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英雄志(十九部四,五章)
发布日期:2005-10-05
英雄志(十九部四,五章)
作者:孙晓
四、天涯何处无芳草
「琼芳!琼妹!琼娘娘!」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儿又来了个寻芳客,
听得一名女子叫道:「你在哪儿啊!」
月色隐讳,四下风雪飘飘,这会儿却是娟儿来了,她在琼府园林里四
觅喊叫,盼能把琼芳引出来。
琼芳平日机灵活泼,扮成男装的少阁主更见庄重俨然,岂料今夜先挨
爷爷的毒打,之后又给情郎糟蹋,直逼得小妮子忿而离家,不知所踪。傅元影满心焦
急,无奈又要守着少掌门,便商请娟儿早些来找少阁主,免得找不着她了。
傅元影吃的是国丈的饭,当然想劝琼芳回家,可娟儿又没欠国丈半文
钱,自不这么想了。
看苏颖超平日风趣潇洒,还有个外号叫做「大眼猫」,颇讨少女喜
欢。谁晓得兽性大发之后,原形毕露,个中之张牙舞爪处,还在寻常畜生之上。娟儿举
脚一踢,一枚石子飞了出去,撞破了琼府的纸窗,她耸了耸肩,咒骂叹息:「男人啊,
两文钱有找呢。」
嫁人、嫁人,二八美女俏佳人,婆婆看来不是人。好端端的大姑娘,
只因不巧嫁了人,便要洗手作羹汤,巧手做衣裳,等人家肚子饱了、身子暖了,自己便
要挺个大肚子,成了黄脸大肚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少女变老母。成了大肚老母还不打紧,最要命
的是肚里孩儿的爹东逛逛、西走走,万一在街上兽性大发,家里便要多出二号大肚婆、
三号大肚婆,成了大肚婆山寨,到时候争排名、抢大小,八只大肚鬼母哭着嚷着,上吊
撞墙,就怕成了个小的,那时真要问问情是何物了,毕竟杀人总要找个好理由么。
雪雾弥漫,夜黑风高,娟儿一路在闹林里找人,国丈府邸宽广,院中
林园曲折,颇多幽径,时在黑夜,娟儿又是个迷糊姑娘,一路边走边咒,居然迷路了。
想起今夜给老国丈破口大骂,娟儿越想越气,索性连园林小径也不找
了,一路逢花践踏,逢树推倒,毁损数百株奇珍异草之后,山头恨火稍泄,却也看到了
围墙。
「芳妹、芳姊!芳姨!」娟儿起身飞跳,跨坐墙头,瞧望着院外大
街,圈嘴高呼:「快些出来啊!我是娟儿啊!」
深夜雪势加大,路上行人甚少,娟儿喊了几声,四下却仍幽静一片,
无人答应自己。她又气又累,暗暗感慨交友不慎,只得纵下墙去,沿着街巷去找。
琼府邻近京郊,地处偏僻,四下并无什么商号酒楼,加上雪下得大、
雾气又浓,看出去尽是阴茫茫一片,娟儿一路走着,彷佛整条街只剩她一个人,说不出
的可怖。娟儿虽非小孩,却还是怕鬼,正担忧间,猛听喀地一声咬牙,前方居然传来了
啜泣声。
雾里现出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谁知是人是鬼?娟儿浑身毛骨悚
然,只想掉头便跑,可想起了琼芳,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寻着声音来处挨近几步,
怯怯地道:「琼……琼芳,是……
是你在哭么?」叫几声,不闻应答,正想去找傅元影过来,忽然间北
风劲急,吹开了面前的雪雾。却也让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来人并非琼芳,而是位青年公子,只见他双手抱头、坐地啜泣,好似
心中痛苦。
娟儿松了口气,都说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厉,看这男鬼哭泣再哀,
却也没什么用。她稍感安心,便又远远打量那人,只听他低声啜泣:「我不是哀宗……
我不是哀宗……」
「哀什么啊?」娟儿讶异了,她悄悄走上一步,浓雾里只见那人五官
分明,好似长得不坏,—时胆子又大了几分,便挨近了两步,小声道:「喂,你……你
哭什么啊?钱包掉了么?」
正等着鬼魂哭诉冤情,却见那鬼魂跳将起来,居然发狂似的向前飞
奔,猛听砰地一响,那鬼魂居然重重撞上了墙,随即咬牙切齿,手脚并用,迳朝墙上攀
去。
眼见这鬼魂法力如此微弱,连穿个墙也不会,娟儿心下更安,便又追
了过去,喊道:「喂,你到底是谁啊?干啥这般怕我?」
说着说,更把手搭在那人肩上,喊道:「老兄!我在跟你说话啊。」
「走开!」那男子大吼一声,使劲攀上了墙头,旋即仰天狂嚎:「我
绝不做哀宗!我绝不做哀宗!」娟儿疯人怪话,自是一脸错愕,忙不迭也一跃上墙,正
想着是哪个疯子发狂,眼里却见到了当今华山第—剑客,「三达传人」苏颖超。
「搞什么啊?」娟儿愣住了,惊道:「苏颖超!你这是干什么来着
?」喊声一出,苏颖超更是跑得快了,看他双手抱头,纵声狂叫:「走开!别烦我!走
开!」
乱吼乱叫中,随即从墙头摔了下去,跟着从小巷征奔离开,娟儿呆:
「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一脸愕然:「什么哀宗不哀宗?
这家伙吃错药了?」
最后一眼望去,浓雾裹住了大眼猫的身影,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娟
儿摇了摇头,呸道:「疯子,难怪琼芳不要你!」也是事不关己,正要跳下墙去,忽然
背后飞上了一道黑影,身法极稳极静,竟是无声无息。
浓雾中来了一个神秘人,朝自己的肩头拍了拍,直吓得娟儿凄厉惨叫
:「鬼啊!」心慌之下,旋即拔剑出鞘,—招「倒卷珠帘」使出,便朝后头妖鬼斩落。
听得当地一声劲响,来人也拔出了长剑,喝道:「别动手,自己
人。」
双方长剑互撞,激得火花四溅,娟儿藉着微光看去,不觉松了口气:
「傅师范?怎么是你来了?」面前站着—名中年男子,清隽文雅,自是傅元影到了,他
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刚巧路过这儿,便过来看看。」
娟儿一脸狐疑,料知他在骗人。看适才苏颖超大喊大叫,宛然一条大
疯狗,傅元影定是来追他的。娟儿咳了几声,道:「傅师范,你们……你们家苏大侠像
是不行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啊?」傅元影不愿意谈这事,迳道:「别管他,他心里
烦,发泄一顿便好了。」娟儿起疑道:「是么?可我听他喊什么哀宗阿宗的,这又是谁
啊?」
傅元影听她频频追问,只得低声叹了口气,道:「开国之君通称太
祖,至于末代王孙的谧号,若非哀宗,便是废帝。」娟儿咦了一声,有些听了懂了,茫
然又道:「太祖?谁是太祖啊?可是姓朱么?」
傅元影眼中闪过不忍之色,摇了摇头,并未回话。低声道:「先别说
这个了。娟姑娘,我一会儿有点事,恐怕不能亲自去找少阁主。来,这儿有点银
子……」
说着从怀里取出了厚厚一叠银票,塞到娟儿掌中:「这是一千两银
票,您等会儿要是找到了人,劳烦把这笔钱给她,让她先凑合着用。」
娟儿喜道:「一千两还凑合啊?不如我来帮她花吧!」傅元影微笑道
:「这个自然了,这几日少阁主怕得在外头住,请你多照应她。」娟儿先是一喜,之后
又是微微一愣:「等等,她要在外头住?她难道不回家了?」傅元影叹了口气,道:
「她这两日还是先别回去,国丈还在气头上…唉……」欲言又止问,只摇了摇头,便从
墙上一跃而下,自朝北方奔去。
娟儿见他走得急,赶忙喊道:「等等,你去哪儿啊?」傅元影回首道
:「我要去红螺寺。」
娟儿愕然道:「红螺寺?去那儿干啥啊?」傅元影急于赶路,一时头
也不回,朗声道:「我要去找玉瑛!现下只有她才帮得上忙!」
话声未毕,身影消失,却又让娟儿陷入五里雾中,皱眉道:「玉瑛?
这又是谁啊?」
怪事年年有,今年恁是多,看现下不过是正月新年,便闹出了一堆怪
事,先是琼芳离家出走,之后苏颖超彻底病发,满口哀宗太祖之余,现下还来了个「玉
瑛」,真不知是何许人也。
娟儿摇头叹息:「莫名其妙,什么哀宗太祖的,他们华山专出疯子,
早晚全发狂。」
适才听傅元影说了,好像这哀宗还是皇帝的名号,可苏颖超好端端的
武林人物,什么时候也和皇帝大名牵扯了?敢情他也想来个造反不成?娟儿越想越觉得
荒唐,咕哝一声,道:「哀宗…
…太祖,到底谁是太祖啊?」
本朝太祖姓朱,宋朝太祖姓赵,汉代叫老刘,唐代是小李,好似百家
姓轮流当皇帝,每家每姓都有个太祖,可这和江湖人物有何关连呢?难不成武林门户也
有太祖么?娟儿想着想,霎时恍然大悟:「哎呀,华山派当然有个太祖,那不就是宁不
凡么?」
「天下第一宁不凡,这个人武功厉害得不成话,要做徒子徒孙的太祖
太宗,自也绰绰有余。
娟儿呆呆想了想,忽又醒悟道:「等等,宁不凡是太祖,那徒弟岂不
就是……」心念于此,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懂了「哀宗」
的意思。
世上只要有太祖,便一定有哀宗。大金国有哀宗,大唐朝有哀宗,这
些末代之主背负千古骂名,却非个个荒淫无道。相反的,他们身处乱世洪流,莫不殚精
竭虑,盼能力挽狂澜,撑起祖宗基业,奈何独木难撑大厦,最后时不我与,只能默默垂
泪自杀。
人比人、气死人,任谁有了宁不凡这等好师父,注定都得做哀宗。娟
儿摇头低叹,转念又想到自己身上去了,看师姐艳婷精明干练,武功又高,八成也是个
太字辈人物,可怜自己排在她的后头,日后惨上加惨,可别成了个「惨宗」才好。
娟儿哀叹两声:「算了,惨宗就惨宗吧,好歹还是个宗。」
她懒得再想,便又朝琼府走了回去,看看一会儿回去琼芳的闺房里找
找线索,说不定能瞧得出她欲往何处。琼芳会去哪处呢?
她还想和苏颖超成亲么?娟儿一边瞧着手中的银票,一边忖量好友的
处境,不由暗暗替她操起了心。
别人不解内情也就算了,娟儿可是心知肚明。那日她在淮安城里撞见
琼芳,便见她神色不大对劲,当时她抱了只小狗,说话时嘴角含笑,怯生生、羞喜喜
的,好像恋爱了。娟儿又不是傻子,当场便已大叫不妙,如今对照后事发展,果然是平
地起波涛,一发不可收拾了。
女人是瞒不住女人的,更何况是多年知己?看琼芳若非遇上了意中
人,怎会露出这幅模样?可她到底和谁扯上了?她自称簧夜遇险,给一名神秘面贩所
救,想当然尔,那面贩定然脱不了干系,可这卖面的究竟是谁?为何自始至终不肯现
身,把话说个明白?
说来说去,一切全怪那个黑衣人,自从此人大闹江湖之后,琼芳发
疯、苏颖超发狂、连琼武川也成了老疯狗。可怜娟儿给这群怪物包围,难免也要大倒其
楣。
她哀叹几声,慢慢来到了琼府附近,忽然间雪雾里又现出了一个影
子,极高极壮,走起路来还驮着背,那模样不太像人,也不太像鬼,宛然便是一只……
「大黑熊!」娟儿吃了一惊,没想到京城里竟会出现野熊,她内心忧
惧,就怕野熊要去乱咬百姓,忙提起了长剑,急急尾随过去。
深夜无人,那野熊一路细细簌簌,向前行去,天幸百姓都在睡觉,那
熊自也无人可吃,不多时,却见它鼻子闻了闻,自管停下脚来,竟是给琼府围墙挡住
了。
娟儿暗暗害怕,看武林高手斩龙屠虎,稀松平常,可她武功不高不
低、剑法不强不弱,一会儿大战野熊后,能否留得性命吃饭,那可难说得紧。娟儿内心
忧虑,只想悄悄上去偷戳一剑,可思来想去,却又不敢,心中便想:「不管了,熊不会
爬墙,它一会儿没东西吃,那便自己回家了。」
正等着黑熊掉头而去,谁知它又不走了,只管面墙不动,正诧异间,
猛听黑熊喉头低吼,身子抖动,跟着哗哗水声响起,不时仰起头脸,嘶嘶熊啸。
大半夜的,围墙下若是母熊面壁思过,多有红杏出墙之志,可若有公
熊靠墙站立,却多半另有玄机。眼见黑熊化身为野狗,娟儿羞红了脸,心道:「这熊真
是讨厌,得先避一避。」
正咒骂间,那熊总算也尿完了,看它好似吃多了肉,先打了个饱嗝,
随即张开了熊嘴,噁地一声过后,居然说起了人话。
「苏颖超。」黑熊提起脚跟,朝着围墙里轻轻呼叫:「你老兄在家么
?」
苏哀宗有客来访,却是一只熊。但见黑熊圈嘴轻呼,彷佛是小孩儿呼
朋引伴,既想招来同夥,又怕惊动家长,便只能幽幽怪喊了。娟儿心下讶异,不知这能
怎能如此怪法?忙悄悄跳上墙头来瞧,这回却见到了一名魁梧男子,自在那儿低声喊话
:「苏颖超,快出来啊,是俺啊,宋通明啊,俺有事找你啊。」
娟儿掩面苦笑,看来者虽非野熊,却还是一只畜生。她暗暗咒骂,不
知这宋通明游手好闲,早属京城无赖—类,却是何时与「三达传人」结为知交的?她呸
了一声,便掩身过去,只想把他的来意瞧个明白。
「苏……颖超。」「苏颖……超。」大半夜的不好找人,宋通明不敢
敲打大门,只躲在墙外乱喊。他细细叫了几声,眼见无人应答,只得跳了起来,暴吼道
:「苏颖超!」
黑熊般的大脑袋飞过围墙,苏颖超三字未出,脑袋便又掉了下去,娟
儿笑得肚子发疼,宋通明却不死心,只管再次起跳,奈何他轻功差劲,脑袋上上下下,
连喊数十声,院内却是毫无动静,他咒骂几声,只得再次起跳,这回却换了个名字,吼
道:「娟儿!」
娟儿二字喊出,主人翁却躲在墙外,院内自是毫无动静,宋通明茫然
呆立,便又再次飞身胡喊,狂吼道:「琼芳!」眼见琼府黑沉沉的如同鬼屋,找猫找狗
部不闻应答,便从路边捧起一颗大石头,奋力扔了进去,暴吼道:「神刀劲!」
砰地巨响传出,院子里不知什么彻事毁了,听得汪汪大叫,小黑犬猛
力狂吠,过不半晌,便有灯火点起,华山弟子光着脚丫,全数冲入了院子,嚷道:「什
么人!是谁在捣乱?」
院里闹了起来,远远来听,其中间杂了陈得福的惊呼、吕家三兄弟的
呐喊,最后连华山双怪都醒了,可一片吵嚷之中,硬是不见苏颖超的踪影,料来根本不
在家。
见得这等阵仗,宋通明自也不敢造次了,只缩在墙角咒骂:「什么鬼
元宵,没劲……找只狗都找不着……」寒风吹来,宋通明打了个哆嗦,他低头一瞧,这
了发觉自己还没穿上裤子,当下低头系裤带,一边自言自语:「兄弟啊,打贵州回来,
可多久没慰劳你了?一会儿打完了架,大哥可得好好槁赏你一番……」
正喃喃自语间,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娇唤:「一文钱!」一文钱三字脱
出,宋通明摸着脑袋,四下望了望,神色纳闷,八成不知自己的行情。正要系上腰带,
猛见头顶映来一道黑影,笑道:「是我啊,娟儿呢。」
眼见娟儿手持长剑,笑吟吟的蹲在墙头,饶那宋通明打过五关擂台、
上过潼关战场,此时也不禁手足无措,听得咚地一声,竟给自己的裤管绊倒,惨叫道:
「救命啊!」
天下良家妇女有志—同,最恨嫖妓宿娼之徒,眼看娟儿快步追来,宋
通明大声惨叫,一时双手穿裤,两脚急爬,如蛆虫般蠕蠕而去。娟儿看他害怕,忙装做
师姐的贤慧模样,温柔轻唤:「通明哥哥别走,是我啊,娟儿呢。」
娇嫩呼喊一出,宋通明心下莫名一荡,不觉回首细笑:「娟姑娘……
是你啊。」
娟儿见他不动了,便又换上了冰寒冷面,道:「当然是我了,不然你
以为是谁?」
美娇娘摇身一变,忽成臭晚娘,宋通明欲哭无泪,暗骂自己不长见
识。他哭丧着脸,道:「……娟姑娘,这么晚了,你……
你怎还不睡觉啊?」
这话倒说中了心事,娟儿长叹一声,脱门便道:「我哪里能睡?我还
得找琼芳啊。」
娟儿说话不长心眼,话才出口,自己便后悔了,果然宋通明一脸讶
异,问道:「你在找琼芳?她不在家里么?」琼芳簧夜出走,说来绝非什么光彩事。娟
儿急于遮掩,便道:「她……她去赏灯了,这当口还没回来。」
宋通明笑道:「难怪苏颖超不在家了,嘿嘿,元宵赏花灯,赏得灯影
摇,他奶奶的……」他自行想像孤男寡女赏灯的模样,不觉口涎横流,干笑道:「娟姑
娘,左右无事,不如咱俩也去赏灯吧?」
娟兒見他那幅淫穢笑容,心頭便有怒火,霎時呸了一聲,道:「你自
個兒去賞吧,我還有事忙著哪。」宋通明乾笑道:「別忙了,這瓊芳不是去賞……嘿
嘿……那個燈了麼?妳幹啥還去打擾她啊?」娟兒呸道:「你管我?反正我睡覺就是愛找
伴,沒她陪,睡不好。」
聽得娟兒上床找伴,宋通明雙眼一亮,忙來毛遂自薦:「娟妹子,
我…我這人打小孝順侍親,專能替我爹娘暖被。妳……妳想試試麼?」黃香暖被,名列
二十四孝,卻不知這人算是什麼?娟兒嘆了幾聲,忽從荷包裡掏出兩文錢,交到宋通明
手裡,柔聲道:「來,賞給你吧。瞧你辛苦的。」
宋通明咦了一聲,不知娟兒何以塞給自己兩文錢,但美女送來好處,
總之有好無壞,忙接過銅板,順勢捏了捏娟兒的小手,一雙熊眼竟是含情脈脈。
娟兒給他瞅著,忽然想起這人才撒過尿,一時寒毛直豎,忙將手抽了
回來,放在宋通明的衣服上擦了擦,顫聲道:「行了、行了,你……你找蘇穎超做啥
?」
宋通明心中滿是溫柔,一邊提起自己的大手,嗅著娟兒留下的遺香,
一邊含笑道:「咱等會兒要去對付一個臭小子,得請他幫忙掠陣。」娟兒訝道:「你要
砍人?大過年的,你要砍誰啊?」宋通明微笑道:「不瞞妳吧,哲爾丹跟我說,他已經知
道誰是黑衣……」
黑字才出,忽爾漲紅了臉,他好似發覺自己說溜了嘴,忙改口道:
「黑狗王。」娟兒茫然道:「黑狗王?他是誰啊?」宋通明哪知黑狗王是誰?只得抓面撓
腮,苦笑道:「別管這些了,娟姑娘,難得遇到妳,來,這兒有個東西給妳。」說著掏
出了兩張戲票,含羞望著娟兒。
這下輪到娟兒吃驚了,她定睛一看,只見眼前多了兩張戲票,赫然便
是萬福樓的票子。
娟兒不愛讀書,卻愛看戲,一見萬福樓的戲票到來,立時喜上眉梢:
「真是戲票呢……我好久沒看戲了。」宋通明不愛看戲,專愛演戲,他見娟兒換上了笑
臉,心下大喜,自知一會兒出言相約後,今晚必有好戲上演了,到時候萬福樓裡相依
偎,嗣後同床共枕,情話綿綿,那可是大吉大利了。
他呵呵淫笑,正想著娟兒含淚穿衣的模樣,猛然間腦中一醒,眼前現
出一名大肚孕母,手持棍棒,猛力轟擊,屋邊則縮著條老漢,哀哀啼哭,卻不是自己是
誰?
