻道:“乖宝。”阿秀最怕给老太婆亲吻,一时间歪嘴苦 脸,竭力忍耐,
朱载志却是鼻中喷气,大为艳羡,想来是要取而代之了。

二姨娘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总算是亲完了,她见众小童在等候自己,便笑道 :“让
你们久等了,姨婆这就给你们炸油条啦……”话声未毕,却见众童—个个 列队行向门
口,好似都吃饱了,二姨娘微感纳闷:“怎么啦?不想吃了么?”她 缓缓走上,忽然
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众童大惊失色,霎时全数狂奔而 出,嚷道:”救命啊
!”

二姨娘呆呆看着地下的黑油,乍见整间店已如废墟,当场尖叫道:“阿秀! 给我滚
过来!”

吼叫之中,阿秀带头狂奔,众童也是俯身直冲,早已不知去向。二姨娘火气 涌上,
奈何年纪已长,追不上小鬼,骂了几句之后,便又停下了脚步。

午夜时分,四下一片宁静,豆浆铺里空荡荡的,二姨娘回头瞧了瞧神案,想 起了傍
晚时见到的那名怪人,不由低声叹了口气,合掌祝祷:“老爷,你在天之 灵,定要保
佑倩儿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再让她受那些痛苦折磨……”

受苦受难,人生一次就够了,瘟神,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吼叫声中,阿秀老早逃命去了,只见他带头狂奔,华妹紧随在后,连朱载志 也逃得
快了,众童穿越大街,绕过了弯儿,便已奔入了一处小巷,一片慌张中, 听得阿秀喊
道:“快!快进屋避难!”面前出现一栋小屋,阿秀拿出了锁匙,正 急急开门间,忽
然背后一痛,已给华妹撞个正着,又听啊呀一声,朱载志压了上 来,须臾间一个叠一
个,八名小童全数滚入屋中。

“啊呀!”、“好痛啊!”、“是谁乱摸我!”一片吵嚷之中,阿秀也点起 了灯
火,众童睁眼一看,眼前赫然是间小屋子,但见四下高悬字画花鸟,一张旧 桌子上置
文房四宝,却是阿秀的妈妈平素作画的地方、华妹满心讶异,忙道: “阿秀,你不是
说要给胡正堂治病么?怎带咱们来这儿画图?”阿秀从桌上拾起 一枝毛笔,喘道:
“你说对了,咱就是来画符的。”他将大门关上了,从包袱里 抖出了包子点心,又取
出了一叠簿本,喃喃地道:“好了,咱们先吃些点心、歇 上一歇。一会儿再来干
活。”

众童奔跑了一夜,自是累坏了,一时喝水的喝水,倒地的倒地,动弹不得。 阿秀倒
是勤快,忙取来文房四宝,倒水研墨,忙了好一阵子之后,忽地阴侧侧地 一笑,待见
华妹站在一旁偷看,忙收换上了忧虑神色,道:“正堂,快来秀哥这 儿,该给你治病
了。”

“鬼。”胡正堂扬首高哼,颇有不屑,阿秀一脚飞出,将病患踢倒在地,之 后拖到
脚边,当作死尸般踩着,便对众童道:“大家都过来,手拉着手,把咱俩 围在中
间。”众童不疑有它,便将阿秀与胡正堂围起。又听阿秀道:“你们眼睛 向着地下,
不许看别人。”

众童不敢违背,一个个垂望地板,眼观鼻、鼻观心,正安静打坐间,却见面 前送来
一本空白簿子,一旁还有枝毛笔,却不知作何之用。又听阿秀道:“大家 听好了,我
现下念法咒,你们乖乖照着写。等全篇写好了,胡正堂也能药到病除 了。”

华妹将信将疑,皱眉道:“阿秀,这是玩笑话么?”阿秀深深叹息,责备道 :“谁
跟你玩笑了?胡正堂都到了这幅田地,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你也不肯试 一试么?”
胡正堂之所以白痴,众小童全要担上一份责任,华妹听得责备,不免 心生愧疚,忙道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华妹是众小童里的二号人物,一旦拿起毛笔,余童便也有样学样,一个个专 心守
志,全等着写那“阿妈轰咪摸”。阿秀甚是满意,便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本经 书,道:
“大家听好了……”

