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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十九部六至九章)

发布日期:2005-10-05
英雄志(十九部六至九章)
作者:孙晓
六、牺牲小我

雪停了、风停了,刚下过雪的大草原里,星月无光。

阴阴……暗暗……新雪漫地,色呈灰败,天空的云朵如卵累结,垂挂
在天, 好似随时都要坠落下地,压得天崩地毁。

这样的夜里,什么都瞧不到,无分东西、不辨南北,湿黑冷暗之中,
忽然间, 远处山头亮了起来,那儿居然有光。

红光……小小的红光点,相距极远,阴暗中宛然是只夜明珠,温润晶
莹,让 人不禁想要触碰。忽然间,小红光后头也亮起来了,那儿又来了一只小红点,
紧 紧尾随。

两只小红点盘踞山头,那模样不再像是夜明珠,反而像是火龙的双
眼,凛然 生威,仿佛山头上来了一头怪物。

慢慢的,两只小红点开始走动了,它们从山头行下,背后却又跟上了
新的小 红点,一只一只,陆续上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渐渐的、慢慢的……从山
头 到山腰、从山腰到山脚,入眼所见全是亮红点,那模样好像是……

笼!大火龙!它全身着火,沿着山丘蜿蜒而下,照得四野通红。它越
行越近, 越近越亮,紧紧盘住了整座山,猛然间,草原里传来震动声……

轰……踏!轰……踏!轰轰……踏!

火龙爬上大草原了,它的每一步都带了雷震,轰声如雷,骤合骤急,
堪堪让 人掩耳尖叫之际,大地竟尔停止震动,再无一点声息。

“神……策师!”一名男子手持火把,跨于战马之上,扬声传令:
“列一字 阵!”

白雪震得半天高,一瞬间,数以万计的小红点脚步整齐,一同踩出了
太古火 龙的气势。

轰踏!轰踏!轰轰……踏!火龙开始转向了。它以龙首为基,龙尾缓
缓旋转, 在雪地上扒出了数十里足迹,最后成了一座长长的横墙。陡然间,龙头像是
生气 了,它发出了威武怒嚎:“都司段奉节……报!”一名将领仰天大吼:“神策师
前卫兵马!抵达霸州!”

笼首发声,喊声一波接一波,龙身中段旋即呼应:“都司严通德……
报!神 策师左卫兵马!抵达霸州!”、“都司冯靖南……报!神策师右卫兵马!抵达
霸 州!”

神策前卫、神策左卫、神策右卫……前后左右中,神策五卫尽数抵
达,五条 小火龙缓缓靠近,首尾接连,竟尔合成了一条大火龙,它的全名是……

“督师耿国珍……报!前锋营麾下第一疾行兵马神策师!全军抵达霸
州!”

轰!轰!“神策师督师”耿国珍一旦仰天高呼,全军登时再震脚步,
两万名 兵卒齐声踏步立定,大地亦为之震动不休。

确实像火龙,兵卒们手中高举火把,望来便如火龙的红鳞甲,当前两
面旌番, 更似龙首鹿角,左侧是血红军号,是乃“勤王”,右侧则为师旅旌番,人云
“神 策”。

“神策师”到了,此军共计二万八干人,主帅为“督师总兵宫”,简
称“督 师”,旗下五位“镇抚千户指挥使司”,人称“都司”,每位将官分掌“前后
左 右中”各一卫,统领五千六百人。

时于午夜,天黑地滑,此际“神策师”抵达霸州,虽说带来了两万八
千名兵 卒,可他们的人还是嫌少,面前的大草原如此宽阔遥远、如此荒寒寂静……不
管 “神策师”带来了多少人,它们也填不饱草原的大肚子,它实在太大太大了……

寂寞的神策师,独处于浩瀚天地之中,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甚且孤
单得让 人怕……

轰……踏!

骤然间,大地又次传来雷响,一声一声,伴随着远方的口号:“神正
师!” 啪地马鞭抽响,黑暗中有人扬鞭高呼:“列一字阵!”

援军来了,草原上抵达了第二路兵马,“神正师”,这尾火龙也以龙
首为基, 龙尾渐渐旋转,成了一座连绵横墙。猛听当地大响发作,铁链缚出,系住了
“神 策师”与“神正师”,两条火龙合而为一,成了一条首尾长达四十里的神龙。

轰踏!轰踏!轰轰……踏!踏步声还没完,西方又有援军来了,只听
远处不 绝响起口令:“神武师……”、“神恩师……”、“神佑师……”

“列一字阵!”

大草原上来了一只又一只兵马,远处旌旛标明了它们的师号:“神
武”、“ 神恩”、“神佑”,加上了先前的“神策”、“神正”,以及行将抵达的
“神德”、 “神威”、“神泽”“神荫”……此地军马合计一十二师,共计三十三万
六千人, 它们很快会合而为一,成为一尾天下难得一见的大猛龙……它的全名是……

烟尘滚滚,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乘客身着黄袍,手握宝刀,听他
喊道: “奉皇令……”

霎时之间,草原上传来无数回声,奉皇令…奉皇令…奉皇令……这三
字传到 了十二名督师口中、又从六十名都司嘴里吐出,呼声自远而近,由近再至远,
骤 然间旷野里响起了天雷霹雳:“奉皇令!前锋营提督朱昕……报!”

三十三万六千八百名兵卒鼓起丹田,陪着黄袍男子纵声呼喊:“勤王
军麾下 神枢十二师,全军开抵霸州!”

天地震动了,连乌云也给吼声震散,风开见月,月神透出脸来,须臾
间,银 光反照千层云海,照出了眼前景象,只见草原里万军数组在前,入目所及,每
名 兵卒手中都握着一面钢铁盾牌,高六尺,宽二尺半,各以铁链相连,远远望去, 一
面面铁盾辉映月光,已然布置出一座长达两百四十里的钢铁盾墙。

一百里有多长呢?以快马奔驰,须得半个时辰方能奔完全程,若用两
条腿来 走,那得花上一天以上的时光。如今这两百四十里却成了一座钢铁城墙,横亘
在 这绵延无际的大雪原之上。

阵地后方有人在驾马飞驰,那是庆王朱昕在巡查了,他沿着人墙去
望,但见 阵地里一面又一面旌旗飞扬,“神武”、“神威”、“神德”、“神
策”……万 军屏息无言,尽在等他发号施令,朱昕却不多说话了,仅从参谋手中接过
号炮, 燃着了引信,施放上天。

砰地大响,火炮飞上夜空,蓝色焰火爆炸开闪,光辉足比月轮,蓝光
尚未消 散,阵地后方竟也窜起了一道焰火,轰然爆炸声中,夜空已给染成了一片金
黄, 也照出阵地后方的景象。

十里外来了一片人海,第二拨兵马也到了,自西望东瞧去,第一面旌
旗上书 “武威”,其次是“武策”、“武宁”、“武平”、“武正”……一十二面旌
旗 之上还有一道长旖,上书五字,曰:“内团营武兴”。庆王爷望见了营号,登时 拊
须颔首:“武兴十二师到了。”

时在午夜,“武兴十二师”开拔,这路兵马也是钢铁步卒,人人手持
铁盾、 迈步而行,望之便如一座城墙缓缓前进,声势惊人。堪堪来到了“神枢十二
师” 阵后,轰踏两声传过,全军旋即

立定脚步,便在阵地后方布置了第二道铁墙。

“前锋营神枢”、“内团营武兴”,这两营兵马总计二十四师,六十
六万人, 数组达一百四十里,两营兵官一前一后,排出了两道钢铁盾墙,无论谁要闯
向北 京,便得冲破他们的防线。

众将士堪堪站定方位,遽然间狂风席卷,无数雪块混了风砂,火辣辣
地打上 面颊,两营将士吃惊诧异,纷纷朝西而望,只见极远处卷起了扑天雪浪,高达
十 来丈,直朝阵地卷来,满场将士面色震恐,正要转向御敌,却听众督师急忙喊话 :
“莫慌!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轰隆隆!轰隆隆!北方忽起风暴,大地竟为之震荡不休。雪烟弥漫,
一片飞 砂走石中,一条飞龙自北而南席卷而来,堪堪来到近处,又是一枚火炮飞上了
天, 砰地爆炸之中,漫天绿黄,却也照亮了他们的旗号。

“骠骑三千营”到了,这些全是重甲骑兵,“虎威”、“龙骧”、
“豹韬”、 “凤翔”……将士足跨战马,携枪挂矛,已然来到了“武兴内营”背后,
旋即开 始布列阵式。

啡啡……啡啡……马儿在鸣,战士呼号,铁蹄踩得人人耳鼓作痛,继
内团营、 前锋营之后,此地整整又来了一十二师,他们不只有三十三万战士,尚且有
三十 三万匹战马。这便是北方第一铁骑,“骠骑三千营”的军威。

“举……王旗……”一片寂静间,阵后二十里传来呼喊,两边距离太
远了, 呼喊闻之不楚,可喊声方过,“举王旗”三字忽然近了一里。举王旗……举王
旗 ……举王旗……声浪扑天盖地而来,瞬息之间,须臾之际,天地交接处冉冉升起 了
一面旗帜。

万军之中,夜空之下,帅营后方燃起了熊熊圣火,照亮了人间正统之
号。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它高举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
八字以 明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勤王军大都督……报!”

勤王军总帅终于到了,伴随主帅现身的,则是地下的阵阵异响。

嘎嘎……嘎嘎……车轮磨在地下,依稀是重物拖拉声响。最后一路兵
马到来, 大批火炮也随即到来,鸟统、长枪、洪武炮、神机炮,投石机……这些器械
一旦 现身,便说明了“神机皇营”也已抵达战场。

“天字十二师”携枪带炮,“应天师”、“承天师”、“奉天师”、
“勤天 师”……诸师护卫了勤王军大都督,“临徽德庆”的徽王朱祁。他虽非四王之
长, 才智却能居首。

“勤王军一百三十四万兵马,如期开抵霸州!”话声完毕,参谋立时
向天施 放焰火,爆响传出,天边染为亮红,“内团营武兴”、“前锋营神枢”、“骠
骑 营三千”纷纷呼应,但见橘色焰火、金色焰火。绿色啖火全数升空。

徽王爷朱祁驾马飞奔,从无数队伍里穿过,一时振臂高呼:“全军举
旗!”

轰隆隆轰,火光满天,一时间全场旗帜都举了起来,但见旗海如林,
日月王 旗迎风招展,“勤王”二字随即升空,旗下四面营旗跟着高展,分别是“前锋
营”、 “内团营”、“骠骑营”、“神机营”,各营之下又有一十二面小旗,见是
“神 策”、“武威”、“豹韬”等师号……

军幡有所谓“旗旌旖帜”,旗是朝号,旌是军号,幡是营号,帜则是
师号, 眼见全军到齐,徽王朱祁刷地一响,抽出了尚方宝剑,举剑传令:“奉天承
运, 皇帝诏日——勤王军即刻开拔,推进霸州城!”

主帅下令开拔,全场二百四十名督师取出了号角,一同向天吹鸣。

呜呜……呜呜……号角迎风高响,月神心生害怕,赶紧躲到乌云后头
去了。 天边开始飘雪,大地一片黑沈,猛听脚步踏响,百万人声嘶力竭,齐声吶喊:
“ 为国、为民、为大我!”

轰踏!轰踏!步兵开道,马兵压阵,黑漆漆的雪夜里,一百三十四万
名兵卒 开始推进,但听战鼓隆隆,号角高鸣,只见“前锋营”三十三万兵卒当先开
路, “武兴内营”三十三万将士随行在后,“骠骑三干营”背后压阵,守护着本阵的
“神机皇营”。

轰踏、轰踏,脚步声不绝于耳,战士们脚步整齐,一里又一里向前迈
进。骤 然间,远方传来呼喊:“停……”

“停!”“停……停!”当当……当当……有人开始鸣金,声浪一波
接一波 而来。须臾之间,前锋营率先停步,人人都在瞧望自己的脚边,那儿有一条
线, 望来像是血。

古怪的红线,好似是腥红鲜血,连绵无尽,长达百里,虽不知是何方
高人所 为,但用意却不难明白,这是个忠告,提醒来人不可擅越界线,因为他们已经
逼 近了决战终点,魔城霸州。

“封……锁道路!”大都督下达指令,三名提督郡王分派号令,全场
都忙了 起来,只见一面又一面铁盾架作了整齐阵式,背后“神机皇营”架起了火炮,
对 准了远方,“骠骑营”也准备了长枪弓箭,全军宛如血肉长墙,已然封锁了通往 京
师的道路。

一片宁静中,人人屏气凝神,都在瞧望远方的城池。黑沉沉的霸州,
夜里看 来雾蒙蒙的,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不知不觉间,人人都吸了口气,心
里 有些忌惮。

徽王爷身为勤王军总帅,当此大战前夕,自须激励士气。他驾马奔
驰,沿着 人墙训示:“勤王军!吾等精忠报国之士,抛头颅、撒热血,一切所为何来
?” 全场将士默默无言,等候徽王爷开示,一片寂静中,徽王爷纵马飞奔,高喊道:
“为国!”

为国……为国……为国……远处喊声由远而近,由近再至远,马蹄声
响起, 说话声来到“德王爷”口中,听他喊出第二个答案:“为民!”为民……为
民… …喊声一波接一波传下,从“德王”到“临王”到“庆王”,穿过了督师耿国
珍、 越过了都司段奉节,最后来到最前线队伍,

停在一名小兵嘴里。他姓张名缘根,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此时仰起
头来, 似要对月神妹妹说答案,听他大吼道:“为大我!”

“为国!为民!为大我!”黑漆漆的大地里,爆出了轰然巨响,百万
兵卒放 声吶喊,二百四十名都司擂动战鼓,人人都在纵情大叫。徽王爷掉转马头,沿
人 墙回奔吶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勤王军勇士!众将士,你我上保 江
山社稷、下护百姓万民,纵使大敌当前,斧铁加身,你都不能……”

“心存惧怕!”全场二百四十名都司一同吶喊,霎时之间,每个小兵
都如张 缘根一样,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怕……不能怕……自己绝对不能怕,耳中
又 听训示传来:“千万记得,一会儿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遭遇多少敌人包围,你 都
必须牢牢记住,纵是死,纵是失却一己性命,你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徽王爷骑在马上,恰恰来到张缘根背后,
无名小 卒正想回头去瞧大老板的面貌,却听一声霹雳大吼:“放开你的……盾!”王
爷 声嘶力竭,在张缘根头上吼了这么一句话,险些把他震聋了。

“勇士们!宁失性命,你也要……”临徽德庆四王一同振臂向天,激
励士气 :“寸土不让!”全场将士受了激励,登也放声吶喊:“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寸土不让!寸土不让!百万兵卒学着张缘根的模样,人人
仰头吶 喊,手提铁盾鼓噪撞地,声势极为惊人。帅账本阵更已开炮轰炸远方,以来示
威 挑衅。

轰砰!轰砰!自“野狐岭”大金国决战蒙古铁骑后,北方不曾再有这
等惊天 动地的出征场面了,但见铁盾列墙,长一百四十里、炮车、骑兵、铁盾,三阵
连 环,纵深达二十里,纵使成吉思汗复生、符坚大帝再世,见得如此军威,怕也要 骇
然变色。

什么都不怕了,即便霸州真是鬼门关,他们也不敢开鬼门。因为这儿
来的是 “勤王军”,天下第一精兵。

本朝共分三军,除常驻西北的“正统军”之外,最强大的便是面前这
只“勤 王军”,此军拱卫京城,代代世袭,平日里寓兵于农,以千户为一所,合五所
为 一卫,出征时先并师旅、再并团营,国家一旦有事,可调兵员达四营四十八师、 二
百四十卫所,总计一百三十四万名精兵,他们装备第一、粮饷第一,人数更是 第一,
是以父老相传,即便“正统军”与“留守军”连手造乱,“天子亲军”也 能轻易敉
平。

在这前所未见的大阵仗中,功课第一吃紧的便是“前锋营神枢十二
师”,此 营肩负短兵相接之责,主帅为“庆王爷”朱昕,至于他手下诸师中最为吃重
的, 则是督师耿国珍的“神策师”,此师连接左右兵马,可说是十二师中的枢纽。至
于枢纽中的枢纽,则是都司段奉节指挥的“神策前

卫“,而那”神策前卫“里最关键的人物,则是一位没人认识的无名
小卒, 张缘根。

张缘根,直隶保定人,他左边有一十三万人,右边也有一十三万人,
不过没 人晓得,今夜的张缘根已是国家干将,他身处前线长墙正中央,实乃枢纽中的
枢 纽,关键中的关键。只要他倒了,铁墙便会裂成两半,再也衔接不起。

场面忽然静下来了,徽王爷不再训示,前锋营的庆王爷也没了声响,
连带的 督师耿国珍、都司段奉节也都噤默下来,此时人人噤默,个个无言,在这无声
大 地里,只剩下两个人有声响,一个是远在天边拉肚子的正统天子朱炎,另一位则 是
前锋营的小兵张缘根,他拿起了水壶,咕噜噜地灌着冰水。

咕嘟……咕嘟……好喝的声响传来,一时如同疾病感染,段奉节拿起
了水壶, 耿国珍拔开了木塞,庆王爷也仰起头来,身边将士一个接一个,一传十、十
传百, 全军三位提督、四十八名督师,二百四十位都司,甚且连帅帐本营的徽王大都
督, 当此一刻都举起了水壶,痛快地灌着冰水。

啊……人人都累坏了,傍晚朝廷获得急报,说霸州城出了大事,便命
“勤王 军”就近驰援,那时徽王爷本在宜花院喝酒,一见朝廷的传令火速抵达,二话
不 说,便已急急奔出妓院大门,将其余三位王爷全数召集。

事发的时候,耿国珍人在小妾床上,猛听庆王爷到府踢门,不及穿起
裤子, 一把便将三个小老婆推开,火速下床,那段奉节本在吃元宵,也是给传令死拖
了 出来,押进了军营,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张缘根好容易从营里溜了回家,
还在替孩子扎灯笼,便给上司抓个正着,也是怕给军法究办,便在孩子的哭声中 冲出
大门,火速溜回京畿大营。

没日没夜的兼程行军,总算及时赶抵霸州城郊,便又开始列阵围城。
只是霸 州临近京城,向来少有外敌侵扰,究竟有什么大事发生?是演军么?是打仗么
? 可为何带来这许多钢盾围城?朝廷事前不交代,事后不解释,好似忘了众兵卒还 在
过年,人人心中苦闷,却也无人闲话多问,毕竟皇命难违,一会儿兵来将挡、 水来土
淹,只能这么着了。

月圆在天,大地如银海,人无语,马不鸣,旷野间月亮姊姊再次露
脸,四下 月光明媚,好生宁静,连将官们也拉住了马,不再来回呼喊。一时间只有清
风徐 吹,伴着元宵夜的温柔月光,温柔拢住了远方的霸州。

安安静静的霸州城,除了地下那条红线,其余全无异状。人人都感安
心了, 日月朝在此一刻,当真是天下太平。百万军卒一同垂下头去,暗暗打着盹儿。

大军闭眼小憩,每个人都在休息,雪花飘飘,乌云偷偷笼罩过来,月
光慢慢 黯淡了,地下红线渐渐为飞雪所掩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慢慢的、渐渐
的, 红线全数消失……之后,远处城池里传来了一声……

轰……

正鼾睡间,忽然大地摇了摇,带得万军身子轻轻一晃。兵卒也睁开眼
了,张 缘根咦了一声,他与百万兵卒一同垂望脚下,人人眼中都带署疑惑,却没人知
晓 是怎么回事。

是地震么?可这股震荡来得急,去得也快,浑不似地震的久久不息。
诸人心 生异感,正要相互探询,猛听后方传来呼喊:“神策师听命!”督师耿国珍又
下 号令,想来他高坐马背上,必定瞧见了什么。段奉节虽说不知所以,却也如其余 四
名都司一般,同声高喊:“全军听令!上前一步!”