太可怕了,獸慾發洩後,嬰兒併鬼母同吼,棍棒與尿布齊飛、自己求
生不得、求死不能,為求一親芳澤,這個代價委實太大,遠不如嫖妓來得爽利,瞬息之
間,宋通明全身發抖,仿彿刑場綁縛、刀斧即身,一張大臉轉為青紫之色,竟爾吭不出
聲了。娟兒哪知他的心事,不覺訝道:「你怎麼了?為何不說話了?」
宋通明乾笑幾聲,他見娟兒那雙圆圓的眼睛瞧著自己,當真說不出的
可愛,可想起紅顏禍水的道理,卻不禁颼颼發抖,顫聲道:「沒……沒事,這……這兩
張戲票是撿來的,我想送給妳……」
娟兒心下大喜,沒想宋通明如此大方,正要含笑稱謝,忽聽背後響起
淒厲吼叫:「宋通明!」娟兒回頭去看,這回卻是祝康來了。他急急奔上前來,怒道:
「宋通明,你這小子好生無恥,不去約蘇穎超出來,卻在這兒勾搭娟姑娘,你還要臉不
要!」
宋通明有個情敵,便是面前這位「祝鐵槍」了,此人大大不同於「小
神刀」的無賴,平日知書達禮,舉止溫柔,對娟兒尤其依戀,算是她的乾兒子。這宋通
明卻也小氣,乍見情敵到來,忙将戲票藏起,冷冷地道:「又是你這臭娘們,我自和娟
姑娘閒聊,卻要你吃什麼醋?」
祝康怒道:「誰吃醋了?你好端端的正事不幹,卻在這兒磨耗,說!蘇
穎超呢?你找到了麼?」宋通明的無賴是出了名的,一聽此問,便笑道:「要找蘇穎超,
幹啥問我?去問你娘啊,把她的暖被窩掀開一看,不就找到啦?」說著不忘加了一句:
「記得先敲門啊。」
「宋通明!」祝康氣炸了,霎時怒吼一聲,兩人便在當街扭打起來。
娟兒擋到兩人中間,沒好氣地道:「好啦,好啦,三歲小孩也強過你們。你倆到底找蘇
穎超幹什麼,說來聽聽吧。」
祝康最是聽話,一聽娟娘來問,忙道:「是、是,不敢有瞞娟姑娘,
昨晚哲爾丹的徒弟找了咱們,說他師傅反覆查訪,終於找到了黑……」才吭了個「黑」
字,冷不防一隻黑毛大手伸了過來,聽得宋通明大喊道:「不能說!」娟兒微微一愣,
道:「為何不能說?」祝康也是嘿了一聲,大喊道:「是啊,為何不能說?」他甩開了宋
通明的毒掌,跟著轉過頭來,急切地道:「娟姑娘,我跟妳說,哲爾丹說他已經找到了
黑……」
「黑」字再出,宋通明的黑腦袋又探了過來,連珠炮似地嚷道:「上
黑毛、下黑毛,中間一粒黑葡萄,打咱們身上一樣東西。」謎語一出,聽得啪地響亮,
臉上挨了娟兒一記耳光,又聽砰地再響,屁股又挨了祝康一腳,宋通明大怒道:「你倆
為何打我?」
二人異口同聲罵道:「大過年的,莫說粗話!」宋通明戟指大怒:
「哪裡粗了?上黑毛、下黑毛,中間還有黑葡萄,那不是咱們的眼睛麼?這謎題有啥不對
啊?」
子曰:「不以書舉人,不以人廢言」。可這姓宋的日嫖夜賭,絕非善
類。難免引人望歪處想。娟兒火大了,厲聲道:「行啦!到底『黑』什麼?你們快說啊
!」
正發怒問,忽聽背後傳來一聲喊叫:「兩位少主,你們找到蘇穎超了
麼?」娟兒回頭去看,卻見街上又行來了一名道士,看這人腰懸長劍,正是「點蒼七
雄」的赤川子,他一見娟兒在此,登時笑哈哈地跑了過來:「娟姑娘,妳也在這兒
啊。」
娟兒忙道:「是啊,道長有事找蘇穎超麼?」赤川子笑道:「可不是
麼?哲爾丹師傅說他找到了黑……」眼見黑毛大手又來遮嘴,赤川子畢竟招牌老、武功
好,忙側身閃過,又笑道:「黑衣人,今晚要找他決一死戰,這就來請蘇少俠做見證
啦。」
猛聽「黑衣人」三字,娟兒不覺悚然一驚,方知宋通明口中的「黑」
字何指,卻原來便是
勇闖太醫院的那位武學高手。
黑影上牆,孩兒哭娘,黑衣怪客那天先踢翻了赤川子,又折斷宋通明
的手腕,之後連敗哲爾丹、蘇穎超,武功之精湛,可說傲視京城。娟兒顫聲道:
「這……這可不得了,這黑衣人究竟是什麼人,你們查出來了麼?」赤川子笑道:「當
然查出來了。那臭小子老是戴著黑面罩,便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卻不曉得哲爾丹師
傅老早疑心他了,若非礙在他爹官大權大,哲爾丹也不會陪著瓊芳下去貴州,讓那寧不
凡出面……」
他囉哩囉唆地扯了一大段,卻始終沒提黑衣人的來歷,娟兒急急打斷
了他,道:「行了、行了,到底這黑衣人是誰啊,你快說吧。」
赤川子笑道:「嘿嘿,這傢伙妳也認得的,他就是妳的……妳
的……」說到此處,忽然雙眼突出,忙拉來了宋通明,顫聲道:「老弟,她靠得住麼?
不會護短吧?」宋通明嘆道:「道長老糊塗啦,我方纔在那兒黑來黑去,你當我是瘋子
麼?別跟她說。」
兩人細細商議一陣,便又拉來了祝康,三個男人細聲談說,居然頻頻
點頭,娟兒站在一旁等著,眼見三個男人側著目光,上下打量自己,好似自己染有瘟
病,她越看越火,霎時暴吼道:「你們幾個混蛋!到底在幹什麼!快說!黑衣人是誰!」她
揪住宋通明的衣衫,正要胡踢亂打,忽見宋通明手指略邊小巷,大驚道:「瓊芳!妳怎
麼睡在這兒?」
娟兒今夜忙碌不堪,一切都是為了瓊家妹子,聽得宋通明呼喊,霎時
不及深思,便已狂奔而出,嚷道:「瓊芳!等等我!等等我!」一路奔入了巷中,但見眼
前睡了三隻黑貓,全在斜眼瞄向自己,娟兒心下惱怒,當下回身追出,暴吼道:「宋通
明!」
眼前寒風颼颼,路上白雪飄飄,三個男人早已開溜了,娟兒又惱又
火,一不知黑衣人是何來歷,二也不解宋通明等人為何忌諱自己,她有心把話問個明
白,當即沿街飛奔而去,總之不抓住這幫無聊男子,絕不善罷甘休。
深夜雪勢加大,宋通明等人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娟兒毫不氣餒,只沿
街奔跑而去,堪堪過了五里路,忽見前方霧氣茫茫,走著一隻九尺黑熊,娟兒心下大
喜,自知找到人了,忙躲到了路旁,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等侯半晌,腳步隱隱傳來,猛見道上霧氣破開,行出了一名魁梧男
子,看他身穿黑布長袍,腰繫紅帶,約莫九尺身材,不比宋通明矮了,不過這人行走時
雙拳微握,目光正前,顯得十分精神。娟兒偷眼來瞧,雖沒見到那人的五官,心裡卻有
了幾分好感:「什麼宋通明、祝康,全是酒囊飯袋。看人家這身氣概,那才稱得上好
漢。」
那人一點也不像江湖中人,看他一襲黑袍熨得挺拔,走起路來更是腰
挺背直,好似個朝廷武將的模樣,便如伍定遠等人相似。娟兒睜眼瞧著,叉想:「看這
人的模樣,說不定是姊夫的手下,倒
是可以認識認識。」正品頭論足間,那人也已來到近處,街邊燈徽
下,映出了那人的五官,卻不免讓娟兒飛紅了俏臉,暗道:「這可難看了。」
卻說來者何人也?原來這人不是姊夫的手下,卻是姊夫的兒子,小崇
卿到了。
少年十五二十時,最是成長奇速,昨日還只是個小紅臉,羞羞可愛,
今日卻已雙肩開闊、身高腿長,成了個威武昂藏的大丈夫,道上乍然相逢,怕還認不出
人來。娟兒臉紅過耳,忖道:「娟兒啊娟兒,妳年紀不小了,可別亂瞧小孩兒。」
姊夫的兒子,便得喚自己一聲姨,瞧人家不過是幼稚兒童,自己怎好
在此品頭論足,挑豬肉似的大考察?她內心嘆息,正暗暗責備自己,忽又想起一事:
「等等,崇卿這小鬼大半夜的不睡覺,卻來街上遊蕩?可是想幹什麼壞事啊?」
小孩兒嚴禁深夜遊蕩,此乃家規國法,違逆不得。娟兒小時候深受其
害,此際自是擺出了師姨的架子,正想過去責備幾句,忽然心下微微一醒:「等等,今
夜是元宵,莫非…崇卿他……他……」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娟兒連著幾個莫非,霎時張大了眼:「哎
啊,好你個小崇卿,連你也到了幽會的年紀麼?」一時又驚又疑,忙跟在崇卿背後,打
算一探究竟。
吾家有子初長成,不過這伍崇卿不是尋常公子哥兒,這孩子的母親是
九華掌門,另還收了三個可愛女徒,大的叫海棠、小的叫明梅,最近還新來一個翠杉,
這些女孩全是崇卿的師妹,既美麗、復殷勤,誰知朝夕相處之下,卻沒聽說崇卿和誰走
得近、更別說是喜歡了誰。
世上男人嘴饞肚餓,向來三妻四妾、七葷八素、來者不拒,這伍崇卿
卻反其道而行,娟兒平日看入眼裡,自是暗暗訥罕,不知這小孩是病了還是瘋了,抑或
是日夜在外偷吃,只因每日在外吃得太飽,回家後才沒了胃口?無論如何,難得今夜撞
見他的隱私,自要查個水落石出,也好給他爹娘報訊。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正等著崇卿朝宜花院方位走去,誰知這少年走
起路來卻頗為奇怪,反覆大兜圈子,卻不知在做些什麼。
走著走,走著走,來到了一條岔路上,伍崇卿陡地停下腳來,左右察
看後,便朝一條窄巷走入。娟兒心下茫然,便也慢慢尾隨而來,她見窄巷滿是拐彎,也
是怕自己跟丟了人,便也學著崇卿的模樣察看地下,赫然間,驚見地下留著兩行足跡。
一行是新的,自是伍崇卿的無疑,可另一行的腳印蓋了雪,望來卻有些模糊了。
娟兒微微一愣,忖道:「兩行腳印?這……他可是在跟蹤誰麼?」茫然
間,忽覺面前小巷有些眼熟,她揉了揉眼,霎時心下一醒,此地卻是方纔自己撞見蘇穎
超的地方?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娟兒傻了,她本以為伍崇卿是來幽會的,豈料
竟是在追蹤「大眼貓」?她滿腦子胡思亂想,一不解伍崇卿為何要跟蹤人家,二也不知
他與蘇穎超有何過節,驟然間
頭皮一陣發麻,尋思道:「完了!我道是哪來的妖女引得動崇卿?難道
是……是……」
想到「瓊芳」二字,娟兒張大了嘴,真要魂飛天外了。
祟卿脾氣何等孤僻,這娟兒是知道的。要能壓得住他的女人,自也要
有幾分本領。看瓊芳架子足、火氣大,日常總愛帶著火槍出門,豈不與崇卿是天生一雙
?縱使年紀稍長,可憑著崇卿那張天生老臉,四十寡婦尚能登對,豈懼小小一個瓊芳姊
姊?
娼兒滿心駭然,看過年時崇卿無故失蹤,一路溜到了江南,任憑爹娘
怎麼責罵,他始終不肯交代行蹤。轉看瓊芳那兒,大過年時不也曾不告而別?隨著一個
麵販溜到了淮安?事後任憑自己怎麼逼問,她硬是不肯吐露那麵販的身分,如今推想起
來,這賣麵的斷然姓「伍」無疑!否則瓊芳從來天不怕、地不怕,何故不敢吐實?
眼見真相大白了,娟兒又驚又疑,又慌又怕,趕忙順著足跡向下奔
跑,堪堪轉過了小巷,又見到崇卿的身影,與自己相隔百尺,娟兒咂鹆溯p功,直奔而
上,正待把話問個清楚,猛見崇卿停下腳來,看他斜過上身,右手提起,蓋住了一邊耳
孔,似在傾聽什麼。娟兒微微一驚,反而不敢莽撞了,便只停下腳來,遠遠地瞧著。
正看間,伍崇卿居然蹲了下來,跟著緩緩俯身趴地,將耳孔貼到了地
下,娟兒微起訝異,忖道:「這又是怎麼了?他在聽我的腳步麼?」正起疑間,眼前忽然
一亮,但見紫光暴閃,崇卿竟已邁足飛奔而去。娟兒啊了一聲,這才急忙追將出來,喊
道:「等等!別走啊!別走啊!我是娟姨!我有話跟你說!」她連聲呼喚,伍崇卿反而跑得
更快了,看他奔近了一座高牆,區區一個蹤躍起跳,身子竟爾飛過了牆頭,隨即消失無
蹤。
乍見崇卿有此身手,娟兒不免心下一驚:「好啊,幾年沒留神,武功
練到這個地步了?」
伍氏夫婦各有所長,華妹師承九華,崇卿卻向爹爹習武,一家人分成
兩派,各有所宗,彼此卻不曾較量過。眼看崇卿武功頗有成就,娟兒不甘馬齒徒長,一
時間好勝心大起,便將長劍縛緊了,提氣一縱,如小小黃鸝鳥股舞身而起,須臾間也飛
上了屋瓦,自朝遠方察看。
春寒峭料,房頂瓦片結了冰霜,滑溜異常,娟兒卻是站得極穩。她雙
手叉腰,但見遠處雪泥飛濺,崇卿竟已出奔百尺以上。娟兒不驚不慌,反而冷冷一笑:
「傻小子,想要和娟姨比腳程,你可乖乖投降吧。」
嘿嘿冷笑中,娟兒看準了崇卿的去路,提氣一縱,便已飛到了對面屋
頂,慢慢身法加快,翻過了一間又一間房舍,腳下非但不曾踩破磚瓦,便連聲響也不曾
發出一點,不過半晌,便已逼近了祟卿。
九華輕功,舉世無雙,若要娟兒與人家鬥毆砍殺,她自是心中膽怯,
可要和她比逃命功夫,那可是正中下懷了。她嘿地一聲,正要搶到前頭,伍崇卿倒也不
慌不忙,當下扭腰轉身,便已竄入了
巷中。娟兒見他拐彎時如同直角,身法倒與伍定遠一模一樣,心中便
想:「壞孩子,別以為偷學了幾招爹爹的皮毛,便能在娟姨面前賣乖了,你乖乖等死
吧。」
雙方使開了畢生絕藝,只見崇卿倚仗真龍身法,忽而拐入小巷,時而
轉上大街,只想一舉甩掉追兵,可不論他如何拐彎,總得受限地形,卻哪比得上頭頂的
娟姨展翅來飛?不管崇卿在地下左轉右繞,她只消從房頂上飛躍過去,沿途斜斜一兜,
一會兒便趕到前頭去了,當真是大佔便宜。
娟兒為人稱不上精明,卻總有點小聰明。靠著舞弊手段精湛,一時臉
不紅、氣不喘,始終領先於前。堪堪來到了羊市大街,看此地已是筆直大道,再無巷弄
可鑽,想來伍崇卿已是甕中之鱉,當即笑吟吟地守在道路盡頭,只等著守株待兔。
娟兒哼著兒歌,撿了處簷角兒坐下,正笑吟吟地擺著雙腿,卻聽遠處
傳來鐵靴踏響,看背後一名少年飛奔而來,兀自不忘回頭張望,卻不是崇卿是誰?娟兒
心下暗笑,忖道:「傻孩子,還瞧後頭呢?」她躲在屋簷上,正等著暴吼嚇人,猛聽砰
地大響,雪塵踢得半天空,崇卿已然踏上了羊市大街,剎那之間,一道刺目紫光閃過,
只見崇卿吐氣揚聲,竟從面前飛馳而過。
娟兒大吃一驚,萬沒料到他還有這手壓箱底的功夫,當下一聲輕叱,
便也急起直追。
面前大路筆直,並無巷弄可供轉彎,雙方已是真功夫較量了,看伍崇
卿全力飛奔,跑動時左腳尚未落地,右腳便已提起,擺動步伐越來越大,越大越猛、越
猛越快,堪堪到了五十丈遠近,少年更已俯身加速,化作了一尾瘋龍,絕塵而去。
可憐娟兒是猴兒之性,平日身子輕,蹦得高,專望高處來攀,如今面
臨了坦途大道,自然賽不過脫硪榜R,一時間臉紅氣喘,心中咒罵:「壞孩子,忘了小
時候娟姨唱歌兒給你聽了麼?還不給老娘停下?」
停了,泥沙漫天中,瘋龍雙腳頓地,赫然止住了腳步,娟兒心下大
喜,忖道:「不許動,乖乖站著。」心念甫出,這回崇卿不聽話了,只聽砰地一響,崇
卿身子向左斜撲,撞開了一間羊肉鋪的大門,跟著鑽了進去。
娟兒眨了眨眼,不知伍崇卿何以如此,她三步併做兩步,急急跳到店
鋪屋頂,正待俯身察看,忽覺肩頭給人拍了一記,娟兒大吃一驚,趕忙迴身望後,猛見
背後多了一名少年,看那黑黝黝的模樣,不是崇卿是誰?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看崇卿非只察覺了自己,尚且守株待兔,等候
於此。娟兒啊地一聲,腳下一滑,正要墜下房頂,崇卿卻已俯身探手,拉住娟兒的手
腕,將她一把提了起來。
這下可慘了,自己是人家的小師姨,卻大半夜不睡覺,只在少年郎的
背後悄悄追蹤,此事若要傳揚出去,面子卻該望哪兒擱去?眼見伍崇卿打量著自己,娟
兒羞愧無地,忙來個惡人先告狀,將手一甩,厲聲道:「大膽伍崇卿,你為何偷偷跟著
我!」
伍崇卿雙眼圆睜,滿面錯愕,娟兒冷冷叉道:「還敢裝傻?你整晚偷
偷摸摸地跟著我,可是有何不軌意圖?」正含血噴人間,伍崇卿卻不說話了,他搖了搖
頭,驀地身子向前一撲,竟爾抱將上來,隨即將娟兒壓倒在地。
「救命啊。」娟兒心裡大喊救命,渾身發抖之餘,這才懂得崇卿喜歡
的「老妖女」是誰了。
過年時除了瓊芳,尚有一位大姊人在江南。這姑娘天生親切、溫柔大
方,打小呵護崇卿長大,也難怪這孩子從小對女人不假辭色,原來是情有獨鍾了。
小鬼頭情竇初開,居然禍起蕭牆了。娟兒越想越害怕,此時兩人咫尺
相隔,呼吸相聞,身上的崇卿早不復是當年的童稚面貌,他身高膀粗,娟兒給他緊緊環
抱,不免又惱又火,正待一耳光扇出,崇卿大手掩來,竟然遮住了娟兒的嘴,附耳道:
「別動。」
娟兒氣往上衝,正要狠命踹他一腳,猛聽大街上傳出尖銳呼嘯,屋簷
下人影一晃,竟爾飛過了幾道黑影,來勢迅捷異常。娟兒大吃一驚,這才曉得崇卿背後
另有追兵,正愕然間,又聽崇卿再次貼耳警告:「千萬別作聲……大隊人馬來了……」
娼兒愣住了,還不及發問,猛聽碰地一聲巨響,阜城門大開,腳步陣
陣踏響,大街上步伐整齊,來了一片旗海。
從屋簷上俯身來看,但見街中旗海聲勢浩大,從左至右數去,共計一
十二面神旗,旗上各書地支一字,曰「寅午戌」、「申子辰」、「亥卯未」……旗面上
除開地支標記,尚繪鼠牛虎、龍蛇馬等獸物,恰是十二生肖在此。娟兒心下詫異,忙揉
了揉眼睛,急急去看舉旗之人,這會兒更是瞠目結舌,難以作聲。
黑衣人!舉旗之人個個身穿夜行衣,頭戴黑面罩,那幅神祕詭異的打
扮,竟與闖入太醫院的刺客一個模樣!
怪事處處有,此地恁是多,娟兒不覺傻住了,當時太醫院裡親眼目
睹,那兇狠至極的黑衣人明明只有一個,什麼時候物種繁衍,化成了偌大一群?
