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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诅咒(13-25上)
发布日期:2007-08-06
百年诅咒(13-25上)
那多
13(上)
( 本章字数:3287 更新时间:2007-7-1 18:49:19 )
周训的情绪有点糟,许多人在清晨刚睡醒的时候都特别容易生气,更何况周训是被电话吵醒的。
而且吵醒他的家伙居然还要上门,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瞧瞧,洗脸刷牙吃早饭,全折腾完了还没到七点半,他训哥儿可是有日子没这么早起了。
他走到花园里,站在小径中央伸了个懒腰,旁边的石桌椅上有几片昨晚的落叶,他轻轻拂去,坐下闻着空气里的淡淡草木气息,忽然觉得早起也并不是那么糟糕。
门铃响了,费城来得很快。
打开铁门,看见费城一张青白的脸和布满红丝的眼睛,周训吓了一跳。
“怎么了,看起来几天没睡的样子?”
“就只是昨晚没睡。”费城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这么早吵到你,实在是电话里说不清楚。"
“没事没事,我们俩还用提这个,进屋聊吧。"看见费城的模样,周训当然知道他这个同学碰到了不小的麻烦,哪还会计较把自己吵醒的事。’
费城一脸愁容,在客厅里坐下先叹了口气,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怎么,是为了你叔叔的事?”
“不是,咳,和我叔叔有点关系,是他留下的一个剧本。哦,不是他写的,是茨威格的一本手稿。"
“哎,你还是等会儿吧。”周训看费城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知道得让他定定神再说。
“早饭吃了吗?"
费城摇头。
周训给费城拿来条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把脸,又让保姆去门口的早点摊买来热豆浆和大饼。费城狼吞虎咽地吃完,总算看起来有了点生气。
吃完早餐,费城定下心来。他本来也不算心理承受能力很差,只是骤然碰上极危险又完全在常识之外的情形,一时间慌了手脚。
“是这样的,我整理叔叔遗物的时候……”
费城把他如何得到茨威格的手稿,得知叔叔在之前的准备,又打算接过叔叔的棒,把《泰尔》搬上中国话剧舞台这些事一一说了。
“这是好事啊,怎么你现在这副模样?”周训不解地问。
“我也觉得是好事,昨天和夏绮文去买了很多茨威格的书。我第一本看的是茨威格在死前写的自传《昨日的世界》。”费城停了下来,好像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需要他鼓足了勇气,才能说得出口。
“这部自传从他的童年时代写起,一开始倒也没有什么,但是……唉,我不知该怎么说,反正我把书带来了,你自己看吧。”
费城从包里取出《昨日的世界》,其中的一页折了个角作为记号。他翻到这一页,递给周训。
茨威格的作品翻译成中文有很多版本,这本《昨日的世界》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费城翻到的是第一百三十五页,这是章节“我的曲折道路"中的一部分,原文如下:
我在l 905年或1906年的夏天写过一出剧——当然,完全按照我们当时的时代风格,是一部诗剧,而且是仿古式样。这出剧叫《忒耳西忒斯》……大约三个月后当我接到一封信封上印有“柏林王家剧院”字样的信件时,我不胜惊讶。我想,普鲁士国家剧院会向我要求些什么呢。出乎意料的是,剧院经理路德维希·巴尔奈——他以前是德国最著名的演员之一——竞告诉我说,我的这出剧给他留下非常深的印象,尤其使他高兴的是,他终于找到了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长久以来一直想扮演的阿喀琉斯这个角色;因此,他请我允许他在柏林的王家剧院首演这出剧。我简直惊喜得目瞪口呆。在当时,德意志民族只有两位伟大的演员: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和约瑟夫·凯恩茨。前者是北德意志人,气质浑厚,热情奔放,为他人所不能及;后者是我的老乡维也纳人,神态温文尔雅,善于台词处理,时而悠扬,时而铿锵,运用自如,无人能与之匹敌。而现在,将由马特考夫斯基来再现我塑造的阿喀琉斯这个人物,由他来诵念我的诗句:我的这出剧将得到德意志帝国首都最有名望的剧院的扶植——我觉得,这将为我的戏剧生涯开创无限美好的前景,而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但是,从那时起我也总算长了一智:在舞台的帷幕真正拉开以前,是绝不能为一切预计中的演出而高兴的。虽然事实上已开始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排练,而且朋友们也向我保证说,马特考夫斯基在排练我写的那些诗句台词时所表现的那种雄伟气派是从未有过的。但是当我已经订好前往柏林的卧铺车票,却在最后一刻钟接到这样一封电报:因马特考夫斯基患病,演出延期。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借口——当他不能遵守期限或不能履行自己的诺言时,他对剧院通常都是采用这种借口。可是几天以后,报纸上登出了马特考夫斯基逝世的消息。我的剧本中的诗句也就成了他的那张善于朗诵的嘴最后念过的台词。
算了,我心里想,就此结束……一天早晨,一位朋友把我唤醒,告诉我说,他是约瑟夫·凯恩茨让他来的。凯恩茨碰巧也读到我的剧本,他觉得他适合演的角色不是马特考夫斯基想演的阿喀琉斯,而是阿喀琉斯的对手——悲剧人物忒耳西忒斯,他将立刻为此事和城堡剧院联系。当时城堡剧院的经理是保尔·施伦特,他作为一个合乎时代的现实主义者的面貌领导着维也纳的这家宫廷剧院(这使维也纳人非常不快);他很快给我来信说,他也看到了我的剧本中的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可惜除了首演以外,大概不会取得很大的成功。
算了,我心里又这样想。我对自己以及对我的文学作品从来都是抱怀疑的态度。可是凯恩茨却十分愤慨,他立刻把我请到他那里去……
我答应试试。正如歌德所说,有时候意志能“指挥诗兴”。我完成了一出独幕剧的初稿,即《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这是一出洛可可式的十分轻松的玩意儿,有两大段抒情的富有戏剧性的独白。我尽量体会凯恩茨的气质和他的念台词的方式,以致我下笔时,能无意之中使每一句台词都符合他的愿望。所以,这篇附带的应命文章写起来倒很顺手,不仅显得娴熟,而且充满热情。三个星期以后,我把一部已经写上一首“咏叹调"的半成品草稿给凯恩茨看。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当即从手稿中把那长篇台词吟诵了两遍,当他念第二遍的时候已十分完美,使我难以忘怀。他问我还需要多少时间。显然,他已急不可待。我说一个月。他说,好极了!正合适!他说,他现在要到德国去作一次为期数周的访问演出,等他回来以后一定马上排练我的这出短剧,因为这出剧是属于城堡剧院的。随后他叉向我许诺说:不管他到哪里,他都要把这出剧当作他的保留节目,因为这出剧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一只手套那么合适。他握着我的一只手,由衷地摇晃了三遍,把这句话也重复了三遍: “像自己的手套一样合适!”