“大家听好了……”朱载志提笔沾墨,振笔疾书,拼命来抄微言大义。阿秀 一脚踢
去,喝道:“傻子,咱是要你听好了,不是要你写。”朱载志笨得怕人, 兀自快手快
脚:“傻子,咱是要你听好了……不是要你写……”他眉头一皱,忽道 :“等等,傻
字怎么写啊?“

阿秀抓了抓脑袋,委实不知该如何解说,只得朗声道:“大家听了,我这就 来念咒
语啦!一、二……三!”众童安静下来,听得阿秀深深吸了口气,朗诵道 :“人之
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狗还没叫,阿秀已给一脚踹倒了, 只见华妹睁眼
瞪着他,竟是一脸怒气。

阿秀慌道:“你……你干啥踢我?”华妹扔下了毛笔,冷笑道:“坏孩子, 你实在
太卑鄙胡正堂本在地下睡觉,此时给无端揍了一拳,不由泪眼汪汪,哭道 :“龟……
好多好多龟……”阿秀心头火起,正要补上一拳,忽然窗外一阵寒风 吹来,听得一声
凄凉叹息:“鬼……好多好多鬼……”

阿秀咦了一声,只觉这嗓音好生诡异,并非胡正堂所发,正迷惑间,却听华 妹颤声
道:“秀……秀哥,你……你看背后……”

老掉牙的招式到来,阿秀自是打了个哈欠,他懒洋洋地回眸过去,只见胡正 堂一脸
惊骇,只躲在阿元背后发抖,再看阿元这流鼻涕的,居然也缩在华妹背后 念佛。

阿秀越看越奇,便也转头瞧了一眼,猛见面前窗扉大开,窗外白影飘飘,真 站了一
只鬼!

“呀啊啊!鬼来啦!”寒风吹来,烛火受风而熄,房中顿然漆黑,众小童身 处黑暗
之中,无不哭叫奔逃。阿秀却已爆出虎胆,愤然冲向前去,嚷道:“操你 妈的臭鬼,
操你祖奶奶!操你祖宗十八代!”华妹惨然道:“不许说粗话!”在 尖叫声中,却听
咚地一响,阿秀已然关上了窗扉。

恶鬼站在窗边,随时会闯入屋内,众小童惊吓哭泣,不知所措,那朱载志却 甚迟
钝,非但不知害怕,兀自讶道:“有鬼么?男鬼还是女鬼?“满心好奇间,便 去窗边
探看女鬼姊姊,赫见窗扉处现出一颗脑袋,头戴面具、青面撩牙、舌头外吐 一尺,直
吓得朱载志大哭道:”呀啊啊!妖怪姊姊啊!“

鬼魂飘走了,屋外也静了下来,但觉冷风飕飕,好似鬼魂时时都会回来,华 妹俏脸
惨白,忙拉来了阿秀,低声道:“刚才那是什么?”阿秀喃喃地道:“我 也不晓得,
好像……好像真的是……是……”华妹吓了一跳,忙遮住阿秀的嘴: “别说那个字,
那是忌讳。”

一片毛骨悚然中,众童缩身相拥,惶惶而哭:“秀哥,怎么办啊?”厉鬼勾 魂摄
魄,阿秀自也无胆闯出去,可要守在屋中,却是死路一条:心念微转间,忽 然间双手
一拍,喜道:“有了!我有办法!“说着解开夹杉,便从颈间取出一条 项链,看那链
上有笛,约莫拇指粗细,却不知有何妙用。众童颤声道:”这…… 这是什么东西?”

阿秀道:“这叫做五里笛,我爹说咱平日要是遇险了,只消吹一吹这笛子,自 会有
人过来搭救。”众小童呆呆听着,也不知他是否吹牛,却见阿秀拿起了笛子,就 口吹
了吹,说也奇怪,耳里虽没听到声响,可整条巷子的拘全吠了起来。众童骇然道 :
“狗叫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此时情势危殆,阿秀自也没心思胡诌,众童屏气凝神,等待救兵,可守候半 晌,窗
外却是迟无动静,华妹有些担忧,忙道:“阿秀,真会有人来么?”