到底有幾個黑衣人?娟兒呆呆瞧著簷下旗海,也是怕這幫人又想做什
麼壞事,便想就近去找衙門報案,卻於此時,只見遠處又來了兩道黑沈影子,高聳巍
峨,宛如巨人,娟兒急急偷眼去看,這回卻見到了兩面巨招,左書「天下」,右書「太
平」,兩面巨牌高高扛舉,舉牌之人卻非黑衣蒙面之徒,而是腰掛符令,身穿紅袍,赫
是逡滦l人馬駕到!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想這逡滦l職司風憲,若有官府與歹徒勾結,
便該請他們出手查辦,誰知如今這幫人不請自來,居然自己與歹徒混做了一堆,這下卻
該向誰通風報信?
娟兒滿心驚駭,委實猜不透這幫黑衣人的來歷,正愕然間,簷下隊伍
漸漸到來,「天下太平」四字一過,街尾又上來了四面直幡,上書「風」、「調」、
「雨」、「順」四個字,這四
宇卻不由紅衣人扛舉,看下頭四人身著宮裝,左手持拂塵,右手搖鈴
鐺,赫是四名東廠太監大駕光臨!
不只逡滦l來了,這會兒竟連東廠也到了,娟兒雖非朝廷中人,然而
為著師姐的緣故,卻也認得幾個當朝人物。她極目去看,只見街上的掌旗太監都頗面
生,自沒見到那位頭目房總管。
方今東廠秉筆太監姓房,此人身居內官之首,手段陰險,聽說底下人
也頗聽他的話,可現下是誰在調動他的人馬呢?難道不怕那位「房總管」日後算帳?
到底是誰來了呢?莫非是皇上半夜出巡麼?好似在回答娟兒的疑問,身
旁的崇卿靠了過來,輕聲警告:「憋住呼吸……修羅王來了……」崇卿的嗓音極低極
輕,語氣極顯鄭重,娟兒微起驚駭,不知還有什麼妖怪要冒將出來,趕忙縮到了崇卿背
後,偷眼去看。
簷下隊伍壯闊,當先是橫開旗海,再來是「天下太平」、「風調雨
順」四字大招,慢慢的,街上傅來馬蹄拍響聲,渐漸駛來了一輛馬車。
噠噠、噠噠,雪夜裡黑沈寂靜,街心裡八匹白馬四前四後,共拖一輛
大車,只見駕座上高坐一名黑衣人,他低垂臉面,手提砝K,雖只露出了一雙冷眼,卻
已讓人大感寒意。
「鎮國鐵衛……」娟兒一臉愕然,卻也瞧見了車上的那面旌旗。
在這午夜風寒的紫禁城裡,行人不見蹤影,店鋪打烊關門,連巡查守
夜的官差也消失了,夜色中唯獨剩下百鬼夜行,他們圍繞著那輛馬車,簇擁著那面
旗,它彩繪雄鷹,懸於車頂、那「鎮國鐵衛」四個大字更是迎風高揚,便如那雙翼全展
的兇猛神鷹,傲然睥睨了整個京城。
有點像是冥府之王出巡了,此時此刻,黑衣鬼卒殺氣騰騰,他們封鎖
街道,威儀出眾,仿彿車子裡的主人至高無上,他才是這偌大北京真正的主人。
噠噠、噠噠,馬車益發靠近了,黑衣車夫手勁沈雄,三十二隻鐵蹄同
起同落,打得石于地輕脆響亮,聽來竟無先後之分。娟兒不敢再玩了,她平日雖有伍氏
夫婦可以依靠,可今夜情勢有些不同,看面前這群人如此架式,想來連皇帝也不怕,如
何會怕一個五軍大都督?娟兒情急之下,只得扯住了崇卿的衣袖,便要將他拖著走。
身形稍稍移動,猛聽天邊「嘎啊」一聲銳響,兩道黑影飛過,赫是兩
頭神鷹當空橫掠,娟兒給這麼一驚,登時「啊」了一聲,叫出聲來。
聲響稍出,屋瓦便已輕輕震動,只見東首房舍上躍來了一個身影,須
臾之間,對過的房頂、斜對面的屋瓦,全都飛上了幾個黑衣人,各朝角落處進逼。
此時四面八方全是黑影,娟兒嚇得魂飛天外,她縮在崇卿身旁,忽見
屋簷邊上燈光一晃,竟有一盞燈伙h了上來,火光幽暗,不能及遠,卻能映出提燈的蒼
斑大手。娟兒偷眼窺看,卻見那食指上閃爍著淡淡光芒,竟是戴了黄金指環。
完蛋了,想起太醫院裡的種種變故,娟兒一顆心幾乎不跳了,以蘇穎
超劍術之精、哲爾丹拳法之高,在黑衣人面前都是不堪一擊,此時大批人馬傾巢而出,
一會兒要給人家發覺,那可怎麼得了?
敵眾我寡,打是打不過的,可要掉頭就跑,對方群起包抄,那也未必
走脫得了。此時唯一的機會,就只有一個。娟兒把牙關緊咬,將心一橫,當下左手抄起
長劍,右手卻快如閃電地在崇卿背後寫了幾筆書,卻是個「走」字。
此時黑衣人封鎖全場,隨時都會發覺自己的蹤影,與其把兩個人的性
命斷送在此,不如讓自己過去胡鬧一陣,趁著場面大亂,崇卿或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娟兒再怎麼膽小,終究是崇卿的小師姨,局面再為難,她也得保護崇
卿到底。
眼見黑衣人腳步輕盈,漸漸朝自己藏身之處包攏,娟兒憋住了呼吸,
忙劍交右手,左手死命去推崇卿,示意他快自行逃命。可連推了數十下,崇卿卻只是聞
風不動,娟兒又氣又怕,正要狠狠踢他一腳,忽然間,身邊氣流旋轉,崇卿的衣衫居然
慢慢鼓了起來。
無聲無息間,崇卿的袖口緩緩伸出了兩柄短劍,擋到了娟兒的面前。
「披羅紫氣,似拳若劍,卻又非拳非劍,是以劍中藏拳,拳中藏
劍……」
娟兒又驚又喜,一時好似聽到了姊夫囉哩囉唆的說話,自知多了幾分
活命機會。
寒鋒袖劍,形如龍牙虎爪,望之森銳異常。這便是伍定遠獨門絕學之
一,號稱「拳中劍」。
昔時他教導兒子之時,還曾問娟兒是否有意來練,只是練這剑法须把
身子倒掛吊起,可說辛苦异常,娟兒自是敬謝不敏。沒想事隔多年,小崇卿竟爾練成了
這套厲害武術?
想起了妹夫那張國字臉,娟兒心裡忽有安寧之感,眼見敵人的靴子漸
渐靠近,她也不再急於奔逃,只調勻了呼吸,左手拇指輕推,將劍柄頂上了一寸,一會
兒長劍離鞘,第一劍便要朝對方脛骨削去。
雙方劍拔弩張,隨時都能短兵相接。卻聽「啾」地一聲,戾響劃破夜
空.兩頭神鷹半空盤旋,竟在東方一處大宅降落了。神鷹指引方位,前導隊伍立時轉
向,屋頂上的黑衣殺手便也躍下地來,隨著大隊人馬離開。
噠噠……噠噠……濃霧瀰漫,黑衣惡鬼消失在大街上,慢慢看不見
了。
正驚怕間,耳邊傳來了崇卿的低沈嗓音,道:「姨,沒事了。」
娟兒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她鬆了口氣,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顫聲道
:「這幫人模樣怪怕人的,到底是什麼來歷啊?」伍崇卿笑了笑,道:「那還犯得著問
麼?他們都是壞人。」
適才冥王車駕出巡,陣仗之大、人數之眾,樣樣都是駭人聽聞,料來
自是壞人無疑。娟兒微微發抖,忙道:「原……原來是壞人來了……那……那他們為何
追你?」伍崇卿咧嘴而笑,露出了那口發亮白牙,森然道:「那還犯得著問麼?因為我比
他們更『壞』。」
眼見崇卿垂著頭、斜著眼,模樣極為陰邪,娟兒不由嚇了一跳,忙扯
住了他的袖子,慌道:「不許胡說,你爹是大好人,你怎能是壞人?走了、走了,別老
是瞎扯,快和姨回家啦。」
眼見娟姨死拉著自己,伍崇卿便只笑了笑,道:「姨,別老是纏著
我,妳難道忘了今兒是什麼時候?」娟兒訝道:「什麼時……」那個「候」字未出,心
下已是一醒,這才想起今兒乃是元宵。伍崇卿淡淡地道:「姨,元宵一夜值千金,妳不
去陪著情人賞燈,卻在這兒乾瞪眼,難道不覺得無趣麼?」娟兒呸道:「我愛上哪兒,
便上哪兒,你管得著麼?」說著死纏爛打,嚷道:「走了!跟我回家!」
伍崇卿很壞,他給娟兒拉著,兩腳明明釘在地下,可驟然間卻把氣力
一撤,身子給娟兒使勁一扯,霎時向前便倒,卻又要壓上來了。娟兒花容失色,眼看自
己又要給抱個滿懷,趕忙向後跳開幾步,紅瞼嬌叱:「幹什麼?快給我滾開!」
伍崇卿倒也聽話,聞得這個「滾」字,居然身子向前一個滾翻,隨即
打直了身子,邁步便行。娟兒急忙跳了過去,道:「慢著,不許走。」伍崇卿低下頭
去,露出難得的笑容,道:「姨,妳不是要我滾麼?現下甥兒照辦了,妳怎又不讓我走
了?」
娟兒瞼上微紅,哼道:「你少囉唆,姨要帶你回家。」伍崇卿點了點
頭,二話不說,轉身便走,娟兒趕忙搶上攔住,喝道:「臭小子,你是耳背了麼?不許
走!」伍崇卿搖了搖頭,淡然道:「姨,快別這樣了,我今晚真的和朋友約了,不能回
家。」
娟兒喝道:「哪個朋友?是不是瓊芳?」伍崇卿訝道:「瓊芳?我約她
做什麼?」娟兒做了個鬼臉,冷笑道:「伍崇卿啊伍崇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妳大過年溜到江南,偽裝麵販,意圖勾引調戲人家,還以為我不知道?」說著拉住了
他,大聲道:「走了!瓊芳是人家的老婆!姨不許你去招惹他,快跟我回家了!」
伍崇卿聽得一頭霧水,委實不知從何說起,把頭搖了搖,便朝簷下一
縱,卻又要走了。猛聽一聲斷喝響起,裙裳飛動間,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自又是娟兒來
了。
伍崇卿神情轉為嚴肅,道:「姨,妳別再纏著我,妳若把我逼急了,
我也只好得罪了。」娟兒冷笑道:「你夠本領就過來,別在那兒說空話。」雙方對面站
立,誰也不讓誰,伍崇卿不耐煩了,他的身子緩緩右傾一寸,已在吐納邭猓陜簳缘
崇卿體型雖大,筋骨卻極靈便,她不敢掉以輕心,便也朝左側斜了一寸,只消他稍有異
動,自己便要先發制人。
兩人面面相顱,蓄勢待發,眼見崇卿左膝微沈,隨時都要發力,娟兒
自也暗暗防備,猛見喝地一聲,崇卿右膝一動,身子便已朝左飛撲而出。這下身法快
絕,事前絕無端倪,宛然便是聲東擊西的絕招娟兒卻不來怕,聽她一聲嬌叱,身子兜兜
急轉,竟爾擋下了「小真龍」的去路。
九華新掌門總算拿出身價了,要比兩腳著地狂奔,娟兒固然快不過崇
卿,可要比廊廡進退、神
鬼莫測之技,「小真龍」卻不是她的對手。
伍崇卿瞇起了冷眼,道:「有點意思了。」娟兒也冷冷回話:「是
啊,越來越好玩了。」
聽得娟姨的冷面狂言,伍崇卿默默點頭,他向後退開兩步,扭了扭頸
子,猛然間吐氣揚聲,飛拔而起,凌空跳躍高達一丈。看崇卿跳得高、滯空久,常人自
要望塵莫及,娟兒卻是不慌不忙,只把膝蓋微沈,輕輕起跳,竟爾飛過了崇卿的頭頂。
伍崇卿嘿了一聲,當下氣沈丹田,急急落地,雙腳向地一撐,身子迅
即倒飛而出。娟兒倒不急於追趕,反而舉腳朝屋簷輕點,半空一個扭腰,便與崇卿一上
一下,一同倒退飛離。
昔時九華山名動天下,全仗這手輕功密法,伍祟卿若要甩開娟兒,必
得使出看家本領。果聽他大吼一聲,剎那間丹田紫光發動,使開了超人體技,只見他左
起右落,前撲後躍,身法快得異乎尋常。娟兒卻不來怕,無論祟卿如何跑動,她總能亦
步亦趨,只見大街上一男一女連換身法,左飛旋、右迴轉、上縱下落、斜身滑後,兩人
動作全然一致,便似面對面跳起了舞,恁煞精彩好看。
娟兒玩得十分盡興,看她裙擺如荷葉搖動,一幅凌波小仙女的模樣,
當真嬌俏可喜。祟卿卻已惱羞成怒,聽他「喝啊」一聲暴吼,俯身前撲,肘撐地、急迴
旋,正要雙腳朝天倒立,卻聽娟兒喬嗔道:「喂!我穿裙子!」
女孩穿花裙,若要倒立,不免難看之至。伍祟卿不好佔這個便宜,一
時仰天長歎:「姨,妳到底要如何?」娟兒連番跑動,難免有些熱了,她雙頰暈紅,一
時舉手扇風,嬌喘道:「我方纔不是說過了麼?我要帶小紅臉回家。」
娟兒水眼汪汪,目含柔情,看她此時略略出汗,膚色更如粉蒸朝霞,
豔麗照人。任誰與她對面說話,心中都要為之一動。伍崇卿默默瞧著她,忽道:「姨,
其實妳很漂亮的。妳自己知道麼?」娟兒先是臉上一紅,之後咦地一聲,最後戟指暴喝
起來:「你好大膽!居然敢同我說這些瘋話!說!你是不是這樣拐帶瓊芳的?」
伍崇卿聽她夾七纏八,當真莫名其妙之至,雖說平日冷面慣了,也還
是給逗得笑了。娟兒叱道:「你笑什麼?你以為這樣便能矇混過去麼?快給我說!你到底
怎麼搭上她的?」伍崇卿笑道:「姨,妳別老是這般不務正業的,多替自己操操心
吧。」娟兒哼道:「我好的很,哪用得著操心?」伍崇卿嘆道:「姨,妳年紀也不小
了。奉勸一句,趁著還有幾分姿色,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吧。別弄到以後人老珠黃的,讓
人看了可憐。」
娟兒愣住了:「什麼?你說什麼?誰可憐了?」伍崇卿淡然道:「沒什
麼,就當我沒說吧。」正要掉頭過去,卻給娟兒死命扯住了,聽她大怒道:「且慢!你
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誰可憐了!說!」伍崇卿撇了她一眼,輕聲道:「有空去刑部走走
吧,妳便知道自己多可隣了。」
娟兒怒之已極,哪管他說東道西,霎時刷地一聲,拔劍出來,大怒道
:「好你個伍崇卿!你
這小鬼老是陰陽怪氣的,現下連我也敢欺負了,滾過來!我今兒要替
你爹娘教訓教訓你!」正搦戰間,猛見地下積雪踢得半天高,伍崇卿右腳一掃,但見他
左掌撫天,右掌向地,腳下還帶了貓足立,冷冷地道:「恭敬不如從命,甥兒恭請娟姨
賜招。」
伍崇卿要玩真的了。要比仙子跳舞,他玩不過娟姨,可要比拳頭的
快、準、猛,他卻一點也不怕九華新任掌門。眼見祟卿目光凜然,拳腳架式恁煞嚇人,
娟兒心下一驚,忙還劍入鞘,道:「算了,先饒你一命。」
伍崇卿瞇起了冷眼,森然道:「姨,妳好歹也是武林中人,請妳莫要
耍賴。」
「誰管你。」娟兒小手遮大嘴,兀自將兩隻手臂伸直了,使了個「懶
驢伸腰」,那哈欠聲倒是打得如雷貫耳。眼看娟兒耍賴裝死,決計不肯動手,伍崇卿面
色鐵青,卻也無計可施。娟兒心下暗喜,自知他不敢當真下手,一時更是歡容唱兒歌,
拍手吐舌舌,一幅有恃無恐的模樣。
夜深人靜,四下風雪更大了,兩人卻只面面相觑,彷彿罰站一般。伍
崇卿自知跑不過人家,打也打不起來,無可奈何問,只得道:「姨,這樣耗著不是辦
法。我看不如咱倆打個賭,妳若輸了,就別再纏著我。」娟兒笑道:「行啊,我最愛打
賭了。不過別光問我輸了如何,倒是你輸了以後,卻該怎麼辦啊?」
「輸這個字……」伍崇卿沈下臉去,冷冷地道:「姓伍的不會寫!」
伍崇卿傲氣沖天,這會兒卻沖過了頭,只聽娟兒哈欠連連:「原來是
文盲啊。也罷,反正我是輸定了,那又何必跟你賭呢?不賭囉、不賭囉。咱們回家睡覺
吧。」伍崇卿自知搞不過她,只得竭力忍耐脾氣,道:「姨別會錯意,我…我是說自個
兒僥倖,也許…也許能贏……」
娟兒暗暗偷笑,便又裝得一臉儼然,蔑聲道:「行了,姨原諒你了。
倒是你想賭什麼,這便劃下道來吧。」伍崇卿鬆了口氣,當即左手叉腰,右手向遠方一
指,豪聲道:「該處大宅圍牆甚高,不如咱倆立個賭約,妳我二人誰先跳上牆頂,誰便
是贏家。」
娟兒哦了一聲,細細打量大宅,只見圍牆約莫有三人高矮,若想一躍
而上,可說是大大不易。她橫眼打量崇卿,笑道:「如此也好,你既然自找死路,姨也
不好攔你,只是我這裡先說一句,小紅臉一會兒要是輸了,可得乖乖認命,不許撒嬌哭
鬧喔。」
崇卿的小名正是「小紅臉」,孩提時他與娟兒打賭,每回慘敗而歸,
要不給氣得嚎啕大哭,要不便抱著娟姨撒嬌不依。娟兒想起孩提往事,忍不住嘴角含
笑,正想逗弄幾句,伍崇卿卻已凜然道:「勝負之數,本在天定。伍某一會兒輸給了
妳,欲殺欲剐,但憑妳意。」
光陰匆匆,小紅臉長大了,聽他滿口江湖狠話,活脫便是國字老臉的
翻版,娟兒一時老大無趣,只得揮了揮手,哀嘆道:「行了,行了,沒人想剐你。我只
想帶你回家。」說著將裙子提到了膝間,右掌扯住崇卿的衣袖,哼道:「聽好了,我這
兒計數到三,大家公平較量,誰也不許作弊
偷跑,一、二……三字未出,右手將崇卿猛力一推,自己卻順著這一
推之力,急急前奔,果然還是大作其弊了。
娟兒歡容跑笑,看她腳程飛快,雙眼一睞間,便已奔到牆邊五尺遠
近,嘿地一聲過後,順勢上縱,身子起跳一丈有餘,也是怕崇卿身法更快,趕忙拔出劍
來,在背後亂揮亂攪,跟著使勁一撐,終於穩站牆頭。
「哈哈!哈哈!」娟兒仰天狂笑,朗聲道:「小紅臉!這會兒又是誰輸
啦!」她得意洋洋,自賣自誇,正等著小紅臉含淚悲泣,身旁卻沒了聲響,娟兒微微一
愣,回頭去看,猛見遠處有條高大背影,正向自己揮手說再會,卻不是崇卿是誰?
小紅臉逃走了,可憐娟兒又成了小迷糊,竟給騙上了牆頭。她自知追
趕不及,氣急敗壞之下,只得破口大罵:「壞蛋!伍崇卿是壞蛋!你爹是混蛋!你娘是笨
蛋!你全家老小都是大蠢蛋!」一時罵逼了人家滿門老小,不免又把自己變成了一顆大蠢
蛋。
「什麼東西……」大蠢蛋咒罵三聲,終於罵得累了,只得在牆頭坐了
下來,低低嘆了口氣:「算了,我幹啥管你們要死要活啊?老太婆似的。」
是啊,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伍崇卿不想回家,那就不用回家啊,何
須自己操心?瓊芳想離家出走,那也成全她啊,何須硬拉她回來?