“上前一步……上前一步……”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神策师的两万
八千名 步卒肩挨着肩,依序跨上矮丘,张缘根也随势向前,抓紧了盾牌。

“沉肩!”一片宁静中,每位兵卒都似张缘根一般,半蹲乍靠,以肩
头支撑 了盾牌。

“低腰!”众兵卒跨开马步,如张缘根一股,两手抵住了盾睥下方,
人人同 心协力,合成了一百四十里的血肉盾墙。

长官不再下令,战场中也不再听闻声响,只余下身边人的喘息声,以
及自己 的心跳声。四下昏黑黑,雪花不绝飘落,可张缘根却是热汗湿面,他吞了口唾
沫, 正想举手擦汗,忽然问,地下再次震动。

轰……这回很清楚。非但脚下震荡了,远处还有很沉重的闷响。

是打雷么?不对,这不是打雷,打雷响多了,却不会带的地下震动。
张缘根 侧耳再听,只觉得方才的轰响有些像马蹄踏地,可细细分辨,却又不是。万马
奔 驰时骤如密雨,比这响声急得多了。

轰……又来了,那声响好似地牛翻身,耳膜里听不到什么巨响,可骨
头浑浑 欲散。

轰轰……越来越近了,有点像是巨人走路,可眼前就是看不到身影。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越来越可怕了,头一回听到这种怪
响,不只 张缘根骇然,连段奉节也是满心敬畏。想他官拜都司,早年曾随军出征鞑
靼,听 过八千唢呐齐鸣、也听过万面战鼓擂响,这些巨响莫不惊心劲魄,可似这般低
沉 苦闷的怪响,却是前所末闻。

到底怎么回事?哑闷闷的哑响,听来苦慢慢,倒似地狱魔王跛了脚,
一拐一 拐向前走来。诸军冶汗直流,无人胆敢言语,约莫过了一柱香时分,又有异响
传 出。

咚、咚咚、咚咚咚……这回没有闷响,只有清脆声浪,它们咚咚咯地
直响, 那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好似来自于面前的……

盾牌上!张缘根大感惊骇,他发觉自己的盾牌正在轻轻晃动,像是有
人过来 敲门。

黑暗的战地,不知是什么古怪东西来了,每个兵卒都吞了口唾沫,他
们想从 盾牌后头探头窥看,可又没了胆子,毕竟若有妖物作祟,难保不被咬掉脑袋。
正 迟疑问,盾牌前又发生了异响,那是隐隐然的哭泣声。张缘根大吃一惊,赶忙侧 耳
再听,蓦然听见了二个字:“肚子饿……”张缘根再也按耐不住,他从缝隙望 外瞅
望,赫然见了一名哭泣孩童,他一手擦眼泪,一手拍盾牌,不住细弱啼哭: “肚子
饿。”

肚子饿……肚子饿……四下响起哭声,不旋踵间,每面盾牌都给拍出
了声响, 哭声由焦虑转为躁恨,由躁恨化为凄厉,最后终于化作了一声狂嚎:“肚子
饿啊!”

轰……三十三万面铁盾一齐晃荡,在此一刻,全军将士都在出力顶
推,每双 军靴也都奋力踩上了泥地,可咬牙切齿之中,却挡不住钢盾向后摇晃之势。

“神策师!撑住!”、“神策师!撑住!”、“大家抓紧盾牌!出力
推!出 力推!”

推……推……推……面前的东西力气好大,盾牌向后剧烈晃荡,盾牌
问的铁 链锁紧绞缚,到处都是当琅琅的声响,每个人都在紧咬牙关,到处都在死命苦
撑, 可就是没人知道外头来了什么东西,只晓得他们力气好大,即使是三十三万名战
士在此,也无法与之匹敌。

降呼呼阵,有东西跑过来了,漫山遍野、鬼哭神号,如雨点般的撞在
盾牌上, 又听得“轰”地巨声再响,三十三万人一齐痛苦呐喊:“啊!”

开始后退了,百里钢铁盾墙底挡不住了,背后的庆王爷厉声传令:
“前锋营 撑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全……军撑住!”

一片惊慌呐喊中,第一线将士与不知名的怪物短兵相接,谁知队伍根
本抵挡 不住,不到—柱香时间便有后退迹象。背后的“武兴内团营”、“骠骑三千
营” 虽不曾接触敌人,可前线呐喊如雷,声声入耳,想来他们内心的惧怕骇然,怕还
比前锋营将士更甚。

到底是什么呢?外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张缘根使尽吃奶的力气:
心里却 是又慌又怕,忽然间,远处不知是哪路兵马率先叫了起来:“饿鬼!是饿鬼!
饿 ……鬼来了!”

饿鬼来了……听来像是凄厉的尖叫,又像是绝望的哭喊,张缘根却也
吓傻了, 原来是这样的东西打地底钻出来丫、无怪奔跑声又苦又慢,张缘根好害怕,
越来 越害怕,不觉也大喊起来:“饿……鬼来了!”

饿鬼来了、饿鬼来了、饿鬼来了!霎时之间,士气瓦解,人人惧怕,
到处都 在哭嚷叫喊,任谁都想弃盾逃亡。场面告急,前锋营十二位督师驾马来回奔
驰, 六十位都指挥使急急上前,人人都在大喊大叫:“不许怕!不许怕!前锋营将士
听命!留守军据点已破,咱们已是京城百姓的最后防线!大伙儿必须撑下去!”

不许怕…不许怕……在长官的激励下,每位兵卒却都更加害怕,传闻
中的西 北饿鬼云集霸州,已然攻破了留守军据点,没人晓得外头到底来了多少只饿
鬼, 只晓得他们很饿,那腹中饥火好似激发了无上勇力,让他们前仆后继而来,逼得
二百四十里的铁墙猛烈摇晃。

当琅琅……当琅琅……情势牵一发、动全身,铁链当琅琅地拉扯,这
数万面 盾牌唇齿相依,彼此以锁链相系,合为一面铁墙,“前锋营”将士只消一人力
尽 软倒,放落了手中盾牌,余势便会拉垮左右几十面铁盾,带得整面铁墙崩毁。

“武兴内营!上前一步!”眼看饿鬼即将冲破防线,武兴内团营也忙
了起来, 一十二位督师来回传令,“宁边师”、“威边师”也给调了出来,只消何处
盾阵 一破,随时抢上补位。此时情势极为不妙,依眼前局面观之,勤王军倘使不住后
撤,两个时辰之后便要退到保定城,一天后更能退到北京,届时京师必成焦上, 眼看
局面危殆,徽王爷身为全军主帅,自是急急上前喊话:“勤王军听命!”

勤王军……勤王军……一百三十四万名将士一同高声答应,听得徽王
爷激动 呼喊:“勤王军将士听了!我军今夜退此一步!京城百姓即无死所!为了天下
万 民,我军将士务必死撑到底!”

“为国!”徽王爷抽落了马鞭,提气大吼,三十三万名步卒随着主帅
悲声呐 喊,奈何盾牌却逐渐后仰,六十六万只军靴参差退让,四下满布喀喀咬牙之
声, 闻来极为骇人。

“为民!”张缘根咬牙切齿,只与众将士死命抵住盾牌,头上又是冷
汗、又 是热汗,可盾牌却渐渐压下,撞上了小兵小卒的鼻梁。

“为大我!”三十三万六千人齐声发喊:“一、二、三、推!推!”

“啊!”百四十里的人墙一齐痛叫,骤然间血肉城墙剧烈晃动,还是
被迫退 俊了。

不行了,外面的饿鬼不知道有多少,竟然逼得盾牌不住倒退,全军逐
步退却, 慢慢压迫了“内团营武兴”,逼得他们率先撤出了半里。“前锋营”步步后
退, 张缘根也不住喘息,只是不同于后方将士,他凝目窥望盾阵外的地狱:心中其实
并不怎么害怕,反而带了几分怜悯。

与繁华的京城相比,那儿真是地狱……大肚饿鬼,他们不知吃了什
么,一个 个都瘦成了皮包骨,可那肚子却似妊娠怀孕,硕大异常,眼见盾牌外的孩童
不住 哭泣,张缘根眼眶红了,一墙之隔,同世为人,为何一边胖呼呼,一边却瘦干
干, 这算是什么道理?

他心下一酸,想到了自家的孩子,便从腰间取出干粮,朝那枯瘦孩儿
递去。

饿鬼孩童得见干粮,立时发出欢呼,想来肚子饿得狠了。张缘根满心
施舍之 念,正要将食粮送出,猛听背后长官一鞭抽上了脑门,怒吼道:“混帐!你干
啥 喂他们!不晓得他们是敌人么?”张缘根愕然回首,但听都司段奉节急急呼喊:
“全军不许动摇!你们记住了,绝不能让饿鬼进城!他们会吃人!”

吃人?吃人!最后两个宇宛如警钟,敲醒丁张缘根。对啊,天干地
旱,收成 不足,老天爷只交下了这么多米粮,养不活天下亿万生灵,可这些人不甘活
生生 饿死,于是他们向东而来,现下若不牺牲这一小撮人,整个天下都要给他们害
……

“为国!为民!为大我!”远处传来了朝廷的训示,张缘根也垂下头
去:心 中默默忖念:“孩子,对不起,为了天下大我,只有牺牲你了,”食粮收回了
腰 问,兵大哥不给了。那饿鬼孩子本等着吃食,一见干粮没了,不由呜呜地哭出了
声,张缘根低头含泪,想给却又不能给,那孩子心存不甘,匆地大吼一声,便从 盾牌
缝隙问探手进来,竞要抢夺干粮。

“大胆!”眼见饿鬼抓人,一旁同伴见状不好,立时提刀来砍:张缘
根惊觉 了,急忙暍止:“住手!别伤他!”张缘根迟了一步,但听惨叫声传过,血溅
当 场,饿鬼孩儿痛得号啕大哭,一只可怜的小手掌离开了主人,坠到了地下。

张缘根好害怕,他从盾牌的缝隙看出去,那饿鬼小孩滚倒在地,哀号
起来, 一旁来了好多饿鬼,出乎意料,他们没有吃掉受伤同伴,反而抱起了可怜小孩
儿, 呜呜地一起哭着。

啊……那是饿鬼小孩的家人……鬼,虽然是鬼,他们彼此还是亲
人……

“武兴内团营……拉弓……”背后傅来了呼喊,几十万名箭手应声举
起了铁 胎大弓,拉弓……拉弓……拉弓……到处传来弓弦绞响之声,骤然问,听到临
王 爷的一声怒号:“放箭!”

刷刷刷、刷刷刷,三十三万只箭矢飞向半空,坠入了鬼海之中。转眼
问哭嚎 之声大起,饿鬼们倒地的倒地,痛哭的痛哭,已然溃不成军,霎时之间,庆王
爷 随即呼应:“神枢十二师!全军拔刀!向前反击!”

该要给饿鬼们颜色瞧瞧了,他们完了,因为朝廷决定开杀戒了,大军
再次挺 进,不过这次他们手上不只拿着盾,还带了刀。饿鬼们开始哭叫了,他们一边
逃 命,一边哭喊,有的跪倒在地,向天祈祷,有的互相依偎,抱头痛哭,慢慢的, 那
沉郁哭声一个传一个,慢慢感染了每一只饿鬼,他们渐渐聚合在一起,让哭声 化作了
幽幽悲歌,齐声唱……

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

食无肉、哭无泪!天下贫汉尽悬梁!

可怕的歌声,不知有多人齐声高唱,那是地底亿万生灵的恸声哭喊,
听得勤 工军将士畏惧万分,临王爷再次激励士气:“全军不得动摇!放箭!放箭!”
箭 矢飞出,如雨而下,可是歌声没有停过,不管多少人中箭负伤、多少人浴血倒下,
他们还在唱,只是他们的歌声越来越恨,越来越凶,慢慢已经不是歌声了,而是 一
种……悲吼。

“杀牛羊!备酒浆!早开城门怒一场……饿鬼疯狂了,骤然间,几百
万人同 时吼出心中志向:”怒苍入城……不纳粮!“

“冲向北京!杀啊!”饿鬼们全数冲了过来,那人数之多,宛如恒河
沙数, 数也数不尽,猛然间轰地大响传过,听得远处传来怒吼:“快补上!快!快!
盾 阵要破了!”

盾牌剧烈摇晃,百四十里的盾墙歪斜,已然有人向后翻倒,眼见状况
危急, 后方徽王爷即时传令:“武兴内营预备,随时接替前锋营!”、“三千营听命
! 左右两翼上前推进!务必冲散饿鬼群!”铁甲骑兵要出征了,三十三万匹战马嘶 嘶
高鸣,听得“德王爷”朱蓟朗声呼喊:“骑兵冲锋!”

轰隆隆、轰隆隆,“骠骑三千营”的铁骑闻号出征,左右两翼旋即推
进饿鬼 人海,朝廷的策略很明白,他们要将饿鬼困于盾阵之中,唯独守住霸州防线,
这 批鬼魔才不至流窜进京。

“为国!”、“为民!”、“为大我!”马鞭奋力抽打,百万大军奋
力呐喊, 箭矢如雨而下,加上了三十万骑兵两翼冲锋威力,随时能让饿鬼群烟沽云
散,可 是饿鬼们一点也不怕,他们不是军人,他们是亲人,饿鬼们有爹有娘,有兄有
姊, 他们虽说体弱多病,全无气力,可朝廷只要下手伤害了一只,他们便会赌命而
上, 与亲人共存亡。因为既然皇上不给活,他们就要开始……

“杀啊!冲向北京!冲向北京!”饿鬼们的力气越来越大,当真是地
狱烈火 凝和而成。背后长官仰天悲愤,指挥钢铁城墙:“全军听命!我等宁死不放路
!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两边一片呐喊僵持,张缘根也在咬牙悲愤,他越来越讨厌饿鬼了,这
些人为 何要杀进京城呢?他们没能力照顾自己,便可以来抢劫别人么?张缘根后悔
了, 他后悔喂了敌人的孩子,下次如果有机会再次遭遇,自己不会再有妇人之仁,自
己绝对不会再喂他,非只如此,还要……杀了他……

当……杀念一出,耳边有奇怪的声响发出了,张缘根呆呆地垂下头
去,见到 了一条断落的铁链,孤零零地躺在脚边、面前站着—何小孩,那是个饿鬼孩
童, 他泪流满面,兀自仰头瞧着自己,铁链断了,靠着锁链连环,这才兜住了一面又
一面的盾牌,组为万尺钢铁城墙,可如今铁链受力脱落,会发生什么事呢?张缘 根呆
呆看着自己的盾牌倒地,看着饿鬼小孩哭着掉头,走回了人海里。

喀喀喀喀喀……牙关紧咬,面前有一双愤怒的红眼睛,不,不是一
双、是两 双、三双,更多……数也数不尽的眼睛,全都是红的……偌大的旷野上,有
一百 万、不,比一百万更多……那是几百万……一千万……整整一千二百四十一万双
红眼睛,正在瞪视自己!

“杀了他!不要有妇人之仁!绝对要杀了他!”面前再无一分屏障,
饿鬼从 缺口里扑将上来,张缘根猛地醒觉过来,发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正
要 拔刀自卫,忽然臂膀一紧,已给大批饿鬼拖了走。听他哭叫道:“不要抓我!不 要
抓我!我只是听命行事啊!一张缘根成了代罪羔丰,他身体离地,两脚腾空, 不住大
哭大叫,军中同伴惊惶不已,眼看同伴被俘,顾不得看守盾阵,便要出奔 来救,却听
段奉节厉声大喊:”别动!“

长官奔上前来,亲自堵起了盾牌,不许任何人擅离职守。众兵卒大惊
道: “段都司!咱们快救人啊!张缘根要给吃掉啦!”段奉节怒道:“混帐!盾阵若
是崩毁,咱们也要一块儿陪葬!速速堵上缺口,回组盾阵!”众军上急忙求情: “都
司!大伙儿是弟兄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这话确实不错,看张缘根给饿 鬼拖了
走,一会儿怕要死得尸骨无存。众兵一午念在同袍之义,正要从缺口追将 出去,段奉
节却拔出刀来,怒喝道:“站住了!你们给我说,我军的使命是什么?”

“为国、为民、为大我!”小兵们哭了起来,段奉节怒目而视,厉声
道: “正是这七个字!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张缘根一个人的
性命算得什么?如今盾阵已生缺口,咱们若为他一人牺牲性命,莫非要全军覆没 在此
?”

众小兵心下一凉,却也看懂了道理。盾阵长达百里,目下缺口还小,
再不抓 紧时机补缝填空,一会儿只要再倒几面盾牌,下场不堪设想。段奉节见众人兀
自 呆傻,厉声便暍:“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补上洞啊!”说话间亲取了铁链,牢 牢
绞死,拼命堵上了缺口,两旁兵卒手忙脚乱,也在帮着做活。

忙了一阵子,缺口再次堵上,盾阵也完好无缺。可张缘根却再也不会
回来了, 众兵卒体念袍泽之隋,莫不低头垂泪。忽然问,盾墙外传来拍打声响,听得
一人 尖叫道:“段大人!等等!我逃回来了!我逃回来了!你快救我!救救我!”众
人又惊又喜,没料到张缘根居然能夺命逃回,众人急急解开铁链,便要放同伴进 来。

砰、砰,盾牌摇晃不休,饿鬼们又来了,他们全数跟着张缘根,打算
闯将进 来,段奉节大惊道:“住手!别动铁链!”众下属喃喃无措,段奉节也是浑身
冶 汗,自知若要解开盾牌,必会招进无数饿鬼,他双手揪住铁链:心里有些犹豫, 却
听外头的张缘根下住哭喊:“段大人!我还活苦啊,你让我进去啊!”

众人慌乱害怕,不知高低,段奉节猛一咬牙,厉声道:“张缘根!谢
谢你了!” 张缘根此时哭喊不休,频频拍打盾牌,却不知人家要谢他什么,正哭喊
问,又听 段奉节吼道:“张缘根,今日你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我替天下百姓谢谢你
!你 这就安心为国捐躯吧!”

眼前局面孰轻孰重,不言可喻。张缘根的性命再值钱,一旦与千人小
队的存 亡相比,那真是微不足道了。当机立断的时刻,唯独壮士断腕,方能全活。

“救我!救我!救救我!”张缘根奋力拍打盾牌,悲哭惨叫?

“为国!为民?!为大我!”段奉节双手又腰,厉声训示:“张缘
根,你死 得其所,胜过苟活百年,明年此时,我会替你上香的!”

“我不要死……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在上司的训示
中,盾墙 外的拍打声益发微弱,众人虽说瞧不见苦状,却也晓得张缘根快给饿鬼咬死
了。 只是军法当前,众将士纵使心有戚戚,却也无人敢救他。

声音越发微弱,终要隐没不闻,段奉节咬牙垂首,他好似良心不安,
兀自大 声劝说:“张缘根!看你今日多骄傲!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是为他们死的,
那 是多么值得!拿出你的勇气来,不要怕死!”听得家人二字,猛听盾阵外传来一 声
凄厉哭叫:“我不能死!”

刚地一声,一柄钢刀出鞘,直朝铁链斩去。火光四溅,当地大响传
出,张缘 根濒死前最后一击,这一刀当真威力,竞将铁链砍做了两截。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一个活人?张缘根有家人、有妻小,他不想
死。

当……慈悲的一刀斩下,砍断了无情无我的铁条,面前盾牌翻倒,跌
跌撞撞 地滚进了一人,正是张缘根,他失魂落魄地东瞄西望,口唇喃喃之中,匆听段
奉 节厉声大怒:“他妈的混帐王八狗杂碎,恁也不顾大局了!来人!快快堵上缺口
!”

“冲啊!”来不及了,背后无数饿鬼涌入盾墙,全跟着张缘根讨饭来
了。砰 砰砰,大批盾牌翻倒在地,饿鬼淹没兵卒,数达百万千。

大批兵卒慌张不已,赶忙拔刀去杀,只是饿鬼人数大众,刀才出鞘,
便给饿 鬼们压在地下,浑身无处不受咬,一时间阵地后方全是饿鬼,缺口也越来越
大, 盾牌不住翻倒,阵地随时溃守。

眼看局面告急,段奉节只得暍道:“混蛋东西!守不住了!全队后撤
!全队 后撤!众兵卒仓皇退后,奔不百尺,惊见友军来回调动,须臾间盾阵合拢,竟
然 挡住了自己的逃生之路,段奉节大惊失色,只得拍打盾牌,尖叫道:”放开道路!
放开道路!放我们进去!“

“为国!为民!为大我!”盾牌闻风不动,阵地后方却传出了号令,
那神策 师督师耿国珍厉声道:“段部司!你是个好将宫,你该比谁都明白,我等绝不
能 为你们几个冒险!你安心捐躯吧!我会替你照顾你老婆的!”说着挥舞旗帜,传 令
道:“其余千人队上来!堵住了缺口!”