我终于在报纸上读到凯恩茨访问演出回来的消息。出于礼貌,我迟疑了两天,没有在他一到就立刻去打搅他。但是到第三天,我鼓起勇气把我的一张名片递给了扎赫尔大饭店的那个我相当熟悉的老看门人,我说:“请交给宫廷演员凯恩茨先生!"那老头透过夹鼻眼镜惊愕地望着我,说道:“您真的还不知道吗?博士先生。”不,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今天早晨就把他送到了疗养院。”那时我才获悉:凯恩茨是因身患重病回来的,他在巡回演出中面对毫无预感的观众,顽强地忍受着剧痛,最后一次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角色。第二天他因癌症动了手术。根据当时报纸上的报道,我们还敢希望他会康复。我曾到病榻旁去探望过他。他躺在那里,显得非常疲倦、憔悴、虚弱,在皮包骨头的脸上,一对黑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了。……他苦笑着对我说:“上帝还会让他演出我们的那出剧吗?那出剧可能还会使他康复呢。"可是几个星期以后,我们已站在他的灵柩旁。
人们将会理解,我继续坚持戏剧创作是一件多么不快的事。而且在我还没有把一部新剧作交给一家剧院以前,我就开始忧心忡忡。德国最有名的两位演员在他们把我的诗体台词当作生前最后的节目排练完后就相继去世,这使我开始迷信起来——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一直到若干年后,我才重新振作精神写剧本。当城堡剧院的新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他是一位杰出的戏剧行家和演讲大师——很快采纳了我的剧本时,我几乎怀着一种不安的心情看着那份经过挑选的演员名单……我以前想到的,只是那些演员们,却没有想到剧院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他曾打算亲自导演我写的悲剧《大海旁的房子》,并已写完了导演手本。
13(下)
( 本章字数:2387 更新时间:2007-7-5 10:29:00 )
但事实是:十四天后,在初次排练开始以前,他就死了。看来,对我戏剧创作的咒语还一直在应验呢.……在1931年完成了一部新剧《穷人的羔羊》。我把手稿寄给了我的朋友亚历山大·莫伊西,有一天我接到他的电报,问我是否可以在首演时为他保留那个主角……
我心里明白,别人会怀疑我在讲一个鬼故事。马特考夫斯基和凯恩茨的遭遇可以解释为是意外的厄运。可是在他们以后,莫伊西的厄运又怎么解释呢?因为我根本没有同意让他扮演《穷人的羔羊》中的角色,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一出新剧。事情是这样的:许多许多年以后,即1935年的夏天——我在这里把自己的编年史中的时间提前了——当时我在苏黎世……他说,皮兰德娄为了向他表示特别的敬意,决定把自己的新剧作Nonsi sa mai交给他来首演,而且不仅仅是在意大利举行首演,而是要举行一次真正世界性的首演,也就是说,首演应当在维也纳举行,并且要用德语……但是皮兰德娄怕在翻译过程中失去了他的语言的音乐性和感染力,因此他有一个殷切的希望,即希望不要随随便便找一个译者,而是希望由我来把他的剧作译成德语……于是我把自己的工作搁了一两个星期;几周以后,皮兰德娄的剧本将用我的译文准备在维也纳举行国际首演……
……可是真像鬼魂作怪一样,在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那可怕的怪事又重演了。当我一天清晨打开报纸时,我读到这样一条消息:莫伊西患着严重的流行性感冒从瑞士来到维也纳;因他患病排练将不得不延期。我想,流行性感冒不会十分严重。但是当我去探望我的这位生病的朋友,走到旅馆门口时,我的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安慰自己说,天哪,幸亏不是扎赫尔大饭店,而是格兰特大饭店—— 当年我徒劳地去探望凯恩茨的情景骤然在我脑际浮现出来。可是,恰恰是同样的厄运,在经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又在一位当时最伟大的德语演员身上重演了。由于高烧他已神志昏迷,我没有被允许再看一看莫伊西。两天以后,我站在他灵柩前,而不是在排练时见到他——一切都像当年的凯恩茨一样。
看到第二个演员在开演前死去时,周训的心里就开始发冷。和他的小说用语相比,茨威格是以近乎淡然的语气叙述这一系列事情的,他并没有特意用许多渲染气氛和心理的形容词。可正是这样有疏离感的叙述,尽量克制不流露内心情绪的态度,让人没办法对他说的事情产生怀疑。
等看完相隔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四宗死亡事件,周训已经明白费城为何会这样惊惶失措,如果事情落到自己的头上,恐怕还要更加不堪,现在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已经手脚冰凉了。
“你是怀疑,怀疑你叔叔的死,和这有关系?”周训深吸了口气问。
费城倒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点头说:“我叔叔的死有太多巧合,原本就有些蹊跷,如果茨威格的剧本有着让人神秘死亡的诅咒力量,我没法不产生这方面的联想。本来,人已经死了,究竟是不是诅咒,能否破除已经无所谓,如果我再早些日子看到茨威格的这本传记,或许就不一定会选择接过我叔叔的工作,把《泰尔》导出来。”
“啊。"周训一声惊呼,他这才想起来,要是费城坚持要搞这个话剧,诅咒的力量或许还会延续!