這幾年到底在忙什麼呢?自己東奔西跑,忙碌不堪,卻不知自己到底
在做些什麼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眨眼間十年過去了,華妹生出來了、姊夫陞官了、師
姐收徒弟了、連伍崇卿也成了個大流氓,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痴傻傻地呆在那兒,連要什
麼都不明白。
好像一直是這樣的,這世上多自己一個不多、少自己一個不少。天下
沒人關心她,連她自己也不想關心自己。崇卿說得沒錯,自己是該嫁了,可要嫁誰呢?
嫁給鬼魂麼?什麼宋通明、祝康,縱使天下男人全死光了,她寧可望海裡一跳,也不要
和這兩個牽扯。
如此這般,只好矇了,什麼都矇,遇到黑衣人,矇。遇到白衣鬼,
矇。連自己的終身大事也來矇,一年一年矇下去,矇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她也還要
矇。
矇過了元宵,就是正統十一年了,自己也快三十歲了。等瓊芳嫁出去
以後,全北京怕只剩下自己一個老妖女,孤零零地過著日子。
在這雪花紛飛的夜晚裡,娟兒孤身坐在牆上,她望著若隱若現的明
月,心裡依稀有些思念,可她卻不知該寄往何方。
咕嘟嘟,肚子餓了起來,頗有煞風景之感。娟兒暗暗咒罵,自知過了
二十五歲後,肚子極易發餓,吃什麼、胖什麼,隨時都能成個圓婆婆。她搖了搖頭,當
即縱落牆下,沿街叫喊起來了:「瓊芳、瓊妹、瓊娘娘……是娟兒來找妳啦,快出來吃
宵夜啊……」她沿著羊市大街走去,越走越餓,
越餓越渴,也是追逐崇卿一夜,到得後來,忍不住坐地苦嘆:「累死
我了,誰給我牽馬來啊?」
大街寂靜無人,店鋪全關門了,娟兒肚子餓得扁了,便只溜到店門口
偷看,她挨家挨戶地走著,忽見一處地方賣著蘋果,門拴鐵鍊,門板卻不曾緊合,恰可
供一顆蘋果通過。娟兒笑道:「有東西吃了。」當下拔出腰中長劍,從門板中刺出一顆
蘋果,喀喳喀喳地咬了起來。
吃完了蘋果,娟兒倒也好心,便把蘋果核扔回了店裡,算是有借有
還。她坐在果子鋪門口,兩手托腮,怔怔望著夜空,發起了呆。
月色皎潔,雪雲慢慢散開了,照出了羊市大街的情景。娟兒仰望天上
星空,忽見天際流星閃過,她大喜過望,急忙來許心願,嚷道:「我要……」流星一閃
即逝,她卻不知自己該要些什麼,一時心情更壞了,只鼓起了腮梆子,待要站起身來,
兩腿偏又酸得很,看追逐了崇卿一整夜,不免把她累壞了。
驟然間,又是一顆流星飛了過去,娟兒總算也知道要什麼了,當即大
喊:「給我一匹馬!」
少女許願,本屬無稽之談,不過此時若真有匹馬騎,倒也可以省事不
少。她打了個哈欠,眼見又是一顆流星飛過,登時哈哈笑道:「給我蘋果吃。」都說天
助自助者,忙從門板裡「借」出蘋果,自顧自地啃了起來。
喀喳一聲響起,蘋果給咬了一口,卻聽一聲低響:「啡啡……」
有怪聲?娟兒眨了眨眼,不知這是哪來的怪響,她趕忙抬頭起來,聽
得隆隆奔馳聲,街上射過了一道紅電,迅捷異常。娟兒吃了一驚,趕忙起身察看,卻見
街上寂靜空曠,卻是什麼都沒有。
娟兒咦了一聲,適才聽隆隆聲大作,好似馬蹄飛踏而過,可說也奇
怪,北京裡除公務在身之人,嚴禁百姓騎馬,看此地並無官衙,怎可能有馬兒到來?她
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低頭去咬蘋果,喀喳一聲傳過,猛然又是一陣隆隆巨響,
娟兒急忙去看,只見面前飛過了一道火雷,如閃電、如飛鴻,不過雙眼一睞,便已奔過
了整條大街。
這回眼裡看得明白,方纔真來了一匹馬,一晃而過。她張大了嘴,左
顧右盼,卻沒見到那匹馬,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她低頭看著手上蘋果,忽然心下一醒,
便將蘋果遠遠扔出。
隆隆、隆隆,巷子裡馬蹄踏地聲大作,一道野火飛馳而來,半空啣住
蘋果,便又消失不見。
「好快的馬……」娟兒真是呆了,看自己的身法已屬罕見,奔馳之速
卻不如崇卿,可崇卿若要與這匹紅馬相比,卻要遠遠瞠乎其後。也是她小孩子心性,見
了稀奇東西,便想仔細抓來瞧瞧,想起適才流星許願,更加篤定此馬與自己有緣了,忙
從門裡「借」出兩顆紅亮的,裝出了賣果子的模樣,嬌喚道:「好吃吆,客倌快來嚐嚐
吆。」
蘋果遠拋而出,紅影再次飛來,轟地一聲大響,半空中蘋果消失無
蹤,紅影也已晃過,若非地下還留著一攤馬屎,娟兒真要以為自己眼花了。她捏著鼻
子,拿起蘋果晃了晃,道:「別急著走
啊,這兒還有一顆呢。」
她伸長了手臂,左搖右晃,只想引誘紅馬過來,奈何寶馬多半驕傲,
招搖了半天,卻不見紅影靠近。她喔了一聲,道:「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拿起了
大蘋果,歡歡喜喜地吃了起來,不忘大聲笑讚:「甜!真是脆!不吃可惜呢。」正吃食
間,聽得踏踏之聲逼近而來,地下多了道黑彭,娟兒瞇眼偷看,只見面前真來了一匹
馬,大紅馬。
非常高壯的巨馬,當比尋常馬兒大了一倍。它通體火紅,渾身上下不
見一根雜毛,馬尾馬鬃,宛如怒火騰燒,這非但是匹好馬,還是匹難得一見的名駒。
名駒價值不菲,現下卻偷眼看著自己的蘋果,好似頗為豔羨。娟兒哼
了一聲,道:「不給你吃了。」說著渣巴渣巴大嚼起來,吃了個腮梆子飽飽。那紅馬見
沒得吃,便只垂頭喪氣,緩緩而走,看那無精打采的模樣,想必是餓壞了。
娟兒笑道:「別走、別走,這兒有的是。」當下舉起長劍,使出了九
華山的飛簾快劍,從門裡剌出一整串蘋果,便朝紅馬扔去。咯咚隆咚,三隻蘋果著地滾
來,那紅馬居然不必轉身,逕自倒退行走,隨即低頭大嚼起來。
喀兹,蘋果入口,好似塞牙縫一般,一口消失不見。轉眼三隻蘋果祭
了五臟廟,那馬卻還嘶嘶悲鳴。娟兒苦笑道:「你……你等等啊,我給你『借』整簍子
的。」說著噹噹亂砍幾下,雲時鐵鍊斷裂,蘋果鋪已然開門。她也當仁不讓,捧出了滿
滿一大藍的紅蘋果,放到了地下。
喀喀滋滋,都說馬不知臉長,看這紅馬急急奔來,埋首竹籃之中,辛
苦大嚼,好似數日未食。娟兒也趁機走到紅馬之旁,正要撫摸它的長毛。那馬微微一
驚,啡啡駭然,娟兒柔聲安慰:「別怕、別伯,我不會欺侮你的。」那紅馬眨著長長的
睫毛,眼看蘋果還等著自己,趕忙低頭猛吃,娟兒總算也伸出手來,一邊微笑撫摸,一
邊細目打量。
這隻馬真的很大,它四足駿長,離地幾達丈許,體型可說極為罕見,
尤其那毛色晶瑩,紅裡透火,京畿雖說名駒無數,卻不曾見過這般秀美之物。
娟兒越看越是羨慕,不知這馬的主人是誰,怎能飼養如此神駒?她細
細看了半天,只見這馬並非無主之物,它的馬蹄上打著蹄鐵,背上還有馬鞍馬蹬,可來
回細看之下,身上卻找不到主人的印記。
尋常馬匹都打著烙印,假使這匹馬是朝廷軍馬,臀上必然見得到「勤
王軍·驃騎營」的印記,若是西北歸來的「正統軍」戰馬,根本不必去瞧烙印,單從蹄
鐵形狀便能瞧出,可這匹馬沒有這些記號,如此說來,它不是官家之物。可要說是私人
豢養,卻又不像,畢竟京城的王公大臣最愛炫耀,家裡若有如此神駒,早已牽來獻寶,
哪肯窩藏在家?
娟兒摸了那馬兒一陣,慢慢與它熟絡了,便湊到了馬耳朵旁,柔聲道
:「馬兒乖,既然找不
到你的主人,那你就是我的了,好不好?」俗話說了:「有奶便是
娘」,那馬兒吃了蘋果,心情不惡,便緊緊挨近了娟兒,擦擦磨磨,想來是隻公馬。娟
兒給它舔了幾舔,登時笑了起來,道:「走吧,我還得去找個朋友,你得負著我喔。」
那馬兒實在巨大,娟兒雖有輕功在身,可乍然翻上馬背,眼見自己離
地如此之高,還是不免一驚。加之那馬蹬太長,雖已伸長了雙腿,卻還是搆不著,想來
這馬原先的主人定是極其魁梧之人。她吐了吐舌頭,便又將馬蹬收短,輕聲道:「走
吧。」
紅馬開始走了,聽得隆隆之聲,不過要它小小試跑,它居然就飛馳了
起來。娟兒見它如此勤奮,忙道:「不打緊,慢些、慢些。」慢字一出,那紅馬好似聽
錯了,霎時向前一衝,須臾間化為江電,但覺刀風刮面,兩旁景物擦身而過,轉眼便奔
過了整條街,娟兒猛吃一驚,方知這馬先前真是在閒晃,如今這般試蹄,方稱得一個
「跑」字。
娟兒大為興奮,忖道:「這馬如此快法,以後伍崇卿撞見了我,那是
死路一條了。」她有意試一試紅馬的威力,當即提眈{繩,催促道:「快跑、快跑。」
啡地一聲,紅馬驟然而停,險些把娟兒甩了下來,她心下醒悟,才知這馬是個反骨,便
道:「不許動。」
轟!轟!轟!雷轟電閃了,眼前狂風逼面,娟兒全然睜不開眼,只能尖
叫道:「慢點、慢點!」那馬益發快了,快得無止無盡,娟兒啊地一聲,尖叫道:「快
給老娘衝!」嘶嘶馬鳴之中,那馬兒放緩了腳力,緩緩而行,隨即停步下來。
娟兒呸了一聲,道:「你這怪物可狂傲了,要你快,你便慢,敢情也
是個造反的麼?」那馬兒聽得責備,自也不知不覺,只管低頭張望,好似野狗聞尿。娟
兒罵道:「你幹什麼?可是想在路邊撒尿麼?再不聽話,我便給你取個難聽的名字,讓你
一輩子翻下了身。」
那馬兒不理不睬,自管漫步而行,娟兒又道:「你別不睬我,你想叫
什麼名字,趕快說。」紅馬縱使聽得懂人話,卻也不能言語,娟兒自顧自地笑了,她拍
了拍馬屁股,又道:「不說話啦,好吧,那以後就叫你小紅了。」
那馬兒悲鳴一聲,居然人立了起來,向前飛奔而去,娟兒噗嗤笑道:
「怎麼,嫌這名宇寒酸麼?」娟兒一向讀書不多,毫無學問,想來想去都是「小黑」、
「小白」之類,養狗也似,雖想給紅馬改名,卻始終想不出個妥切的,正渾噩苦惱問,
猛聽一聲驚叫:「赤兔馬!」
娟兒微微一愣,還不及作聲,便見鐵棍木棍圍攻而來,四下更是罵聲
不斷:「他媽的!又是這傢伙!快宰了它啊!」娟兒嚇了一跳,慌亂間駕馬趨避,只怕又
撞見了黑衣蒙面人,正要逃命而去,忽然眼角一轉,背後卻是十來名官差,個個手持棍
棒,自在那兒大呼小叫。娟兒安下心來,忙調轉馬頭,大聲道:「別亂來,我是伍大都
督的家人,大家有話好說。」
黑衣人是壞蛋,不歸姊夫管,可官差不同,個個都是大好人,果然才
聽得「伍大都督」的名
號,便已定住了身形,待見馬上女郎身穿貂袍,容貌頗美,霎時發一
聲喊,齊來叩首:「參見都督夫人!」娟兒滿面通紅,自知給錯認了,也是怕多惹紛
爭,只得裝出師姐的賢慧模樣,揮手道:「行了,都平身吧。」眾官差磕頭三次,齊聲
道:「謝夫人。」
娟兒平日少與官府打交道,眼見眾官差必恭必敬,卻也不知該怎麼擺
架子,喃喃便道:「你們……你們是哪個衙門的,為何要打我的馬?」一名官差躬身道
:「啟稟夫人,卑職是刑部的官差,姓王,官職押司,不知此馬為夫人所有,還請見
諒。」娟兒皺眉道:「原來是刑部的王押司。你……你好端端的不在刑部看牢房,卻跑
到城西來做什麼?」
那王押司愣住了,道:「夫人,這兒就是刑部啊。」娟兒吃了一驚,
左瞧右望,待見四周全是官衙,更遠處的大街聚了好些乞丐,自在那兒烤火飲酒,才知
自己真已到了東直門大街,想來這紅馬腳力飛快,轉眼間便從城西來到城東,自己卻是
渾然不覺。她咳了幾聲,又道:「行了,那……那你又為何追打我的馬兒?可是想偷它
麼?」
那王押司苦笑道:「夫人說笑了,這馬性情狂暴,連著幾日衝撞刑部
大門,連著踩斷了五個弟兄的腿。咱們若非是氣不過,哪裡會拿棍子打它?」娟兒又咦
了一聲,她與紅馬邂逅片刻,倒不知它有這個怪脾氣,喃喃便問:「這馬經常衝撞衙門
?為什麼啊?」
王押司驚道:「夫人,這該問您吧,這馬兒不是妳養的麼?」娟兒臉
上一紅,不好明說這是終邊撿來的,便道:「這……這馬是我姊……我……我那個丈夫
送給我的。」
王押司長長地哦了一聲,道:「原來這馬兒是這樣來的。了不起,還
是大都督身手高,不然可沒人抓得住它了。」娟兒愣住了:「怎麼?你們……你們也在
抓它麼?」王押司嘆道:「可不是麼?這妖孽不知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五天前在咱們刑部
一帶徘徊,每逢半夜便現身出來踩人。咱們趙尚書气了,便請勤王軍的高手過來誘捕,
卻給牠踩成了重傷,唉,說來還是正統軍技高一籌,可總算逮住了這隻妖孽。」說著恨
恨不已,八成還想補它個兩棍。
娟兒見這馬來歷太怪,居然惹得各路人馬圍捕,也是怕惹禍上身,忙
道:「你們放心吧,我……我以後會綁好它的,絕不會讓它再來搗蛋。」王押司如釋重
負,躬身道:「多謝夫人。」
眼見眾官差轉身走了,娟兒忽又想起一事,忙道:「等等,你們方纔
怎麼稱呼這匹馬的?可否再說一次?」眾官差臉上一紅,不敢說話,娟兒柔聲道:「別
伯,我等著聽呢。」
眾官差互望一眼,只得依實說道:「他……他馬的。」娟兒呸了一聲
:「別胡說,你們說得不是這個名字。」眾官差面面相觑,不知她要問些什麼,卻在此
時,聽得嘎地一響,刑部大門開啟,走出一名官差,那紅馬一見門開了,立時昂首高
鳴,前蹄人立,竟要衝入門去,嚇得眾官差驚慌奔逃:「他媽的!這赤免馬又來啦,大
家別給它踩斷腿啦!」
眾官差轉身欲逃,娟兒趕忙拉住砝K,道:「別走、別走,就是這三
個字,赤兔馬、赤兔
馬。」她輕觸馬頸,安撫了馬兒,又道:「你們怎知它是赤兔馬?」
眾官差愣了,一時不明究理,王押司苦笑道:「夫人沒聽說書先生說
麼?這關老爺騎的馬就是赤兔馬,一身紅毛,腳程也是快若閃電,這馬如此快法,若不
是赤兔,卻是什麼?」
關老爺廟裡掛了幅對聯,稱作:「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風;青燈讀
青史,仗青龍郾月」,娟兒心下大喜,萬沒想到自己撿到了赤兔馬,當真是大大賺了。
她見眾官差仍舊呆立在旁,忙摸出了幾文錢,一人打賞一個銅板,嫣然笑道:「多謝你
們了,這些賞給你們吧。」
眾官差收下了銅板,不覺咦了一聲,王押司怒道:「還愣著做什麼?
都啞巴了。」眾官差低聲苦笑:「多謝夫人厚賜。」眼見官差們愁眉苦臉,娟兒自也不
知自己敗壞了師姐名聲,便笑道:「好了,勞駕你們了,大家再見吧。」說著提眈{
馬,再尋瓊芳去也。
噠噠、噠噠,一人一馬離開刑部,娟兒親吻馬頸,微笑道:「赤兔
馬,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她見紅馬垂首低頭,好似悶悶不樂,便笑道:「以後不許再
去搗亂了,知道嗎?」
紅馬不會說話,啡啡幾聲傳過,再無聲息。娟兒有意帶著紅馬四處獻
寶,心下便想:「師姐平日最愛看馬,等她見了我這匹赤兔馬,定是豔羨極了。」正喜
樂間,轉念又想:「我現下撿到了寶物,身價大大不同了,可得換身裝束打扮,那才顯
得威風。」
娟兒掩嘴偷笑,想來要騎這騎紅馬,定得穿紅衣裳,衣櫃裡的幾件紅
斗篷、紅披肩,這下全都能派上用場,只是自己要學人家騎馬打仗,倒是不能不找件長
兵器來使,轉念便想:「關老爺是有神力的,他老人家的青龍郾月刀太重,我可不敢
用。得撿柄稱手兵器才是。」
她反覆忖量,只想找件應景的兵器,最好主人翁也是騎過赤免馬的,
那才叫做天造地設。可她平日少讀史書,自不知還有哪位名將騎過赤兔馬,她搜索枯
腸,一時趴倒馬背,尋思道:「梁紅玉、穆桂英、柴郡主,這些都是女將,可她們有騎
過赤兔馬麼?」
赤兔,赤兔,騎過這匹馬的定是騁馳沙場的威武大將,名氣定也大得
緊,可到底還有誰騎過赤兔馬呢?她摟著馬兒的頸子,感覺著馬兒的魁偉溫暖,莫名之
間,心裡一陣悸動,仿彿有些似曾相識,她仰首望向夜空,喃喃地道:「赤兔…赤兔…
好像有一句話說它的吧……叫什麼馬中什麼赤兔的……」
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娟兒茫然望著天空雪雲,輕輕地呼喚了幾聲,
不知怎地,心下一酸,忽有悲傷之感。她啞然失笑,擦了擦自己的紅眼睛,也不知自個
兒是怎麼了,當下用力搖了搖頭,回首遙望刑部,待見官差們仍在瞧望自己,忙提疆駕
馬,急尋瓊芳去也。
蹄聲隆隆,赤兔馬絕塵而去,大街再次靜了下來。官差們打盹地打
盹、聚賭的聚賭,便如過去幾十年的老糢樣,再次清閑了起来。
五、天知地知
在朝廷的八十几个郡王之中,只有一个胸怀大志的,那便是封邑江南
的「万税唐」。
外号「万税唐」,唐王爷其实不姓「唐」,和其它皇族一样,他本姓
朱,单名一个「郅」字。「唐」只是他的封邑赐号。至于为何会用「郅」这个怪名儿,
据他父王的说法,那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万一「朱郅」有朝一日当上了皇帝,那就没
有人要为此避讳了。
当皇帝,这当然是说笑的意思。想当皇帝的人太多了,朱郅不过是个
郡王而已,纵使北京大瘟疫,皇族死大半,这皇位怕也轮不到他。所以「郅」这个字也
和避讳无关,而是按族谱排来的,便如川王郢,徽王祁,他们的名字都长了个耳朵,这
就叫祖宗遗教,更改不得。
身为一个皇族,唐王爷还没出生前就有名字了,除此之外,他还有很
多东西等着继承,按本朝律典,每位郡王都有千亩封邑,另有俸禄万石,除此之外,他
还有百来名亲兵、上千名仆役,当然他什么正事都不必去做,他只消每天躺在家里享福
便成了。这听来很是快意,可对胸怀大志的唐王爷来说,却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
唐王爷小时候喜欢念书,他想科考做状元,可他的父王告诉他,状元
的官阶比郡王小,不考也罢。唐王爷想从军,他的父王也劝他莫做傻事,因为主帅的爵
位没有郡王爷大,真要上战场,谁敢指挥他?所以了,父王劝他别要胡思乱想,平日里
多赌博、多饮酒,偶尔再去讨个小妾回家,那才是正经事。
不是每个人都爱赌博饮酒,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讨七个老婆,至少唐王
爷不喜欢,他对这些事情连一丁点的兴趣也没有。他想过要自杀,可他下不了手,因为
他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股熊熊火焰……他要做事……他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最好
是一件连太祖、成祖都没干过的大事业,那才叫做不虚此生。
太祖杀人狂、成祖杀人魔,古来要干大事的,很少不杀人,而想要杀
人不偿命的,便得掌大权。至于哪张位于权力最大呢?那就不必多说了。不过唐王爷自
己也清楚,这条路事走不通的,他只是皇帝的远亲,连宝座的扶手也沾不上边,这个皇
位决计轮不到他。所以唐王爷很早就明白,他若想超越太祖、成祖,高居王者之上,他
便得走第二条路,那是足与帝王大权相抗的力量:
「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大还是权大?唐王爷相信钱大。因为天下任何东西都有个价钱。小
至一瓶酒,大至一块地,甚且男人的命、女人的腿,统通有价钱。而妙的是尽管货品一
样,价钱却能南北不同。江南江北不同、春夏秋冬不同,甚且同一县、同一村,每个人
愿付的价钱也不尽相同,所以只消时机一到、价
钱一对,他便能从中牟利。
唐王爷便是这样的人,他一旦相信了什么东西,就绝不会再怀疑它,
所以唐王爷比谁都相信钱的威力,也比谁都敢运用那股威力。从烧黑的瓷瓶、发霉的豆
腐、长不出稻米的烂地,乃至于落魄的秀才、不得意的小贩,只要是天下人眼里的拉
稀,他都敢花钱买下来。也因此唐王爷成为有名的疯子。皇族里每个孩子都给耳提面
命,要他们绝不可学那个「疯唐」朱郅。
几年过去,唐王爷手下的两百名谋士告诉他,他的黑瓷瓶成了景泰
蓝,霉豆腐成了臭豆腐,连烂地也盖满了精致园林,名商巨贾争相竞购。而唐王爷也摇
身一变,从皇亲国戚眼里的「疯狗唐」,成了举世闻名的「万税唐」。
哈哈!唐王爷发了,他虽无皇位在身,却能坐拥钱庄、布庄、大粮
仓,加上爱将们替他跨足朝廷兵器监的生意买卖,钱滚钱、利滚利之下,他的钱财如滚
雪球般越滚越大。所以每当唐王爷数着银票之时,他就很庆幸自己没当上皇帝,因为他
的财富早已高居王者之上,再也不受朝廷节制。比起当年的太祖、成祖,他更逍遥、更
快活、更随心所欲,他才是古往今来、排名第一的大人物!