想起长官好色,专睡属下老婆,段奉节怎么也下愿死,只能没住手的
拔刀抵 御饿鬼,可眼前景象好可怕,自己的下属奔跑哭嚎,人人一以当百,甚且以一
挡 千,不管谁倒地下,身上都给压来了几百人,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段奉节大惊失色,一时战志全消,只能竭力拍打盾牌,喊道:“耿督
师!你 不能见死下救!放开道路!放开道路!背后众士卒也是哭喊呼救,奈何盾牌后
的 兵卒吃了秤柁铁了心,却无一人愿意理会同伴的呼救。

呼救声响彻云霄,耿国珍躲在盾阵后,却只眯着眼,冷冷地摇了摇
头。当前 神策师计达数万,若为了保全这一小股人马,盾阵缺口势必更大,待得百万
饿鬼 闯入后方,那可是全军覆没的惨况。

没法子,想要完成大我,总得有几个人来牺牲小我,皮之下存、毛将
焉附, 在神策师两万将士的性命之前,区区五千六百名前卫,却又算得上什么?

“来人!”耿国珍扬鞭传令:“牢牢守住阵地!”

段奉节武功不弱,只是拼死持刀杀敌,只是饿鬼人数实在太多,连杀
了三四 十人后,刀口早已卷起,待要召集部属向西逃窜,却惊觉人马死伤大半,早巳
组 不成阵式。段奉节拼命哭喊:“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

根本没人理他,盾牌后不知谁发出了哈欠声,居然还有人在那儿聊天


他妈的狗杂碎……段奉节无名火起,霎时眼睛发红,慢慢的变得和饿
鬼一样 红,他索性不再抵挡饿鬼,只把肩头撞上背后的盾牌,怒吼道:“大家照我的
样 子做!快!”

残兵败卒扔弃了刀械,自将肩头抵上盾牌,听得段奉节怪吼道:
“预……备 ……出力……一、二、三!”所有小兵一起怪吼起来:“推啊!推啊!推
倒操他 娘!”

砰!众志成城,轰然巨响终于生出,但见十来面盾牌翻倒在地,已然
撞开缺 口。一片操爹干娘的骂声中,残兵败卒滚入阵中,跟着饿鬼几千只脚踩来,也
已 冲入了神策师后方。

“他妈的猪狗不如的混帐东西!恁也不顾大局了!”人吃狗咬的惨剧
即将生 出,耿国珍惊怒交进,慌忙传令道:“大家快动手!堵上盾牌!堵上盾牌!”

四下满是刀光剑影,逢人便是一阵砍杀,大批将士拔刀出鞘,顾不得
眼前是 饿鬼还是败卒,逢人便杀。眼见友军毫不容情,众败卒自是怒吼还击,只是饿
鬼 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生出一群,死了一群,冲来整批,一时间砰地大响传过,
缺口多了一个,磅然巨响,缺口成了一片,最后暴响传出,长达里许的盾墙翻倒 在
地,已然烟消云散。

“全完了……”耿国珍呆了,看这潮水般的鬼卒已然淹没阵地,却要
怎么抵 挡?他自知大势已去,霎时扬刀传令:“神策师听命!全军撤退大后方!”

耿督师临危不乱,当下率领了残部,急急朝友军后方撤退,岂料还下
及夺路 而走,却听“前锋营”传来炮响,“神恩”、“神正”、“神威”三路军马调
动, 已将退路堵上。

“为国!为民!为大我!”又来了,又有人来这套了,再熟悉不过的
呼喊由 后方响起,发自友军同侪之口。耿国珍张口结舌,听得顶头上司喊话道:“耿
国 珍!情势不容本王救你!为了天下万民,本王只得牺牲你了!你安心捐躯吧,你 的
几个大小老婆,本王会替你照顾的。”

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有点像是照本宣科,只是主客易位而已,耿国
珍又惊 又怒,急急拍打盾牌,喊道:“王爷!你不能这般做,咱们保存实力要紧,快
放 我们进去啊!”

砰!砰!耿国珍拼命拍打盾牌,哀求道:“放开盾牌,快,放开盾
牌,求求 你,我给你磕头了。”真的跪了,上万名战士跪在盾牌前,哭声震天。

“不许放!”庆王爷提气怒喊:“全军预备刀剑!有敢闯入盾阵者,
一率杀 无赦!”

“别杀我们啊!别杀我们啊!”神策师全军大哭,不住拍打盾牌,可
庆王爷 却是不为所动,反而暗暗传令,他从后方调来了大批弓箭手,只消盾牌有翻倒
迹 象,立时万箭齐发。

姜是老的辣,这才是保存实力的好法子。“庆王爷”朱昕身为前锋营
右都督, 比谁都明白断臂求生的道理。此时要想活命,绝不能心慈手软。先前的“神
策前 卫”,之后的“神策师”,全是犯了同样的毛病,方才全军覆没。真要保存实
力, 便得在耿国珍反抗前杀了他。

“耿督师!莫要逼我动手!你即刻退开!”、“反击!耿督师!你的
活路不 在后方,而是在眼前!快别弄错方位了!冲啊!”耿国珍傻住了,他喃喃转头
去 望,眼前是一千二百万名饿鬼,多到一望无际,多到两万兵马宛如沧海之一粟, 却
要属下们如何抵挡?

两万挑战一千二百万,那不是壮烈成仁,而是自杀身亡,死后怕连皮
毛也不 存。耿国珍呆呆张嘴,听着往日的好同侪放声鼓励自己:“耿督师,精忠报国
啊! 快冲啊!名留千古啊!”、“耿督师!咱们向您致敬!您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大家佩服您啊!”

盾牌后的同侪们好生勇敢,看这些人们无愧是好兄弟,人人都在出言
鼓舞他, 人人也都准备了弓箭,准备和自己来生再见。忽然问,耿国珍泪流满面,他
转过 身去,向属下们轻轻喊话:“神策师,全军整队。”

最后的整队即将开始,耿国珍要做烈士了,霎时间全师将士无分处
境,一齐 回应:“神策师!全军整队!越来越多部将朝自己退来,慢慢集结了四五千
人, 耿国珍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从地下捡起了盾牌,他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高喊:”
全……军……与某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当此时刻,全体将士俯身向前,学着主帅的模样
抄拿盾 牌,当当当……当当当……几千面盾牌再次扛起,神策师再次要组成阵式了,
背 后庆王爷大喜过望,喊道:”好样的!耿国珍,整队再上!“众督师世纷纷喊叫
:”大家看!这才是真英雄!真好汉!抚恤加倍!“

“全军听命!”耿国珍将盾牌扛举过肩,仰天传达最后号令:“转向
京城方 位……”众人屏气凝神,听得主帅如此下达最后号令:“冲锋!”

“冲啊!”神策师拿出了最后余勇,霎时一齐抽出了腰刀,口中悲愤
呐喊, 但见两万兵马同仇敌忾,霎时扛起了盾牌,全数朝本营方位冲撞。刷刷刷,咚
咚 咚,无数弓矢向天发射,全数射在铁盾上,姜是老的辣,不只庆王爷辣,耿国珍 更
辣,他自知尚有实力一搏,便在最后关头掉转了阵式,杀向本营盾墙。

轰隆一声,盾牌摇晃了,轰隆第二声再响,铁链断折,轰隆第三声爆
发,盾 阵生箬t 数缺口,残兵败卒一股作气,已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神正师后撤!”、“神佑师后撤!”、“神威师后撤!”

守不住了,前锋营众督师虽在竭力抵挡饿鬼,却阻不下自己人的攻
势,转眼 问阵式松动,全军乱做一片。当此生死关头,“庆王爷”身为前锋营右都
督,一 切全看他的拿捏判断。他咬紧牙关,紧急传令:“前锋营听令!后军转前军!
后 撤!后撤!”

月色闪耀山河,“前锋营”筑起的血肉长墙已然崩毁。舌牌一面面倒
塌,神 策师、神佑师等“神枢十二师”全为鬼海追扑,所有兵马全数落单,全场将士
尽 皆奋战,此时此刻,每位战士都在和百来个饿鬼打斗,除非有不世出的勇力,谁 也
腾不出手救人,庆王爷拔刀自卫,好容易滚到“武兴内营”的盾墙边儿,当下 急急拍
打铁盾,急急喊道:“放开道路,放开道路!我是庆王朱昕,让我进去逃 难!”

“为国……”咚咚拍打声中,庆王爷的心冷了,手脚也软了,耳中听
到了自 己的台词:“为民……”毫无意外,武兴内团营的兵马来回调度,已要组合阵
式 了。

“为大我!”一面又一面盾牌竖立在地,再度封锁了退路。那庆王爷
不甘就 死,只是拼命拍打盾牌:“大哥!是我啊,四弟啊,你从小一起玩的老四啊!
至 少得让我一个人进去!求求你!求求你!至少打开一面盾牌啊!I 临徽德庆,普 天
同庆,这四位王爷都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堂兄弟,临王爷身为四王之首,听得四 弟频频
悲喊,想起了手足之情,忙喊道:”打开铁盾,放我四弟进来!记得!只 准放他一人
!“亲兵得了号令,正要去开铁盾,猛然”啊I 地一声惨叫,已给一 剑诛杀。

“万岁!万岁!万万岁!”全场将士呐喊之中,勤工军总帅“徽王”
朱祁已 然驾到,听他厉声喊话:“尚方宝剑在此,谁敢徇私妄纵,擅开铁盾,本王定
斩 不饶!”

徽王爷来了,这位朱祁不是寻常郡王,身为勤工军统帅,他深知自己
责任重 大,此时情势益发危急了,第一线的“前锋营”全数失守,倘使第二线的“武
兴 内营”一同崩毁,饿鬼顺延道路北上,几日后便能抵达京城,届时皇城给潮水般 的
饿鬼淹没,谁都活不了。

“全军听命!锁死道路!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徽王爷一声令下,百
面战鼓 擂动,听他放声喊话:“前锋营弟兄!你们壮烈成仁的时刻到了!死不可怕,
苟 且偷生才叮怕!去吧!拿出武人风范,杀光那些贼匪!我替天下万民谢谢你们!”

“为国!为民!为大我!”武兴营三十三万六千人凛然喊话,正气直
冲玉皇 天霄。

无数小我放声大哭,其鸣也哀,其哀遍野。时于此际,人人都明白自
个儿的 下场。先前的张缘根、后来的段奉节,再来的耿国珍,他们全是小我,甚且连
三 十三万大军也是小我,毕竟在那天下亿万百姓面前,区区几十万大军的性命又算 得
了什么?全军惨死的下场已在眼前。庆王爷悲限交加,耿国珍悔不当初,段奉 节更是
泪如雨下。

牺牲小你,完成大我,你永远是你,我永远是我。

“前锋营!识大体!”、“前锋营!食君之禄,须得听命!”、“前
锋营! 不许再靠近!”

前锋营……前锋营……一片惶惶哭嚷之中,庆王爷拍打盾牌,哭喊道
:“二 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看在我娘的份上,你至少放我一个人进去啊!我求
求 你!我真的求求你!二哥……二哥……”听得堂弟失态求饶,徽王爷自是大怒下 已
:“老四!你这贪生怕死的东西!还知道廉耻么?你的下属都在浴血作战,你 却在这
儿丢人现眼!忝不知耻!”

“打不过啊!他们人太多了啊!”庆王爷哭喊不休,带着下属们哭叫
冲撞, 轰隆、轰隆,小我撞大我,千来面盾牌向后晃荡,饿鬼们自是欢喜扑跳,管他
谁 是谁,总之见人就咬。

盾牌外哭嚷不休,厮杀呐喊,盾牌内却是一片死寂。不能放,此刻绝
下能心 软,“武兴内营”已是最后的长城,一旦兵败如山倒,不只百万大军即将覆
灭, 连天下苍生也要遭殃。为了黎民苍生的安危,徽王爷不只要壮七断腕而已,他还
要更上一层楼。

比“牺牲小我”更加悲壮的志业,便是“大义灭亲”,眼看“武兴内
营”的 盾墙不住晃动,庆王爷兀自哭叫拍打,丢尽了皇家的脸。徽王爷猛一咬牙,当
即 举剑向天,拿出了最后一招,厉声道:“老四!立刻转身杀敌!否则休怪我返京 之
后,将你全家格籍为民,凌迟处死!I 庆王爷吓住了,他摔倒在地,再也说不 出话
来,因为他的母亲便是徽王的叔母,徽王爷如要将他全家凌迟,便等于凌迟 了自己的
外甥、自己的婶婶。

不过那不算什么,为国、为民,为大我,在这七个字之前,什么手足
亲情, 什么孝悌友爱,全都算小恩小义,徽王爷只在乎真正的大仁大义,为了保住天
下 万民的幸福,他可是连爹爹也能卖、儿子也能杀,连老婆也能送人淫,他可是本 朝
最大义凛然的王爷啊!

“来人!拖出火炮!”当此关头,纵使来得是亲爹亲娘,那也不能心
慈手软。 大义灭亲的时刻到来,徽王爷下达号令:“传骠骑营骑兵!预备冲散乱兵
!”

轰隆隆、轰隆隆,“骠骑三千营”阵式从左右两翼绕出,“神机皇
营”也架 起了大炮,神武炮上膛,一发便能打死几十人,只消前锋营造反,“徽王
爷”便 要以武力敉平自家叛乱。

“不要杀我们!不要啊!”众兵卒齐声大哭,外有饿鬼,内有火炮,
他们战 意全失,不少人已然抱头痛哭,任凭饿鬼对自己连番踢打,却也不敢稍动。

前有狼、后有虎,庆王爷身处地狱之中,忽然醒悟过来,不只是他,
前锋营 每位将士也都想通了一件事,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子先操你祖宗十八代,你这狗部不如的死杂碎……”庆王爷眼中
发光, 他爬上了座骑,将腰中宝刀抽出,仰天喊叫:“我前锋营三十三万弟兄!听吾
一 言!”

段奉节爬起来了,张缘根冲过来了,耿圆珍也跨上了战马,人人有志
一同, 一齐抽出了长刀,只见庆王爷掉转马头,扬刀高呼:“我军将士听令!横竖是
死, 今日不杀徽王朱祁陪葬!誓不为人!”马头掉过,转向北方,前锋营万军咬牙切
齿,听得庆王爷怒吼道:“冲锋!”

“冲啊!”神策师、神正师、神威师、神武师,众师团结一致,须臾
问三十 三万小我凝合一体,化为一个大我,轰隆一声巨响,前锋营十二位督师率众撞
向 武兴大营,震得友车向后退让一尺。

轰!轰!轰!你是你,我是我,今日谁是小你,谁是大我,大家提刀
说个明 白!

看怒苍下费一兵一卒,这会儿又增添生力军了。不只神策军,连前锋
营人马 也全数叛乱。月银如海,尘烟似浪,三十三万大军掉转矛头,败卒混饿鬼,直
朝 百里盾阵冲来。

“大胆!”徽王爷惊怒交进,大声喊道:“汝等再敢犯禁者,诛杀满
门!”

“想杀我全家啊……”庆王爷咬住了牙,举刀乱砍盾牌,怒喝道:
“老子先 凌迟了你!再操烂你亲娘!”耿国珍怒道:“杀啊!”段奉节呼应道:“杀
啊!” 饿鬼欢呼笑跳,也是雀跃呐喊:“杀啊!”

“杀啊!”前锋营发狂了,饿鬼愤怒了,万众一心之下,所有人都杀
了起来, 轰轰重响之中,前锋营加力冲撞,双方阵式相接,如闷雷、如悲鸣、如鬼之
哭、 如神之号,几万面盾牌随时都要坍塌。眼看“武兴内营”节节败退,前锋营刀枪
却还不住乱砍,徽王爷震怒不已,喊道:“神武炮、投石机,诸及远兵器听吾号 令,
全军预备发炮!”

“神机皇营”动手了,他们将炮口转向自己人,只消一声令下,前锋
营便要 死伤大半。庆王爷自知火炮厉畜,更是加紧冲撞盾牌,喊道:“大家冲回北京
! 保护自家老小!”

没路走了,今夜此时,杀不掉徽王爷,自己一家便要给人灭门,还能
心慈手 软么?全军杀红了眼,已然疯狂砍向盾牌,叮叮当当的震响中,“武兴内营”
随 时都会失守,旋即“勤工军”也要一败涂地,那时……整个正统王朝也完蛋了… …

双方豁出了性命,剑对剑、刀对刀,弓箭打火炮,自家人已要决一死
战;徽 王爷嘿嘿冷笑,正要下令开炮,忽闻后方极远处传来呼喊:“正统军兵纪第一
条 ……”

正统军来了,在这生死的一刻,朝廷还是遣来了援军。百万勤王军愕
然回首, 听那长啸好生神圣,淹没了鬼哭神号,他如此语重心长,悲声道:“战阵之
中… …”

“宁死不负落单弟兄!”一道紫光飞驰而来,疾逾飞马,本朝第一武
将驾到, 带来了兵法里最初的根本铁律,也在刹那间点燃了前锋营士气。

“大都督!大都督!”欢呼声爆炸,爱戴之情四野皆闻,伍定远还是
赶到了。 他赤手空拳而来,整整两百里长途跋涉,一半骑马、一半奔跑,总算赶抵了
霸州。

“勤王军……”伍定远闯入后方,长声作啸:“速放道路,让弟兄们
进来!”

“为国!为民!为大我!帅营里有人发怒了,徽王爷身为指挥,听得
伍定远 喧宾夺主,要他如何不怒?霎时咆哮大吼:”不许听他的!这是勤王军!不是
正 统军!勤王军紧守道路,决计不准放他们进来!“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徽王爷 丰
持却赐金牌,如同正统天子在前,谁能违背圣旨?众将十只得抓紧了盾牌,便 又将同
伴隔在墙外。

伍定远满心焦急,此时战场兵卒分为三拨,最内侧是徽王爷统帅的
“神机皇 营”,其次则是“骠骑三千营”,那“武兴内团营”则是列盾防守,以长墙
之势 缓缓后撤,却将“前锋营”隔于鬼海之中,可怜他们阵形早崩,前有钢城挡路,
后有鬼海扑打,只消半个时辰下到,便要死伤殆尽。

伍定远提声喊话:“朱祁!我奉正统兵纪,命你速放道路!否则休怪
军法究 办!

伍定远是本朝第一武将,威名显赫,徽王爷深怕军心动摇,急忙亮出
了御赐 金牌,厉声道:“威武侯听命!我勤王军寸土不让,你敢违抗圣旨,休怪军法
究 办!”I 两位大都督正面干上,这个金牌亮出,已如圣驾亲临,那个武功盖世, 宛
如天神降临,可怜外头前锋营哀号不断,不少人已给鬼魔按倒在地,咬得逼体 鳞伤,
听得亲兵急急来报:“王爷!武兴大营快守不住了!”徽王爷震怒欲狂, 霎时提起军
旗,厉声道:“全军预备!开……”

当此时刻,军旗举起,只消将手一落,“炮”字一出,前锋营即将死
伤惨重, “炮”字含在嘴里,令旗未及放落,匆见一道紫电窜入本阵,钦差大人身子
莫名 其妙地飘了起来,好似断线风筝般,直向天边飞去。

徽王爷飞走了,百来名亲兵则是惊骇无地。钦差人在半空,却也晓得
是伍定 远暗算自己,听他破口大骂:“大胆伍定远!居然造反犯上!来人速速将
他……”

砰,嘴里含着话,臀下却速速一痛,徽王爷摔在泥地之上,还不及叫
疼,忽 见四周没了己方兵卒,却多了千来只大肚饿鬼,人人不怀好意,只在瞄望自己
的 臀肉。

徽王爷想起了生平志向,当下低头喘息:“为国、为民、为大
我……”猛然 数十只饿鬼扑将过来,咬得他仰头大哭:“来人速速救救我!”

“救命啊!救命啊!”背后饿鬼追扑,徽王爷不顾疼痛,急忙夺路而
逃,眼 见盾牌便在眼前,赶忙冲将过去,拼死拍打,惊惶道:“快开栅!快啊!”听
得 王爷的喊叫声,伍定远扬起铁手,将金牌高举在手,沉声道:“弟兄们,徽王爷 有
旨……开栅!”