阿秀低声道:“你放心吧,别人说话还有假,可我爹爹绝不会骗人。”阿秀 的爹爹
便是本朝第五辅,此人威信卓着,乃是京城一等一的人物,自不会拿儿子 的性命安危
开玩笑。华妹听得此言,心里多少踏实几分,正要回话,忽听屋瓦上 轻轻一响,好似
真有人落了上来。

“救兵来了!”众童大为惊喜,正要开门迎客,却给阿秀一把拉住,责备: “笨蛋
!先问清楚再说,别引狼入室了。”众童悚然一惊:“是啊,差点上当了。”

阿秀打小聪明,自知世上坏人诡计多端,或笑里藏刀、或声东击西,一会儿 若要开
门揖盗,那可后悔莫及了。忙道:“华妹,你说话清楚些,替我去问一问。”

华妹点了点头,拿出了女捕头的的架式,俨然道:“外面是哪一位,快请通 报大名
!”

啪地—声大响,屋瓦震动不休,听得—声怪吼:“奉上喻!”

众童大惊道:“鬼!”正惊悚间,又听屋顶传来说话声:“奉上喻,属下不 是鬼,
属下是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应五里笛之召来此,敢问大掌柜府上哪一位 召唤?”

华妹满面茫然,她听那人满门怪话,又是什么“二十三”、“二十四”,又 是什么
“大掌柜”,委实不加如何接口,只得大声道:“我不是大掌柜,请问外 头的叔叔,
你是坏人么?”

“奉上喻!”屋顶又传来砰地一响,听那人喊道:“属下乃客栈中人,决计 不是坏
人!”华妹喜道:“原来是好人来了,那可安心了。”正要过去开门,却 给阿秀一把
扯住,骂道:“白痴,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那还犯得着问么?”

华妹脸上一红,忙道:“那……那该怎么办?”阿秀也不知来人是何身分, 沉吟半
晌,便道:“别慌。这人若真是救兵,便会乖乖替咱们看大门。倘要过来 骗咱们开
门,便是坏人无疑。”

众童大喜道:“对啊,只有坏人才会骗小孩开门,秀哥真聪明啊。”

正说话间,大门果然砰砰敲了起来,听得门外那人道:“奉上喻,属下要进 来护
驾,请开门。”阿秀大怒道:“好家伙,果然是坏人。”说着指挥众童,喝 道:“堵
上了门。”

众童忙里忙外,在门前堆了桌椅,门外那人一连敲了几十下门,喊道:“开 门!属
下带你们去平安处所,开门啊!”听得门里始终不出声,便又茫然道: “怪了,明明
吹笛子召急,怎又不开门呢?难不成是开玩笑么?”说话间,脚步 渐渐远去,阿秀松
了口气,道:“总算滚啦,这可放心了。”话才在口,忽听一 人笑道:“谢谢你了,
省了我一番手脚。”

众童听这嗓音极为陌生,不觉“咦”了一声,正疑惑间,忽听脚边传来悉窣 怪响,
阿秀低头一看,惊见炕下钻出一颗脑袋,青面獠牙,舌头外吐,兀自哈哈 笑道:“大
家好。”

“父王啊!”、“爹爹呀!”、“妈妈啊!”、“二姨婆呀!”

鬼王现身,直吓得众童狂奔逃回,各自高喊救星之名。阿秀大惊道:“鬼来 了!大
家快找地方躲起来!”

众小童哭嚷乱窜,都在寻找藏身地方,看那朱载志不愧是皇家中人,见机最 快,一
见炕上铺了被褥,赶忙飞身上床,将脑袋急急插入棉被之中,来个眼不见 为净再说,
众小童见他神态安详,霎时心中艳羡,一阵你推我抢之后,床上便列 了一整排的屁
股。

阿秀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才晓得自己赶跑了救兵,正害怕啼哭间,猛听砰地 一声大
响,大门竟给人一脚踹开,听得—人大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作乱?”

救兵去而复返,还没来得及来找阿秀,猛听一声怒喝:“义勇人!”话声甫 落,屋
里传来拳脚碰撞之声,但听爆豆似的闷响不绝于耳,双方打得竟是极为激 烈。猛听
“喝”、“哈”两声呼吸吐纳,双方竟要生死对决了。

轰然一声巨响,巷中传来杂物翻倒之声,之后了无声息,众童藏在棉被里, 不知谁
胜谁负,颤声便问:“谁……谁赢了啊?”