哈哈!哈哈!「万岁爷」算什么,还不是要靠「万税爷」供养?唐王爷
益发快乐了,不过他的快乐在三十九岁那年嘎然而止,因为他撞见了一个人,这人也是
个凭空崛起的大人物,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自此之后,唐王爷也才明白了
一件事:「钱大还是权大」?
钱大还是权大?按唐王爷的法子,这可以用价钱算。就拿柳昂天的兵
权来说,他麾下共有十万大军,小兵月俸十两,全营月支总计达百万两,加上兵器战
马、死伤抚恤,往往要以倍数计。所以柳昂天一个月得从府库里搬走近二百万两,看唐
王爷号称巨富,实则家产不过三千五百万两,若要让他供养柳门大军,却能支应到几时
?
富不过三代,唐王爷若要供养全国百万军,至多撑上三个月,可柳昂
天却能安享权位二十年。也是如此,唐王爷看似雄大,实则不堪一击。他连「征北大都
督」都斗不过,遑论要与江充、刘敬两大权臣平起平坐?所以当江充看上他的染坊时,
唐王爷只有忍痛割爱,之后江大人发觉军器生意有利可图,唐王爷也只有双手奉送。到
得最后,无论唐王爷做什么,江大人必然笑眯眯地闻风而至,唐王爷忿恨之余,只能逃
回封邑隐居,发誓再也不做生意了。
「率士之滨、莫为王土」,在这八个字之前,纵使有个人能买尽全天
下的地,他仍旧不是这个天下的主儿。所以唐王爷也懂了,原来这天下最大的生意既非
染纺、也非造房,而是「为国、为民、为大我」。反正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既然这人
间定要有个野猴王,最好这猴王是他儿子。所以唐王爷早已下定了决心,无论这回「立
储案」里要杀人、要放火,他都要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让他的儿子载昊坐上帝位,他
是绝不善罢甘休的。
元宵夜蒙,正月清寒,唐王爷抬头仰望,看到了权势之路的第一关,
「午门」。
「午门」正开三门,左右尚设掖门,宏巍高峨,号称「五凤楼」,不
过不管这个门有多大,熟谙朝廷事的都知晓,这「午门」的用途只有一个,它是一道界
限,一旦跨越了进去,便要闯入了一个地方,那便是「大内」。
「大内」是个神秘地方,里头共有三种人,人数最多的是女人,独一
无二的是男人,至于操贱役、受欺凌的,则是第三种人。他们既非男人,亦非女子,他
们俗称「公公」,官名「太监」,现下唐王爷就是来找一个「公公」的。
「公公……」唐王爷靠到午门旁,低声呼唤道:「房公公,你快开门
啊,我是唐王爷啊。」唐王爷呼唤了几声,门后越是无动静。他眉头一皱,晓得公公又
发脾气了,只得将头脸贴在门板上,改口道:「总管大人,我是那个朱郅啊,在下和您
约好了,您老人家没忘吧?」
唐王爷放软了身段,又求又嚷,奈何大门闭锁,关得十分紧合.真让
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旁随扈低声道:「王爷,您可是忘了什么暗号?」唐王爷啊了一
声,这才想起了那件法宝,忙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只片很薄,作用却像钥匙一样,因为上面写着一行字:「奉天银铺本
票一百两」,银票塞入大门,但听嘎地一响,宫门果然开启了,只见左掖门里伸了颗脑
袋出来,细声而笑:「哎呀,王爷啊……您可总算大驾光临啰。」
世上最管用的钥匙,便是这张纸,好容易看大门开了,众随扈朝门内
瞧去,只见面前站了个笑眯眯的老太监,看他肤质晶莹、发色全白,正是当今大内总
管,东厂的房公公到了。
「参见唐王爷。」房总管把手一挥,背后一十二名小太监全数下跪,
两手高高举起。
都说要饭的叫乞丐,要命的叫土匪,至于要钱的,自然是这些东西
了。唐王爷是个乖觉的,一看人家掌心向上,忙从怀中取出了厚厚一大扎银票,正要分
散打赏,却听「钦」地一声,面前来了一只手,已将银票半途劫走了。却是「大头目」
房总管来了。
给钱是有顺序的,大头目肚子没饱,不可以给小喽啰吃香蕉。眼看唐
王爷一脸赔罪,房总管哼了一声,便把银票握入手里。看他手脚好生俐落,不过把银票
一捏,稍稍伸指轻拨,便已测出掌中共有百张银票,面额一张百两,算来共是壹万两整
数到手。
「午门」乃是宫城第一道防线,要想夜半开启,价码自然不低。房总
管俨然而笑,正要将贿赂收为已有,忽见小喽啰口涎横流,想来都在嗷嗷待哺了。房总
管哼地一声,道:「瞧你们眼红的,全赏给你们了。」
房总管真是豪迈,二话不说,举手一拋,竟将掌中银票悉数赏出,眼
见上司如此慷慨,众太监自是惊喜交迸,赶忙接下打赏,细细数了数,待见银票厚达十
张,赫然便是一千两银子,不由大喜
道:「这儿有一千两啊!王爷出手真阔气!」正要就地分赃,猛地想起
大头目还是两手空空,忙将银票分做了两份,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
房总管眯眼道:「我的这份不用了,都给你们吧。」众喽啰慌道:
「不行啊,大家一人五十两,总管拿个五百两,那也不为过啊。」五百两硬要塞来,房
总管却也不推辞,便又揣入了怀中。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忽见唐王爷张大了嘴,只在骇
然瞧着自己。房总管脸上一红,忙道:「王爷久等了,来、来,快请这边来。」
「午门」之后的第二关,便是奉天门大广场,时在黑夜,房总管率先
踏入大内,但见广场上黑沉幽静,望之深不可测,唐王爷深怕给御前侍卫撞见,自是提
心吊胆,众随扈也是亦步亦趋,房总管吃吃笑道:「王爷啊,今晚万岁爷上红螺寺礼佛
去了,这大内里就属您最大,您一会儿便算要直闯后宫,那也是悉听尊便啊。」
后宫乃是帝王宠妃群居之所,实乃禁中之禁,唐王爷听得如此犯上言
语,自是吓得魂飞魄散:「总管!本王生平从未进宫,难得来此,您……您可别开玩
笑,朱郅吃罪不起!」
房总管哈哈大笑,一旁小太监却是满面讶异,道:「王爷,您真是第
一回进宫?」唐王爷叹了口气,道:「那还有假么?景泰年间本王与江充结怨,被迫避居
外省,哪有资格入宫面圣?」
唐王爷早年给江充欺凌,极不得志,房总管自也有所耳闻。听他笑道
:「王爷别难过啊,您这回虽是首次进宫,一会儿咱家却要带您直捣黄龙,让您不虚此
行。」说着勾肩搭背,压低了嗓音,嘻嘻笑道:「这立储案的考题,全都收在养心殿
里,一会儿咱们溜了进去,把那考题……嘿嘿……抄上一抄,以后这皇宫便是您家,您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多快意啊!」
眼看房总管仰天狂笑,众太监也是挤眉弄眼,道:「恭喜王爷、贺喜
王爷。」说着将手一伸,掌心向上,唐王爷自也急急取出银票,一人赏个一张,算是见
者有分了。
却说唐王爷簧夜入宫,所为何来?原来是为儿子偷考卷来着。原来这
回挑选东宫太子,为免人情舞弊,皇帝便下令采科举之法,分文武两关比试,以来考较
八大世子的文武才略。本想这个法子公正,谁也不偏袒,没想「道高一尺、魔高一
丈」,这房总管居然私底下卖起了考题,倒真是万万料想不到了。
「总管……」唐王爷仍然有些担忧,低声道:「您这考题……应该是
只卖我这一家啊?」房总管喝地一声:「当然了,王爷和本座何等交情,怎可能一题两
卖?大小通吃?」说着拍了拍王爷的背心,安抚道:「放心,您这回是独门独家,到时
进了考场,您便知道了。」
这年头儿子上战场,阵亡的却是亲爹无疑,看一会儿替儿子偷到考卷
以后,还得找个高手帮忙作答,只是几位翰林索价太高,答题功夫又不怎么样,说来倒
也是个烦恼。只是麻烦不只一桩,毕竟答案拟好之后,还得要儿子来背,偏生载昊记心
不好,到时他若吵着要小抄,不免又是一桩麻烦
事。算了……还是易容术管用吧……反正皇上没看过载昊,干脆自己
乔装易容,扮成十岁小孩上场,哪就什么钱都不必花了……
唐王爷一路唉声叹气地走着,想起易容术,便想起九华山,想起九华
山,立时想到了那张国字脸,忙道:「总管大人,本王那件『百寿甲』如何了?您交给
伍都督了么?」房总管笑道:「放心,东西早就进了伍家大门,包您万无一失。」
听得大都督如此容易行贿,唐王爷倒是楞了:「伍定远不是很清廉么
?这么容易就收下了?」房总管笑道:「清廉个屁?清官家里清一清,石头可以蹦黄金。
告诉你啊,这伍定远敛钱手法之凶、积聚之广,连本座都自叹不如啊。」眼看众太监相
视而笑,唐王爷也不敢多听这些秘密了,忙低下头去,快步走了。
闲话之中,耳边却已听到了潺潺流水声,唐王爷凝目一看,只见黑暗
中河水奔流,从大广场正中穿过,正是那人工挖凿的「内金水河」,再看河面搭造了五
座汉白玉桥,宝杆雕龙,气势甚雄,想来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金水桥」了。
权势之路的第三关,便是这座「金水桥」,无论是黎民百姓、乞丐土
匪,只消能通过这座金水桥,从此便能鲤鱼跃龙门,成为国家要人。唐王爷遥望桥面,
想起本朝历代的权臣事迹,不觉心生感慨,道:「总管大人,伍都督他们早朝谒上时,
都得跪在这儿吧?」
房总管笑道:「那还用说么?每逢黎明破晓之际,管你天高官职、三
代爵位、也得在这桥边儿乖乖给我跪着,等着听皇上召唤。那时长夜方尽,旭日初升,
从三大殿望下来,金水河上波光万顷,加上文武百官的整齐行伍,那才叫不可一世哪
!」
唐王爷暗暗颔首,自知帝王权势之大,任凭一个人才智再高,也得听
其所用,方纔成就了这整个天下。他细观金水河规模,又道:「看这条河工事浩大,当
年开凿之时,必然耗费了百万龙银吧?」房总管嗤地一声,道:「百万两龙银?你当是盖
茅厕啊?是亿万两!」
唐王爷心下一惊,想他造过无数精致园林,乃是本朝建筑行家,听得
花费如此巨大,自是满面意外,道:「亿万两?不过是挖条大水沟,怎须花上这许多钱
?」
房总管呸了一声:「王爷呀,这皇宫大内岂同寻常,哪怕是一块砖、
一颗树,怕也得花上五六万两白银。」说着指向桥面,傲然道:「哪,你们瞧那处栏
杆……」
王爷与众随扈都是头一次进宫,当下一一俯身,直盯着龙头栏杆来
瞧,宛如乡巴佬模样。房总管的京腔拉得天高,俨然道:「别以为这几只栏杆平淡无奇
啊,本座告诉你们,这栏杆有个机关,逢得下雨时,这些龙头全会喷水出来,从这儿一
直到金銮殿,几千只龙头齐降甘霖,这就叫千龙吐珠,气势非常……」唐王爷愕然道:
「等等,你说得是吐珠……金水桥畔龙吐珠?」
房总管哼了一声,道:「不信是吧?赶明儿大雨倾盆时候,这些龙头
全会吐水,您到时过来
宫里一瞧,那不就明白啦?」正说嘴间,忽听一名太监哈哈笑道:
「公公,您忘了朝廷闹干早啦?」
「去你妈的。」房总管斜过怒眼,登时一耳光扬去,打得那太监大哭
起来。正统朝天旱少雨,童叟皆知,岂容谁来触霉头?房总管呸了一声,喝道:「兔崽
子们听了,咱们万岁爷上红螺寺祈雨去了,没准这会儿老天便要赏光啦!」说着张掌向
天,喝道:「天降甘霖!」
等侯半晌,老天爷固然毫无动静,连众太监也在低头打盹,想来都把
他当成了疯子。房总管自讨没趣,只得喝道:「懂了么?反正咱们宫里花费亿万两,样
样都是无价之宝,今日可让你们乡下人大开眼界!」唐王爷喃喃地道:「是、是。」他
不敢与之争辩,正待快步离开,忽然「啊」地一声惨叫,身子向前扑倒,摔入众随扈的
怀抱中。
众随扈惊惶不已,赶忙低头来看,惊见桥上躺了块烂石板,正中破
洞,凹凸不平,中间还长了两根杂草,不免让人摔上一跤。唐王爷骇然道:「总管大
人,这宫里不是花费亿万两么?怎不把这破砖补上?」
「破砖?」房总管一脸茫然:「什么破砖啊?」说着低头察看良久,神
色狐疑。唐王爷有些犯火了,想他缴了一辈子税银,没想血汗钱竟是这般用法。一时举
脚猛踩烂洞,弄了个石层纷飞,大怒道:「总管!您可是老眼昏花了?这不是破砖是什么
?」
房总管低头察看良久,这才「啊」了一声,道:「您说得是这儿啊?
这哪里是破砖啊?这是无价之宝啊。」说着弯腰俯身,取了丝绢盖上破洞,在那儿爱怜
呵护。唐王爷一脸没好气,冷冷地道:「这块砖为何换不得,总管可否说个道理出来
?」
「听清楚了。」房总管咳了咳,跟着仰天长叹:「这砖头为国为民,
一切为百姓。」
听得此砖如此怪诞,唐王爷自是瞠目结舌,众太监也是面面相颅,都
感不可置信。房总管摇头晃脑一阵,又道:「你们以为咱家肚脐眼里放狗屁是吧?听好
了,这块砖不是普通人站的,而是三代大都督早朝所立之处。每逢国家有难,他们便要
恨恨一脚,不只秦霸先踢过、柳昂天踹过,连伍定远也时常补个两脚,您瞧这四十年踢
打下来,这块砖头便如咱们的苦难河山……」说着捧起烂砖,哭道:「破碎了……」
还在哽咽悲泣中,唐王爷等人早已走了,远远听得小太监吶喊:「总
管,咱们还等着偷考卷,您到底来不来啊?」房总管赶忙答应了,临行前不忘对着破洞
一阵乱踩,把小破洞踹成了大深坑,看这坑洞如此巨大,日后便有瞎子进宫,那也不至
于摔下去了。
众人揭过了事情,便又一路望下走去,不多时,忽然眼前一黑,远处
竟有一片黑影拦路而来,望之崇高伟大,好似巨人般俯瞰自己。唐王爷心下大惊,忙道
:「那……那是什么东西?」房总管收起了无赖气息,躬身道:「回王爷的话,此地便
是奉天门。」
天下第一门,号曰「奉天」。此门坐北朝南、气势无双,乃是皇帝御
门听政之处,无论是当年的景泰皇爷、还是现今的正统皇上,举国大政尽在此间决断。
唐王爷心头惴惴,低声道:「总管大人,本王可以去门下瞧瞧么?」说着送出银票,满
面恳求。眼看王爷买票了,房总管自也不好推辞,只得咳了一声:「御门宝榻,国家重
地,王爷速去速回。」
在众太监的簇拥中,一行人来到御门正前,唐王爷抬头瞻仰,但见此
门巍峨崇高,虽在黑夜间,亦能体会那股森严气象,唐王爷不敢说笑了,内心敬畏间,
便又朝门下走去,霎时之间,便已见到一座金台,台前放置一座香炉,上刻山河之形,
再看台边栏杆五方拱卫,正前天阶共计九步,直达龙榻座前。
九与五……想起这两个数儿,唐王爷如中雷击,自知见到了天子真
榻,正要靠近两步,却给房总管一把扯住,皱眉道:「王爷,您想去哪儿啊?」唐王爷
咳道:「本王想去上头看看,可以么?」房总管摇了摇头,道:「不行。」唐王爷送出
了银票,却给房总管挡住了,道:「王爷,别的可以看,这天子宝座却是看不得,不然
一会儿要是出了乱子,那可麻烦了。」
唐王爷讶道:「出乱子?」他左右瞧了瞧,却也没见到巡查守卫,忙
道:「四下无人,能出什么乱子?」房总管叹道:「王爷有所不知,这张宝座有点……
有点粘,不论谁上去了,都得给死粘在上头。」
「粘在上头?」唐王爷心下大惊,想起捕兽夹上的死老鼠,骇然道:
「怎么?皇上在这儿布置了机关?」房总管摇头道:「您多心了。这位子是给皇上坐的,
谁敢安什么机关?」
唐王爷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瞧瞧又何妨?」正要奔上前
去,却又给拦住了,房总管叹道:「王爷,您执意要看,咱家也不好拦阻。不过您做点
质押。」
眼看房总管死要钱,唐王爷却也不怕,随即掏出大把银票,尽数塞了
过去,正要转身而去,房总管却又拉住了他,摇头道:「王爷,这数目不够。」唐王爷
嘿了一声,又将手上的指环摘了下来,怒道:「这是老挝特产的极品翡翠,值得十万两
白银,够了么?」
房总管淡淡摇头,道:「王爷,您要看的是天子之座,十万两能做什
么质押?来,把你们钱庄的钥匙交出来。」唐王爷之所以富可敌国,一半是因为他坐拥
钱庄,他嘿了一声,大声道:「总管,你可别欺人太甚了。」
房总管摇头道:「王爷,这是质押,不是抢你的。您一会儿看过金台
宝座,咱家自会把押金还给您。」唐王爷哼了一声,只得把腰间一大串锁匙扯了下来,
悻悻然道:「三千五百万两现银,四十箱金条,十二省钱庄通行的飞钱,全都在你手上
啦。」眼看金库锁匙在此,众太监莫不哗然出声,房总管却是不置可否,只管放开了
手,示意王爷自便。
「王八蛋?谁希罕你的臭宝座……」唐王爷嘴中咕哝,快步走上了九
级天阶,心下暗暗咒骂。
唐王爷并非是随口白说,他真是这个意思。什么天子宝座,在别人也
许要垂涎三尺,可在他眼陧,却如附骨之蛆,不除不快。想他缴了一辈子税银,日日都
给这张宝座欺压,景泰朝时皇帝要讨伐蛮夷,他第一个急掏腰包,结果全军上污下贪;
后来正统皇帝想要惩治罪犯,唐王爷也是欢喜乐捐,结果官差呼呼大睡。有时心里惦挂
着银钱去处,便怯怯来问成果,却只得回一声暴吼:「乱党!你想刺探机密么?」
唐王爷益发火大了,什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俸禄全出于他「万税
爷」的口袋,偏偏这帮土匪还要自称圣贤,满口的朝廷德政,一脸有恩自己的模样,所
以唐王爷老早就立下了大宏愿,他这辈子虽与帝王宝座无缘,可他迟早要来到天子榻
前,狠狠吐上一口脓痰,方解心头之恨。
拿着三千万两作质押,总算可以出上一口鸟气。唐王爷恨恨行上九层
天阶,一路上倒也没踩中什么机关,只是台阶纯金所制,镶满了宝石玛瑙,走起来颇为
绊脚。难怪历朝皇帝总是性命不长,整天走在黄金之上,难保不摔死几个。
唐王爷冷冷一笑:心里现出了几分快意,好容易穿过了台阶,行上了
宝座,但见座后有座翡翠屏风,望之晶莹翠绿,纹路竟是天然的一尾神龙,再看五边扶
手盘龙雕凤,做工细美,也是一件无价之宝。
眼见宝物在前,唐王爷忽然嘿嘿一笑,霎时仰天啊了一声,运起了一
口脓痰。众太监远远看着,猛见唐王爷鼓起腮梆子,这口痰竟是又浓又多,莫不大吃一
惊,正要上前拦阻,房总管却只微笑摇手,示意无碍。
一片寂静间,唐王爷张开了嘴,嘿嘿冷笑间,正要朝宝座吐痰,忽然
间他眼前一亮,好似看到了什么东西。这口痰居然吐不出来了。众太监楞道:「这……
这又是干什么了?」房总管微微一笑,道:「瞧瞧他在瞧哪儿?」众太监凝目来观,只见
唐王爷站在金台上,呆呆望向南方,好似痴傻了。众人茫然道:「他……他见鬼了么
?」
房总管摇头道:「笑话了。奉天门下,便是九天神佛也不敢随意降
临,岂有阴魂敢近?」他遥望御门之外,叹道:「告诉你们吧,他已经跨到了龙背
上。」
北京城号称「八臂哪咤城」,驾驭了一条怒龙,监管天下。这话在外
人来听仅是传说,可房总管每日陪着皇帝早朝,却深知此言非虚。
天子宝座不是寻常地方,它位于京城的中轴线,当一个人来到了天子
宝座上,一旦端正居中,目光向南,霎时身子便会那条轴线对齐,当此一刻,奉天门、
午门、五凤楼、承天门,乃至于各衙门、各法司,全京师的景物都要给这条线切作整整
齐齐的两半,那威严之重、气魄之大,便如跨坐到神龙脊上,足以掌握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权势之路的最后一关,便是「奉天门」,在
这座金台前,景泰朝的
江充、刘敬、柳昂天……乃至于更久远的秦霸先,近年的伍定远,他
们全都向这张宝座下跪膜拜,他们并非是皇帝的奴才,而是为了效忠帝座背后的四个
字,曰:「天下国家」。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只消有人聚集的地方,无可避免的会跑出一张
宝座,它是圣君的高坛、也是暴君的屠场,它固然会残害苍生,却也可以开万世之太
平,端看坐上去的是什么人。唐王爷若想亵渎它,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可要让帝座重拾
威严,郡却是谈何容易啊?