那“开栅”一字宛如龙吟虎啸,声闻百里,都督亲下号令,徽王爷第
一个冲 将进来,口中又哭又喊,但见背后残兵败卒随势涌进,千万饿鬼登也如影随
形, 见缝插针,撞得武兴内营阵式大乱。一时间无数盾牌弃守在地,可灾民多如大
海, 怎么也杀之下尽。

完了,伍定远的策略失败了,此时非只“前锋营”沦陷,连余下诸营
也已深 陷鬼海。众督师惊道:“大都督,怎么办?怎么办?”伍定远第一个奔到盾牌
之 旁,大吼道:“全军抛弃刀械,大家随我上前,打不还手,骂下还口!一齐堵上 盾
牌缺口!”

“不能听他的!不能听他的!”徽王爷逃过死劫,登又暴吼起来:
“大家快 拼死杀敌!和饿鬼们决一死战!快啊!再迟就没救了!”眼看朝廷兵马已有
屠杀 灾民之势,反而逼得饿鬼更加凶狂,伍定远倩急之下,只得四处阻止凶杀,不住
喊道:“勤王军,大家同心协力,快来堵上盾墙!

数十名亲兵仓皇奔走,已在众督师问来回传令,可两大权臣意见相
左,众将 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全都失了分寸,有的提刀乱杀,有的转身奔逃,全
军成 砹一盘散沙。阵中有精明的,便驾马直奔本营,急急去找监军太监,喊道:“乔
公公,咱们该听谁的?”那姓乔的太监哪里知道什么军务?见得饿鬼如海潮袭来, 早
已吓得哭了,只是悲泣掩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百万将士阵式溃散,饿鬼冲破了防线,下一站便要越过保定城,直接
开往北 京。说来一切全是为伍定远所害,徽王爷急火攻心,厉声便道:“来人!伍定
远 惑乱军心,先将他拿下了!快!”

大批亲兵发一声喊,全数朝伍定远奔去,一时间东拉西扯,盼能将他
拖走。 伍定远益发焦急了,他权势再大,也只在正统军里管用,无力指挥勤王军,眼
见 军纪散乱,只得身先七卒,抢到了盾阵前,打算靠一己之力托起盾墙。

“把伍定远带走!快啊!徽王爷益发愤怒了,众亲兵死命出力,一个
个跳到 伍定远背上,盼能压倒他,伍定远不为所动,当下双膝微沉,弯身低腰,左右
两 手各托起一面盾牌,奋力使劲,喝道:”起!“

眼前的场面很是慑人,这不是一面盾牌、两面盾牌,而是整整一百四
十里的 三十三万面盾墙,伍定远居然要凭一己肉身将之托起?

紫电闪耀,顺延盾链而去,盾上有兵卒饿鬼趴附的,莫下给内劲坠落
下去。 伍定远口中暍暍喘气,头顶冒出袅袅白烟,厉声再吼:“起!”

雷霆大吼之下,神力到处,离他较近的百来面盾牌缓缓离地,带得更
远处的 盾牌微微晃荡,也好似有竖起之象,眼见伍定远又要封锁道路,众鬼恼怒交
迸, 齐声喊道:“坏人!”便一个个个跃上盾牌,竟不让“一代真龙”架起盾阵,
“起……”伍定远两手筋肉暴涨,国字脸涨得青紫,一时脖子鼓起、喉结滚动, 倏地
绷破了袍甲,凄厉悲喊:“起!”

大都督扎紧马步,发出了万千神力,喀喀两声,脚下泥土地竞给他踩
裂了, 转眼间数千面盾陴离地而起,更远处的盾牌也在摇晃,伍定远从口中发出龙吟
虎 啸,正要一鼓作气,手上却越来越沉,两旁饿鬼源源不绝攀上,就盼压得他气力 坍
垮。众亲兵奉着徽王爷的号令,更是毫不放松,只不住拖拉伍定远的双腿,盼 能将他
弄倒。

“抓住伍定远!抓住他!”、“坏人!大家杀死他!”、“救命啊!
快逃啊!” 天崩地裂的时刻到来,朝廷将士惶惶不知所以,有的逃、有的战,甚且还
有还奉 着徽王号令,忙着逮捕伍定远的,饿鬼们也是乱成一片,有的坐地大哭,有的
死 命去咬勤王军兵卒。

眼前的场面很是悲凉,全场乱成一片,却只剩伍定远一人还在支撑盾
墙。可 惜他四面楚歌,身周非但无一人愿意援手,反是敌我双方同来制肘。在几十万
人 的旁观下,伍定远翻起了白眼,身上的紫光益发耀眼,可身上背负的饿鬼却越来 越
多,压得他的膝盖益发弯屈,随时都会跪下。

伍定远快垮了,饶他身负不世勇力,当此孤身奋战之刻,却也不禁力
竭。等 他跪倒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披罗紫气”便会反向噬主,从那右臂经脉窜入心
肺 之间,从而夺走他的性命。届时真龙身死,“正统王朝”的铜墙铁壁也将随之崩
毁……

紫光益发闪耀,大都督内力运行已至顶点,可惜他的“披罗紫气”纵
能力拔 山兮,却也扛不起九州岛天下这只巨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紫气开始逆行
转 向,伍定远的膝盖也越来越弯,随时都会力尽倒地,呕血身亡。

堪堪要跪到地上的一刻,忽然身上一轻,一名饿鬼跳下地来,第二
名、第三 名、第四名……数百名饿鬼从盾牌上跳落,卸下了“一代真龙”双肩承担的
份量。

没人知道何以如此,只晓得越来越多的饿鬼跳下地来,他们一群接一
群、一 拨接一拨,急急远离盾墙,望之如同大海退潮。伍定远大口喘息,已然单膝跪
地, 正设法凝聚功力问,却听身边不远处传来了沉沉马蹄,拖曳缓慢,由远而近,好
似有马匹拖着重物,渐渐行来。

在伍定远身边十丈外,来了一匹青聪马,它太过巨大了,以致于看来
不像一 匹马,反而像是一头象。它背后拖了只大圆桶,载于大车之上,只见桶子里淅
沥 沥的流下红漆,洒落在地,望来好似一道界线,只想将敌我双方再次隔开。

“绿爪玉骥泰了,这匹马拖得动千斤火炮,当然也能拖大漆桶。伍定
远看着 地下的红漆线,剧烈喘息中,慢慢仰起头来,也已看到了巨马的主人。

一轮明天在天,但是一员大将骑于青马之上,他魁悟已极,身长几达
十尺, 可容貌却是瑞雅清正、一派儒文!月光将他的影子晒下,映到那喘息不已的国
字 脸上,伍定远也瞧见了那面迎风高展的锦旗,绿底白字,上书:“江东帆影。”

陆孤瞻来了,他寡言沉默,对战场情景视若无睹,只在低头凝视伍定
远。看 他容貌极见悲悯,似在垂怜“一代真龙”身受之苦。

怒苍老将现身,背后慢慢涌上了几千军马,看那旗帜幡号,全是江东
子弟兵。 原来他们才是千万饿鬼的前导。当此决战一刻,伍定远奋起生平余勇,霎时
紫电 披覆全身,咬牙站起,怒喝道:“来人!拿下陆孤瞻!”

“来人!拿下陆孤瞻!”、“来人!拿下陆孤瞻!”叫声远远传了出
去,背 后却没有分毫动静,眼见陆孤瞻轻轻摇头,伍定远满心愕然,急忙回首去看,
只 见背后风声潇潇,勤王军早巳逃得一个不剩了。

勤王军撤离,饿鬼也已迈向了京城,陆孤瞻默默瞧了伍定远一眼,随
即提起 马鞭,遥指京城,霎时数千兵马一齐掉转马头,旋朝京城进发。

江东兵马启程离开,偌大的天地里,只余下“一代真龙”孤身一人,
他呆呆 看着天边明月,砰地一声,沙尘飞扬,伍定远已然跪倒在地,好似再也爬不起
来 了……
第七章闲来无事不从容

“惨了……”卢大老板眯着笑眼,低头这样想着惨事:“面担忘了拿……”自己太
率性了,布庄里走得仓促。居然忘了把面担扛走,这可怎么办呢?没了面担,便得一路
行乞回山东,千里路、万尺爬,大食嗟来食,届时丑闻传回老家,不免愧对九天上的列
祖列宗,连孔老夫子也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不许自己再丢孔门儒生的脸。

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能做乞丐呢?因而所以,必也当然……自己定得想法子把面
担弄回来,至于是否会再次撞见了“她”,那就听天由命了。

忽然间,卢老板哈哈笑了起来,只想痛饮一壶烈酒,便兴冲冲在街上奔跑起来。也
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里又一里路经过,沿着旧时回忆去走,不多时,果然来了一处
热闹地方,正是北京最紧华的“城南天桥”。

这天桥自古便是北京的游艺园,城里杂耍演艺、南昆北曲,全在此地聚集。卢云四
下瞧望,只见此时早过了子时,已在元宵下半夜,可此地却是越晚越热闹,街上沽酒卖
茶的、射虎猜谜的,早已挤满了大街,望之洋洋喜气,竟不减景泰当年的景趣。

方今十年大战,前线军情吃紧,打得血肉横飞,没想京城百姓年照过、酒照喝,仍
是这幅太平歌舞的气象;卢云多年没来天桥,自也没心思多想什么,便去寻找合适地方
饮酒。

时光匆匆,旧店铺全不见了,也不知是改了店名、抑或是关门大吉,正感慨问,忽
见一面墙上张贴大红榜,其上高悬文字,题榜曰:“算命不求人”。

算命不求人,那是要求谁呢?卢云微微一奇,便行了过去,就着红榜来瞧,只见上
头写道:“天罡祖师吴半仙造惠世人,秤骨神术密法公开,君以年月时日四柱合算,当
知命身荣枯。”

卢云啊了一声:心道::“这是八字秤重。”

世上相命之法千奇百怪,有看手相的、有看面柏的,更有推八字、算四柱的,可说
琳琅满目,其中尤以八字怦骨最为知名,总说某年某月值多少银,某日某时又值多少,
年月时日四柱加总后,便得种种福凶,什么“八字轻,专遇鬼”,或说“命字重,精神
爽”,总之说不尽说,惹人发噱。

子不语怪力乱神,又曰“不知生、焉知死”,便是勉励君子自强,莫要沉迷于命理
术数,卢云低头来瞧榜文,见都是些推命诗词,又是什么“加官晋爵、娶妻生产”,又
是什么“横发横破、富贵难久”,卢云摇头一笑:心道:“我要是年轻十岁,或还来看
它一看,可现下行尸定肉,便算让我做到了宰辅,却又有何滋味?”

一个人到了卢云这个境界,那是什么都不缺了,鬼门关闯了、状元梦也做了,明朝
路边横死,也下过黄上覆面,连送终洒泪的世不缺。就是这样,什么都缺,那就什么都
不缺了。卢云哈哈大笑,状极潇洒,想那人生数十寒暑,不如一碗水酒香甜、他一脸闲
适,正要去寻饮酒地方,骤然问心念一动,却又让他怔怔垂下头来,脸上现出了温柔神
色。

此生了无牵挂,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了,可唯一萦怀的……也只剩她了。卢云撇望红
榜,想起了顾倩兮的后丰生幸福,已是思绪如潮。

倩兮已经嫁了,她的丈夫高宫重爵,正是那神通广大的杨肃观。照理她得婿如此,
后半辈子必是衣食无缺,可人生不光是填饱肚子,婆媳相待如何、夫妇恩爱如何,样样
都干系日子能否快活。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怎么办?倘使倩兮有何心事,我要
不要为她办到?”

现下的卢云可不是当日的吴下阿蒙了,自从捡到卓凌昭的剑谱之后,他的武功一日
千里,离水瀑以来更是屡番小试身手,早已信心大增,自知这世上能难倒他的事并不
多,可话说回来,能难倒杨肃观的事更少。

天绝爱徒、岂同等闲,杨肃观武功即便不及业师,恐怕也差不到哪去,更何况人家
有权有势,自己却是一介白丁,他的妻子若有什么心事,何须外人越徂代庖?

外人……确实如此,十年来倩兮与他同床共枕,两人不知有多么亲密体贴?哪里容
得下一个外人搅和?

想起红螺寺前的情景,卢云心头一痛,好似给重得打了一拳;看那时杨家满门其乐
融融,顾倩兮还牵着孩子,与丈夫有说有笑,人家明明幸福之至,她又哪里有什么心事
了?到时大家见面了,她若早已忘了自己,那是如何?她若还恋着自己,那又是如何?要
她抛家弃产,与—个行尸走肉的男人浪迹天涯,这就是为她着想么?

深深的一口叹息,这些事不想则已,样样都能让自己垮下。卢云微微苦笑,他慢慢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看着「灵吾玄志”四个字,心里不知作何滋味。

应该走了……不要再胡闹了……事情都过了那么久了,连哭都不必哭了。卢云叹了
口气,正要掉头离去,可骤然问心念一动,想起早已逝去的顾嗣源,霎时问胸中豪气陡
生:“罢了!罢了!倩兮没嫁我,又如何?她不爱我了,却又怎地?卢某既已真心爱她,便
不必她来爱我。念在昔日的朝朝暮暮,便算明朝为她一死,亦是一刀横过,图个痛快了
结!”

哈哈!哈哈!卢云仰头大笑: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痛快,也许……这就是他根本不想
回来北京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回来了,就会死……把自己弄死……

“管他的!”大半夜里,早巳退隐的卢云怪叫一声,满心激愤中,哪管什么性命死
活,霎时急急奔到红榜前,等着替顾倩兮算命。

“甲辰”、“乙巳”、“丙午”……榜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蝇头小楷,料来都是生年
干支。卢云目光如电,一眼便找到厂“己亥”:心道:“我是景泰二年己亥生,看这上
头文字,这一年当值七钱,那倩兮呢?她是哪年生的?”他低头沉思半晌,骤然大惊:
“糟了,倩兮何年出生,我怎会不知?”

这话听来不可思议,在当时却乃稀松平常。其时妇女禁忌甚多,为免夫妻合婚时八
字相冲,女方多半隐瞒生日,甚且有篡改生年之举,尤其虎年所生女子,父母莫不竭力
隐匿,也是如此,是以卢云虽曾与顾倩兮论及婚嫁,却也不知她的真正生年。

卢云心中怀想往事,昔日听顾嗣源说起女儿的八字,总是语焉不详,一会儿属鸡,
一会儿属鸭,说不定根本属虎,那也难说得紧·卢云心道:“杨肃观比我小了四岁,当
是属兔,倩兮若是属虎,那还比他大了一岁。”想起虎婆食兔,饶他乡读圣贤书,此际
居然也偷偷笑了,转念又想:“不知杨肃观的八字是何等权贵,若有机缘,可得借来一
瞧。”

人家杨肃觊便算命苦,也比自己强上百倍,想此生命途坎坷,其中倒楣怪事,当真
说不尽、道不完。卢云越想越好奇,不知自己的八字究竟有何古怪,却能招来这许多灾
星?想着想,卢云便又走到榜前,依着自己的生辰年月,自在那儿秤银算两。

“生年七钱……生月六钱……”卢云一路探看,喃喃又道:“我是亥时夜生,又是
六钱……”他稍稍加总数目,共得“二两三钱”之数,却不知有何奥妙,他抬头细细查
榜,只见榜首处写着“七两二钱”,看这命足足比自己重了三倍有余,料来这人一辈子
爽利,走路都能撞黄金,卢云摇了摇头,再往下看,却是个“七两一钱”,其次则是
“七两”,依序递减,想来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开头的几个命格都以红字书写,当是取其喜气之意,慢慢往下去看,墨色由大红转
小红,渐渐清淡,到了“五两”时,墨色更是由红转黄,想来富贵之气大减,至于“四
两”以下者,字迹更成了一片碧幽幽,想来命重三四两之人,一生多半面色铁青。

百感交集中,来到了“三两”以下,眼前赫是一片黑暗,什么二两九、二两八,莫
不前途晦盲、印堂发黑,卢云摇了摇头,边走边叹,一路来到了榜尾,居然还没瞧见自
己的“二两三”,正疑心自己名落孙山,猛见了一行字高挂榜尾,正是那“二两一”,
卢云啊了一声,忙朝右挪移两步,这会儿便见了一行黑色字迹,写道:“二两三钱之
命”。

凡人命重,最重可达七两二,最轻则是二两一,看自己果然命格非俗,从榜尾瞧
起,一会儿便见到了。卢云笑了笑:心道:“当年金榜题名,高挂榜首,如今险些名落
孙山,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厂。”他自嘲了一会儿,眼见红榜上还写有评骨歌,当是描述
“二两三钱”命数之用,便读道:“此命推来衣禄无,求谋做事总孤独,妻儿兄弟各离
散,漂泊他乡作散人。”诗后尚有八字总评,曰:“二两三钱,此乃先难后易,外出救
人之命也”。

眼见自己一生誊写在此,卢云不由瞠目结舌,骇然道:“好准啊。”

富贵自天定,从来不由人。卢云年轻时每回谋差事,总遭拳打脚踢,直轰出门,其
后又掉到瀑布之中,弄了个六亲不认。看这榜文如此灵验,真有几分末卜先知了。

卢云心道:“难怪二姨娘平日对我如此凶狠,八成早就拿到了我的八字,只等着我
横死路边。—想起小时候父母告诫,要自己绝下可拿着真实生辰示人,果然有几分道
理。

无所谓了,自己便算当场倒毙在此,成了一具无名尸,好歹也混了四十多年的阳
寿,倒也不算夭折。卢云忍不住哈哈大笑,正待掉头离去,忽然问眼角一转,却又瞧到
那“七两二钱之命”,不觉心下一动:“等等,看这言之凿凿,好似真有其事。可世上
哪来全福全寿之事?”

想起了生平所见的大人物,卢云不由暗暗叹息,从当年的江充、刘敬算起,哪个不
是权势薰天,而今又有几个健在?再看那景泰皇帝,那时贵为九五更尊,如今不也消失
无踪?依此观之,什么命理天数都是假的,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什么七两二
钱、八两九钱,全都是骗人的。

想到此处,卢云心情转为平静,正要离去,忽然问心念一动,却又想到了伍定远。

并不是每个富贵人都会垮台,至少伍定远还没垮。昔年卢云曾听韦子壮提过,那伍
定远命数缘奇,曾给灵智方丈许为大富大贵之命,其后又听杨肃观转述,好似江充也把
他当成了三奇盖顶的神人,而今想来,或许伍定远的八字真有过人之处,否则今日哪来
的富贵极品?

卢云望着那“七两二钱”,心道:“说不定定远真能应验帝王之格,那也未可知;
“早年伍定远喜爱算命,每逢路过摸骨摊,要不问问婚姻、要不听听事业,卢云陪着他
去了几次,便也把他的八字记熟了,当下便来依样画葫芦,自替故人秤命算两。

“生年一两九钱,生月一两八钱……”卢云心下微微一惊,看伍定远单是生年加上
生月,便已达三两七钱,一条腿便比自己整个人重,他慢慢又找到了定远的生日、生
时,四柱尽数加总,眼前赫然是“七两之命”也。

“掌握威权极大、万国来朝之命也。”卢云喃喃瞧望总结语,跟着把伍定远的评骨
诗念了出来:“此格威权不可当,紫衣金带登庙堂,安邦开国极品命,面谒圣君宝满
仓”。

卢云默默念着这四句诗,一时暗暗叹息:“真是准。”

真是准,伍定远早已登入仙界了,如今他保家卫国,手掌百万军,兵权之重,比之
柳昂天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卢云怔怔地望着榜上命格,却也不知是何滋味。

每逢佳节倍思亲,卢云少年时父母双亡,其实伍定远在他的心里,早如亲人一般
了。可这些年来的起伏动荡,却让两人再难相见,纵使路上勉强碰见了,问起了当年柳
昂天的事,恐怕双方便不大打出手,也要默默无言。

元宵庆团圆,如今自己形单影孤,独自一人在此徘徊,一抹孤寂袭上心头,卢云不
由深深叹息,他提起手来,轻轻抚面,却又让他碰到了额头上的那个刀痕。

今夜此时,年节独处,卢云真的很寂寞,可事隔多年了,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
怨,却都挥之不去。杨肃观娶走了自己的挚爱,秦仲海送给自己这个刀疤,连伍定远也
难以再见,好像过去的人生全都成了一场笑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仲海……秦仲海……卢云默默低下头去,眼眶已是湿红。

别人如何冷漠,也都罢了,秦仲海却是此生的知己啊。当年分道扬镳、割袍断义,
以后还有再见的一天么?那小小阿秀如今下落不明,却又该怪谁?