问了几声,却没人敢起来察看,华妹紧挨着阿秀,低声道:“秀哥,你…… 你最勇
敢了,不如你去看看吧。”阿秀大怒道:“为何是我去?你没长眼么?” 华妹含泪道
:“我是小妹妹,不能随意冒险。”这年头大哥难做,阿秀心中千般 诅咒,一时骂遍
伍氏满门,这才掀起棉被一角,偷偷朝屋里瞧望。

从棉被里看将出去,屋里平静如常,一不见匪徒入侵之象、二无鬼怪作祟之 迹,大
门牢牢闭起,墙上字画高悬,倒似做了一场梦。阿秀松了口气,便从棉被 里钻将出
来,道:“没事了,大家出来吧。”众小童从棉被里探头出来,内心兀 自害怕,颤声
道:“秀……秀哥,你……你没看错吧?鬼真走了么?”

“还没哪。”阿秀懒洋洋地道:“你没瞧这儿多少胆小鬼,全在叫爹娘呢?”

众童哪管谁是谁,听得鬼还没走,更加不肯出来,只管在棉被里发抖。阿秀 暗暗咒
骂,一时懒得多说,便只翘脚吃包子,忽然肩膀给人拍了拍,直吓得他冲 天飞起,尖
叫道:“娘啊!”正要放声大哭,却听华妹讶道:“秀哥,你做什么 啊?”

眼见华妹故意来吓自己,阿秀自是心头火起,斥骂道:“你……你干啥拍我? 可是
想找死么?”华妹皱眉道:“别再闹了,我在找胡正堂。”

阿秀啐道:“找他干啥?”华妹皱眉道:“我一直没听到他说话。”

这话倒提醒阿秀了,这胡正堂天性聒噪,便算痴呆以后,平日也是鬼叫不休, 没一
刻清静,阿秀咦了一声,忙扯开大嗓门,喊道:“胡正堂,你在屋子里吗?”

连喊数声,屋内不闻应答,阿秀内心慌张,忙朝床上察看,却见众童屁股向 外,头
脸全藏在棉被里,自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嚷道:“大家报数!”棉被里 一、二、
三、四地喊了起来,堪堪报到了“五”宇,却没了下文。

阿秀朝华妹指去,皱眉道:“六。”又朝自己一指,愕然道:“七。”

八个小童出门夜游,五个缩在棉被中,两个站在屋子里,哪知却无端少了一 个?华
妹喃喃地道:“阿秀……他……他上哪儿去了?”阿秀苦笑道:“他…… 他又给鬼抓
走了……”

“哇啊啊!”众小童听得此言,全数尖叫起来。阿秀与华妹对望一眼,忍不 住摇头
苦笑。

腊月时胡正堂来杨家作客,谁知无端成了个白痴,好容易病情稍有进展,没 想又给
鬼怪掳走了,想起两件事部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阿秀自是叫苦连天,—时 翻箱倒柜,
连夜壶也打开察看,却总是找不到人。

华妹脸色苍白,想起爹爹的藤条、娘亲的凶脸,寒声道:“秀哥……怎么办?”

阿秀又恼又怕,想起明早学堂开课,自己横竖是个死,蓦地将心—横,便从 桌下翻
出一柄黑木剑,大喊道:“正堂!秀哥来救你了!”说着奔向大门,竟是 要闯出去。

“阿秀!”华妹尖叫一声,正要拉住他,却听砰地一响,阿秀将门一摔,已 然杀入
陋巷之中。

一片寂静中,众童全从棉被里探出头来,低声道:“秀哥呢?”

华妹急得眼泪直打转,道:“他跑出去了,我来不及拉他。”

众童骇然道:“什么?他跑出去了?”华妹内心焦急,还不知该不该出去找 人,却
忽听巷外响起一声尖叫:“鬼啊!”

众童认出这是阿秀的声音,自是吓得双眼发直,华妹一颗心更似停下了,她 呆呆看
着门板,浑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正害怕间,猛听阿秀哭喊道:“不要抓我! 不要!不
要!不要!哇啊!”

砰!砰!砰!脚步声响,巷子里好似真藏了鬼怪,只在反覆追逐阿秀,只听 哭声渐
渐远去,阿秀竟也给鬼掳走了。众童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华……华 姊,现下该
怎么办?”