“实际上,昨天晚上就出了事。"费城把煤气泄露的事情简单说了。
周训仿佛觉得周围阴风阵阵,原本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不明诅咒就这么在半个多世纪后从欧洲漫延到中国来了吗?
他不禁一哆嗦,对费城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照我说,赶紧把你手上的活停了才是正理。”
“停?"费城一扬眉,“怎么停?资金方落实了,夏绮文都被我请动了,你让我怎么停?而且,如果这个戏上演了,会有多大的轰动谁都想得到,你以:为我很喜欢当经纪人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这么大的希望在前头,我自己都不能允许自己放弃!这是一个莫须有的诅咒,也许只是巧合呢?"
“巧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从心里相信这是个巧合吗?骗谁呢,骗你自己吧!"
费城苦笑,“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不慌就不会来找你了。”
“找我?"周训瞪起眼睛,“找我有什么用,哦天哪,你别把我扯进这件事里,你不怕我还怕呢。”
“那个神秘主义沙龙不是你召集的?我上次听你还做了个开场白,你对这方面总该有些了解的吧。”
周训连连摆手,“你这可是绝对的病急乱投医,上次我说的那些全都是网上搜来的,哪里有什么研究。召集那个沙龙只不过因为这是个热门话题,大家都会有兴趣,聚起人来比较方便,不至于太冷清,而且在这个圈子里,也时常能听到这方面的八卦而已。这件事情,我想帮你参谋都找不到方向啊。”
“这样啊。”费城掩不住沮丧的神色。周训说得没错,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可是他能想到的,可能会懂神秘主义的,也只有周训了呀。那些云里雾里的命理玄学大师,不说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那让他去哪里找呀?
“有一个人,是你上次在沙龙上见过的,韩裳,记得吗?”
“韩裳,是她?”费城愣了愣,他当然记得这个把一屋子人说得哑口无言的女人,他走得早,不知道这场争辩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对神秘主义持否定态度的吗?”费城不解地问。
“她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她正在念华师大的心理学硕士,要写一篇有关神秘主义的论文,即使她反对神秘主义,也肯定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你有没有听说过,‘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了解你’这句话,要驳倒一个论点,当然要先了解透彻才行。我想她能给你一些切实的意见。”
“好,把她电话给我,我这就去找她。"终于找到一个了解这方面的人,费城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他告辞离开。才走出周训家没多远,就开始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从手机里传出让他失望的声音。
他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半了,这个时候怎么会还关着手机呢?
14
( 本章字数:2760 更新时间:2007-7-8 11:30:13 )
韩裳把手机关了。
她是特意关上的,虽然上海美术馆对参观者没有这样的要求,但她觉得这是对艺术和对欣赏艺术的人最起码的尊重。
同样,她也不希望自己在看达利画作的时候,会受到打扰。
萨尔瓦多·达利,这位超现实主义画派最伟大画家的天才之作会使人陷入迷离的境地。有人因此浮想联翩,也有人会很不舒服。但无论如何,这就是达利,来到达利的世界,就得有这样的准备,一切都不再受正常逻辑的控制。
上海这座城市近些年来,重大的艺术活动越来越多,似乎要开始和它的经济地位相匹配。尽管从骨子里透出的商业气息难以掩盖,但是多元化的社会生活也恰恰因为商业性才得以实现。在这个月,达利画展是上海所有附庸风雅的人士最热衷的话题,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这个诞生了一百。二年的疯子天才到底想在画里表现什么。
主办方之一的意大利达利基金会花了很大的力气,从许多美术馆和私人手中暂借来一百多件达利的作品,包括画作和雕塑,许多著名的作品都在其中。当然,还掺杂了一些真品的复制品或仿作。
和身边其他的参观者不同,韩裳来这里,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
萨尔瓦多·达利比弗洛伊德年轻几十岁,勉强算是同一时代的人。弗洛伊德的理论在整个欧洲产生广泛影响和激烈讨论的时候,达利风华正茂,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怪异的年轻人。可以想象,这套涉及到潜意识、梦境和力比多的理论会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甚至在作画时,达利使用一种自称为“偏执狂临界状态”的方法,在自己的身上诱发幻觉。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就是从潜意识心灵中产生意象。
在他所描绘的梦境中,平凡的日常物品以一种稀奇古怪、不合情理的方式并列、扭曲或者变形。许多人相信他在作画的时候真的能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而对达利来说,他进人了至高无上的神秘状态。实际上,在五十岁之后,达利已经完全形成了自己的神秘主义哲学,并且信奉天主教,坚信上帝就在他心中,他是上帝的宠儿。他画了一系列带有强烈神秘气息的宗教画,比如《十字架上圣约翰的基督》、《利加特港的圣母》。
既然研究神秘主义,那么现代艺术大师中与神秘主义走得最近的达利的画展,韩裳又怎么可以错过呢?