想起那张豪迈磊落的笑脸,卢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慢慢把眼光撇向红榜:心道
:“仲海的生辰我是知道的,不如也要来替他瞧瞧吧?”

秦仲海是大年初一生的,昔时西出阳关,便曾在除夕听他提过一次,好似他是年初
一丑时生,除夕一过,普天下都要为他鸣炮庆生云云,当时看他眉飞色舞,自己便也陪
着哈哈大笑,却也把他的生辰记下了。

卢云怀思往事:心中却也微感好奇,秦仲海该有多重的命呢?伍定远的命有七两
重,所以能长伴君侧、富贵无极。可秦仲海不一样,他是本朝第一反贼,他的权势不是
皇帝赏的,而是用刀砍出来的,他砍朋友,砍兄弟、砍小孩,似他这般人物,寻常的命
理是算他不动的。毕竟他坐过牢、丢过官,断腿残肢,偏又威权极大,要拿富贵喜乐来
衡量他的命重,不免是笑话一场。

忽然之间,卢云心念一动,瞧向了那个开国皇帝命:“七两二”。说不定这命格便
是为秦仲海而设,唯有走到极险,方能得人间之极贵。想到此处,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
气,也是事涉天下气运,忙拿起了故人的生辰四柱,开始换重加两。

“己酉年,五钱,正月,也是五钱……”秦仲海前两柱加总,居然只值一两,竟还
比自己少了些。卢云微起愕然,便又急急去看后两柱,见是“初一五钱,丑时六钱”,
整个数儿加总,竟然只有“二两一”!

—大年初一诞生,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该是气势磅礴之命,谁晓得只值“二两一
钱”,那是最轻最贱的苦命了。卢云不敢置信,便又再次加总,连番算了两回,确定无
误,这才颤巍巍地去看评骨诗,读道:“短命非业谓大凶,牢里来去血泪流,六亲骨肉
皆冰炭……”

卢云心下感慨,看这三行诗文难听之至,仿佛诅咒一般,若有父母带着婴儿过来看
命,定要气急败坏了。他摇头皱眉,便又来读最后一行诗,才看了个起头,又见了一个
“灾”字,看这二两一钱真是霉气冲天,一辈子非“凶”即“灾”,再下就是个
“牢”,他苦笑几声,再望下看,却不觉咦了一声,只见“灾”以下全给黑墨涂抹了,
改为一行红宇,写道:“灾星降世大地红”。短命非业谓大凶,牢里来去血泪流,六亲
骨肉皆冰炭……灾呈降世大地红。

卢云把这首诗反覆念了几遍,内心更感惊愕,看这命理推人吉凶,至多断言一己命
数,岂能说什么“大地红”?那岂不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眼见这行红笔口气凶狂,丰
迹更是潦草随性,卢云越发惊疑,真不知这行红宇涂删是何人所为?他深深吸厂口气,
赶忙再瞧总评,这回又见到了潦草红字,写道:“二两一钱,此乃天凶地劫、鬼哭神号
之命也”。

卢云越看越觉骇然,只觉这字迹越发的眼熟了,他急急弯下腰来,正细细审视间,
匆觉背后微响,跟着传来一声低笑,好似有人如此呼唤着自己:“兄弟……”

卢云全身如中雷击,想他此时功力何等厉害,大惊之下,不及细想,霎时身子向前
旋翻,双足向后一踢,听得刷刷连响,地下积雪随势翻起,便循着声音来处射去。

砰砰连声,对过一处楼房烟雾弥漫,三楼处的屋檐瓦片给雪块一撞,竞尔粉碎坠
落,一时间惊叫声不断,随即有男子赤身裸体,从窗口爬将出来,探头出来,高声慌嚷
:“老张!你老婆来抓奸啦!快逃命啊!”眼见大批嫖客落荒而逃,卢云吃了一惊,定睛
忙看,那楼房门前悬了一面小小的直招牌,却是“宜花院”三个小字。

此地闻名已久,却是生平首次见到,卢云心下忌惮,只管凝目搜索四方,只见宜花
院里妓女奔走、嫖客呼号,上上下下乱成一片,可无论自己怎么瞧,却始终没见到可疑
人影。

卢云潜心沉思,以他此时的武功而言,要说这世上行人能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背后,
那是绝无可能的,可适才背后确有声音传来,当非自己错听。可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
方才背后躲着一名内家高手,却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向自己隔远送声?

自己的耳旨灵敏,三丈内的声响决计逃不过自己的耳去,来人若要以玄功发声,便
得躲在三丈开外,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来人若非内功深厚已极,兼又熟悉独门密法,
决计办不到。卢云回思方才的笑声,不觉深深吸厂口气,暗忖道:“莫非……是
他……”

不可能,决计不是他,他早巳是钦命要犯,岂能大摇大摆闯入京城,难道不怕正教
高手群起而攻之?再说方今朝廷怒苍大战,双方调兵遣将,自须主帅坐镇,他岂能擅离
本命之地?

不是…不是他……方才也许是错觉错听,也许另有其人,总之不论是谁,都不会是
他……

卢云望着直花院:心里有些落寞,在这寂寞的元宵夜里,他一点也不想问那些是是
非非,当此一刻,他只想和那人道声好,告诉他,卢云已经活着回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猛听身边真传来说话,卢云心下—凛,赶忙提掌护胸,回头急
看,猛见三颗脑袋迎面而来,倒让他一声惊呼:“啊呀!”

面前没有青面獠牙的土匪,也没有三头六臂的妖怪,却是三名少女来了。卢云凝目
来看,只见这三名姑娘容颜俏丽,姊妹仨头戴玉秀菁花钿,两腮略施脂粉,全都奔到了
红榜前,笑道:“找到了!算命不求人,总算给咱们找到了!”

卢云细目打量三名女孩,只见她们腰间全悬着匕首,不由心下一凛,当时京城等闲
不可携带兵刀,除非身有朝廷公务,抑或有什么势力倚仗,他细目来瞧,登已见到匕首
上的篆字小刻,见是“九华龙吟阁”五个字。

眼见九华门人到来,卢云不由又啊了一声,自贵州北上以来,娟儿一直都在队伍
里,卢云自也瞧到她了。只是当时初离水瀑,一来身心憔悴,二来也不想与故人相认,
便也没找她说话,如今连顾倩兮也见到了,还有什么忌讳?想起面担不见了,身上只剩
五六十文钱,便急急朝三名少女走去,也好问问娟儿何在,借点钱应急。

来到近处,眼见三名花样少女手拿生辰红纸,自在那儿看榜算命,卢云咳了一声,
便想过去搭讪,可反覆犹豫之间,居然不知如何开场。

说到与年轻美女搭讪,卢云最是头疼,想他生平识得女子虽多,却没一个善与,先
看顾倩兮特异独行,大有父风,其次琼芳刁钻精灵,每每出人意表,其余银川公主、百
花仙子,无一不是脾气忽大忽小、性情忽刚匆柔,没有一个准儿。眼看三名少女容貌美
艳,当属性情暴躁一类,卢云心下有些忌惮,先揣摩了开场白,之后压低了大毡,慢慢
挨近了两步,低声道:“几位姑娘,在下姓……”姓字未出,却听“呜”地一声,其中
一名女孩居然双手掩面,已然啜泣起来。卢云吃了一惊,不知是否自己何以惊吓了小女
孩?正疑心自己容貌丑怪,却听那少女哭道:“师姐,我……我不想活了……”

大过年的,算命算到没命,倒真是怪事一件,卢云呆呆听着,不知高低,却见另两
名少女一脸没好气,一人道:“翠杉又想死了啊?赶紧带她去永定河畔啊,把她推下
去。”另一人也道:“是啊,记得先预留棺材钱下来,我可不想帮她收尸。”卢云心下
一愣,看这三名女孩好似是师姐妹,没想说话如此,倒是让人大感错愕。那哭泣少女哭
得更惨了:“大师姐、二师姐,你们老是欺负翠杉,呜呜……呜呜……”

卢云听着听,便也得知这少女的名儿,只见那“翠杉”还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七八
岁,身穿翠绿棉袄,长相颇为可爱,可此时手拿丝绢拭泪,却又不免让人可怜。卢云恻
隐心动,正想去安慰少女,却听另名少女定了过来,皱眉道:“好啦、好了,到底怎么
了?老是哭。”

那翠杉手指红榜一角,啼哭道:“明梅姐,你看看,我的命好苦。”卢云顺着少女
的目光去瞧,见到了“三两之命在此”,心中便想:“三两已是上上之喜了,卢某只有
“二两三。”

眼看翠杉哭得惨,那少女便来低声安抚,道:“好啦,快别哭了,给你三两已嫌太
多啦,不然你以为自己值得几文钱?”卢云闻言又是一愣:“这逗话倒刻薄。”

凡人命重少说二两一,末闻有铜板之数,那翠杉哭泣不依:“明悔姊,你又来欺负
翠杉了?我:“我不跟你好了。”卢云一旁窥看,只见那“明梅”年岁比翠杉大了些,
肤色颇黑,一双眼儿却是秀水灵动,想来是个聪明之辈,听她笑道:“好啦,逗着你玩
的,来,瞧瞧我的命多重。”说着拿了生辰红纸,指着榜上命格,笑道:“瞧,二两八
哪。”

眼看明梅师姐只值二两八,三两还有找,翠杉内心便纡解了,她仰头来读赞诗:
“二两八钱,此为自卓为人、才能近贵之命也。”卢云心道:“听来不坏,不知下头如
何。”又听翠杉道:“一生做事似飘蓬,祖宗产业在梦中,若不过房并改姓,小心迁徒
二三通。”说着再读最末一行蝇头小字,道:“女命最宜侍妾。”

眼看师姐一生贱得可以,翠杉自是心中爽利,嘴中却叹息了。“原来二师姐同我一
般,都是个苦命人。那海棠姊呢,你生得这般好看,可也是侍妾么?”猛听“哼”地一
声,一名少女扬首高哼,却是那大师姐了,听她冷冷地道:“谁是侍妾了?人家拿八人
大轿、霞披凤冠来迎娶我,我还不想上去哪。”两名师妹笑道:“知道了,海棠最美
了,你的命到底好重?”

海棠哼地一声,闭目俨然,自管走到了“七两二”的命格下,随即傲立不动。两名
少女骇然道:“你……你命重七两?”海棠冷冷地道:“你俩是瞎了吧?是七两二,莫来
偷斤减两。”

明梅骇然无语,翠杉全身发抖,海棠便又转头望向红榜,大声读起了谟诗:“此格
天地罕有生!百代积德有此人!天生紫微来照命,德配天地……真圣人。”说着不忘补上
一句:“女命统领三宫六院,为万人之母仪。”

正等着两名师妹惊叹尖叫,却见明梅悄悄溜了过来,自朝师姐手下的红纸偷瞄,海
棠见她鬼鬼祟祟,登时怒道:“干什么?居然偷看我的生辰?”明梅笑道:“师姐万民之
母,何必怕我来看?快把生辰给我瞧瞧吧。”海棠哼道:“休想,天机不可泄漏。”

明梅嘻嘻一笑,鬼脸道:“万民之母母老虎,德配天地真骗人。”海棠大怒道:
“没大没小!居然损我?不怕我找师父告状么?”明悔吐舌道:“去告啊,每次说不过人
家,专会告状。”两名师姐吵了起来,翠杉忙来急急缓颊:“大师姐、二师姐,别吵
了,今儿是元宵啊。”

“新来的!”两名师姐回过头来,怒眼凶骂:“你到底帮谁!”卢云一脸骇然,看昔
日九华山人丁单薄,上一代就只两个女孩,虽称不上温良恭俭,却也不至当街吵嘴。看
如今三人成虎、六畜兴旺,姊妹仨竟有火并迹象,自不免让人日瞪口呆了。

少女们当街争执,大欺小而小搏大,有哭有骂,谁也不让谁,只是姊妹们样貌美,
嗓音娇,虽在吵闹间,兀白莺啼燕叱,惹得路上男士不住偷眼打量,八成想来当个和事
佬了。卢云佇立道旁,此时自也在偷窥少女吵架,只是他太过入神,便给人发觉了。那
翠杉拉了拉师姐的衣袖,附耳道:“海棠姐,那个男人在偷看你呢。”


海棠是大师姐,容貌也最美,生得是柳眉如画、肤色白里透红,一听有男人在瞧着
自己,登时将头急转,一时间秀发飞扬,艳光四射,俏眼忽活泼、忽冷艳、匆娇媚,百
变风情中,猛见街边男子头戴大毡,浑身穷酸,料来是个苦力大叔。她打了个哈欠,一
时间兴致全消,悻幸地道:“走了,走了,大家别吵了,快去楼子里看戏了。”

海棠转身走了,明梅、翠杉正要尾随,却听背后一声呼唤:“姑娘,请留步。”

温文和雅的嗓音,官话说得是道道地地,双姝听这声音不坏,便转过头来,猛见面
前来了个中年男子,却是适才的苦力大叔,双姝互望一眼,身子后转,便已急急走了。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她俩是否耳聋,只得咳了一声,斜踏半步,赶在前头道:“两
位姑娘,素昧平生,唐突冒昧,可在下有事,想向两位打听一个人?”无聊男子来纠缠
了,双姝心情烦躁,更是飞也似的快走,卢云却又紧跟一旁,双妹正要大声呼救,却在
此时,眼儿一斜,却让她俩瞧见了大毡底下的那张脸。

第一眼望去,只觉苦力大叔的五官生得不坏,挺鼻子挺、薄嘴唇薄,剑眉飞扬入
鬓,双目尤见凛然威光,那模样一点也不像苦命穷光蛋,反倒像是图画书里的……

文天祥!双姝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便已停下脚来了。

有点像岳飞、文天祥什么的,古来惨死刑场的好人,图画书里必定把他们画成这等
模样,一个个眉毛挺挺、嘴苦弯弯、俊脸长长,好看与否不打紧,吓不吓人最重要。不
用说了,眼前这位苦力叔步定然有些来历,万万小觑不得。

好容易双殊停下脚来了,卢云自也松了口气,道:“唐突、唐突,请问两位姑娘,
在下可以说话了么?”眼见卢云头戴大毡,低头凝视自己时,目中英气内蕴,隐现光
华,双殊脸上不由一红,嚅啮道:“可以,你……你说吧。”

卢云松了口气,当即含笑拱手:“两位姑娘,不知你们可曾认得娟儿么?”双姝掩
嘴惊呼:“娟儿?你说得是师姑?你……你找她什么事?”卢云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本在红螺寺卖面,没想面担失落了,没了盘缠返乡,又不好上街行乞,便想和娟姑娘
碰个面……”

正想问一问可否借钱,哪知话还未完,翠杉明梅对望一眼,便又把身子一转,飞也
似的走了。卢云吃了一惊,忙追了过去,道:“两位姑娘,我找娟姑娘啊,你们不是认
得她么?”明梅见瘟神靠近,赶忙向旁一闪,大怒道:“走开!我不认得她!”

卢云自又愣了,喃喃便道:“姑娘,你方才说认得她的……”眼晃小姑娘脚步加
快,根本不愿和自己说话,情急之下,只得赶上一步,把路来拦,明侮惊怒交进:“好
啊,居然敢当街拉拉扯扯,你不觉得自己大胆么?”说着指挥师妹:“翠杉,赶紧去报
官,就说有坏人掳掠妇女。”翠杉答应了,当即提气呐喊:“来人啊!非礼啊!轻薄妇女
啊!”

尖叫声中,群情耸动,大批路人全围了上来,嚷道:“谁是歹徒!”卢云惊得呆
了,想他虽非什么“风流司郎中”,可自来女子与他相遇,谁不温温文文、客客气气,
如此这般晚娘凶脸,却是哪里见过?眼见大批百姓叫嚣得凶狠,想来是将自己当成了采
花大盗,耳听淫贼二字没住口的送来,卢云怒火上升,不觉厉声道:“住口!”

卢云口中断暍,体内一股气息自然而然喷涌而出,瞬息之间,屋瓦震动,人人掩上
了耳,面色骇然。方圆数十尺内宛如坟场鬼寂,竟无一点说话声。众百姓张大了嘴,待
见卢云目光斜来,隐隐带着怒意,霎时一哄而散:“走了、定了,别看热闹了,快回家
啦。”


都说“相由心生”,昔时方子敬霸气之重,举国无双。卓凌昭更是一脸阴森,见者
莫不望风丧胆,看卢云此际神功大成,一旦心生愤怒、不知抑遏之时,自也会显出种种
忿恚法相,众百姓心生感应之下,哪里还敢问东问西,自是必之唯恐不急了。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只见苦力大叔背对着自己,深深吐纳,双
姝骇然站立,浑身发抖,正等着坏人嘿嘿转身淫笑而来,苦力大叔却只背对着自己,静
静地道:“两位姑娘,多有得罪,无礼之处,尚请见谅。”言迄,便已迈步离去。

“啊……”翠杉心愧疚,明梅脸发红,这才知道自己撞见谁了。

大侠来了!等了一辈子,终于见到了一个!也是机会难得,明梅咬紧牙关,霎时直冲
上前,狂喊道:“且慢!你还想不想知道娟师姑的下落?”卢云头也下回,正眼不瞧,淡
然道:“不必了,男女授授不亲,姑娘早回,”明梅晓得他不高兴,忙道:“大哥别这
样,适于我没认出你的身分,这才失礼了。”卢云讶道:“什么?你认出我了?I出水瀑
以来行踪隐匿,怎会给人察觉身分?正惊疑问,翠杉与明梅对望一眼,含笑点头:“是
啊,你很有名的。”卢云更觉不安了,就怕又惹出麻烦,他咳了一声,举指自顾道:
“既是如此,姑娘可能说出在下的名号?”

“当然可以。”明梅低下头去,自与翠杉相视一笑,羞声道:“你是‘大侠’
啊。”

卢云张大了嘴,明梅与翠杉却是笑眯眯,料来心情不恶。

大侠不是普通人,他们武功虽高:心情却一直不好,平素住在山里,只无聊时才会
来京城走动。看今夜大侠心情寂寞,不巧邂逅了美丽小姑娘,小则给他点拨武艺,终生
受用无穷:大则拜为干爹、认做义兄,最后一股脑儿嫁入他家,成了大侠夫人,从此行
侠仗义、呼风唤雨,偶尔再去皇宫内院借些珠宝,那真是应有尽有了。

海棠师姐骄傲挑嘴,这当口却忘了吃鲍鱼,天幸两个小的剩饭吃惯了,这会儿总算
没糟蹋食粮。眼见卢云呆呆看着自己,明梅含笑便道:“大侠哥哥,你还在生我们的气
么?”翠杉忙附耳过来,低声道:“师姐,别老是站着,快要他请咱们喝茶。”

明梅喜道:“好啊,咱们去宜兴居好了,那儿茶好,地方又热闹……”翠杉低声道
:“宜兴居不好,去喜福斋吧,那儿蜜饯好吃。”正讨论问,惊觉身边雪花飘飘,大侠
竟又退隐不见了。明梅气得直跺脚:“看你夹七缠八,这可耽误事情了。”翠杉苦笑道
:“师姐先别生气,到底那人叫什么名字啊。”明梅讶道:“怎么?你还没认出他么?他
这般名望,你都不知道?I翠杉茫然道:“不知道。”明侮啐道:“真是,他就威震天下
的‘九州剑王’啊。你没听过么?”翠杉震惊道:“什么?他就是九州剑王?那、那、那
个叫房、房什么……房子的?”

明侮责备道:“什么房子椅子,亏你还是江湖中人,连他的名号也说不全?告诉
你,‘九州剑王’姓李,叫做李子精,一百多岁年纪。专爱喝酒!”

翠杉喔了一声,忽然一脸错愕:“不对啊,方才那人好年轻啊,哪来一百多岁年纪
?”明梅心下一惊,忙道:“那是我说错了。他不是李子精,他定李子精的小师弟。叫
做……叫做……”翠杉疑惑道:“叫什么?”明梅脸上一红,随口道:“他…他姓梅,
叫做梅、梅……梅子怪!”