阿秀消失无踪,这会儿华妹立时升官发财,成了大家嘴里的“华姊”。众童 内心旁
徨,正等着大姊拿主意,却听她嚎啕大哭起来:“不要!不要抓走阿秀! 不要!”说
着冲向大门,竟也要追随而去了。

看这巷子里好生可怖,去一个、少一个,华妹若要贸然闯入,准是死路一条, 众小
童苦劝不住,却听朱载志大吼一声:“神仙姊姊!不可以!”说着将华妹抱 了个满
怀,竟然英雄救美了。

华妹毫不领情,一拳便朝朱载志脑门打下,哭道:“放开我!我要去救阿秀!”

正大哭大闹间,大门居然再次碰碰响起,那鬼不待华妹找他,竟又上门索命 了。众
小童吓得魂飞天外,霎时奋勇上前,急急堵上了门,一个个大哭起来。

眼看大哥失踪,大姊发疯,众童别无依靠,只能胡乱揪住一个流鼻涕的,大 哭道:
“阿元!救命啊!”这阿元本是众童的小跟班,没想大哥大姊轮番垮台, 这会儿便轮
他称王了。他垂着两条鼻涕,左右张望一阵,忽见阿秀留下的纸笔, 不觉将鼻涕一
吸,大喜道:“有救了!大家来写法咒!”

众童病急乱投医,哪管这咒语是真是假,忙趴倒在地,边写边哭:“人之初、 性本
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众志成城之下,片刻间便写了 十来行。

可怜众小童本是来提灯笼玩的,却沦落到罚写经书的下场,一时哭声震天。

华妹更是坐地拭泪,大哭道:“阿秀!你快回来啊!阿秀!

阿秀!我以后不打你了。“

怎么办,小小羊儿不见了,杨大叔、杨二叔、杨婶婶……你们人在哪儿,快 来救他

三、章台柳

真正相逢的时刻,总是出乎意料。她坐在陌生的马车里,来到陌生的
大街上, 然后,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就这样撞见了她。卢云真是傻住了,他 因意外而
震惊,因震惊而嘶哑,可无论多诧异,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人了,是她没 错……是顾倩
兮……真是她来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过去,卢云本已不怀希望,谁知天可怜见,在此
离开京 城的前夕,竟还能再次见到她?眼看顾倩兮即将走入店铺,卢云眼眶红了,心
也 热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唤住她……

“倩……”话还浑在嘴里,耳里已听到说话:“杨夫人啊……小老头
儿等了 您一整晚,可总算盼到您啦!”

杨夫人……卢云的嘴张得老大,好似给塞了一颗大馒头,他脑中嗡嗡
直响, 依稀还听到掌柜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个人来?杨老爷可是公务忙
么?”

雪雾飘飘,老板搭讪闲聊,将杨夫人迎走了,卢云的喉咙也哑了,他
低着头, 默默无言,自顾自的得瞧着地下的雪花。

梦里寻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异路……水瀑里不知想像了多少次,每
当梦中 与她相逢,她必然哭着叫着,奔向前来,与自己相拥而泣。结果真到相见之
时, 却发觉全不是这么回事……大家连招呼都省了。

其实根本不该强求的,杨夫人……她早己披上红霞,嫁入官家,成了
人家的 枕边人了……

正统十一年元宵深夜,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
永远也 找不到了。卢云孤身坐于布庄门口,他以手支额,轻轻吐纳寒夜雪气,然后那
泪 水般的薄薄热雾,也从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这空荡荡的京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城门已经开了,大家
也都走 了,文杨武秦,乃至于当年的顾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现下终于也轮
到 他了,也该是卢云启程的时候了,虽然迟了点,但总比死撑在这儿来得强、往事 俱
往,那些回忆已经太久远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连自己也想不起来……再不 走,他
真会成为一座石像永远呆在这儿,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永远都不会醒过 来……

天上雪花飘飘而降,将卢云的身子拢在雪雾里。在这无以名之的糊涂
时刻, 他觉得物我两忘了。

故事结束了,但最后的旅程永远不会结束,自今而后,卢云就此下落
不明。

此后数十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唯一记挂他的,只剩下了天边
的晚霞, 与那山巅的明月……她俩告诉了天边的小岛,她们见过卢大人……他坐在东
海之 滨,他来到北山之颠,他去到了蓬莱仙岛……他一个人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异乡,
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人知道他要在哪儿落脚,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卢云眼中没有了泪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紧了紧衣襟,正要起身去扛
面担, 猛然间脑海里传来轰声大响,险些让他跪倒下来。

是她啊,是她来了啊……顾倩兮啊!