韩裳是一个感觉非常敏锐的人,或者说有第六感。对于中国的老人来说,这样的体质容易撞鬼,要携带一些阳气重的饰品压一压;对于命理和星象学家,这则是最易和冥冥中的神秘力量沟通的体质。而韩裳觉得自己只是有些神经质,这是生理上的原因,外加一些心理因素。
可是,走进上海美术馆的达利作品展厅,韩裳确实觉得,四周悬挂着的一幅幅达利油画和在各个角度摆放的青铜雕像,仿佛协同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力场,牵引着她的精神,往某些地方去。
每一个参观者都可以有两种选择来更深入地了解达利:中英文自动语音解说器和经过特别培训的解说员。当然后者的费用要昂贵很多。韩裳一样都没选,她想先用最直接的方法——进入达利的作品,对一个艺术大师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解他的途径了。每一幅作品都像一个婴儿,和父亲血脉相连,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人所做的一切注释,都是给这个婴儿穿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不远处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正微笑着向雇佣她的参观者解说着,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围拢在周围,听她介绍达利。韩裳也稍稍凑近了些,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关于这个名字的一段她不知道的掌故。
“一九三八年,达利当时还是一个刚刚成名的年轻人,他在著名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引介下,拜访了他极为崇拜的思想家弗洛伊德。当时达利随身携带了一幅画,就是面前的这幅《那喀索斯的变形》。"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韩裳,都顺着她的手势,望向这幅画。
“那喀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在水边顾影自怜的美少年,后来终于为了追随自己水中的倒影跌入水中死去,并在死后变成了水仙。达利向弗洛伊德解释说,他想表现的是从死亡到变成水仙的过程,用的就是弗洛伊德关于儿童早期性心理方面的理论。这是达利向弗洛伊德的献礼,因为他一直以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作为指导来作画。可是弗洛伊德却回答达利,他看到的不是达利的无意识,恰恰相反,是有意识。达利后来说,弗洛伊德从他这里得到的,远比他从弗洛伊德那里得到的多。”女孩说到这里笑了笑,并没有对两位大师的交锋作出任何倾向性的评价。,
这则有趣而莫测高深的故事正是听众们想要的,他们发出了各种各样的感叹声。
韩裳注意到,人们在这个“达利力场”中穿行,或者在某一处停留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共同的表现。比方说,他们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低声地问同伴:你觉得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或者,他们会带着不太肯定的语气说:这些大大小小的叉子,我看是对男性的异化。更多的人把狐疑藏在心里,只能通过他们的表情来推测。
几乎没有谁能完全猜到达利的意图所在,达利常常说自己是一个疯子,一个天才疯子或疯子天才,正常人很难完全理解他的行为。但是他的画却并不因为你不理解而丧失效用。恰恰相反,总是能带给站在它面前的人强烈的感觉。
通常这是一种怪异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惊慌的感觉,仿佛它一语道破了某些在心里隐藏得很深的可怕东西。
从踏入这问展厅开始,韩裳已经下意识地知道,达利会带给她特别的经验。潜意识会试着让人避开不愉快的事情,但这并不总是正确的选择。许多时候,人需要的是面对而不是逃避。
她抬起头,面前的是达利最著名的画作——《记忆的永恒》。
这幅作品完成于一九三一年,首次亮相于一九三二年纽约朱利恩·列维画廊的超现实主义多人展上3画中耷拉在树枝上的“软表”形象,已经成为整个二十世纪最具象征意味、最奇特的幻想之一。韩裳在印刷品上看过这幅画,但她没想到,和真正站到这幅面的面前比,两者之间的感觉差异会这么巨大。
躺着的怪物,几块软软垂下的钟表,盘子里的蚂蚁,远处的山脉和蓝色中有着一抹明黄的苍凉天空。这些极不协调的物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却组合成了强烈的宁静,而这宁静又延伸成了永恒——极其怪异的永恒。
韩裳的心突然猛地跳动起来,画面中央那个怪物,那匹头隐没人黑暗中,而尾部长着眼睫毛、鼻子和舌头的马让她移不开眼睛。她产生了错觉,看到这个怪物开始慢慢移动,四周的黑暗像波纹一样一罔圈荡漾起来。
韩裳闭上眼睛,她想让自己镇定一下,可是幻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颅骨之间来回穿梭着,化成一些似曾相识的影像。
不能这样!韩裳知道她还站在展览厅,而不是在自己家里,可以慢慢等待幻觉消失。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失去了重心,仰天倒了下去。
展厅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15
( 本章字数:3158 更新时间:2007-7-10 16:06:33 )
身体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控制,韩裳努力想要弓起背,别让后脑先着地。从倒下到摔在地上,只需要几秒钟,可是失重的感觉却仿佛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不同的时刻,时间的流逝并不均衡。
她终究没有真的摔倒,背后揽住她的那条胳膊再次使力,把韩裳扶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一对情侣连忙站起来,给韩裳和救她的人腾出空位。
韩裳已经从幻觉里挣脱出来,天旋地转的情况也好了许多,只是心脏还在通通跳着。她不好意思地向扶住她的人笑了笑。
“谢谢你啊,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训哥儿的聚会上。”费城微微一笑,“你刚才怎么了,好险被我接住了。"
他只是想找个能转移注意力的地方,看达利的画展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刚进展厅就看见一个很像韩裳的背影,狐疑着走上前想看看清楚,却见这个高挑的女人晃了几下,直冲他倒了下来,像被风吹倒的麦秆。
“忽然有些头晕,可能是没吃早餐的原因吧,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你关了手机吧?”
“啊,是的。"韩裳惊讶地回答。
“我有事要找你,从周训那里要到了你的电话。本来想晚些时候再打打看,没想到这么巧。”
走出展厅,韩裳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轻飘飘起来,地球的重力都改变了似的。人是靠感觉来认识这个世界的,达利的作品无疑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创世。心理可以改变一切,心理学可以把握心理,韩裳相信这一点。
美术馆的旁边就有咖啡馆,两个人走了进去,转眼之间点的咖啡就上来了,速度之快让费城惊讶。
“你需要糖吗?”韩裳问。
费城摇摇头,“我喜欢喝清咖啡,苦苦的最能喝到原味。”
“那你的这份就给我了。"韩裳又向服务员多要了一份,把三份糖浆都倒进小小的咖啡杯里。
“我和你正好相反,要加糖,而且是很多糖,只需要有一丝苦味从甜味的缝隙里透出来,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咖啡。”韩裳两根手指捻着精致的金属杯勺搅得飞快,让糖浆迅速化开。
“你总是这么特立独行,”费城由衷地说,“就像那次聚会上一样。”现在太多人把不加糖喝清咖啡当成一种趣味的象征,费城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爱上这种喝法有没有这个因素在起作用。
“并不是特立独行,我只是说出自己对神秘主义的看法。”韩裳放下杯勺,稍稍抿了一口。
“你认为神秘现象不存在吗?听说你在写一篇有关的论文。"
“必然存在很多现今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人类还处在相对蒙昧的时期,蒙昧会形成神秘感,但这和神、命运、菩提、道无关。至少就我目前所了解到的神秘事件,都可以用心理学加以解释,而我的论文就是试图建立一个神秘主义和社会心理之间关系的简单模型。你找我的事情,和这有关吗?”