正吹牛间,却见海棠从对过楼房里探出头来,叱道:“你这两个花痴,怎还不进来
!戏都要开锣了!”耳听师姐骂得难听,双妹满脸通红,只得急急走了。眼看小姑娘定
了,陋巷里便又钻出一顶大毡,自在那儿抚胸喘息,却是梅子怪重出江湖了。

物换星栘,现下的女孩不比当年,当真是胆大包天,难以招惹。卢云摇头叹息,当
下把背一驮、大毡一压,装成了中年苦力之相,自去寻访合适地方饮酒。


今夜是元宵,男结伴、女同行,少男少女纷纷上街玩耍,四下自是喧嚣吵嚷,卢大
叔放眼望去,看那满街人潮中竟以自己年岁最长,除开摆摊卖酒的老头子,竟找不出一
个年岁相仿之人,他心下益发悲凉,这会儿连洒也不想喝了,正要喟然长叹,却听身旁
传来一声长叹,竟有人抢先替他发出声了。

簧夜之间,乍闻悲苦之音,必有同好到来。卢云心下大喜,赶忙转过头去,却见道
上并无中年苦力,却是一名青年公子来了,只见他约莫三十不到光景,身穿宝绸,背负
行囊,双眼尤其清澈粲然。卢云心下暗暗喝采:“好一位俊公子,形貌当真整齐。”

那青年随身背负行囊,手上另还提着一样东西,以油布密密宝实的裹成了一长条,
卢云看了一眼,便知里头藏得有剑,想来这人还定个武林人物。

卢云凝日来看,只觉此人越瞧越是眼熟,好似在那儿见过,待想招呼一声,偏偏那
人心事重重,虽在行路问,眼睛却瞧着远处,神思略显恍惚。

正看问,那青年公子也已来到了身旁,双方擦肩而过,那人心不在焉,不巧便朝自
己身上碰来。卢云轻轻伸出手去,将他扶住了,道:“兄台,小心脚下。”那公子爷回
过头来,这才见到了卢云,二人四目交投,那公子爷微微—怔,目光便在卢云脸上打
转。

卢云见他好似认得自己,便自微微一笑:“兄台,咱俩儿过么?”那人似乎无心应
酬,摇了摇头,话也没说,自管低头望地,迳从卢云身边避开,卢云见对方无礼:心下
却只暗暗奇怪,看这人好生眼熟,又是如此俊雅形貌,该当十分好记,自己若与他结交
过,必然深记脑海,怎可能叫不出名号?他越想越是奇怪,想起自己这几年交了霉运,
朋友情人全没了,难得遇上面熟的,自是有心相认,眼见那青年公子掉头离开,便也随
行过去,打算把话问个明白。

正走问,那公子忽然停下脚来,转向一处地方,轻声自语:“这就是万福楼么?”
听得“万福楼”三字,卢云微感好奇,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但见街边好一座楼台,高
约五层,巍峨宏大,门前携来往禳,男女老少高声说笑,却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卢云左
瞧右望,眼见门前石柱刻了一幅对联,忙凝目来读,见是:假山假水假哭假笑假仁假义
假正经真人真事真打真杀真心真意真面目横批两字而已,叫做“真假”。卢云微微一
凛,看这幅对联讥讽世情,颇为不俗,这地方却该是个什么来历?他仰头急看,霎时见
了一幅长长的布幔,上书:“万福楼里、戏如人生”。

卢云啊了一声,这才晓得到了看戏的地方了。人生如戏、戏若人生,他仰望万福
楼,朝那幅对联瞧了一眼,不觉轻轻喟然,更加体会了文中之意。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下苍生哪个不作假?总说戏是假的,人是真的,可真人老
说假话,反是假人能说真话,所以假戏往往真做,真的戏却反而显得假了。

眼见那青年公子走入了戏楼,卢云心念一动,便也想过去尾随,却在此时,只见门
口奔出了一名伙计,提气呐喊:“元宵压轴折子步步娇,这便开锣!”当地一声,大戏
开锣,霎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百姓,竟尔全数挤到戏楼前,东一堆、西一簇,万头
钻动,反而把卢云挤到一旁去了。卢云是个文质彬彬的,自也不会运起神功打人,便只
跟在人潮最后,等着进楼看戏。

好容易挨到了门前,一名伙计守住通路,喊道:“这位客倌!你的戏票!”卢云皱眉
道:“还要戏票?这不是白看的么?”那伙计懒得理他,迳自喊道:“下一个!”背后一
人匆匆奔来,拿出了一张戏票,随即冲入楼里,霎时后头无数人潮涌上,又把卢云挤到
外头去了。

卢云这辈子冷冷清清,每逢热闹地方,定然如此下场。也是想改一改运气,这会儿
便又奋发向上,一路挤回了人堆,拼到了伙计面前,道:“小哥,买张票。”

“昨晚就卖完了!下回请早!”伙计一脸没好气,自管提声呐喊:“下一个、下一个
!”眼见没票了,卢云无可奈何,自知此生绝无半件好事,正要转头离去,肩膀却给人
拍了拍,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挨了过来,笑道:“爷,没票么?我这儿有。”卢云见运气
来了,自是大喜颔首:“好,快给来一张!”

那中年男子微笑举手,竖起了两根指头,卢云心下更喜:“这万福楼果然不俗,一
张票才两文钱。”忙掏出了两个铜板,放到那人手上,正要去拿戏票,却听“咳”地一
长声,那人兀自比着两根手指,只在斜瞄着自己。卢云心下一醒,想道:“原来这戏票
值得二十文,那可坑人了。”想自己卖面一碗不过两文钱,如今到了京城,连半张戏票
也换下到,他一边暗叹物价飞涨,一边从怀里掏出满满一把铜钱,细细算给了人家。

二十文钱付出,正等着拿票,那人却把怪眼一翻,“嘿”地一响,怒道:“客倌!
这张票要二十两银子,你到底懂不懂规炬啊?”

“什么?”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一张票居然要二十两?你……你这不是坑杀人
么?”那人气往上冲,大怒道:“坑谁杀谁了?我这戏票费了多大功夫了买来的,你要不
买,还怕没人要么?”说着朝四周几声吆喝:“卖票!卖票!有人要么?”喊声一出,立时
便涌上了一堆人,自在那儿还价。

卢云呆呆看着,自知没能耐过去讨价,看来还是看不到戏了。可今晚排了这许久的
队,若要狼狈离去,却又不想。满心烦乱问,忽然心念一动,想起自己还有一样法宝,
霎时冲向戏楼门口,直闯小伙计面前,眼见小伙计皱着眉头拦路,卢云当场大喝一声,
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举示众,朗声道:“看清楚!这是什么?”

“灵吾玄志”四个字来了,这四个字曾在永定门惊吓宫差,也曾经帮卢云买到一顶
便宜大毡,花不到十文钱,如此管用东西,定也能当戏票:果不其然,只见那小伙计一
脸骇然,震惊道:“客倌……你…你想干啥?”卢云拍了拍他的肩头,淡然道:“谢
谢。”说着直挺挺走进了戏楼,不忘抱拳致意。那小伙计见卢云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由
得满面茫然,便问身旁同伴道:“他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可是圣旨么?”

圣旨驾到,背后果然有人大呼小叫,飞身而追,八成是要叩见圣上了。卢云消失在
人海中,一边暗叹杨肃观的神通广大,一边不忘告诫自己,今夜权此借用一回,情非得
已,下不为例。

“好啊!卢云才走入堂中,便给吓了一跳,耳听四下如雷暴喊传出。他微微一愣,
凝目去看周遭景象,这才见到自己身处一座天井之中,正前方偌大一座戏台,另三方全
是看台,搭到了五层之高,各楼栏杆边儿站的全是人,当真是高朋满座。

卢云十年不在京城,自不知万福楼盛况空前,逢得上演整出戏码,如“长生殿”、
“玉免记”,五层戏楼里必定一座难求,有钱还买不到戏票。若非今夜仅是唱几出折
子,怕连进都进下来了。

卢云挤在一楼人群里,已是寸步难行,他抬头去看楼上,已见海棠、翠杉等九华少
女坐在二楼,自在那儿闲话,先前见到的那名青年剑客却已不知去向。卢云想要找个地
方来坐,奈何四下闹哄哄地,跑堂的、喝彩的、饮酒的、上菜的,人来人往,竟是座无
虚席,忽见戏台斜边儿还有个立位,地处偏僻,想来是给斜眼病人看戏用的,无可奈何
之中,便慢慢挤了过去,靠墙站好。

正休息间,忽听台前传来击掌声,戏楼上厂原本闹哄哄的,此时全静了下来,听得
一名男于行上台来,朗声道:“步步娇。”

笛声飘扬,乐师奏起了管弦,这“步步娇”乃是游园惊梦的一折,说得是小姐杜丽
娘出场的故事。只是卢云过去人在北方,声腔又是十年一变,过去自没听过这等新戏,
一时心下在焉,只管闭目养神,却在此时,戏台上脚步轻响,一名女子从幕后转出,她
背向台下,轻声叹曰:“好……天气……”

优妓开口说白,卢云原本浑不在意,待听台上嗓音带了浓浓的扬州腔,赫然与顾倩
兮的口音极为神似。他心下一动,赶忙抬起头来,凝视着戏台上的一举一动。

天下男子人人有其罩门,卢云也不例外,举凡女子与顾倩兮沾边带故,便能让他留
心上神,正全神贯注中,但觉四下也是万籁俱寂,戏楼从上到下数百人屏了气、凝了
神,只在瞧望台上的一名女子。

台上的女人悄立不动,她背对万福楼里数百双眼睛,虽然瞧不到长相,可单凭背影
瞧来,便让人觉得她十分秀气苗条,定是个相当姿容的美人儿。

笛声飘扬,乐师奏起了管弦,台上女子微微屈膝,扬起云袖,露出了玉白的指尖,
慢慢她的上半身微微左倾、微微向下……陡然间玉袖一偏转,便将脸蛋儿回了过来。

“好啊!”四下采声大作,各楼层宾客击节叫奵,银票抛得更凶了,听那女子提声
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好啊!”全场又爆出了一声喊,上上下下喝采不断,连卢云也跟着大力鼓掌了。

台上那女子样貌如何,两边距离遥远,卢云自也道不明白。只是她的嗓音有种天生
风流,三分嗲、七分懒,一声一字悠悠漫漫,不必一分造假做作,便已让人心生向往,
尤其是她的眼神极为灵动,稍梢几个转身挪步,便已赢得一身是戏。此时此刻,不只卢
云看得入神,全场宾客都忘情了,连楼上的海棠、明梅等少女也都红了双颊,想来是被
台上的绝代佳人所吸引,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台下喧扰,台上却是浑然不觉,那女子只管随笙弦旋律回身而舞,看她身段雍容,
从足尖到发稍,样样都透着妩媚,更让满楼宾客沉迷陶醉,眼见那女子舞姿如此曼妙,
卢云自也暗暗惊奇。他过去虽不爱看杂剧,却也晓得昔日剧是剧、曲是曲,如此歌舞演
艺合而为一的本事,却是前所末闻,也难怪万福楼如此广受欢迎,想来近年来戏曲蓬勃
创新,早巳走出了杂剧科白的格局。

卢云看得好专注,便将大毡解了下来,露出了俊脸,另还朝台前挤了几步,那女子
本在台上轻盈慢舞,忽然问目光回转,猛一瞧到了台下的卢云,不知怎地,竞尔掩袖惊
呼,跟着又见卢云目瞪口呆,霎时忍俊不禁,居然掩嘴低头,吃吃地笑了出来。

歌舞从中断绝,全场都是为之一愣,卢云更是满心惊讶,不知那女子为何朝着自己
猛笑,莫非认得自己不成?他左顾右盼,待见四周王孙公平双眼发直,一个个对着台上
美女傻笑,料知是自己会错意了,忙又将大毡戴了回来,以免有碍观瞻。

正咳嗽间,那女子总算也已定下心神,她回身而舞,再次曼声高唱:可知我常一生
儿爱吴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乌惊喧,则怕……羞花闭月花愁颤。

一曲方终,全场叫好,人人都拍红了掌心。不旋踵,便出来几名小女童,拿着铜盘
到处领赏,众贵宾豪迈气魄,无不大抛银票,着意恩赐。卢云见自己身处偏僻,料来不
会有人过来罗唆,正觉得心安理得问,忽然长袍给人拉了拉,他低头急看,惊见一名女
童瞪着自己,卢云莫可奈何,只得搜索全身,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铜子儿,小心扔出
一个。

看白戏的,必挨白眼。果然那女童一脸悻悻,低头急走,卢云则是一脸尴尬,那美
女本在台上答谢,目光挪栘中,猛见了卢云的窘态,不由又低下头去,再次噗嗤地笑出
了声。


眼见有人逗笑了美女,大批王孙忍无可忍,便都转过头来,朝四面八方怒目而视,
想来要搜出可疑人物。卢云吓了一跳,都说“一笑倾人国、一笑倾人城”,等会儿笑出
了杀身之祸,那可要哭了,他怕无端招惹麻烦,便一溜烟奔上了楼,打算找处好地方喝
酒、万福楼楼高五层,可今夜高明满座,卢云一路奔上楼去,各层都是座无虚帝,他怕
撞见海棠、明悔等美女,便远远绕开了路,好容易奔到了顶楼,却见堂上黑森森的,这
儿居然颇为清静,除三五桌客人笑着说话,便只几名伙计倚在东首墙角,各在闲聊谈
天,卢云目光挪栘,匆见靠窗处有名客人孤身饮酒,看他默默瞧望窗外街景,却是方才
见过的那名青年公子。


这顶楼地处最高,离戏台也最远,曲没得听、戏没得看,便也没人会来抢座。卢云
松了口气,便也不急着过去和人寒喧,只管了捡了张空桌坐下,吆喝道:“伙计。”卢
云喊了半天,总算走上了一名酒保,懒懒问道:“爷台要什么?”卢云道:“来五斤白
酒,越陈越好,另来些花生大蒜。”那酒保笑道:“客倌酒量好啊?要不要别的小菜?”

卢云伸手入怀,点了点铜板数目,摇头道:“不了,这样挺好。”那酒保下多话,
便朝背后吆暍了几声,下久便上来了一名小伙计,他提着一只酒壶,懒洋洋地行向屋角
一处大缸,慢慢勺了酒水出来。


说也奇怪,酒缸里水波一动,整个五楼便已飘来一股辛辣,那酒味好冲,带着一股
阳刚猛烈,好似有人在楼里烧起了炭火,让人不自觉的出汗。卢云自知可以喝到难得的
佳酿,已是满心迫下亟待,偏生那小伙计手脚迟怠,勺好了酒,东找西找,这才弄来了
两只大碗,慢吞吞地上菜来了。

咚咚两声,酒菜上桌,卢云久末饮酒,忙斟了一大碗,咕嘟嘟地仰头饮尽。

咕嘟……咕嘟……这酒好生不俗,直似用怒火酿出来的,才喝到了嘴里,便辣得连
舌头都麻了起来,可卢云喝在嘴里,却是浑然不觉得痛,只管仰头畅饮。

今夜多少悲欢离合,从柳门大宅走到宝庆布庄,辛酸苦辣一次尝,回思方才布庄里
的点点滴滴,好似顾倩兮就坐在面前一样,卢云浑身颤抖,更把烈酒高高仰起,喝个涓
滴不剩。

“痛……快……”卢云呼出了一口长气,只觉得那怒火般的烈酒在腹中焚烧,竟让
他微起薄醺,卢云以手支额,望向五楼外的窗景:心道:“十年了,我可总算见到她
了。’想起面担失踪不见,自己若要招领失物,定得在北京大肆寻访,说不定还得过去
向她打听打听,卢云低下头去,不愿再去想旁的事,只盼自己还可以看看她,纵使下能
与她说话,那也无妨。

想起顾倩兮就住在几里之内,自己一会儿喝醉了,说不定能有勇气跳进她家,偷偷
瞧她一眼,卢云忽然哈哈一笑,再次斟满了酒,跟着用力拍开了大蒜,仰起酒碗,混着
花生痛嚼。

喀滋咕嘟,大蒜呛辣,掺了烈酒来嚼,开口更增其臭,卢云虽说出身山东,嗜好葱
蒜,可他早年是白面书生,举止温文,念在顾倩兮的情份上,见得葱蒜奉来,自要敬谢
不敏,可此时孤家寡人,再不痛快大嚼,更待何时?霎时吃了个臭气薰天,却还颇觉不
足。

卢云自饮自酌,喝了一碗,再来一碗,回思这十年来人生际遇坎坷,自己从生到
死、由死到生走厂一遭,那些经世济民、状元美梦,早巳离身远去,如今孓然潦倒,功
名志业皆成灰,日后却该如何自处?一片消沉间,卢云不觉笑了一笑,轻轻吟道:“闲
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觐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哈哈!哈哈!”卢云纵声长笑,碰地一声,当桌又拍开了大蒜,咕噜噜地猛灌老
酒,一时只觉天地与我同在,万物随我同游,人生颓废至此,居然没比这一刻更自在的
了。

这首“秋日偶成”乃是北宋大儒程颐所作、卢云倘在十年前来读这首诗,必嫌弃其
中意境,又是什么“睡觉东窗日已红”、又是什么“思入风云变态中”,多了随性偏激
之意,却少了闻鸡起舞、勤奋报国之心,以卢云的天性古板而言,自难体会个中妙奥。
如今人过中年,历经落魄潦倒、亲逝友散之苦,却能骤然反醒,领略了当年程颐的豁
达。

此生冷冷清清,宛如丧家之犬、什么功名文章、豪情壮志,一切都罢了,在这天地
为家,四大皆空之际,却反而赢回了两个字,称作“从容”。

啥也不在乎的时刻,卢云逸兴揣飞,正要举碗痛饮,匆见窗边酒客抬起头来,朝自
己瞧了一眼,看此人样貌清奇,一双眸子颇见神采,正是那名眼熟的公子爷了。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那公子爷想必听到了自己的说话,听他
口唇喃喃,仿佛心有所感。卢云见知己来了,一看对方望着自己,自是欣然举碗,朝那
人比了一比,示意邀饮,正等着对方举杯回敬,那人却已叹了口气,自管默默低头,料
来无心应酬。

卢云早年时脾气也不好,逢得生人搭讪敬酒,要不冷言以对,要不冷面相讥,如今
见得来人无精打采,自也不以为意。他笑了一笑,正要自斟自酌,却听一名伙计沿桌而
来,笑道:“几位客倌,叨扰则个,先给您结个帐。”

卢云低头饮酒:心情豁达,模样更是从容无比,便把铜板摸了出来,等着付帐。只
听那伙计对着邻桌客人道:“您这桌是二十三两,算您个整数,二十两成了。”卢云听
得这等天价,一口酒水险些喷了出来,不知那桌客人是否点了人参果、皇帝茶?可凝目
瞧去,那桌上却只摆了壶水酒,四色小菜,余无长物。

卢云内心慌张,这才知道万福楼价钱不妙,几与黑店无二,看自己酒量大,叫了整
整五斤酒,少说十来两银子,一会儿人家伸手要钱,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卢云一辈子几没赊过帐,更没吃过白食,至于行抢打人,那更是下用想了:心下惴
惴问,只得蹑手蹑脚,悄悄拿出杨肃观送来的那封信,搁在桌上,看看能否充当银子来
用。

正祝祷问,耳中听得脚步声响,那伙计已然来了,他先哈腰致意,之后笑道:“客
倌,您的酒菜是十六两,算您个整数,十五两成了。”卢云口袋凑不出三两银,听得这
话,便只压低了大毡,悄悄伸出手指,朝桌上怪信点了点,希望小移计自行离去,“等
等,你好眼熟……”那小伙计猛地把手一指,大声:“就是你!你这怪人真是怪!可给我
遇见了!”正要捋起袖子,匆听脚步声响,桌边听得一个笑声:“别闹,快了去。”

眼看救星来了,卢云微微一愣,万没料到这封信真还管用,他抬头去看,面前站的
却是一名中年聿柜。卢云心下微有错愕,忙道:“掌……掌柜的,这……这酒菜
钱……”那掌柜笑道:“没事,客倌的酒钱有人买了。”

卢云更加讶异了,看这酒菜并非是自行免钱,而是有人暗中替他付钞,那就不是杨
肃观的法力了,只是谁会这般好心呢?卢云心下好奇,便把目光微斜,朝窗边的那位酒
客瞧去,那人却早已低下头去,只顾着饮酒,看他对身遭物事漠不关心,想来不是他付
的钱了。

卢云满心疑惑,下知是谁为自己还钞,正纳闷问,那掌柜却奉上了一张名帖,微笑
道:“爷台,请过目。”卢云低头来看,只见手上多了一张纸片,正面印了八个宇:
“万福楼里,戏如人生”,图花精致,正是此地的戏票,卢云讶道:“这是什么?”