扬州雨夜里,她浑身淋雨,在自己面前落下了泪水。京华秋色中,她
乍然追 上了自己,紧紧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么也不让他走……走遍了千山万水,见
识 了地狱与天堂,卢云还是忘不掉她,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谁,有些事情早 已
深深埋藏心底,即使自己给人斩为烂泥、挫骨扬灰,那尸骸里也还怀藏着那些 点点滴
滴……

卢云遥望夜空,口中吐着热气,面泛潮红,他的心在动……

拳头在握,牙关正在紧咬……什么杨夫人、李夫人、张夫人、赵夫
人……卢 云才不管,他只认识那个顾倩兮,那个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笑的顾倩兮。
今夜 此时,只消奋起身来,用力回首,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颦一笑、那一举一
动, 那字里行间的扬昆腔,全都会重现眼前……

不行……脚步正要动,脑海里已然浮出了八亿四千万个理由,全都在
阻扰自 己,要他万万不可以过去,人家已经嫁了,她有个够本领的丈夫,定也能让她
平 安幸福。这些都是红螺寺亲眼所见,于人于己,于法于礼,自己都不该再去打扰
她,卢云低头咬牙,不知所以,骤然间……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大声召唤自己 ……

卢云!人生只有一次,岂能不做点傻事?快去找她啊,冲啊!

不怕牺牲啊!

冲锋……咚地一声,竹凳自行倒地,卢云的两腿生气了,它们苦熬水
瀑十年, 常受大水冲刷,却从没享用过一天好的,它们发觉脑子相当无用,决定不再
理会, 迳自朝布庄大门冲了过去。

卢云吃了一惊,不知他的两腿想做些什么,正想点穴制止,可那两只
手却冷 傲异常,只愿随着两腿奔跑摆动,好似造起了反。

完了,两腿不听使唤,两手也抗命不从了,霎时之间,全身都不归脑
子管了, 可怜卢云竭力遏制,却怎么也制不住八亿四千万个毛孔的暴吼叫嚣,烘烘吵
嚷, 到得后来,连脑子也乱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卢云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已在布庄门口,双眼
直瞅着 门内,“夫人,瞧……”门里有柜台,柜台里头有个小老儿,正自殷勤卖布,
看 柜台前还站了一位美妇,低头听着老板的喋喋不休:“那,这块是小碎花……最 耐
洗、不掉色,价钱也最便宜不过……来,我这就洗给你瞧。”

在老板的解说中,顾倩兮专心观看碎花布,自不曾察觉背后有人,卢
云的心 则是怦怦跳着,双方距离颇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顾倩兮,她
身 穿大红棉袄,秀发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鼓起勇气,那便能和她说话了。

不管她是否记得自己,不管她是谁的老婆,卢云已经打定了主意,今
夜一定 要和她说到话,哪怕给人当成登徒子,一个“嗯”、一声“哇”,都值得放手
一 试。至于她的丈夫会否生气发怒,卢云才不管。

只是该怎么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后,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
声道: “喂,还认识俺么?”还是装神弄鬼,从柜台旁边飘将过去,让她放声尖叫?
抑 或是……抑或是不顾一切冲将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抱住强吻?

不好,都不像话,还是去找几枝小野花来吧,从这儿朝她的脑袋扔过
去,她 会发现自己的。

也是一辈子没追求过女子,卢云如傻瓜般愣着,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顾倩兮 也只低头瞧着布,浑不知卢云已在背后。两人迟迟没声响,却听得“唉”地一
声, 那老板转过身去倒茶,一边偷偷地叹了口气。

“都快午夜了…杨夫人才来……”午夜的京城,老板低声埋怨着:
“今晚又 赔本了。”

不知是谁说过的:“赚钱好似针挑眼,用钱好比水冲砂”,近年生意
难做, 庆宝布庄要钱不要命,连元宵夜都开门,结果老板兜售了半天,杨夫人却是一
语 不发,不知到底是买是不买,也是讲说得口渴了,老掌柜只得摇了摇头,提起茶 杯
来喝。

茶水入口,哪知却噗地一声,险些吐了出来。老板睁眼急看,惊见门
外乡了 个男子,瞧他两眼发直、口涎横流,只在门前偷窥美女,却是个中年登徒子上
门 勾搭来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个个狗头生角、无耻之徒、那老板生平最是仗
义,一见 西门庆勾搭贞节烈妇,却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饱以老拳,哪知定睛一
看,面 前男子头戴大毡,一脸阴森,哪里是什么西门庆,却是稍早前见过的暴汉武松