费城咽下一口咖啡,让苦味顺着舌根慢慢流向心里。他以为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遭遇到的情形,可是不行,就在他准备把一切告诉韩裳,而在心里回忆起相关的细节时,恐惧也相伴而来。
韩裳听得极其用心,并且常常将一些内容复述出来,在费城确认后把主要情况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这很有意思。”韩裳看完费城拿给她的《昨日的世界》的相关章节后说。
“或许对你来说很有意思,但对我就糟糕透了。"费城有些不快地说。他现在希望韩裳能告诉他一个解决方案,或者向他分析这可能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轻佻的这样一句评价。
韩裳微微一怔,她刚才这么说是想调节一下费城僵硬的心情,看来这个努力不太成功c
“那么,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帮助呢?”韩裳问道,不过她没等到费城回答就接着说,“我不是那种所谓的大师,你知道我并不相信这些东西,既不能给你画一张符,也不会拿着桃木剑为你驱邪。而我从前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案例。”
费城听得越来越沮丧.他努力不让这些情绪太过明显地表露出来。
“但是,我可以就我的知识体系,说一下我初步的推测,当然,这是和‘大师们’不同的另一种角度。”
“哦,好的。”费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3
“首先,你所有的疑惑,实际上都是从这本《昨日的世界》里来的。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这本书里的记载是否属实。”
韩裳看见费城想要反驳,抬了抬手,让他耐心听自己说下去。
“你或许会说,这是茨威格自杀前一两年写的回忆录,他不会在这样一本书里撒谎。可是,有时候叙述的准确与否,并不在于当事者是不是想说谎。这本回忆录里所讲述的事情.在茨威格开始写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是靠着回忆进行写作的。人的回忆是非常不牢靠的,也许你不了解,常常存在着一种虚假的回忆。出于某些心理因素,人的回忆会慢慢变化。在潜意识黑暗的巨大空间里,最初真实的一点记忆会默默地改变,悄悄地在最原始的材料上添砖加瓦,最后形成一个和真实事件相去甚远的回忆。在心理学上,这叫作记忆的移置,顺便说一下,这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移置……”费城重复了这个词,他对此不是很有信心。
“当然,也可能茨威格没有记错,确实发生了这些巧合。而你在担心这些并不仅仅是巧合。”
“是的。”仅仅用记忆的移置来解释,费城可没法安心。
“那么,我有另一些想法。还不太成熟.只是刚才听你说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胃出来的。我得承认,我在美术馆里的失控和这有点关系,达利的作品让我不舒服。”
“达利,不舒服?”费城想了想,问:“你是说他的画太怪异,或者说比较丑陋?”
“艺术是有力量的,这点所有人都承认。"韩裳没有正面回答,“艺术对人产生影响,然而通常我们只会注意到艺术的正面影响,而对它的负面影响很少提及。比如绘画作品,它可以让人愉悦、兴奋、陶醉,同样也能让人愤怒、悲伤、沮丧甚至绝望。相比绘画,文学和戏剧更容易调动人的情绪。”
“你是说,茨威格的戏剧之所以会死人,是因为让人过于悲伤或者愤怒?”
“极端的情绪会明显改变人的生理状况,而演员都是敏感的人,伟大的演员更是非常容易受到剧本人物的影响,这也正是他们伟大的原因。"
“可是,死去演员的死因都各不相同啊o”费城对韩裳的观点依然相当怀疑。
“当然,我也看到了,他们死于各种疾病。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的体内随时都生活着许多病菌,只是因为免疫系统的正常工作,它们才不至于让人生病。如果免疫系统因为什么原因降低了效率,人会得什么急病就难说了。"
“可是,茨威格的成就并不以戏剧见长,连演莎士比亚悲剧的演员都没听说有这样连续死亡的案例,难道茨威格戏剧的感染力要超过其他所有戏剧家写出来的剧本吗?”费城很快又找到了韩裳论点的另一个漏洞。
“没有听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剧作家自己把这一系列的死亡联系起来,别人是很难发现的。”
费城觉得韩裳真是雄辩滔滔,可是这种雄辩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心里还是空空落落不踏实。
“那么即使按照你的这种推测,我如果要自导自演这出话剧,依然会有危险,不是吗?"
“看来你对自己的期许很高啊。”韩裳调侃了一句。
“呃,我是说,夏绮文可能会有危险。”费城欲盖弥彰地辩解着。
“这样,我回去整理一下我的思路,再试着查些相关的资料,你这里要是有新的状况就及时告诉我,我们来一起分析应对。《泰尔》这出戏正式排练的时候,你定期到我这儿来,缓解压力,尽可能减少角色对你的影响。如果死亡原因真如我所料,相信完善的心理辅导可以帮你远离死亡阴影。”
“好吧。”费城长长吁了口气,想把心中一切不安都吐出去。然而,如果事情并不如韩裳所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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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3624 更新时间:2007-7-13 18:49:09 )
“其实我让快递给你送过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费城打开门让夏绮文进来。
夏绮文换了拖鞋,冲他笑笑。
“我可不愿意让快递知道我住在哪里,我是说,他们有可能会认出我来。"
费城一拍脑袋,“哦,他们肯定能认出你,我没想到这一节。你没雇保姆吗,让她代收不就行了?”
“我不习惯有保姆住在自己家里,我对她们总是缺乏安全感,所以保姆只是定时来我家打扫。啊!”夏绮文惊呼一声,因为毛团又跑到门前,“喵呜”叫了一声。
费城揪着后颈把它拎到面前,对着它的眼睛和扁鼻子说:“不要每次来客人都跑出来,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喜欢你哟。"
毛团被扔到早已经变成猫乐园的封闭式阳台关了起来,它努了努嘴,摆摆尾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张望外面的世界。
“不要给我弄茶,说实话我对它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有什么其他的饮料?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费城打开冰箱看了看。“冰可乐?”