那掌柜靠近一步,附耳道:“这是琦小姐的一点心意。她吩咐小人,要我好生款待
您,一会儿您吃什么、喝什么,全算咱们万福楼的帐上。”卢云错愕不已,道:“琦小
姐…她是……”掌柜走近一步,悄悄朝楼下天井一指,附耳道:“她就是咱们万福楼的
台柱,您方才见过的。”

卢云醒悟过来,这才想起戏台上的那位绝世美女,他越想越疑,便行列栏杆旁,自
朝楼下天井观看,只见那位“琦小姐”早巳下台,却来了一群翻筋斗的,看他们东滚西
翻,挥旗舞棍,十分卖力,四下宾客却是喝酒的喝酒,谈天的谈天,全没一人正眼来
瞧。

卢云心下领悟,已知这“琦小姐”非同小可,全场几百名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只
是自己过去少去酒家作乐,自不可能认识这位“琦小姐”,却不知她何以殷勤款待,莫
非她张冠李戴,却是误会一场?他转头望向掌柜,低声便道:“掌柜的,我与您家小姐
素昧平生,她可是认错人了?”

那掌柜摇头道:“错不了,她方才在戏台上就瞧见您了。她说爷台难得回京,定得
给您接风洗尘,那才不愧故人之谊。”说着不待卢云答应,已然找来了伙计,吩咐道:
“开包厢,准备八大八小。”卢云咦了一声,还下及推辞,众伙计快手快脚,奋勇上前
将卢老爷捧了进去,一旁送菜端酒,宛如遇上恩公,个个孝顺无比、卢云得了天大好处
:心下却是纳闷无比,一不知琦小姐是何来历,二也不解她与自己有何瓜葛,百无聊籁
之中,便又取出了那张戏票,反覆察看,忽见戏票后头印着戏码,左书:“卖面郎巧遇
故人子”,右书:“杨太师计围万福楼”。

卢云咦了一声,看自己正是个面贩,这“买面郎”若非自己,却是何人?依此戏码
来看,莫非一会儿自己便会在此遭遇故人之子?可“杨太师计围万福楼”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一会儿有官兵前来此地抓人,叮他们想抓谁?这“杨太师”又是谁?难下成便是畅
肃观么?

卢云满心纳闷,自人京以来,事事透着古怪,先是胡媚儿交来了一只信封,上书
“灵吾玄志”四宇,还说什么杨肃观对自己另有安排:现下偏又遇上了这个“琦小
姐”,对自己殷勤招待在种玄机,让人难以猜想,卢云看下懂道理,索性也下再多想什
么,反正喝酒有人付帐,便只管专心大吃大喝,等着事情水落石出。

约莫喝了半壶酒,堂上慢慢也热闹起来了,看那楼梯里上来一群又一群客人,都是
先前楼下看戏的客人,这会儿戏演完了,便又来楼上玩耍。不多时,堂上几十张板桌便
都坐满了人,诸人高谈阔论,你一言、我一句,话题全离不开那位“琦小姐”。

卢云有心探明“琦小姐”的来历,忙潜运内力来听,听得堂上一人道:“喂,老
张,听说鲁王爷要包下琦小姐,是真是假?”另一人道:“呸,凭他那个脑满肠胆,也
想来碰人家的玉手,真是忝不知耻。”

先前说话那人道:“没法子,世道不靖啊,这鲁王爷多有钱,听说还想当摄政王
呢,我看今儿是元宵,他八成又要过来闹场了。”另一人叹道:“算了,别惹这些闲
气。你忘了上回不还有个客人被鲁王爷从五楼丢出去,摔成了重伤?”先前那人叹道:
“他妈的,喝酒、喝酒。”

卢云听了几句,这才晓得这琦小姐是个大红人,好似万福楼里常有争风吃醋之事,
居然还把人打伤了。昔时“宜花院”名动公卿,今朝却属“万福楼”独领风骚,卢云望
着面前满满一桌酒菜,想起这是“琦小姐”的一番盛情,一时之间,心下忽有不祥预
感,不知自己是否又已惹上天大的麻烦?正想溜之大吉,匆听堂上传来女子娇呼:“师
姐!等等我!等等我!”

卢云听出这是少女的声音:心下微惊,忙开启包厢窗扉,偷眼瞧望,只见堂上一名
少女飞奔而过,看她身法好快,果然是之前见过的翠杉,再看不远处还有两名美女,正
是海棠、明梅来了。

元宵夜里金吾不禁,少女们要想大口喝酒,今夜正是时候。卢云见得这三个厉害的
来了,更加下敢离开包厢,只管低头喝闷酒,却听海棠在包厢外说话:“糟了,没桌子
坐了。I满堂桌子都坐满了,海棠、明梅她们来得远了,自然没位子,正盼望她们自行
离去,匆听翠杉道:“师姐,那儿还有空位。”卢云从窗缝向外瞧望,只见临窗边一张
板桌,桌边独坐了一名客人,却是先前见过的那名酒客,看他人剌剌地占了整张板桌,
众少女若能将这不速之客支开,自有位子坐了。果然翠杉便靠到了二师姐耳边,道:
“明梅姊,你去打发他吧。”

明梅凝目去看,只见那青年孤身饮酒,脚边一只行囊,桌上摆了个长长的油布包,
里头定然藏有凶器,自己若要过去凶他,小命难免不保。眼见苦差事来了,明梅便推辞
道:“我看先别赶人了,这人的衣服看来还干净,下如和他挤一挤好了。”翠杉忧声道
:“不行啊,男女有别,师父知道了,会骂我们的。”霎时两个小的转了过来,向大师
姐哀求:“海棠姊,你长得最漂亮,你去找位子吧。”

海棠哼了一声,傲然转身,须尖问艳光四射,众男客瞧到眼里,忽然间堂上空了许
多位子,老老少少同挤一张板凳,虚位以待,盼着与美女同桌饮食。海棠见惯了这等场
面,当下莲步轻挪,自在堂问巡视,正审查人品相貌问。忽听堂上传来一声呼唤:“海
棠姊,你也来啦,快来这儿坐吧。”众男宾大失所望,寻着声音去瞧,却见不远处坐厂
一名官家小姐,看她身旁还陪了个姑娘,一身劲装打扮、腰悬短棍,好似是个保镖,两
人一坐一站,正向九华诸女招呼。

“是何凝香!”众女对望一眼,一时大喜而呼,海棠欢容蹦跳:“有位子坐了。”
明梅雀跃拍手:“咱们不必付钱了。”翠杉则是一脸讶异:“何凝香,她是谁啊?”

群雌聒噪中,已然飞奔至板桌旁,各自安坐下来、那何小姐模样害羞,见得众女到
来,却只低下头去,羞羞地道:“海棠姊……你们……你们也来看戏啊。”海棠笑道:
“是啊,难得元宵佳节,谁要不出门,谁便是黄脸婆。”说着把秀发一掠,傲然道:
“伙计。”

众伙计慌忙到来,乖乖伺候着,只听明梅快嘴快语,说道:“给送壶极品碧螺春,
一碟蛇胆瓜子、一盘冰糖鸭舌、一碗五香凤爪……”看这女孩热门熟路,连珠炮的呼喊
中,一叠又一叠点心送上,霎时摆满了一整桌,伙计这便来陪笑收帐:“小姐们,一共
五十两。”

付钱关头到来,九华三女定力过人,一个个眼觐鼻、鼻观心,各自安坐不动,那何
小姐好似家境不坏,便取出了绣花荷包,捡出了一张银票,胡乱扔了出去。

银票百两一张,伙计大喜过望,正要称谢收下,明梅却嘿地一声,大声道:“且慢
!这儿有零的。”便将银票收入钱囊,另取现银付帐。多出来的自然充公了。

那翠杉是个新来的,眼看何小姐出手如此阔绰:心下自是仰慕,忙凑到海棠身边,
细声道:“师姐,她是谁啊?怎地这般有钱?”海棠仰起头来,傲然道:“她是我的手帕
交,姓何名凝香,她爹爹就是首辅大学士,当今百官之首何大人。”

听得阁揆宰辅的爱女在此,四周宾客有在留神偷听的,莫不低呼一声,卢云坐在包
厢里,听得话声,自也暗暗惊奇:“何大人的女儿在此?”当下从窗缝里瞧出,只见那
何小姐细皮白肉,五官果然与何大人有分相似,不觉微微一笑,想起红螺寺里的百官云
集:心中便想:“这逗何大人真是个好福气,当年旧识里只他一人飞黄腾达。”

这何大人不是别人,却是当年西出阳关的左御史何荣,卢云与他称得上相熟,却下
知他家里还有这么个宝贝小女儿,只不知是不是私生女就是了。

人生如梦,当年和亲队伍历经多少事,真是一言难尽,有的成了西域皇后,有的成
为天下第一大反贼,当然也有人打回原形,再次做起了浪迹天涯的穷面贩。卢云笑了一
笑,慢慢的喝着酒,正出神间,又听翠杉低声道:“原来这位是何大人的千金,真是久
仰了。那……那个小丫环又是谁?怎还带着棍子?可是有武功么?I卢云先前早巳看到那名
劲装姑娘了,看她手持短棍,身上却穿着崆峒弟子的服饰,此时听翠杉口无遮拦:心中
便想:“这小姑娘嘴快了,恐怕要得罪人了。”

心思才起,果然包厢外便传来呸地一声,那劲装姑娘大声道:“谁是丫擐了!你们
给我听好了,姑娘就是崆峒山的‘飞霞棍’黄巧云。奉何大人之命,特来陪何小姐夜
游。”说着抽出了腰间短棍,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哼道:“九华三姝,有眼无珠,这话
想是没说错了。”

刷地一声,海棠拔出了短剑,剑光霍霍之中,已将鸡爪切了几切,淡淡地道:“崆
峒一脉,脑袋空空,我也是久仰大名了。”说着敲了敲桌面,哼道:“师妹,给斟上了
茶。”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大打出乎,明梅忙来缓颊,笑道:“别吵、别吵。何小
姐,你爹爹平日不是管你管得严么?怎地今晚放你出来透气了?”

听得此言,那何小姐叹了口气,眼眶却泛起了泪光,自将脑袋一偏,枕在黄小女侠
肩上,轻轻抽噎起来。见得小姐如此惨澹,九华众女自是眨了眨眼。海棠吮着鸡爪,一
时也不好白吃人家的,便问道:“你干什么了?可是给谁欺侮玷污了么?这般可怜。”

听得此言,何凝香泪水益发泛褴了,一时掩着心口,宛如西施捧心,哭道:
“我……我……”这女孩嗓音娇弱,说话时气若游丝,还下忘掩着小嘴,海棠运起内
力,仔细听了半晌,却还是不得诀窍,只得招来了黄巧云,皱眉道:“她怎么啦?可是
病了么?”

黄巧云白了她一眼,道:“当然是病了,不然还能怎么了?她这几日食不落饭、睡
不安寝、还闹得魂不守舍,何伯伯知道她病了,却也无药石可医,便要我带她出来透透
气。”何小姐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没想却罹患怪病了,九华众女皱眉道:“什么病这
么厉害?居然无药可救?”黄巧云叹息道:“那还要说么?她害得是相思病。”

众女恍然大悟,看这世上唯一没药解的,便是这相思病,病情时时起伏,匆冷匆
热,与失心疯有几分相仿。卢云远远听着:心中便想:“这病倒真没药医,不妨看开
些。”一时大口饮酒,却也来给自己治病了。

听得有人害了相思病,九华诸女便又笑了,只见翠杉状似怜悯,明梅幸灾乐祸,海
棠则是一睑的闭目养神,傲然道:“原来是这个毛病啊,这病怎会没药医呢?这样吧,
要不要我给你们帮个忙啊?听得海棠要帮忙抓药,何小姐心存感激,正要哭谢,黄巧云
却又呸了一声,看这药包落人海棠手里,要是给她瞧得好了,还会不自行服用么?当即
道:“你省省力气吧,告诉你,如果那个人可以召之即来,何大人早就去找他了。”海
棠哦了一声,道:“谁这么大架子啊?到底她看上的是谁?”黄巧云咳了一声,道:“她
瞧上的是华山弟子。”听得心事给人揭破,何小姐又羞又苦,便又趴倒在黄巧云怀里,
呜呜地细哭了起来。

众女一旁听着:心里自也觉得奇怪,看华山高徒无数,上有杜得籼、吕得礼、下有
施得兴、吕得义,看何小姐何等家世,如今芳心可可,一旦瞧上这群猪狗,他们还不汪
汪乱叫,飞也似的赶过来么?九华诸女暗暗揣测,正纳闷间,匆见翠杉双手一拍:“我
知道了,我晓得何小姐喜欢了谁。”

眼见众女一齐转过头来,翠杉含笑便道:“她瞧上了陈得福,对不对?”华山垫底
门徒,人称扫把福,这厮武功低、人头次,倘使成了何府的乘龙快婿,岳丈大人不免气
得中风,早早驾鹤西归,难怪不肯找他回来。翠杉还待笑说,惊见四下白眼不断,连何
小姐也收拾了泪水,朝她怒目而视。

扫把福人缘不好,眼看何凝香伤心欲绝,明梅只得拉来了黄巧云,皱眉道:“真
是,别卖关子了,她到底爱了谁啊?”黄巧云掩嘴低声:“她喜欢的那个人,单名一个
‘苏”字。”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华山满门高手无数,可阖山弟子中却只一个姓苏,不消说,
那人自是“三达传人”苏颖超无疑,眼看九华诸女低呼出声,连包厢里的卢云也是微微
一奇。可怜何小姐给人当众道出了心事,一时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掩面间,便朝窗边奔
去,众女大惊道:“快拦住她,这可是五楼啊!””

十年前玉清观前匆匆一晤,当时卢云亲眼得见,便曾见过苏颖超一面,只是那时宁
不凡退隐在即,双方却没机缘说过话。卢云隔墙听着,不觉微微一笑:“原来苏少侠如
此风流,琼芳听说以后,八成又要生气了。“想起了琼芳:心头匆有些挂念,不知两人
分别以后,她现下去了何处?只是看今夜是元宵,若不是和情郎幽会去了,还能去哪?

正慨然间,众女死劝活劝,总算把何小姐拉离了窗口,明梅笑道:“原来她看上的
是苏大掌门啊,那可有些难办了。她是怎么识得苏大侠的?”黄巧云摇了摇头,道:
“还不是那‘魁星战五关’害的?腊月那日,她陪何伯伯去看擂台比斗,结果轮到苏掌
门出场,她就病倒了。唉……反正回家后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夜夜尽是哭……何伯伯
心想不是办法,上回还要我设法安排则个,让她和苏少侠见上一面,也好转个心
情……”

海棠哦了一声,问道:“怎么?你和苏颖超很熟?”黄巧云脸上一红,忙道:“那倒
不是。不过我认得华山的一个朋友,也许能请他想个办法。”翠杉低头笑道:“你认识
谁?可是陈得福么?”黄巧云大怒道:“谁认得他了?我认得的是吕得礼。”

海棠皱眉道:“谁是吕得礼?”看她一脸疑惑,想来不识小人物,一旁明梅附耳过
来,细声解释:“就是无耻三兄弟的老大,外号叫‘小礼子’的那个。”海棠哦了一长
声:“是他啊。”说着朝黄巧云打量几眼,颔首道:“恭喜、恭喜,龙配龙、凤配
凤。”

九华诸女向以言辞阴损着称,耳听海棠几声“恭喜”,却不知在“恭喜”什么,黄
巧云怒火上升,自知说不过她们三个,便暗暗握住了腰问短棍,眼中透露凶悍。翠杉吓
了一跳,忙来缓颊道:“后来呢?黄姊姊安排的如何了?I黄小女侠放开了短棍,摇了摇
头,轻叹一声,道:“苏掌门很忙,没法子见上面。”何小姐听得此言,只是悲从中
来,登时珠泪潸潸,海棠柔声安慰道:“好了,别难过了,见不到就算了,反正人家苏
掌门二月便要成亲,迎娶大美女琼芳,人家连喜帖也发出来了,你便算见到了他,又能
如何呢?”

黄巧云猛吃一惊,拼命向海棠使眼色,那海棠却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故意为之,
自管说了个痛快。果下其然,何小姐听得此言,一口气转不上来,便又颤巍巍地行向了
窗口,黄巧云死命拦住,一边怒骂海棠:“你这女人心眼真坏,你要逼死她么?”

海棠苦笑道:“这也能怪我了?人家喜帖发的满天满地,她怎会不知道?”黄巧云懒
得应答,自去安慰何凝香,一旁翠杉则来帮忙倒茶服侍,让小姐暖暖心口。

苏颖超是琼芳的情人,京城里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何小姐幽居在府,自不
知人家早已是琼府的乘龙快婿,岂能再接别人的绣球?卢云一旁听着:心中又想:“原
来琼芳要成亲了,说不得,这杯喜酒我虽不会过去喝,可也得找个法子给她贺喜。’想
起琼芳性子冲,脾气硬,日后做了人家的妻子,不知会不会镇日吵架?卢云回思这半个
月来的相处,心里不觉有些思念她:“这琼芳虽说架子大,可其实说话好有趣,要是她
现下也陪在这儿,这个元宵定然热闹了。”

正想问,外头何凝香听到苏颖超即将成亲,却已快哭死了,翠杉安慰道:“何姊姊
快别哭了,这世上好男子所在多有,不如这样吧,我家老爷是正统军的大元帅,营里有
七十二万未婚男子,你若不嫌弃,我可以拜托咱们老爷替你安排个相亲……”

正统军盛产“黑旋风”,个个手持双板斧,怪力乱神,脸上还长了黑毛,何小姐听
得此言,不觉悲从中来,哭得更凄惨了。明梅笑道:“快别这样了,正统军里也不全是
做苦力的,多少有几个文武双全,像是‘小赵云’燕烽啊、‘飞天笔’孟焕然啊,‘荆
州狮’熊俊啊,个个一身烈火,尤其那个燕烽,猴急也似,平日最爱缠着海棠呢。”

咚地一声,桌边茶水翻倒,众女定睛去看,却见翠杉面色惨白,颤声道:“燕
烽……他……他很爱缠着大师姐么?”明梅笑道:“可不是么,那姓燕的每回见了海
棠,都是张大了嘴,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好像还写了一些书信过来,我都不好意思瞧
呢。”说着提起了手肘,朝师姐碰了碰,海棠却是不置可否,只理了理云鬓,料来“四
火儿”属于点心一流,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猛听一声抽噎,众女一齐凝目来看,这会儿倒不是何凝香啜泣,却轮到翠杉泪洒当
场,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正说话间,那何小姐却似听不下去了,她擦拭泪水,盈盈起身,道:“巧云,送我
回去。”明梅忙道:“才不过子夜而已,这么快便走了?”何小姐整夜给人当成笑话,
什么也不想说,便拭泪道:“不了,我身子不舒坦,得早点回府歇着。”

元宵花月夜,才子佳人莫不彻夜游嬉,通宵达旦,可何小姐却是形单影孤,如今又
给人连番作弄,如何还有玩兴?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叩叩几声,海棠却已敲起了桌子。她
拿出了大师姐的架式,道:“过来坐下,我这儿有个消息奉告,包你爱听。

海棠美丽骄傲,日常总爱欺负人,何小姐晓得她不怀好意,正待用力摇头,却听海
棠淡淡地道:“别急着骂我,我这消息可是关于那‘女扮男装’的,不听可惜喔。”

黄巧云听得“女扮男装”四个字,自是低呼一声,道:“你说得是琼少阁主!”