一个时辰前暴汉上门,自称要买东西,当时老板正在睡觉,一见这人
扛着面 担,满面穷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发出去,可还不及拿起扫把,便见到穷
酸 眼里的森然凶光,直吓得他魂飞天外,自知撞见了举世最穷的大穷酸,当真是倒 楣
之至,有道是“不穷不杀人,杀人必穷酸”,世上最穷的穷酸,便是号称“行 者”的
武松,这人之所以给称作“行者”,是因为他的两脚须得一直跑,毕竟官 差一直在后
头追赶着,到哪儿都不便久留。所以老板一听暴汉要买大毡,便晓得 这人又给追捕
了,这才要拿大毡来遮掩面貌,于是想也不想,双手奉送,盼望“ 行者”早些上路,
别来这儿纠缠。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见“行者”又行上门来了,还站在门
口瞄女 人,老板怕得发抖,自知要给人送盘缠了,颤声便道:“这……又……又是爷
台 啊,小店今夜没做几桩生意,哪……您瞧,抽屉里没有现银哪……”

正说谎间,面前的杨夫人却不知厉害,兀自转过头去,似想察看背后
来了什 么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暴汉一见杨夫人转头,好似见到了捕快官差,竟尔
溜 到布架后头,急急藏了起来。

暴汉逃得无影无踪,杨夫人见背后无人,便又继续拣着她的布,浑若
无事。

那老板则是满心错愕,正害怕间,忽见布架后头又伸出一颗脑袋,瞧
那头戴 大毡的怪模样,竟又是那名暴汉探头出来了。那老板呆呆瞧着,只见那暴汉颇
为 害羞,偷偷瞧了杨夫人一眼,便即缩回头去,好似疯狗埋伏一般。

“你奶奶的……”老板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几十年,谁是杀手好汉、
谁是白 面书生,自是一目了然,谁知居然会遇上这种东西。看这家伙明明目露凶光,
真 乃“水浒”里的好汉武松,谁知这当口羞答答的,好似又成了“牡丹亭”里的纯 情
小生柳梦眉,当真莫名其妙之至。

来人神形百变,说不定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变化而成,那也难说得
紧。眼 看妖怪躲了起来,那老板心下发寒,便先摸来了八卦镜,挂到了头颈上,正要
念 咒施法,却见杨夫人瞪着自己,他醒觉过来,这才想起人家还在等着,忙陪笑道 :
“哪,夫人您瞧,这小碎花好耐洗,洗了几百回也还鲜艳着……哪,不信我试 给您
瞧……”

正说谎间,忽见小碎花沾了自己的手汗,早已晕染掉色。他吓了一
跳,急忙 将小碎花藏到了柜台下,陪笑道:“今晚月黑风高,什么都瞧不清楚……换
个别 的吧。”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匹布,笑道:“还是艳丽大牡丹好,价廉物美又
体面……便和夫人您一模一样……”

老板胡说八道,连马屁也拍不好,杨夫人倒也没生气,只管低头拣
布,背后 的卢云也压低了帽檐,偷偷从布架后头溜了出来,急急在店中寻找合适的躲
藏地 方。

店里杂物极多,红绸绿锦,高架林立,布料或收于架上,或堆放走
道,若要 将自己藏得不见人影,应当不是难事。他左瞧右望,怱见一处布架极高,足
以遮 住自己的八尺身高,忙把自己藏了进去,便又从缝隙中透出目光,偷偷打量着柜
台前的倩兮。

此时此刻,不比红螺寺的喧闹,屋里很静,眼前的顾倩兮只在瞧着她
的小碎 花。四下无人打扰,卢云也只专心看着他的旧日情人,琢磨着她的身形样貌。

心里没什么坏念头,更没什么歪宅意。卢云只是想仔细瞧瞧,瞧那嫁
做人妇、 睽违十年的心上人,现下是什么模样?