时在深夜,满天星辰汇聚,拱卫帝座尊严。唐王爷却慌了,他呆呆地
含着那口痰,却不知该当如何,因为他已经骑到龙背上了,他痴痴看着那张宝座,想起
一辈子给它勒索银钱,真想吐上一口痰,将它彻底毁去,可转念想起它背后的隐意,却
又不忍心这般做。
怎么办?怎么办?万籁俱寂之中,唐王爷呆呆看着宝榻,忽然间,他
心口一热,瞳孔放大、呼吸加促,眼里也看到了第三条路。
对啊,怎么忘了那两个字呢?改革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只消能改进,便得焕然新,只消能改革,举国上下新,唯有让天子从宝座走下来,与民
同在,与时俱进,这张宝座才能焕然一新,那才是真正的「奉天」啊。
这张宝座不能毁去,它还有用处,因为还有人可以改造它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骤然间,唐王爷喉头发出大吼,他抖开了黄
袍下襬,遥望南面,便朝宝座即位。
眼看唐王爷坐上了宝座,好似黄袍加身,在那儿奉天承运起来,众太
监不由吃了一惊,颤声道:「总管,完了……王爷也粘上去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
无论是谁来到了宝座上,全都要给死粘住屁股,成了个失心呆。房总
管却已有备,自是不怕.径道:「别慌,他还有质押在我这儿,不怕叫不醒他。」说着
用力拍了拍手,朗声道:「王爷,快起来吧,咱们该去办正事了。」
「大胆。」两道目光微斜,唐王爷沈下脸去,森然道:「你想阻挠改
革么?」众太监面面相觑,房总管也是一头雾水:「改……革?王……王爷要改革什么
?」
「嗤……」唐王爷仰起头来,龙鼻喷龙声、傲容道:「朝廷积弊已
深,朕要改革一切。谁敢阻挠,谁就得死。」众太监听得毛骨悚然,房总管便摇了摇手
上锁匙,朗声道:「王爷,别开玩笑了,您的钱都在这儿,您若还想拿回去,那就下来
吧。」
「去。」唐王爷闭上双眼,淡然道:「为求改革,朕愿意牺牲性命,
何况一点小钱?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让我起来。」
眼看王爷如同老僧如定,粘得十分牢固,众太监慌了起来:「总管,
现下该怎么办?可要去找丽妃过来?」房总管苦恼万分:「没用的,他的症状很怪,比之
徐王爷、丰王爷都不同,我看
丽妃便算脱光了,他也不会看上一眼。」
年初一正统皇帝去天坛祭祖,徐王爷、丰王爷便也趁机来皇城游览,
当时他俩也与唐王爷一般,都曾死粘在宝座上,满口后宫淫乐,怎也劝不起来。天幸皇
城美女丽妃刚巧经过,靠着绝世姿容、嗲声嗲语,这才把两位王爷引诱下来。只是看唐
王爷满口改革,症状之怪,前所未见,却不知该如何让他超身了。
眼见唐王爷闭目俨然,想来要在上头安居乐业,众太监满心惶恐,低
声道:「总管,现下该怎么办?可要上去用强么?」房总管摇手道:「别胡来,他现下神
智不清,咱们若是强拉着他,也定会以为政变来了,非性命相拼不可。」
越是自命不凡的人,屁股往往也越粘,房总管心念微转,自知不能用
强,便装做恭顺的模样,上前道:「王爷有心改革,造福万民,咱家是一万个佩服,只
是王爷啊,改革人人都想,不单王爷一人,您改革了这许久,是不是该下来歇一歇,换
别人上去了啊……」众太监忙道:「是啊,王爷,咱们也等着上去改革哪。」
房总管顺着话头来说,自是要深入唐王的内心,慢慢将他诱骗下来,
果然唐王爷身子微微一动,喃喃地道:「对啊,朕好象坐太久了……」众太监大喜过
望,正要上前相迎,忽然唐王爷「啊」了一声,屁殴一重,便又安坐回去,再次闭目养
神起来。
房总管讶道:「怎么了?王爷闪到腰了么?」正要上前察看,却听唐王
爷叹道:「你走开,不许靠近。」众太监上前两步,讶道:「为什么啊?」唐王爷戟指
暴怒:「滚开!你们这帮假改革,竟想逼定股这个真改革,以为朕不知道么?全都滚!」
众太监瞠目结舌,想不到这改革还有真假之分,眼看唐王爷盘据不走,想来是要死在宝
座上头了。房总管苦笑不已,只得道:「王爷,算了吧,管你真改假改,你也只有百年
好活,快下来吧。你改不完的。」众太监也道:「是啊,王爷,人孰无死,天下积弊又
深,您还是早点下来休息吧。」
「对啊…人孰无死啊……」这话又打动唐王爷了,只见他呆呆看着天
际,颤声道:「朕虽然英明神武、一心改革,可也只有百年好活啊,这……这朕驾崩之
后,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呢?」说着掩面而泣,不胜悲戚,房总管自知得计,忙来柔声相
劝:「王爷,别哭了,人力有时而穷,千万别逞强了,快下来吧……」正要再劝,却见
唐王爷双眼一亮,喜道:「等等,朕虽然会死,可改革却可以永不中断了。」房总管愕
然道:「为什么?」唐王爷笑道:「朕还有个儿子啊。」
「他妈的……」众太监惊骇万分,看这唐王爷自己献身改革还不够,
居然连儿子也要插一脚,看他们父死子继、兄终弟即,真不知要伊于胡底了。
房总管一脸气恼,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心下一醒,想到了秦始皇的
故事,忙提声大喊:「来人啊!快取长生不老药来,一会儿给王爷服用!」听得「长生不
老」四字,唐王爷登时欢呼起
身,直从宝座飞奔下来,大喜道:「太好了,朕可以永远改革了。」
砰地一声,王爷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众太监心存忿恨,一时拳
打脚踢,喝道:「改你妈的头,揍死你。」正待痛快泄恨,门外脚步杂沓,众随扈全数
奔了进来,喝道:「你们干什么?」众随扈抢上前来,将王爷扶起,唐王爷见自己衣装
不整,躺于地下,不觉惊道:「咦?我……我怎会躺在这儿?」众太监大怒道:「还装傻
?你粘在宝座上了,难道忘了么?」
唐王爷脸上一红,眼见房总管还拿着自己的锁匙,忙一把抢了回来,
歉然道:「对不住、对不住,本王一时胡涂,还请公公见谅了。」房总管却是见怪不
怪,叹道:「算了,天下最粘屁股的,便是这张宝椅。若非如此粘性,怎地这几千年来
坐上去的人,全都下不来啦?」
众人恍然大悟,方知天子宝座非比寻常,凡人一旦坐了上去,非但一
辈子起不了身,怕还要父传子、子傅孙,千秋万代全粘了上去。唐王爷心下叹息,他瞧
着天子宝座,忽地想起自己的改革大业,不由叹道:「英雄好汉、骚人墨客,莫不是匹
夫……唉……天下俊杰虽多,可真要坐上了宝座,又有几个会甘心情愿下台呢?」
自古帝王黄袍加身,莫不靠着凶杀拐骗,好容易拼掉了半条老命,爬
到了龙背上,岂肯轻易下来?也难怪历代帝王交出大权,若非一命呜呼,便是给逼宫斗
垮,要想找一个甘心舍弃帝位的,那是绝无仅有了。房总管笑道:「行了,行了,这世
上要真有个自愿下台的,若非疯子,便是傻子,那他又怎么爬得上皇帝位啊?」众太监
也笑道:「是啊,要真有这般怪胎,那可是圣人了,咱们又何必让他下台呢?」
哈哈笑声中,全场走得一乾二净,四下一片寂静,但见奉天门上雕梁
画栋,彩绘了两名老者,左是「尧」,右是「舜」,可怜这两个老头儿站在上头几百
年,脚下人来人往,却没人多看他俩一眼,至于他俩干过什么事,那更是没人知晓了。
离开了奉天门,迎面而来又是一座巍峨大殿,石阶雕龙,其下环绕三
级金台,却是三大殿之首的「奉天殿」,此殿建筑宏伟,昭显威仪,便是俗称的「金銮
殿」,房总管驻足下来,问道:「王爷,您想进殿看看么?」
经得先前一扰,谁也没了兴致,眼看唐王爷频频摇头,房总管道:
「是了,咱们还是去偷考卷吧,别再惹事了。」说着领了众人,便朝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位在干清门西侧,邻近皇帝寝宫,目下已是八世子的御试闱
场,若非房总管监守自盗,怕也不容易闯入。众人绕过金銮殿,朝西行走,忽然经过一
座大殿,但见此殿冷冷清清,黑暗中显得极为阴森,唐王爷停下脚来,问道:「总管,
这是什么地方?何以如此阴森伯人?」房总管叹道:「这就是仁智殿,咱们皇上驾崩以
后,便要在此停灵。」
面前阴虱惨惨,看这仁智殿俗称「白虎殿」,乃是皇帝梓宫停放之
所,此时正统皇帝政躬康泰,殿中自是空无一物,门前亦无守卫走动。唐王爷凝目瞧
着,忽道:「总管,本王可否进去瞧瞧?」
众太监微微一楞,看此地空旷寂寥,一无古玩、二无珍宝,不知何以
值得游览?房总管眉头一皱:「王爷,这儿真没什么好瞧的,您要观光游览,不如回去
奉天殿吧?」正待要说,忽然手上一紧,却又多了叠厚厚的银票。听得唐王爷道:「总
管,本王就是想瞧这儿,可以么?」
「行……」房总管打了个哈欠,道:「咱们舍命陪君子,这便陪您逛
鬼屋吧。」一行人拾阶而上,来到了殿里,果然四下空荡荡的,真不知该瞧些什么,房
总管叹道:「王爷啊,想看什么,尽管看吧。可别说咱家拦着你啊。」
众太监嗤嗤而笑,都知道总管说起了笑话。谁知唐王爷还认真了,居
然走到了墙边,自在那儿叩叩敲打,不知在做些什么。房总管走了过来,笑道:「王爷
啊,仁智殿没有人,只有鬼,您再敲将下去,可别引得鬼开门啦。」他哈哈笑着,谁知
面前墙壁倏地一响,居然整面升了上去。
「我的妈啊!」鬼门真个开启了,房总管魂飞天外,众太监也是骇然
出声,一个个滚跌在地。
面前多出了一条阴暗密道,黑森森的不知通往何处。众人瞠目结舌,
唐王爷却是微微一笑,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房总管嚅嚿道:「什……什么传言啊
?」唐王爷笑道:「公公健忘了。当年东厂上下历经一场死劫、却是为了什么事?」
房总管牙关颤抖,寒声道:「难不成这条密道便是……便是当年…当
年……」唐王爷微笑道:「忘了老东家的名字了么?来,告诉你吧,这条密道便是当年
你的老东家、东厂总管刘敬下手政变之地。」说着将手一挥,喝道:「弟兄们,除去乔
装。」
唐王爷一声令下,八名随扈立时脱衣除帽,露出了本来装束。只见这
批人形貌各异,或肤色墨黑、或鼻梁高耸,竟都是些异域人士,绝非寻常王府侍卫。
武林高手来了,这批高手不是中原人士,他们的衣服下还藏着兵器,
有刀有剑,俱都身怀绝艺。房总管满头冷汗,他瞧了瞧刘敬的密道,又瞧了瞧大批高
手,颤声道:「王爷,你……你不是来偷考卷的么?这……这又是做什么?」
「偷考卷?」唐王爷眯起了老眼,众随扈则是哈哈大笑,眼看众太监
一脸骇然,唐王爷收起了笑意,庄容道:「房公公,什么御前笔试、立储大会,本王从
没放在心上。我今日进宫而来,便是为了进去这条密道。」说着将手一挥,道:「来
人,预备进洞。」
刷刷刷,众随扈将兵器拔出,各自站到了王爷身边,随时准备闾进密
道。唐王爷撇眼望后,微笑道:「房总管,别楞在那儿,一起来啊。」
十多年前朝廷爆发一场大难,株连祸结,一切起因便是刘敬下手政
变,那时房总管还只是个司
膳太监,眼看前辈们一个个受尽酷刑而死,自是吓得魂飞天外,嗣后
他逃过死劫,从此东厂无老人猴子称霸王,靠着好人材全都死光了,他也年年升等,一
路攀爬,好容易接下了刘敬的位子,谁知这条密道居然再次现世,莫非是要把自己卷进
去不成?
眼见唐王爷含笑望着自己,八成是要自己拼老命了,房总管全身发
软,一边擦着泪眼,一边哭求道:「王爷,老房年纪大、武功低,帮不上忙的。」唐王
爷微笑道:「公公可别拒人于千里之外,本王一向是把您当心腹的。」
政变之道,便得赌上身家性命,眼看刘敬的下场就在眼前,房总管已
然跪倒在地,掩面哭道:「不要……我再过两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王爷,你饶过我啊
!」其余太监见老板哭了,更是哭声震天,已是磕头如捣蒜,唐王爷叹了口气,道:
「总管,做大事岂能惜身?你可别让我失望了。」他走上两步,正要伸手相扶,猛见房
总管翻身跳起,喝道:「中!」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房总管话声才出,右手拂尘立时拋向众护
卫,旋即左手暴长,便朝唐王脉门扣来。口中更已大声喊叫:「来人!速去通报伍爵爷!
便说唐王朱郅有意谋反!」
房总管毕竟是当今东厂头号人物,见机极快,一见局面不利,立时先
发制人,唐王爷毫无武功,眼看便要给人擒下,却在此时,一名随扈横掌而来,已然与
房总管指掌相交。
房总管微微冷笑,想他身居东厂总管,武功虽不能与伍定远相比,却
也算是当今厂卫数一数二的好手。尤其这套「鹰爪擒拿手」练得出神入化,敌人一旦与
他擒拿对决,那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断无胜算可言。
双方各以手掌相持,房总管仗着「鹰爪手」厉害,转眼便已扣住那护
卫的手腕,跟着右掌扭转,左掌搭肩,已将对方的身子按了下去。正要分筋错骨、扭脱
对方的手腕,猛然手指一松,那随扈竟尔弯下腰去,身子兜兜一转,居然绕到自己的背
后。
房总管大为骇然,要知关节受制极为疼痛,一旦给人绞锁压制,那便
再也挣脱不了,岂料此人不痛不痒,轻而易举便已脱离掌握?房总管大为惊慌,正要反
身御敌,忽觉关节一痛,跟着肩头一股大力传来,逼得他双膝跪地,竟给对方牢牢制住
了。
双方指力对决,房总管三招之内落败,他又疼又慌,颤声道:
「这……这是什么武功?」唐王爷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软骨功。我这随扈是天竺
人士,精擅瑜珈软骨之技,称霸天竺十余载。总管要与他玩擒拿,那是再对盘不过
了。」房总管痛得额头冷汗直流,霎时不顾一切,对着徒子徒孙吶喊:「还楞着干什么
?快逃!快去找伍定远!」耳听上司暴吼怒骂,众太监这才醒觉过来,霎时蜂拥奔逃,哭
喊道:「伍爵爷,快来救命啊!」
正统朝第一高手,便是伍定远,他手掌重兵,对正统皇帝又极忠诚,
京城里若有人造反叛乱,第一个对手便是他,看这天竺高手武功再强,在「一代真龙」
眼里,却又值得几文钱?