全京城唯一穿男装的女子,便是琼芳。此女执掌书院,权势薰天,出入皇宫内院,
如同家常便饭,可说是全北京第一气概的女豪杰;海棠淡然一笑,颔首道:“什么琼少
阁主,好大派头,叫她琼芳不就得了。”黄巧云哼道:“随你了,我们崆峒山可没那么
无礼。”

崆峒派多有高手驻进紫云轩,想来为得这层缘故,黄巧云定是个乖顺的。她哼了一
声,又道:“好了,快说吧,少阁主又怎么了?”海棠叹道:“她啊,她活活气死了苏
少侠哪。”

场面静了下来,卢云乍然听得琼芳的消息,自足聚精会神,就怕少听了一宇半句。
那何小姐也是慌不迭地回座,满面部是关切,一片寂静中,连窗边那名酒客也是微微一
动,看他虽然背对着诸位少女,却把酒杯放了下来,想来也听到了说话。

全场屏气凝神,都在等候演说,谁晓得海棠却又不吭气了,只管提起杯子、骄傲喝
茶。黄巧云催促道:“海棠你老是卖关子,这琼阁主不是才出远门回来么?怎会气死了
苏少侠?”众师妹也是一睑期待,忙道:“是啊,师姐快说啊。”

一片催促中,海棠终于长叹一声,道:“好,我这就说罗。”她先将发稍梳理了,
跟着拿了丝巾出来,学着师父的模样扇风纳凉。众人正想再听下文,却又拿回一句无聊
的:“唉,此事说来话长罗……”

眼看大师姐摆架子,一旁翠杉忙来奉茶,明梅也来陪笑脸,众师妹殷勤服侍之下,
海棠心情总算舒坦了,方才道:“好啦好啦,我这就说了,你们全听好了。”

众女正襟危坐,不敢梢动,海棠左顾右盼,眼见整层楼的男子全在偷看自己,便又
啜了口香茶,扬了扬凉风,正要再次叹息,黄巧云气愤不过,便取出了纸牌,大声道:
“告么了,告么了,大家来玩马吊牌。”众女哼了一声,正要扔出骰子,却听海棠压低
了嗓子,急切地道:“话说腊月小年夜当晚呢……扬州城夜黑风高,狂风飕飕,大雪飘
飘。”

众女听了这个开场颇为精彩,便又放下了纸牌,再次凑头而来,卢云也是全神贯
注,运起了内力来听,只听海棠低声道:“那时琼芳人在扬州过夜,这晚她不知怎地,
匆地辗转难眠,她见窗外雪花片片,好似在向自己招手,便也迷迷糊糊地走出门,结果
她走啊走的、走啊走的……”

猛听“砰”地一响,海棠将手望桌面一拍,听她阴侧侧地道:“你们可晓得,她撞
见了什么?”海棠煞有介事,只当自己唱起了花鼓,黄巧云矍然而惊,道:“见鬼了?”
海棠叹道:“傻瓜,你们崆峒派的人都没脑子么?别老是妖魔鬼怪,想点别的。”

黄巧云满面红云,这会儿便给问倒了,何小姐便又幽幽地道:“海棠姊快说吧,拜
托你。”海棠仰天长叹一声,幽幽地道:“她啊,遇到了一个面贩呢。”

“面贩?”少女们全都笑了起来:“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世上卖面的所在多有,便一条长安大街逛去,少说十来处吃面地方,毫无稀奇。众
女哑然失笑,卢云却是面色苍白,一时心头惴惴,不知会有什么倒楣事冒将出来。

“你们有所不知啊……”又听海棠叹道:“这面担子不是寻常地方,而是有来历
的。那琼阁主自也不知其中奥妙。她闻到那面担传出香气,只觉得肚子饿了,便迷迷糊
糊坐了下来,叫了碗面吃了,谁晓得,这一吃之下,居然……居然……”说到此处,竟
尔面露悲悯之色,好似万分惋惜。众女听得兴起,无下催促道:“后来呢?快说啊。”
海棠仰天长叹,幽幽地道:“后来啊,她就被坏男人拐走了呢。”

“坏男人……”何凝香睁大了眼,一颗芳心怦怦直跳,颤声道:“可是那卖面的么
?”

“是啊……”海棠面露怜悯之色,幽幽又道:“江湖上有句话,称作‘吃人中碗、
由人使唤’,便是说这卖面郎如何阴毒。据说这人是江湖第一淫贼,平口居无定所,却
爱假扮面贩、平日里甜书蜜语,时时拐带妇女,可怜那琼阁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吃
了一碗面后,什么都不晓得了,只能由人摆布,整整十来日里……哎呀,我一个黄花闺
女……真没脸说了……”

众女经常吃面,听得面老板原是坏男人,无下相顾骇然。海棠举手遮嘴,又来细声
警告:“总之你们这几日全都小心了,千万别上街吃面,万一也给迷住了,那这辈于全
完了呢。”

众女花容失色,纷朝楼下街心去望,只想瞧瞧卖面郎是否又来采花了。

卖面的不在楼下,却在包厢饮酒。卢云瞠目结舌,万没料到自己竟成了个采花大
盗,声名狼藉至此。他呆呆举起酒碗,方才暍入喉头,又听何凝香叹道:“好惨。”众
女皱眉道:“你惨什么了?”何凝香掩面泣道:“不是我惨,是苏少侠惨。”

苦主的名字出来了,饶那卢云功力深厚,一口酒水还是倒喷了出来。

全完了,琼苏两人青梅竹马,早已论及婚嫁,谁知江湖上人云亦云,却把消息传得
如此难听,可怜苏少侠听了这些传闻,却该如何自处?卢云越想越怕,一时间如坐针
毡,看他连尽五碗烈酒,兀自觉得不足。正悲饮间,匆见靠窗边一名酒客也是仰头痛饮
十数杯,看他背对着众少女,脸面却对着卢云这边,卢云心道:“这人酒可喝得急了,
他又是怎么了?”

卢云整晚见着此人,只觉得他好面熟,却总是想不起他的名号,当下一边喝着酒,
一边低头思索,掹听噗地一声,整碗酒全吐了出去,弄得自己满身污秽。


完了……卢云呆若木鸡,他终于认出人来了,那熟悉之至的青年公子不是别人,正
是十年前在华山见过的少侠苏颖超。

全毁了。当年匆匆一晤,两人不曾说过话,是以虽觉眼熟,却没法一下子认出人
来,哪晓得苏少侠根本就坐在酒楼里,还把海棠的胡说全听入耳中?届时他遇上了一帮
面贩子,还能下拔剑凶杀么?想到此节,卢云心中苦也,迳自拿起了大酒坛,咕噜噜的
灌下去。

这厢卢云祸从天降,大叫倒楣。那厢九华诸女却是唯恐天下下乱,便又来了加柴添
火,听得海棠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喔,苏颖超真可怜,他压根儿不晓得老婆跟人……
唉……现下还快快乐乐的办着喜事,等着当新郎呢。”何凝香啜泣道:“好惨……”

确实惨,九华诸女一齐挑拨起来了:“好惨喔!好惨喔!”何凝香悲从中来,一时满
面爱怜,垂泪道:“不行,我……我不能让他被人家欺侮,一定要想办法救他。”海
棠、明梅就等她这句话,大喜之余,莫不竞相怂恿:“说得好,苏少侠身处水深火热之
中,只等何小姐出手相救了,你快去找他吧。”众女你一言、我一语,或胡乱怂恿、或
信口雌黄,正笑闹间,匆听楼下傅来叫卖声:“馄饨面、炸酱面、大卤面……每碗十文
钱,快来吃吆……”

卖面的真冒出来了,众女大吃一惊,忙围到了窗边瞧望,连卢云也伸长了颈子,就
想一睹坏男人的庐山真面目。一片悚然问,只见楼下摆了幅脏面摊,一名胖子搔着头、
枢着脚,正在路边打着哈欠,想来卫生堪虞。

俗话说了,“一叶之秋”,看楼下面贩如此形状,对比海棠口中的采花面贩,众少
女本还有相信的,便都醒了过来,黄巧云瞧了那卖面的几眼,皱眉道:“海棠,你到底
说了几分真话?你说那琼阁主给面贩拐跑了,可是真有此事?”

苏颖超风流俊雅,乃是江湖有数的大剑客,对比楼下的大胖子,当真一个天上、一
个地下。眼见众女起疑了,海棠不由满面通红,忙道:“你们别胡思乱想,这两碗面是
不一样的。我跟你们说,那诱拐琼芳的面贩是个武林高手,绝不是楼下这个。”

黄巧云哼道:“听你这个那个的,谁又见过哪个了?还不是听你一个人瞎扯。”海
棠有些词穷了,也是骑虎难下,只得道:“你说话别伤人了,告诉你,我……我真见过
那面贩一次,信不信由你了。听得海棠见过坏男人,众女无不大为好奇,她们打小听得
师长训诫,早将坏男人视作洪水猛兽,可日常听得惯熟,临场却没见过,忙道:
“你……你真见过他?那人生得什么形貌?可还俊么?”

海棠喜孜孜地笑了,正要乱扯一通,忽见众女瞧着自己,当下改作忧虑状,沉吟道
:“那人嘛……模样其实也不怎么好看,只是唇上蓄了短髭,身材修长,那肤色呢……
比女人还白还细,一双眼儿风流桃花,像能说话似的、听说女孩要给他盯上了,连路都
不会走了呢。”

听得卖面的采花功力如此深厚,众女无不暗暗骇然,只在悄悄揣想那卖面郎的形
象。匆听明梅咦了一声,喃喃地道:“唇蓄短须、肤白胜雪,还生了双桃花眼,那不是
五辅大人杨肃观是谁?”

这回轮到海棠脸红了,想来她不知坏男人是何形象,便照心中理想描绘了。其余众
女倒也满心狐疑,不知杨大人是否白日洽公,晚间卖面,倒是值得查上一查。

海棠说完了故事,何小姐心情好转,便又有了笑容,想来明日定要过去解救苏大侠
了。黄巧云笑道:“好啦,凝香开心了,海棠你可立了大功。”说着又取出了马吊牌,
笑道:“别说闲话了,来,告么了、告么了。”将手指叩了叩桌,把骰子一扔,这会儿
便来开赌了。

众女玩得开心,卢云却是心乱如麻,自知闯下了滔天大祸,若要惹得苏琼两人婚事
告吹,那自己可真是罪大恶极了,正苦恼间,忽听楼梯问脚步声响,涌上了一群人,听
得一人大声嚷嚷:“他妈的!是哪个混蛋给琦小姐招待的,给老子站出来!”

倒楣事一桩接着一桩,这酒楼里给琦小姐招待的,自是卢云无疑。他心下叫苦连
天,不知自己是否犯了瘟神,事事透着倒楣,百般无奈之中,只得从窗缝向外窥看,却
见楼梯里上来了十余人,或着家丁服饰、或身穿喇嘛袈裟,为首之人身形高眫,罩着件
斗篷,料来颇有权势。他抓住了掌柜,喝道:“杂碎东西!你说琦小姐的情人在哪?快给
指认出来!”

眼见恶霸争风吃醋,却又冲着自己而来,卢云心下苦叹,想他这辈子学堂苦读,岂
料老来居然沦落到当街斗殴、争夺美女的惨状?他叹了口气,正要出面招认,那掌柜却
已叫起冤了:“王爷呀!冤枉啊!琦小沮哪来的情人了?老朽在这儿待了几年了,别说一
个,连半个也没瞧过,您瞧这不是天大的误会是什么?”

那高眫男子是个草包,听得此言,登时信了,便暍道:“好了!信你一回!下次再有
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过来骚扰她,你可得赶紧给我通报!让我给你们摆平!听到了没?”
那人好似权势极大,全场竟是唯唯诺诺,无人作声,却在此时,听得噗嗤一笑,听得一
名少女掩嘴低笑:“不三不似的东西,这不是说他自己么?”

海棠闯祸了,那人本在好端端的与掌柜说着话,陡听这天外飞来的讥笑,霎时怒火
上升,厉声道:“是谁发笑,给我滚出来!”海棠哼了一声,自管玩牌,却也不去理
会,那胖大男子左顾右盼,眼见整层楼的客人都低头垂首,不敢稍动,唯有海棠这桌兀
自大剌剌的玩着牌,霎时走了过来,森然道:“他妈的下贱婊子,给老子站起来了。”

那掌柜的见要闹事了,赶忙上前苦劝:“鲁王爷,千万别这样,咱们万福楼也不是
没人照应,到时候您伤了客人,咱们告上官府,那又是何苦呢?”砰地一声,掌柜的给
人反手一掌,打得趴下了。众伙计大惊失色,全都涌了上来。海棠终于火大了,霎时重
重一拳槌上了桌,怒道:“什么玩意儿!是姑娘笑的又如何?你想如何啊?”

海棠行侠仗义,那人却不禁捧腹狂笑:“我想如何?我想如何?你奶奶的小骚蹄子给
老子看清楚!你亲爹是谁!”霎时将斗篷掀开,露出内里的靛青天龙,来人赫然是位朝廷
郡王。

“参见鲁王爷!”满场伴当跪了一地,喊出了来人名号。海棠啊了一声,这才知道
惹上天大麻烦了,这鲁王允跖亿万家财,儿子载棋更是当今八世子之一,连大都督都未
必招惹得起,自己却顶撞了他,这该怎么办呢?

海棠怕了起来,嘴上却也不好示弱,只得道:“明梅、翠杉,咱们走,不必和这种
人罗唆。一众师妹赶忙起身,正要随大师姐离开,却给鲁王爷拦住了,听他嘿嘿笑道:
“他奶奶的骚贱淫妇,今夜找不到琦小姐,刚好找你们几个丫头消火。”说着朝桌子一
指,厉声道:“全给我坐下了!”

眼看兽爪子便要触到身上,吓得两名师妹惊叫下已,海棠身为大师姐,自不能让师
妹受辱,当下刷地一声,抽出了腰问短剑,喝道:“走开!”鲁王哈哈大笑,居然迈步
向前,淫笑道:“你敢在郡王面前拔剑?你可晓得这是死罪么?”

对方益发进逼,慢慢呼吸相闻,手掌更朝腰际搂来,海棠心下害怕万分,怎么也下
敢动,眼看鲁王爷伸出大手,已然抚上了海棠的纤腰,正要乱摸一通,却听嘿地—声,
黄巧云当面抢上,对着他的肚子便是一棍。

砰地一声,鲁王爷吃痛,霎时身边飞影闪动,两名红衣喇嘛从旁抢上,竟在间不容
发之际捏住了黄巧云的手腕,喀地一声,劲力发动,卸下了她的短棍,跟着把手一举,
已如抓小鸡般的将她提起。海棠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别乱来,我们是九华弟
子,你……你休得无礼。”海棠自道来历,鲁王却反而哈哈大笑:“我说是仗着谁的势
头来着?原来是艳婷那婊子的徒儿,有其师必有其徒,来,你们几个刚巧都来陪酒吧,
算是见习见习!”

眼看对方辱及师门,海棠、明梅惊慌不已,只得望向何小姐,盼她出言相救。奈何
这千金小姐禁不起吓,此时早已缩到了墙角,只在低声啼哭。

情势如此,卢云已是不能不出面,他把脸一沉,缓缓放下了酒碗,正要站起身来,
却于此时,听得一人抢先道:“放开她。”全场众人转过头去,只见窗边站起了一名酒
客,背向众人,手上却拿一只油布包,想来是他放话了。鲁王哦了一声:“臭小子,想
要英雄救美是吗?”

油布抖开,一柄长剑露了出来,那酒客静静地道:“这是京城,你得守法。”鲁王
爷狂笑道:“法?老子就是法,你抓我送官啊?”那酒客的话很少,只慢慢拔出剑来,只
见他左手又腰,背身斜势,那模样当真非同小可。鲁王冷笑道:“来了个妄人,先拿下
了。”

一名喇嘛向前行来,采手来抓,那酒客微一转身,轻飘飘地一剑刺出,便朝对方的
腰腋而去。那喇嘛练了大手印的功夫,见这剑毫无力道,自也不来怕,正待徒手来抓,
却于此时,剑尖微微昂起,抢先抵住了喉头。

“记得。”那人淡淡地道:“这里是京城,卧虎藏龙。”把手一拉,将黄巧云带到
了怀里,仗剑护住了她。楼上酒客见他如此侠气,莫不高声喝彩,鲁王大怒道:“叫什
么好?谁敢叫好?我就打谁!”

来人剑法如此精妙,竟在一招内制住敌手。黄巧云满面羞红,自知这是华山剑法,
他急急云看那名酒客,却见他生了一双猫儿大眼,脸上带着几分忧郁,骤然问“啊”了
一声,已然认出了此人的来历。

黄巧云认出了剑法,其余少女却也认出了长相。一时纷纷惊呼道:“苏颖超!”

惨了……那大名鼎鼎的华山掌门、“三达传人”苏颖超,原来早就来了。他不只听
到了海棠的说话,也已听到了何小姐的心事。

眼看梦中情郎乍然出现,何小姐下禁心花怒放,正要上前羞羞相认,可满面晕红
中,怎么都无法上前,骤然之间,脑中一阵晕眩,她“啊”地一声轻呼,身子向后便
倒,听得嘤咛一声过后,黄巧云给人撞得滚了开来,苏颖超怀里却多了一名晕倒少女,
看那弱不禁风的怯模样,却不是绝世美女“海棠”,却又是谁?


八、无名火

当、当、当,二更时分,远处响起了撞钟声,深夜里倍觉悠扬,打更
人也敲 着梆子,提声喊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深夜二更,元宵灯会的喜庆犹在,可琼芳的脚步已然蹒跚,她用手帕
包着重 伤的左手,沿途喘息行走,来到了一处城墙,她支撑不住,终于坐倒在地。

眼前黑森森的,琼芳拼命把身子隐入黑暗之中,她不想给谁瞧见。

真像遇上了瘟神,自从上月在太医院遇鬼之后,短短一个月下来,琼
芳与爷 爷闹翻,与情郎分手,甚至铁扇、火枪、令牌、银两也没了,最后她遍体鳞
伤, 沦落成这个无助弱女,琼芳咬住牙关,霍的仰起头来,望向那浩瀚无尽的星海。
她不是弱女,她是琼芳,在黑衣恶鬼君临天下的京师,她须得杀出一条血路。

生平第一回靠自己。纵使一粒米、一滴水都得靠自己,不然她便得回
家,乖 乖向爷爷磕头求饶,成为黑衣鬼魔中的一员女将。

实在太惨了,琼芳当然不愿意回去,现下紫云轩基业如何、情郎剑法
如何, 再也与她无关了。

今夜此时,她宁可流落天涯海角,她都不要留在北京;卢哥哥……他
肯和自 己走么?

雄才大略的少阁主低下了头,她便这样坐在街上,怔怔流泪。

四海为家的卢云,他是否离开京城了?倘使自己执意找他,茫茫人海
之中, 她有把握找到人么?万一没找到,她该怎么办?就这样孤零零地活下去么?

抛下了一切,把一生赌注在一个幻影上,此时此刻,琼芳觉得好彷
徨,她真 想找个对象说话,把从小到大的心事一股脑儿倾泻出来,这当口不能找娟
儿,她 不想害好友挨骂。她更不想找傅元影,逼得他左右为难,可还有谁能找呢?哲
尔 丹?宋通明?祝康?不说这些人是否够得上交情,单看他们的言行举止,便晓得 这
些人不是说话的对象。

怎么办,该找谁呢?那个人不能是琼家的故旧,也不能是华山的友
人,那人 还要有一点就通的灵性,才能听得懂自己的心事。

孤寂感飞入心中,琼芳怔怔地仰起头来,目望浩瀚星海,呼风唤雨了
一辈子, 如今大难临头,她却连个说话对象也找不着了。

“谁呢……”满天星斗之下,琼芳询问着上天,谁能指引她一条出路


忽然间,雪云散开,月儿照耀前方,面前现出了一座巍峨官宅,那
清柔的 月光照亮了门楣,映得门额璀璨如镜,宛如水银打造。

“杨守正府……”琼芳喃喃自语,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在这茫然无助
的一刻,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他不会武功,无涉朝政,甚且不和自己相熟,可琼芳隐约
知道, 那人就是不会通报爷爷,也不会出卖自己,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他也曾喜欢过
同 样的东西。

绝代有佳人,天寒翠袖薄。深夜时分,琼少阁主纵身眺起,直向对街
的宅邸 飞奔而去。

当……当……午夜钟响总算结束了,今夜无愧“金吾不禁”,万福楼
里小姐 姑娘簧夜相约小聚,有海棠、有明梅、有翠杉,还有何小姐凝香……现下居然
还 多了一个苏颖超,他一脸索然、满身疲倦,英雄救美之后,怀里便多了个昏晕美
女,眼前还有大批坏人等着他。

“掌柜的。”苏颖超淡淡地道:“快去报官,就说有人在这儿闹
事。”

“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