“这是不健康的饮料。”夏绮文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这个属于少女的动作让她顿时年轻了五岁。
“不过我喝。"她接着说。
费城把《昨日的世界》取出来给她,夏绮文接过,放进她的CHLOE大拎包里。
“没想到你看得真是快,这书还挺厚的呢。"夏绮文说。
“我昨天……看了一晚上。”费城说。
“哦,这么用功。觉得怎么样,应该对茨威格这个人有大概的了解了吧?”夏绮文问。
费城沉吟不语。到底要不要把某些事情告诉夏绮文,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样的事情,本该告诉夏绮文,可是万一她听说之后,甩手不演,那该怎么办?
杨锦纶答应提供资金,其中有相当程度的原因,是夏绮文肯出演。要是夏绮文缩了回去,资金也极有可能泡汤。而这出戏要是演好了,不管是作为导演还是演员,费城都是前途大好,可以从经纪人这个对他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行当中解脱出来。导一部有影响的剧,是他做梦都想的事情呵。
“怎么,对这本自传不满意吗?”夏绮文误会了他默然的原因。
“哦,这本书的确和我原先想象的不同。实际上,茨威格并没有把笔墨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借着自己的经历,来写整个时代,即一次大战前到二次大战前的欧洲。还有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整个欧洲的文化名人们,他个人的东西很少,甚至连他的婚姻都没有提及。”费城决定把这件事情瞒下来,一宗虚无飘渺的神秘事件,如果夏绮文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没准说出来还会被她嘲笑呢。
“晤……"夏绮文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吸起了可乐。
白色吸管一下子变成了乌黑,她吸得很慢,吸了一大口,所以很长时间,她都没有抬起头。费城有些担心,她或许是看出了什么,又在怀疑着什么?韩裳说得对,真正有水准的演员,都具备一颗敏锐的心。
夏绮文抬起了头,向他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一切只是他多心。
“这么说,你还是得多看一些他的小说之类找找感觉呀。”她笑着说。
费城点头。
“去!”一声喝斥带着星点唾沫溅在面颊上。
跛腿张收起卑微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又凝固起来。他直起腰,拖着那条瘸了的左脚漠然离开,双肩一高一低地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昨天他还在离这里三条街远的地方行乞,可是夜里有几个比他更强壮的乞丐把他赶出了那个路段。他们说,那儿已经饱和了,再容不下他。饱和对他来说是个不怎么熟悉的词语,他只知道自己笑得好,腰弯得也低,每天讨来的钱都比他们多一点。
每次路口红灯亮起,他都会挨个走过排队等候的车辆,向司机讨钱。戴袖章管交通的老头收了他两包牡丹烟,就不再管他了。绿灯的时候,他会到一些停在路边的车辆跟前讨,就像现在。
跛腿张在驾驶室的门前站定,透过深茶色的玻璃,他看出里面有人。笑容再次出现在脸上,刀刻一样的皱褶变得更锋利了,让笑也变得深刻起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恭敬些,双手合十,不说话,只是不停地鞠躬,腰弯成九十度,一次又一次,像个虔诚的礼佛者。
车窗玻璃降了下来,但只落了一半就停住了。
里面的人露出脸来,冲老乞丐笑了笑。
跛腿张向后一缩。
不是所有的笑容都代表亲切,比如眼前这个左脸上爬了一条“蜈蚣"的人。
车里人笑得更加欢畅了,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的笑容变得狰狞可怖,有那道伤疤,他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还没出狱的时候,他常常以此吓唬新犯人。
跛腿张低下头,决定放弃,早点从这个人身边离升。
“喂。”
跛腿张应声回头,一枚亮闪闪的硬币从渐渐升起的车窗里翻转着飞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菩萨保佑你。”他又鞠了几个躬,慢慢走开。
收回望向跛脚老乞丐的目光,他又开始紧紧盯着不远处那幢大楼的出口处。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还需要呆多久。
他抬头向上看,那儿太高,被车顶挡住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一点不耐烦。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浮躁,都已经被铁窗生涯磨平了。有时候浮躁是因为害怕,因为对这个世界的陌生。见识到足够多的东西之后,人就会平静下来。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把金属盒子拿起来,将塔罗牌倒出来。他闭上眼睛,让身体沉静下来,他想象有一道光从天外缓缓而来,自他的额头入,贯通了整个身子。然后,他把牌按照一定的顺序切了三遍。
这是一种仪式,人类通过某些特定的仪式来表现自己的虔诚,以换取帮助。
现在,最上面的那张牌,就是指引。指引总是晦涩不明的,它不会明确地告诉你未来是什么,有时候看到指引的第一直觉,才是最宝贵的钥匙。
他挺直地坐着,从颈椎到尾椎一条直线,所以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手里的牌,就见一辆黄色跑车从目标大楼的地下车库里慢慢驶出来。
和车的颜色与式样形成反差的是,两侧车窗的颜色比他这辆车还要深,以至于完全看不清驾驶员的面目。
他不需要看见驾驶员的脸,这辆车实在太显眼了,他知道坐在里面的那个人正戴着一副大墨镜,明星总是这样。
在大城市里,跑车的性能再好,也发挥不出来,更会平添危险。夏绮文小心地踩着油门,她的一个朋友就是因为在路口起步时,油门踩得稍急,车头撞上了前一辆起步缓慢的轿车后厢。
在她的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从路边驶离,跟了上来。
对一个没有反追踪经验的人来说,车来车往的马路上,这样的情形太平常了……夏绮文已经离开了一会儿,费城捧起一本茨威格短篇小说集,很快就看完了第一个短篇《普拉特的春天》。
这个短篇里的主人公是生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欧洲的一位交际花,因为一次小事故,使她得以有机会重新回到朴素的乡村姑娘的状态,找到了她的春天和爱情。
实际上费城并不觉得这篇小说有多好,那些华丽的词藻和散发着春日慵懒青草气味的故事一点都没法打动他。他放下书,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圈。
大概,不是茨威格的小说不好,而是他始终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进入茨威格的小说世界吧。
费城对自己的定力感到失望,可是没办法,那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总是盘踞着心里的某个角落。
或许真的需要心理辅导呢,他想起看过的一些香港电影,那里面担任心理咨询师的全都是妖娆的美女。记得有一个梁朝伟主演的片子,女主角就是心理医生,有着长腿和电眼,由陈慧琳扮演。韩裳的腿也很长,眼神也不错,但不是媚,而是犀利。她似乎随时准备着,要和别人来一场论战,让别人在她的观点下匍匐。
这样神游了一小会儿,他反而觉得安心了些。但他不准备立刻接着看茨威格,而是坐到了电脑前。小望:
你好,你去德国已经快一年了吧,一直都没有联系,不知你过得可好。或许你听说了,我叔叔去世了,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我碰到了一些事情,可能是麻烦。具体的以后有机会再详说,眼下有一件事,请你务必帮忙。