惊惶哭喊中,众太监已要奔出殿去了,唐王爷却不惊慌,淡然道:
「瑞佐。」啪啪两声亮响,地下乡了双木屐,众太监咦了一声,还不及绕路,眼前却又
多了双赤脚,看那脚拇趾黑巴巴的,与其余四趾分得极开,形样诡怪,不知是哪个地方
的人物。
「倭寇?」房总管率先认出人来了,众太监急忙去看,果见殿中多了
个矮子,看此人身材不满五尺,宛如武大郎般尺寸,一张脸偏又威严森然,好似武松般
长相。当真是武家兄弟合体,不搭调之至。众太监虽说身在险地,却还是觉得好笑。
「瑞佐……」唐王爷淡淡地道:「拔剑。」一柄兵器缓缓提起,众太
监凝目来观,只见那兵器色呈火红,刀不似刀、剑不似剑,长约四尺,略显弯曲,当真
是前所未见,再看那人斜目沉肩,架式十分稳健。房总管见小喽啰们满心害怕,煞是气
急败坏:「怕什么!你们没练过武么?快亮家伙啊!」
众太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有武功的,霎时便也亮出了随身
兵器,有铁牌、有铁笛、有铁扇,甚且有玉簪玉梳,全都是宫廷日用之物,想来众太监
平日里不便公然带刀,便练就了这些奇门兵器,料来其中必有机关妙用。
奇门兵器对决东瀛倭刀,双方人马对峙僵持,唐王爷有八名随扈,东
厂则有十二名太监,唐王爷颇为大方,道也没有要胁人质,只走到房总管身边,微笑道
:「公公,咱们刚好来练练兵,看是你的人马强,还是我的手下行?」
眼见东厂的徒子徒孙浑身发抖,还没打便畏畏缩缩,房总管恼羞成
怒,猛地抓起了桌上玉瓶,狠狠朝那东瀛武士扔了过去,口中尖叫道:「兔崽子!并肩
子冲啊!」上司激励喊话,众太监同刻递出了兵器,那「瑞佐」也将木屐重重一踏,踩
得殿上一片亮响。
玉瓶来势好快,第一个飞了过去,跟在玉瓶后头的,则是十二柄奇门
兵器,猛听刷地一声,刀光闪过,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那玉瓶半空裂开,成了上下
两载,切处极为光滑,尤其骇人听闻的,瓶里的水也给切成了两半,切面极为平整。
哗啦一声,水湿溅地,殿上多了两处水洼,转看那东瀛武士,却已还
刀入鞘,自向王爷欠身。唐王爷微笑道:「房总管,胜负已分,你有何话说?」房总管
大怒道:「谁输了,我的手下可都还活着!」话声甫落,却听当地一响,地下摔落了半
截铁尺、跟着一截拂尘坠落下地,转瞬间,铁牌、铁尺、缎带软索,全都断做了两载。
满场太监都呆了,他们瞧着手上的半截兵器,正骇异间,忽听「剥」
地一响,声如裂帛,众太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棉袄裂开,露出了内衫,正待伸手去
掩,又听「嗤」地再响,内衫绽出了一道裂缝,露出了赤裸胸膛。
胸膛之下,已是鲜血内脏,倘要再破,那就要……无声无息间,众太
监呆呆看着自己的胸口,
只见皮肤慢慢裂出了一道口子,渗出了深红鲜血……
「赫!」众人大惊之下,急忙捣住胸口,就怕开膛剖腹了。唐王爷哈
哈笑道:「放心,我这『瑞佐』下手很有分寸。他此番随倭国贡使来京贺岁,便给本王
借来用了。大伙儿品鉴品鉴,瞧瞧本王的三万两银子值是不值?」
「值得!值得!」房总管自知性命垂危,忙来哈哈大笑:「恭喜王爷!
贺喜王爷!」众太监也是见风转舵之辈,好容易死里逃生,忙学了上司的模样,只管欢
笑磕头。唐王爷笑道:「献丑了、献丑了,来,总管大人,咱们闲话少说……」自朝密
道入口一指,微笑道:「来,咱们一起勇闯鬼门关,见识一下阴曹地府吧。」
「不要、不要!不要啊!」房总管魂飞天外,已是双手急摇。
看这政变实乃孤注一掷,一旦出手,等同赌上了九族性命,众太监一
听自己要下地狱,顿时哭声震天,唐王爷叹了口气,道:「房总管,咱们打都打过了,
你可赏个脸吧。」说话间八名隧扈围拢过来,已将房总管团团包围,只见天竺修士静默
在前,东瀛剑客虎视于后,一旁还有六名异域人士,个个神光炯炯,均非寻常人物。
房总管冷汗直流,看自己年岁已长,过不两年便可告老还乡,实在犯
不着玩这一把,可唐王爷一旦恃强用逼,难保自己不会血溅五步。他自知一个对答不
慎,便有性命之忧,只得苦笑道:「王爷,且容咱家多问一句,这立储案未到最后关
头.不知花落谁家。您……您好端端的正路不走,何必走这招险棋呢?」
这话确实问到了要紧处,看方今八大世子之中,向以「徽唐徐丰鲁」
五王最受瞩目,五王中又以唐王世于载昊、徽王世子载允两人势力最大,双方势均力
敌,旗鼓相当,如今正统皇帝圣旨末裁,载昊既还有希望中选,唐王为何要忽然发难?
众太监一听此言,登时哭嚷吶喊:「对啊!王爷!您要走正途啊!咱们还可以偷考卷、撒
贿赂、送美女,您为何要走这邪路呢?」
「总管大人……别要自欺欺人了。」唐王爷叹了口气,朝房总管斜了
一眼,淡然道:「您也应该晓得的,载昊早就没希望了。」
房总管忽闻此言,不禁咦了一声,道:「王爷您……您何出此气馁之
言?您是觉得咱家出卖你了么?」唐王爷摇头道:「总管别误会,本王对你只有感激,并
无分毫不满。」房总管嘿地一声,索性把话说开了,大声道:「既是如此,王爷何故出
此下策?我给你四处奔走,受尽了人家的冷眼,你却在这儿作怪?王爷!您真那么怕『临
徽德庆』?」
方今朝廷势力最大者,便是「临徽德庆」四王,这四位郡王手握百万
雄军,势力之强、洞见观瞻。想来唐王意图不轨,便是给他们逼出来的。一听此言,众
太监立时义愤填膺,大吼道:「王爷别怕他们啊,咱们一会儿上他家纵火,烧死他一家
老小,给您出口气啊!」
唐王爷笑了一笑,道:「多谢诸位的好意了,不过本王此番作为,与
四王无关。」房总管讶道:「你……你真不怕他们?」唐王爷淡然道:「『临徽德庆』
势力极大,却非牢不可破。毕竟他们有四个人,便有缝隙可钻。待我送点银子过去,这
破洞可就更大了。」
房总管暗暗颔首,看唐王爷以离间之策应付四王,可说深明诀窍。可
说也奇怪,唐王爷既有应付徽王的妙计,这立储案自该水到渠成,可他又为何要行走偏
锋?莫非朝廷里另有什么势力集结?
一片疑惑中,听得一名太监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王爷怕谁了
!」唐王爷微微一笑,道:「我怕谁啊?」那太监吶喊道:「王爷是怕鲁王允跖,他比您
还有钱!」
方今朝廷郡王中,也有一位大富豪,那便是世居东昌府的鲁王允跖。
此人靠着父祖泽荫,家中藏了大笔金银,未必不比唐王的财力。耳听众太监胡喊乱嚷,
唐王爷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位公公啊,鲁王买椟还珠,贻笑天下,他的钱是死钱,
岂同本王的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你们若拿这个守财奴与本王相比,可难免让天下人耻
笑了。」
房总管反复猜想,越发纳闷,看这唐王谁也不怕,可他为何要与皇上
犯冲?莫非后宫里有人敌视他?想着想,霎时灵光闪动,双手一拍,喊道:「王爷,我知
道了!是不是琼武川要对付你!」引王爷皱眉道:「琼武川?」房总管忙道:「是啊,他
这回立储案里支持川王爷,早已把您视为眼中钉,王爷,是不是他把你逼成这模样的
?」
听得此言,唐王爷却是哈哈一笑:「总管误会了。我与琼武川往日无
冤、近日无仇,他为阿要害我?便算如此,谅他行将就木的老人,又能拿本王奈何?」房
总管干笑道:「王爷,您别逞强啊,人家可是当今国丈,您便算不怕他,总该怕他的女
儿吧?」
紫云轩,朝廷第一外戚势力,头号人物便是琼武川。此人势力满布朝
野,女儿更是当今皇后,若要与唐王爷唱反调,自是大敌一个。听得此言,唐王爷却是
捋须而笑:「公公这话就没见识了,琼武川若真有雄才大略,景泰朝时早已挤身权臣之
林,何须等江刘柳全死光了,方来正统朝里逞勇斗狠?」说着摇头耻笑:「此人倚仗女
儿裙带,非英雄也。纵能得意于一时,亦不得久。」
房总管连猜数人,无一得中,还想磨耗时光,却见那东瀛武士「瑞
佐」提着凶刀,慢慢朝自己走来,房总管浑身发抖,颤声道:「王爷……到底这朝廷里
是谁要对付您啊……您……您快请说吧,老房给您拿主意……」
唐王爷叹道:「公公别老是装傻,本王在朝廷里真正大敌,便
是……」他把手一提,背后东瀛武士登时喝地一声,拔刀出鞘,直朝房总管砍去。
「王爷!」天外飞来横祸,房总管自是惨叫道:「咱家可没碍到你啊
!」
惨叫过后,房总管只觉肩头一凉,他呆呆跌坐在地,只见唐王爷似笑
非笑地蹲了下来,他瞅着房总管的右臂,道:「总管大人,懂了么?我的敌人是谁?」房
总管呆呆看着唐王爷,眼见他在
在察看自己的右臂,霎时之间,什幺都懂了。
世上帮会门派虽多,可以烙印为记的一群人,却只有那四个字。房总
管干笑道:「王爷……您……您怕的是镇国铁卫?」
「镇国铁卫」四字一出,四下一片寂寥,全场太监噤若寒蝉,只闻殿
外飕飕风响,吹得窗格子震动,仿佛有人在旁窥看一般。唐王爷叹了口气,眼见房总管
的右臂清白,不见记号,便替他掩上了肌肤,叹道:「你说对了。镇国铁卫一日不除,
别说我儿子载昊能否当上皇帝,便连咱们家的这个大好江山,也要给这群贼子顺势叼
走。」房总管脸色惨白,一时低下头去,竟是久久吭不出声。
若说朝廷是只大棋盘,正统皇帝是城池里的「大将」,伍定远是手握
兵权的「相」,六部尚书、五寺寺卿则是「车马炮」,至于这个镇国铁卫,他们不是
兵,也不是卒,他们就是那只大棋盘。
「镇国铁卫」行事隐讳,却总是无所不在,如影随形。是以朝廷里上
至帝王,下至知县,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个黑影,他们争权夺利,相互激战,却不知道
自己并未离开那只大棋盘,也走不脱「影子」为主人设下的局。
这是生死之战,载昊若成了皇帝,第一个扫除的便该是「镇国铁
卫」。否则他只能做个木偶隗儡。同样的,「镇国铁卫」也不会手下容情,他们定会提
前发难。如此看来,唐王爷深谋远虑,他已经看到立储案之后的局势,也难怪他要行此
险棋了。
眼见房总管面色如士,迟迟吭不出声来,唐王爷不由笑了笑:「总
管,不如您来告诉我吧,现下咱们该怎么办?难不成也要去找大掌柜磕头,请他给咱们
烧个烙印,把屁股烫红?」房总管干笑道:「那……那也是个办法。」唐王爷冷冷地道
:「别开这等玩笑。本王当年没有顺服江充,如今也不会顺服客栈。你点条明路吧,本
王该怎么办?」
房总管面色苍白,他瞧了瞧王爷手下的武士,又朝刘敬遗下的密道瞧
了一眼,忽地仰天长叹,就地坐下,道:「王爷,算了吧……其实载昊这个皇帝当是不
当,没那么要紧。倒是您该替自己留条退路,别赔上性命了。」
「混蛋。」唐王爷附耳过去,森然道:「你老房是个局外人,随时可
以抽腿逃命,可我和载昊呢?你想这一局要是玩输了,咱们父子还会有命在么?」
赌局既已下了,断无反悔余地,若想永远抽身离开,唯待咽气死亡之
日。房总管这几年来替唐王奔走,自也知晓他的决心。他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得叹道:
「也罢,那你杀了我吧。姓房的死便死了,绝不连累老家人。」
这是必死的局,房总管绝对不玩,果然便决心一死了。听得此言,众
太监内心悲戚,自知政变要死,不政变也要死,一个个都哭了起来。唐王爷听他说得壮
烈,不由笑了笑,道:「别哭、别哭,你们怎都不问一问,我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
?」
这话倒是提醒房总管了。当年知晓此间机密的,说来不过江刘柳几人
而已,待得东厂覆灭、正统复辟,朝廷里死伤惨重,这条密道的秘辛便给人遗忘了,看
唐王爷轻而易举地找了出来,其中定是有什么缘故。
「总管……」唐王爷要解说机密了,他搂着房总管的肩头,附耳道:
「老实告诉你,本王拿到了……」说着眯眼而笑,比指向天,道:「天牌。」
「天牌?」房总管满心愕然,不知此言何意,正疑惑间,手上却多了
一样物事,他低头急看,霎时大声惊呼,一旁太监们也急急围拢过来,颤声道:「好漂
亮……」
确实漂亮,房总管手上拿的是一颗红宝石,其状如卵,色泽之深,更
是宛如鲜血,拿在手上,竟染得衣衫面孔皆成殷红,足见此物色光之纯。房总管揉了揉
眼。他虽说久居宫中、见惯了奇珍异宝,却也没见过这般巨大的红宝,他情知有异,喃
喃便问:「王爷……这东西如此珍异,不会是买来的吧?」唐王爷微笑道:「当然下
是,这是一个女人交给我的。」
房总管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不由苦笑道:「女人?听来怪有钱的,该
不会是什么天女吧。」这话本在打趣,谁知唐王爷却把眼睛凝视着自己,颔首微笑,房
总管干笑道:「真是天女?」
唐王爷笑了笑,道:「这颗宝石有个名字,叫做『帖木儿红宝』。剩
下的话,我应该不必说了吧。」房总管呆呆看着,霎时一拍大腿,惊叫道:「真是天女
!」正要大声呼喊,却见唐王爷竖指唇边,嘴角含笑,房总管又惊又喜,道:「王爷,
你……你真见到她了?」
唐王爷嘿嘿一笑,道:「这就天机不可泄漏了。来吧,总管,本王已
有天命护身,自足与镇国铁卫周旋。您若也想玩这一局,那便跟着来吧。」说着拍了拍
手,率先走入了密道。
房总管凝视着面前的黑洞,心下却隐隐生出希望,虽不知「天女」是
否便是传闻中的那个女人,可一旦她真已来到中原,局势当有所改观。他一咬牙,想起
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当即冲上前去,嚷道:「王爷!让咱家助你一臂之力!」
房总管冲进密道,徒子徒孙面面相觑,不由大声哭了起来:「不要啊
!我们不要死啊!」东厂群监悲从中来,奈何老板已然下海了,徒子徒孙便算不从,也没
人理会了,果然众随扈又踢又打,更将他们一个个踹进了密道。
喀地一声轻响,密道阖起,眼前漆黑无光,四下满布尘灰,众太监禁
不起吓,一时莫不如耗子乱窜,又哭又叫,房总管喝道:「乖乖站好,别坠了东厂的威
风。」众太监哭哭啼啼,勉强抱做一团,房总管哼了一声,正要取出火石打上,唐王爷
却拦住了:「且慢用火。这密道太久没开,怕有沼气。」
房总管答应了,可面前黑暗无光,若无火光相助,却要如何辨识道路
?正烦恼间,却见唐王爷伸手入怀,瞬息之间,黑暗里亮起了一片萤光,照亮了整座甬
道。
夜玥珠来了,只见唐王爷掌中多了一颗宝珠,荧荧生辉,光柔如满
月,正是名列稀世奇珍的「出海明珠」,此物藏于深海,夜照寒洋,可说百年难得一见
的宝物,唐王爷却拿来当油灯用,足见比人富甲天下,果是名不虚传。
面前的唐王爷真有钱,他的红宝石有鸡蛋大小,他的夜明珠比火把更
亮,众太监遇得如此明主,顿时簇拥了过来,垂泪道:「王爷,咱们适才一时胡涂,没
了忠心,请您别见怪。」唐王爷哈哈大笑:「诸君何出此言?列位今日既有追随之意,
来日自当与本王共享富贵。」众太监听得富贵二字,霎时鼻中喷气,目中发光,悲戚容
情一扫而空,全都等着望黑里冲了。
唐王爷笑了笑,便将夜明珠交给了天竺高手,命其当前领路。众人沿
途向前,一连走过数百尺,但觉密道晦气恶臭,真不知积了多少泥尘,房总管掩着鼻
子,憋声道:「这刘敬也真了得,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这个大洞。」唐王爷笑
道:「总管此言差矣,刘总管虽说神出鬼没,能人所不能,可您自己瞧瞧,这密道像是
偷偷挖出来的么?」
房总管心下一凛,看这条密道深入皇城地区,若想开凿施工,必然惊
动后宫嫔妃。纵是神机妙算如刘总管,怕也办不到。他转了转念头,沉吟道:「如此说
来,这莫非是江充所为?」唐王爷笑道:「此言差矣。江充是景泰皇帝的忠狗,他干啥
在主子臀下开大洞?」
房总管情知如此,偏又猜想不出,只得道:「这……这莫非是皇帝自
己挖的么?」唐王爷叹了口气,道:「答对了。不过这条密道不是景泰朝开挖的……」
他伸手轻抚石壁,叹道:「这是隆庆帝凿出来的。」
「隆庆帝?」众太监大吃一惊,看这隆庆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武英、
景泰之父,天下第一正统之君,想他干纲独裁,根基稳固,却不知为何乱挖自家墙角,
莫非想自己闹政变不成?
满场寂静中,没人看得懂道理,房总管老谋深算,登时醒悟道:「我
晓得了,这是狗洞!」
古来帝王别的本领没有,开溜功夫最是一等一,一到国破家亡之时,
莫不打开大门、急冲而出,还怕少带了金银细软。耳听众太监频频称是,唐王爷却是勃
然大怒:「大胆!国在天子在,国亡天子亡!我朝帝王吃百姓的粮,征百姓的税,一旦到
了不能保护百姓的时候,便该下手自裁,以示负责!岂会预留密道逃生?」
王爷义正词严,众太监却是眉来眼去。毕竟千古以来,多少先例,前
有唐玄宗抱头鼠窜、后有宋徽宗高呼救命,个个都是整破江山之后,抱头鼠窜而去,又
有谁肯负责了?至于那些跳海自杀的,多半都是倒霉小孩替死鬼。要说真有一位皇帝与
天下共存亡,以堂堂一国天子的身分自杀、以示负责,那还真是千古奇谭了。
房总管干咳几声,自知事涉王家颜面,不好随意讥嘲,便道:「王爷
教训得是。只不过这密道是作何之用?莫非是……」他不知如何措词,只得胡乱道:
「是供隆庆皇帝捉迷藏的?」
众太监细声偷笑,唐王爷也不好再骂了,他叹了口气,道:「老实说
吧,本王今夜之所以进宫,纯是因为宝石主人的请托。她希望查清楚刘敬何以败亡。」
房总管讶道:「这还犯得着查么?当年刘敬是给胡忠出卖的啊。」众
太监辈分低,不知胡忠是谁,只是嗯嗯啊啊地答腔,唐王爷却叹道:「也许是吧,不过
宝石的主人告诉我,她说这条密道绝非普通地方,也许刘敬得知此间秘密的那一天,就
已经注定了他的覆亡。」
众太监讶道:「为什么啊?」唐王爷喟然叹息:「宝石的主人说了,
这条密道牵扯了咱们皇家的一个诅咒。为了这个诅咒,天下动荡多年,至今犹未平
息。」
「诅咒?」众太监面面相颅,一时不得其解,唐王爷叹道:「据说这
个诅咒一日不除,将来无论谁登上了帝座,谁都坐不稳龙廷。所以她希望本王能把事情
查个水落石出,等日后新君即位,她才能放心离去。」
众人越听越怪,良久无人作声。看眼前这条密道罕为人知,若真是隆
庆皇帝挖掘出来的,恐怕琼武川、伍定远等大臣也未曾与闻,只不知唐王爷自称受人之
托,却是什么人能把此间秘密托付于他?那人又有什么能耐,居然能采出前朝古远的秘
密?