十年不见,她还是很漂亮,纵使两人并不相识,她仍旧有本领让自己
多瞧几 眼。不过她的样貌还是有些变了,不像少女时候,她早将发髻梳做了包头,成
了 个少妇打扮。提足直腰之际,臀是臀、腰是腰,看得出来,她比以前丰满了些, 却
也多了一抹妩媚温存。

她真的变了,以前她是不会来布庄的,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她会去买
古董、 买玉器,除了画画,她什么都不会,连面也不会煮、连水也烧不开。现下她好
像 什么都会了,不只能裁衣裳,她连豆浆也能熬,连豆腐也能做,定还能烧得一手 好
菜……

看得出来,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早已是人家嘴里的“娘”
了。

“哪,夫人啊……”在卢云的感慨下,那老板又次兜售起来:“现下
的官夫 人都不会自己裁衣裳了,像您这般好手艺,定得用好东西。瞧……这是江南御
贡 的“七彩牡丹贵清丽”,专程给您留着……这名儿有个“贵”字,却是价廉物美、
惠而不费,—尺一两银,只比小碎花稍稍贵了几钱银……”

老板讲演得极为卖力,顾倩兮却是不为所动,想来江山易收,本性难
移,她 不管怎么变,都还是当年的大小姐眼光,什么小碎花、大破花,肯定入不了她
的 法眼。

果不其然,顾倩兮看不中意了,迳自走入店内挑拣。老板倒也识相,
一见老 主顾不满意了,便只一声苦叹,将“牡丹花”卷了回去,任凭杨夫人亲手来
选。

店里灯笼幽幽暗暗,顾倩兮也走入了店里,看她手拿一小块碎布,沿
架比对 颜色,只在寻访合适布料,卢云便也闷不吭声,只管悄悄随她前行。

长长的布架,将他俩隔了开来,这是十年来最接近的—刻,也是最为
平静的 一刻。此时倩兮早已嫁了,卢云也显得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二岁
的 卢云已经不再流泪了,反而显得很潇洒、很帅气,他将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有 一
拨没一拨的触着架上排排布锭,那眼光也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尽在打量他的旧 日情
人。

今夜此时,很多往事都算了,过了就算了,不必多提。卢云也很豁
达,他默 默瞧着隔架的少妇,就像瞧望一位美丽陌生的女人。没有打扰的意思,就当
做是 两人第一回相逢,乍然惊艳后,雨过天也晴,无萦也无系,那也不枉自己回来京
城一遭。

在卢云的注视下,顾倩兮缓缓停下脚来,低蹲下去,凤目低垂,只在
检视地 下的布匹,卢云藏身布架之后,偷眼瞧着人家的侧面,他看到了长长的睫毛,
弯 弯的柳眉,与那半隐半现的雪白耳垂。

望着那玉洁无暇的耳垂,莫名之间,卢云心头一热,居然想要俯身过
去,亲 吻杨夫人的月垂,让它由雪白转为羞红……

似乎晚节不保了,这是人家的老婆,论礼教,论德行,自己都不该这
般做。

可这念头一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下去,现下卢云已不是朝廷中人了,
他只是 个面贩子。这辈子来去匆匆四十二载,卖面还久过当官,现下的他只是个升斗
小 民……

升斗小民有爱有恨、有泪有笑,现下什么都不必想,两人相距咫尺,
咫尺即 天涯,可这天涯又是伸手可过。卢云觉得很热,很难熬,他从布架之后移身出
来, 眼见佳人仍旧背对自己,索性将大毡扬起,露出了本来面貌。跟着大步走了过
去。

十年了,卢老板再—次这么接近顾小姐,他很想将倩兮拥入怀里,体
触那身 丹桂芬芳,至于她的丈夫是谁,家里多有钱、权势有多大,卢老板压根儿就不
愿 想。

卢云目光炽热,站在心上人背后,顾倩兮当然不会发觉背后行人,她
还蹲在 地下,她的头发挽了起来,后颈显得很白很嫩,可以想见她的肌肤何等玉洁。

生平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卢云细细地凝视倩兮,从头到脚,从后颈
到纤腰 ……到她的丰臀,她的腿,到她的脚,卢云的日光毫不收敛,他的呼吸也益发
灼 热……蒙蒙胧胧间,她望来就像温柔款款的妻子,她等候自己十年,就等自己过 去
抱地,紧紧搂在怀中……深深烙上吻……

今时此地,没有了金榜题名,也没有那手乱世文章,顾嗣源永远不会
回来探 望他的云儿,而秦仲海不会再把他塞到小姐的床底下,在这死死散散的大北
京, 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