你在德国,不论是上德语因特网或者去图书馆,有几个人的资料,需要查一下。
首先是三个演员,应该是上世纪初去世的,请查一下是否有这三个人,去世的确切年代,以及去世的原因。
1.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Adalbert Matkowsky),应是德国人。
2.约瑟夫·凯恩茨(Josef Kainz),奥地利人。
3.亚历山大·莫伊西(Alexander Moissi),奥地利人。
还有一个人,可能难查一些,我这里查不到他的原名,中译名叫阿尔弗雷德·贝格尔,可能担任过维也纳城堡剧院的经理,有男爵爵位。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查到了请立刻回复我,谢谢。
费城2006/10/31
费城移动鼠标,轻轻一点,很快就看到成功发送电邮的窗口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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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3468 更新时间:2007-7-16 19:34:25 )
韩裳正在看书——《昨日的世界》。
这本是三联书店版的,装帧不如费城买的那本漂亮,是费城走后,她在家门口的打折书店里买到的,价格要便宜不少。
她看得很快,其实她以前看过这本书,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费城指出的这些段落,只当作是一宗异闻,看过就忘记了。
或许每个人在看这本回忆录的时候,在这一章节都一笑而过,不会当真。只有费城笑不出。
她已经飞快地把全书浏览了一遍。除了“我的曲折道路”这一章,茨威格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没冉提到过他的戏剧创作,以及这一连串神秘死亡。
这本回忆录,是茨威格回顾自己作为一个奥地利人、犹太人、作家、人道主义者、和平主义者所经历的十几世纪最后及二十世纪最初的数十年。就像缓缓播放着一部历史幻灯片,讲述个人见证的历史大事件中的一些小细节,社会各种思潮的剧变,以及自已所分析的两次世界大战的远因和近因。名为自传,其实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茨威格扮演的是一个旁观的解说员身份,极少会把笔墨花费在只对他个人有意义,而与整个世界无关的事情上,遵循这样的原则,他给自己的婚姻和两任妻子的总篇幅不超过二个字。可是,他却用数千字讲了一个“鬼故事”,显然,这一连串的事件给他的震动太大,让他冉怎样克制,都无法不提上一笔。
韩裳把《昨日的世界》合拢放到一边,先前泡的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茶浓得发涩。她要在咖啡里放大量的糖,可是茶却:喜欢泡得很浓;她睡眠不算好,却又爱喝浓茶。这很矛盾,但人就是矛盾的动物。
她需要收集足够的资料,然后才能进一步地分析。可以想象,如果最终可以证明,艺术竟然会对人产生这样恐怖的影响,将要引起多么广泛的争论,甚至衡量艺术的标准都会改变。从来没有人系统地对这方面做过研究,现在就让她从茨威格做起。
在G00GLE中文版里输人“茨威格”,搜索到了超过十六万的相关网页。最有用的相对会集中在前一百个,韩裳往茶里加了些热水,坐在电脑前一页页点开。
茨威格生逢乱世,这种不幸常常会造就文学大师,知识分子总是能在纷乱混沌中发出指路的光芒。另一方面,与社会的险恶相反,茨威格有幸生活在当时欧洲文化的中心维也纳。几十年中,贝多芬、莫扎特、约翰·施特劳斯父子、李斯特、肖邦在那里生活和活动,群英荟萃,人才云集。茨威格生长于维也纳一个犹太富商的家庭,父亲经营纺织业发家致富,母亲出身于金融世家,属于奥地利上层社会。在十六岁那年他发表了最早的诗歌,从此便踏上了通向大师的道路。
实际上韩裳对茨威格早就有了相当的了解,研究弗洛伊德理沦是她的研究生课程,也是她的个人兴趣,而茨威格算得上是在所有的小说家巾,把弗洛伊德理沦应用得最得心应手的一位。
茨威格是比弗洛伊德稍晚的同时代人,早在维也纳时期,茨威格就拜访了这位“伟大而严肃的学者"。两人是好朋友,彼此一直有书信往来,在一起探讨过许多问题。弗洛伊德在提出精神分析学说之初,备受非议,被学术界嗤之以鼻。在那样的岁月里,茨威格却盛赞“不只是一个观察者,而且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明察秋毫者。……如果说尼采用的是锤子,那么弗洛伊德整个一生用的就是这把手术刀在进行哲学思考。"
这样的推崇本身就说明了茨威格对弗氏学说的深深认同感,从小说到人物传记,这份认同几乎在他每一部作品里都留下了烙印。他不仅重视探索精神世界,更是多次描写梦、潜意识、性幻觉等传统文学很少涉及的领域。
就“激情”主题而言,在茨威格之前的不少作家都曾以此为题材。比如狄更斯笔下,那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甘愿替情敌慷慨赴死的人道主义英雄卡尔登;巴尔扎克作品中,那个由于贪婪嫉妒而激起邪恶激情的邦斯舅舅;司汤达更是立专著论述那种修女似的激情之爱……与他们相比较,茨威格笔下的激情显然呈现出了不同的特点。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心灵激情是带有精神分析印记的。他着意刻画的是潜意识的冲动,欲望与意识之间的冲突,本我和自我的冲突。如果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专用术语来表达,茨威格作品中的激情就是心理结构中的潜意识、人格结构中的本我活动。
弗洛伊德把潜意识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他之前,没有人相信潜意识具有超凡的力量,甚至远超过了意识。如果把意识比作海面,那么潜意识就是幽深的海底,那里充满了暗流和旋涡,并且漆黑一片。不过,正如现实中人类对深海的无知一样,在弗洛伊德的引领下一百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往意识之海的深处,可那儿依然保留着太多的神秘。
大多数介绍茨威格的网页都会提到弗洛伊德,韩裳在浏览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好的艺术作品,可以让人在看的时候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然而从心理研究层面上说,并不是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是表面化的。有许多的波动可能连本人都无法察觉,或者不愿意承认,但却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如海面和深海之间的关系一样。那么一个研究弗洛伊德理论,并把潜意识理论应用到创作中的作家,其作品对读者的影响力,是否也会深入到“深海"呢? 在当事人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异常的情况下,意识海的深处已经被搅成一团乱麻,以至于连健康状况都大受影响。
这个思路让韩裳大受振奋,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在茨威格的小说传记的读者中.可能也有许多因此而健康恶化,甚至死亡,但其迹象不如名演员死去这么显彰,所以没人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可是这样一来,茨威格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杀人凶手?这个推想让韩裳自己也有些瞠目结舌。而且依此推想,自己看茨威格的小说和自传,岂不是也暗伏着危险吗?