房总管暗暗推算,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内情,可情势未曾明朗,自也不
敢多言,当下便收拾了嘻皮笑捡,只管默默尾随在后。
约莫走出百尺,那天竺高手忽地停步下来,说了几句怪话,唐王爷倒
是个博学的,居然不必通译,便已颔首道:「前头有间密室,应是刘敬举事之地了。」
房总管心下一凛,自知到了景泰朝第一惨烈之地,当下由天竺高手领路,唐王紧随在
后,其余各人便也鱼贯而入。
虽然经过了十年,眼前的密室还是极其可怖,但见四下破砖烂瓦,东
首照壁尽成废墟,似给什么高手砸得稀烂,其余墙壁则满布弹孔,地下还留着些铁弹枪
丸,虽说时日已远,亦能想见当年乱枪齐发的惨烈。
房总管俯身拾起一枚弹丸,骇然道:「好家伙,这江充还真是狠,这
般对待咱们东厂的人。」唐王爷叹道:「无毒不丈夫啊,你没瞧咱们皇上这几年是怎么
对待他的余党的?」
自正统朝创建后,为铲除江系人马,皇帝假借三大案之名,不知株连
了多少前朝余党,手段之狠,牵连之广,比江充犹有过之。
房总管哼道:「成者为王、败者死光。斩草还是得除根啊。不然等他
们死灰复燃,便换咱们死了。」他唠唠叨叨的说着,忽见地下有着几滩干涸血迹,便问
道:「这是谁的血,可是刘总管的?」唐王爷摇头道:「刘总管神出鬼没,岂能死于宵
小之手,这些是薛奴儿的血。」
当年东厂政变,第一位惨死的便是薛奴儿,如今事过境迁,众太监把
大内第一高手的威名听在耳里,却是一脸茫然,竟无一人晓得他的大名。唐王爷长叹一
声,摇了摇头,道:「诸君,咱们正
统朝虽已创建十年,可推究当年第一个流血殒命的,却是这位薛奴
儿,房总管,这位总算是你们东厂的先人,你拜一拜他吧。」
耳听众太监还在议论纷纷,猜测薛奴儿是男是女,房总管大喝一声:
「混帐东西,全是不长记性的,你们忘了小时候最怕谁么?」众太监心下一惊,这才想
起那个粉面红唇的老妖,霎时一哄而散,纷纷逃入了密道之中。
相传薛奴儿秉性暴躁,没想人缘坏到这个地步,房总管咕哝两声,虽
说自己与薛奴儿毫无交情,总算也合掌拜了几拜,总算聊胜于无。
一行人朝密道行去,看这地道无止无尽,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众人跟
在唐王爷背后,倒也觉得平安,毕竟唐王商人出身,最善算计风险,此行又是宝珠、又
是高手,实乃有备而来。看那名天竺高手练有软骨之术,一会儿前方密道若遇机关,凭
他的灵妙身法,必也能提前示警。
又过数里,道路陡然开阔,唐王爷取出了罗盘测度,颔首道:「从这
儿开始,便已离开禁宫地底了。」房总管左右察看,眼见道路甚宽,已能供数人并肩而
行。低声便道:「这是供政变兵马行走的吧?」唐王爷颔首道:「没错。这儿已不在禁
宫之下,刘敬若要放手扩建,自也能大刀阔斧。」
众太监见得密道工事浩大,想起老祖宗的功力,莫不大感得意,都觉
与有荣焉,房总管干笑道:「刘公公真是了得,当年若非棋差一着,今日当家作主的便
是他了。」
唐王爷哈哈一笑,道:「听公公此言,可是想有为者亦若是啊?」房
总管吓得脸色惊白,道:「万万不可,咱家的命是用来吃饭的,你可别拐我。」说笑之
间,地道一路向前,慢慢再过百来尺,地底湿气转重,四下更是恶臭四溢,众太监忍耐
不住,一个个相互指骂:「是谁放屁?」、「是你!」、「不是我!」房总管骂道:「闭
嘴,这不是屁,这是沼气。」
地底沼气乍然涌现,房总管呼吸不畅,连提了几口真气,却都打不开
胸口郁闷,转看众太监,更已头晕眼花,脚步全慢了下来。房总管心中担忧,忙道:
「王爷,前方沼气更浓,咱们……咱们还要走下去么?」唐王爷早已气喘吁吁,他摇了
摇手,嘶哑道:「撑下去。今夜不能过关,咱们又得等一年。」正统皇帝等闲不出宫,
若非一年一度的祈雨法会,今夜绝无良机闯入宫中,房总管情知如此,只得喝道:「快
走!快走!大家加快脚步!别耽搁了!」
前方恶臭扑鼻,已是难以呼吸,可朝廷秘辛便在眼前,只消到了密道
尽头,当年刘敬何以失利、隆庆皇帝何以建造此间密道,种种谜团都能一举揭破,众太
监鼓起了勇气,低头狂走,那唐王爷也给人背了起来。正走间,忽听前方传来惊呼,众
太监大喊道:「总管,没路了!」
房总管急忙上前,惊见前方道路多了一块巨岩,已将去路堵死。他嘿
地一声,没料到去路已给封死,赶忙喊道:「大家一起过来,把这大石头推开!」总管
一声令下,众人全数涌上前来,一
个搭着一个,齐心合力来推,听得「喝啊」、「喝啊」之声不绝于
耳,奈何太监尖叫、王爷喘息,高手低吼,那巨石却是闻风不动。
四下沼气益发浓烈,众太监难以呼吸,想要退出去,却又怕支撑不
过,便在甬道里乱挖泥土,盼能掘出生路。猛听嗤地一声劲响,地下喷出泥水,甬道两
旁的土石纷纷坠落,土质竟甚松软。众太监大喜道:「有路走了,快挖!大家快挖!」
软土深掘,甬道深处便传来异响,仿佛龙吟悲鸣,房总管大惊失色:
「住手!别再挖了!」
房总管迟了一步,听得轰轰怪响,甬道深处土石坍方,竟已堵死了去
路,可面前泥水却越淹越高,转眼已至膝间,众太监哭喊叫嚷,欲朝甬道后方奔逃,偏
又无路可走,只得大哭道:「总管!总管!救命啊!」房总管早已慌了手脚,赶忙出力来
推巨石,正慌乱间,忽地触到了一行刻字,依序摸去,见是:「江充灭刘敬于此」。
「死定了啊!」地道里哭声震天,房总管也是愕然苦笑,看江充为人
何其谨慎,想他当年察觉此间机关之后,必定命人在出口处设下埋伏,果然今夜「死江
充杀活总管」,东厂又得二次覆灭在此。众太监不愿等死,只能扑在巨石上,拍打哭喊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眼看便要全军覆没,忽听一人道:「瑞……瑞佐,上前开道……」刷
地一响,一名矮子拔出了长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那东瀛武士上来了。
倭刀锋锐异常,高手练至绝顶造诣,往往能一刀断岩,以这「瑞佐」
的功力而论,或能让众人脱困也未可知。房总管大喜过望,忙道:「大家靠墙站着,别
挡路。」
泥水渐渐上涨,已至腰间,情势更见艰困,那瑞佐涉水走来,停在巨
石之前,慢慢屏气凝神,猛听「喝啊」一声怪吼,烈风破空声大作,看瑞佐持刀过顶,
重斩而下,众太监自是欢呼叫好:「成啦!」
众太监急急围拢来看,正等着大石碎开、天崩地裂之象,哪知半晌过
后,却见大石头仍旧好端端地蹲在那儿,除了石面上多了两道刀痕,交会十字,其余别
无异状。房总管气得泪眼渗出,骂道:「混帐倭寇!除了会欺负太监,却还成什么用?咱
家先宰了你!」正咒骂间,猛听铿地一声金响,一柄兵器从人群里刺出,只见岩石上多
了一柄金锥,看那锥头所入之处,赫然便是适才斩出的十字痕心。
「喝啊啊啊!」人群里站着一条壮汉,看此人肤色蜡黄,好似是个南
洋人,他拿起了脑袋,咚地一声重击,脑袋如同铁锤般撞下,那金锥受了大力,竟尔慢
慢没入岩中。众太监欢呼喊叫:「铁头功!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咚咚敲击之中,金锥深入石心,已达数尺,那南洋力士将金锥奋力拔
出,石面上便留了一个深孔。便于此时,又是一名随扈上来了,看此人瘦巴巴的,手上
拿着一只大竹筒,却也不知有何古怪。
正疑惑间,那人弯下腰来,将竹筒置于石面缺口,跟着深深吸了口
气。
呼吸之间,那随扈胸腔鼓起,越涨越大,骤然间,气息吹送,竹筒里
一股黑色粉末飘出,满是辛辣之气。房总管大吃一惊:「火药!」话声甫出,便已向后
奔逃,众太监亡命不落人后,自也呼爹喊娘起来。
「救命啊!」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一股烈风从身遭刮过,向外
窜出,须臾之间,大石崩坍,天摇地动,泥脏臭水倏忽泉涌,便将众人一齐冲刷出去。
「妈呀!」房总管一马当先,第一个被冲了出去。他趴在地下,浑身
烂泥,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全是为了朝廷的大秘密,不觉咬牙切齿,正四下搜寻机密
间,忽听耳边传来啜泣声:「呜呜……有坏人……」
房总管呆呆地抬起头来,眼见自己身处一座谷仓之中,地下铺满稻
草,草上躺了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少女身上又压了个衣衫不整的男孩,二人满面惊惶,
也正朝房总管瞧来。
「什么玩意儿?」房总管呆了,少男少女叠罗汉,谷仓里来个不亦乐
乎。房总管呆若木鸡,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却是这么幅景象等在眼前,霎时翻身起跳,
便已冲向唐王爷,狂怒道:「他奶奶的王爷!这……这就是咱们朝廷里的大秘密?」
唐王爷也是一脸狼狈,他给随扈搀扶起身,眼见小男小女缩身相拥,
十分惊惧,自也是满面迷茫,他左顾右盼一阵,方纔喘道:「两位……两位莫怕,我们
是朝廷命官,不知……不知两位高姓大名……」那少年颇为老实,喃喃便道:「我……
我叫杨阿中……」说着又朝少女一指,羞涩道:「她……她叫阿香……是我的姑
娘……」
正害怕间,忽见房总管色眯眯地盯着少女,似有意图,那少年不由大
惊道:「你干什么!别碰我的阿香!」
「碰你个屁!」房总管恼火了,尖叫道:「谁想碰你的阿香了!公公只
想碰你!」说着将少年揪住,全身乱碰一迩,喝道:「快说,这是什么地方?」少年骇
然不已,万没料到此人不爱女色,专只冲着自己来,含泪哭道:「这儿……这儿是小镜
湖……」
房总管转身去瞧庙外,只见附近有处沼泽,芦苇丛生、泥泞遍地,想
来适才的沼气便是这儿来的,一时心下更怒:「小净湖?净你个大头?这分明是个泥巴沼
!」正要乱碰严惩,却听唐王爷道:「对了,就是这儿,是这个地方没错……」
众太监微微一楞,全都安静下来了。不知小镜湖有何悬疑之处。唐王
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小兄弟,这儿以前是座破庙,对么?」那少年讶道:「是
啊,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怎么知道的?」唐王爷嘘了口气,道:「对了,当年刘敬
就是以此为根据地。」
地方对了,庙是破庙、湖是镜湖,虽已时移物换,仍能看得出昔日端
倪。房总管皱眉道:「王
爷,再来呢?您不是说这儿有个什么狗屁诅咒?」唐王爷自也参详不
出,他在谷仓里走了一圈,沉吟道:「是这样没错……宝石的主人告诉我,她说咱们只
消离开密道,随意找个人一问,便能找到当年遗下的线索……慢慢也能解开谜团……」
房总管气极反笑,道:「随意找个人问是吧?」说着将那少年揪了起
来,喝道:「臭小子,快招!朝廷最大的秘密是啥?说!」那少年哪里知道什么?一时高喊
救命,那少女急急上来抢人,尖叫道:「你做什么?快放下他了!」
正打闹间,谷仓外传来脚步声,听得一人喝道:「杨阿中!你拐带我
的阿香,却是想找死么?」另一人又道:「没错!朋友妻、不可戏,你玩弄阿强的女人,
你还想活么?」说话间谷仓大门打开,一群少年手持棍棒,蜂拥而入,正要找杨阿中算
帐,却见面前站着一个泥巴也似的黑人,左手拎「阿中」,右手提「阿香」,兀自凶眼
瞧望自己,众少年魂飞魄散,大惊道:「鬼啊!」
房总管哈哈大笑,左擒右抓,宛如饿虎扑羊,眼看其中一个唇红齿
白,忙拋下了少男少女,将之搂入怀中,喝道:「臭小子,快给我从实招来!朝廷最大
的秘密是啥?」
众随扈见得无聊戏码,莫不掉头走开,房总管玩得兴起,便只顾着狞
笑。可怜那俊俏少年本是来揍人的,此时给房总管全身乱摸一通,早已吓得白脸发红、
红唇变白,慌道:「你……你要我招什么?」房总管狞笑道:「有什么、招什么,快给
我说!」说着伸出手来,朝那少年腋下扒搔。
「哈哈…哈哈……有有行,我有秘密可招……」那俊们少年瞧着阿
香,笑道:「我…我上个月也……也和阿香来过谷仓。」
「哇哇!你说出来了!」少女掩面大哭,少年满面惊羡,顿时杀来两名
恶汉,吼道:「杨阿青!朋友妻,不可戏,我杀死你!」说着同心协力,将那俊俏少年架
起,拳拳到肉,那俊俏少年大声道:「你们别误会,她……她只是要贴补家用,我这是
帮她啊!」
「放屁!」砰砰连拳,杨阿中左右开弓,杨阿强飞脚直踢,眼看杨阿
青快没命了,房总管将两人挡了开来,笑道:「好啦、好啦,看你们三个如此成材,不
如跟公公回宫吧,包管以后四大皆空,什么都不必争啦!」
那几名少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兀自咬牙切齿,相互叫骂,房总管
则是笑眯眯地瞄望人群,只在物色中意弟子。他见一名少年躲在人群里窥看,赫然也是
个面如冠玉,样貌极为出众的,不由笑道:「你们这几个孩子长得倒好,真算是难得
了,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明。」那玉白少年样貌秀气,眼神却颇为傻气,房总管最爱
蠢小子,不由呵呵笑道:「阿阿咿咿,又是个『阿』字辈的,小阿明,你姓啥啊?该不
会姓『阿』吧?」那少年忙道:「我……我不姓阿,我……我姓杨。」房总管捉弄小孩
一阵,哈哈笑道:「又是个姓杨的。」正要揉捏面颊,却听唐王爷「咦」了一声,道:
「等等,又来一个姓杨的?」
那阿明微感讶异,不知姓杨有何古怪,便道:「是啊。」众人微微一
楞,不知王爷何出此问,那唐王爷却急急拉过了「阿中」,道:「小兄弟,你……你方
纔说了,你也姓杨?」
那杨阿中怒吼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杨阿中便是。」说着
卷起袖子,戟指大骂:「杨阿青,你纳命来吧。」恶虎扑来,吓得阿青大哭道:「救命
啊!杨阿根,快来帮我啊!」
又来了一个姓杨的,名叫「阿根」,此人身强体壮,赤脚无鞋,当是
做惯了粗活,只是这人倒也古怪,如此粗活作惯的,肤色居然还颇为白细,倒似个天生
晒不黑的。
唐王爷越看越是紧张,霎时取出了一只金元宝出来,大声道:「快说
!还有谁姓杨!本人重重有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少年呆了半晌,霎时全数大喊
大叫:「咱姓杨!」、「咱也姓杨!」、「咱们统通都姓杨!」
杨阿明、杨阿中、杨阿青,人人争先恐后,忽听一个少女道:
「我……我也姓杨。」众少年大声吼骂:「胡说!妳姓周!」那少女慌道:「我…我这是
冠夫姓,我以后要嫁姓杨的……」
一片吵闹中,便算最漫不经心的也懂了,面前的孩子们都姓杨,不消
说,附近必有一座「杨家村」,方纔有这么这群孩子在此游荡。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
他撇过眼去,自与房总管对望一眼。两人虽未启齿交谈,可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必也
想到了那个名字。
响叮当的三个字,方今世上姓杨的当中,没人比他的权势更大,他的
名字叫……
「杨肃观?」
破旧的农舍里,面前坐了个老头,约莫六七十岁年纪,他手持唐王爷
送来的纸条,喃喃道出了「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时近午夜,大批乡民窥看议论,瞧着茅屋里的情景。只见八名护卫守
在屋外,屋内则站着一十二名无须男子,再看桌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唐王爷,另一
个则是房总管了。他俩面前也坐了个姓杨的,他是「阿中」的爷爷,乃是村中唯一识字
的长者。
没人料想得到,密道外有个杨家村,相距不到五里,全村上千个乡
民,却找不到一件新衣裳,看此地如此贫苦,若非「杨阿中」等人带路,恐怕外人还不
易找到地方。
面前的老者低头探看字条,喃喃地道:「杨肃观?你们要找他?」唐王
爷频频颔首,自知朝廷里的杨姓必与此间有些干连,忙道:「劳烦老丈了,不知这位杨
君可曾在村里住过?」
「别急…先让我想想啊……」那老者揉了揉眼,喃喃苦思起来。杨肃
观官居一品,名满天下,历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五经博士、太常寺少卿,目下则是内阁
最年轻的大学士,如此人物在前,那老者却始终说不出个道理,听他蒙蒙地道:「杨肃
观……杨阿肃……杨阿观……」他掐指捏算一阵,忽问孙子道:「阿中,村里有谁叫
『阿观』么?」
「没这个人!」杨阿中咬牙切齿,兀自瞪着门外的杨阿青,十分仇
视。唐王爷与房总管对望
一眼,摇头之中,只得提笔再写字条:「那这个名字呢?老丈可曾听
过?」
「杨绍奇?」老丈瞇起昏花老眼,蹙眉道:「杨阿绍……杨阿
奇……」他掐指算了半天,却没了声息,想来也没听过这人了。一连碰了几个钉子,房
总管不由咕哝几声,唐王爷却不气馁,他提起了毛笔,又写了个名字出来:「这人呢?
这个年纪长些,老丈也许听过?」
「杨远?」老人定睛一瞧,不觉啊了一声。唐王爷大喜过望,忙道:
「老丈认得他么?」那老者喜道:「当然认得,还挺熟的呢。」说着挥手暴喝:「杨阿
远!过来!」听得喊声,人群里走出一名干瘦汉子,他伸进了脑袋,朝门里挥手而笑:
「小人杨阿远,几位大爷找我么?」
唐王爷伸手抚面,房总管嘻嘻笑骂,一旁太监则是摸起了自己的空胡
须,打了个哈欠。
住在京城的都知道,杨家的家长早就不见了,十年前杨远到水定河边
洽公,意外失足落水,就此溺毙无踪。可怜堂堂的大学士,却只剩了一个衣冠冢,倘使
面前的瘦汉真是「杨远」,那八成是恶鬼附身了。
眼看此远非彼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王爷自是一脸沮丧,房总管凑
头过来,细声道:「怎么样?还能查下去么?」唐王不愿无功而返,低声便问:「总管,
杨远可有什么别字?」
杨远若真是本乡出身,平日用得必是小名。便如「阿中」、「阿青」
一般,只是时隔久远,杨远字什么、号什么,却是无人想得起来。唐王爷满心愁闷,却
也没辄了,他喝了口热茶,正思索间,忽听众太监催促道:「王爷赶紧走吧,现下已是
午夜了,天光亮前咱们定得回宫哪。」
陡听此言,唐王爷本已起身,却又坐了回去,喃喃地道:「天光
亮……天光……」房总管讶道:「王爷,你怎么了?」话声未毕,猛听王爷一拍桌子,
暴喝道:「阿光!」
众村民咦了一声,面面相觑,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径自抓起了毛
笔,火速写下三宇,喝道:「老丈,你来瞧这个名字。」
「杨刑光?」众人一同探头过来,齐声道出这个名字。
屋内鸦雀无声,却听那老者「咦」了一声,道:「阿光?」唐王爷大
喜过望,喝道:「阿光!」众太监不知他俩何以光来光去,莫非要吃光抹尽?正纳闷间,
那老者打开了抽屉,翻东找西,慢慢寻出了一张纸条,他低头比对半晌,忽地讶道:
「款,阿光真是叫这名字。」说着抬起头来,道:「这位大爷,你……你怎么识得阿光
的?」
唐王爷惊喜之下,忍不住双手一拍,自向房总管道:「有了!杨远就
是杨刑光!」
杨远,字刑光,景泰十七年皇门金榜进士,说来这「刑光」二字,正
是「中极殴大学士」的表字。唐王爷误打误撞,居然找出了线索,他嘘出了一口长气,
道:「老丈,我是阿光的朋友,找他十几年了。他以前可是住这儿么?」那老者苦笑道
:「您也在找他啊,真不巧,咱们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哪。」唐王一脸纳闷:「你也在
找他?为什么?」
话声未毕,面前已然送来厚厚一叠纸条,跟着老丈苦笑、孙儿大笑,
屋内从上到下,乃至于门外窥看的乡民,全都哈哈笑了起来:「阿光!阿光!花光光啊
!」
房总管咦了一声,听不出所以然来,忙道:「花光光?什么花光光?」
众乡民捧腹笑道:「钱哪!不是钱,哪里能花光光啊?」
众乡民莞尔失笑,房总管也醒悟过来,方知阿光是个穷光蛋,那老者
唉声叹气,将厚厚一叠纸片翻了开来,道:「哪,这些就是阿光写的借据,加起来一共
六十几两银子,抵得上两头毛驴了。」房总管心下一凛,忙来看借条署名,只见上头胡
乱画了个押,立书人果然是「杨刑光」。他咳了一声,便附耳过去:「王爷,有点
怪。」
确实有点怪,杨远是前朝五位大学士之一,家财万贯,学富五车,怎
可能在家乡借钱不还?唐王爷怕自己弄错了人,便又翻了翻借据,待见纸张泛黄,立书
年份远在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