韩裳摇了摇头,又有些狐疑起来,要对潜意识产生这么极端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心理学的一般范畴。对任何生物而言,生存下去是原力,她的推想,等于是承认茨威格有逆反原力的力量,这可能吗?
她重新拿起《昨日的世界》,又读了一遍相关内容,想看看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东西。
她的确想到了一些新东西——一个被她错过了的盲区。
导致了三位名演员和一名导演死亡的四部剧,后来的命运到底怎样?是就此停演,还是换角继续排练而后演出呢?——
在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出演《忒耳西忒斯》死去之后,茨威格这样写道:
算了,我心里想,就此结束。虽然现在还有其他两家宫廷剧院——德累斯顿王家剧院和卡塞尔王家剧院愿意演出我的这出剧,但我已兴味索然。马特考夫斯基去世后,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演阿喀琉斯。
这样的叙述,很容易让人产生这部戏此后再也没有上演的印象。可是细细想来,却又未必。
茨威格只是一个剧本作者,在卖出剧本之后,是否上演、什么时候上演的权利在剧院,而不在他。站在剧院的立场上考虑,主演在演出前死去,并不一定会影响整部剧最终的演出,特别在剧院方对剧本满意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他们大可以换角出演。
并且,在首演之后,会有其他剧院不同版本不同演员阵容的演出,还可能翻译成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国度演出。那么这些之后的演出死人了吗?
一段原先忽略了的内容似乎印证了这个猜测。在写完因《大海旁的房子》而死去的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的遭遇后,茨威格写了这样一句话:
即使到了十多年以后,当《耶利米》和《沃尔波内》在战后的舞台上用各种可以想得到的语言演出时,我仍有不安之感。
综合网上可以查到的资料,茨威格一共写过,或者说公开了七部剧,除了导致死亡的《忒耳西忒斯》、《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大海旁的房子》之外,还有《一个人的传奇》、《耶利米》、《沃尔波纳》、《穷人的羔羊》。也就是说,算上皮兰德娄的译本,他也只有一半的剧作死了人。茨威格当然不会把这个“鬼故事"告诉要上演他剧目的剧院,所以,以《耶利米》和《沃尔波纳》的受欢迎程度,他的其他几部戏,也应该有类似的待遇才对。
为什么不是茨威格所有的戏剧都会让主演死亡这个问题,韩裳还勉强可以用不同的艺术作品对人的震撼力程度不同来解释。可要是那几部死了人的剧,都只有在首演的时候,才会死一个主要演员或导演,她的艺术影响情绪致死的推想就要垮台了。
难道真的存在什么诅咒吗?
韩裳用手按住两边的太阳穴,那里正在“突突’,地跳着。
她还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推想,有缺陷的理论并不代表没有价值,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来完善。
网上查不到《忒耳西忒斯》等三部剧之后的演出状况,有什么其他的渠道可以了解呢?
18
( 本章字数:3972 更新时间:2007-7-18 18:48:20 )
这是十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万灵沸腾之时。
公元前五百年,居住在爱尔兰、苏格兰等地的凯尔特人认为这一天是夏季正式结束的日子,也就是新年伊始,严酷的冬季开始的一天。他们相信,在这样的夜晚,故人的亡魂会回到旧居地,在活人身上找寻生灵,借此再生,这是人死后能获得再生的唯一希望。于是人们就在这一天熄掉炉火、烛光,让死魂无法找寻生者,又把自己打扮成妖魔鬼怪把死魂灵吓走。而在某些部落里,他们甚至会选择在这个夜晚,把活人杀死来祭奠亡灵。
这是一幢空房。如果把挑高穹顶垂下的辉煌水晶吊灯打开,金色的光线就会从无数个切面折射出来,照亮整个考究的欧式客厅。座椅和柜子是西班牙风格的,火焰状的哥特式花格以浮雕形式出现在各个细节上,涡卷形、人形和花形等深雕图案则以镀金涂饰,尽显繁复、华丽的西班牙风情。沙发和茶几则更近于意大利风格,几乎所有的切割都以黄金比例,展现出一种浑然之美。在墙上还挂着一幅油画肖像,这是一位名画家为主人画的,女子在画中浅笑着,美丽而神秘。
如果走进旁边的卧室,则会有全然不同的感觉。这里几乎所有的家具,包括床,都是产自印度尼西亚的藤制品,竹藤做的大床,红藤屏风一侧的白藤梳妆台,造型收敛宁静,充满东方气息,就连墙上挂着的画都是水墨的国画。
不过现在,华丽或雅致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里,一团一团,影影绰绰。
在黑暗里传出一声“吱……哑”,宛如叹息。
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清晰。如果主人在的话,她会被吓得亡魂直冒。屋子里没有老鼠,也没有养任何宠物,这个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呢?
不过,时常会从半夜里醒来的人,听见什么地方传来突兀的怪声,并不是罕见的事。或许是地板的一次爆裂,或许是气流吹动了门帘,或许是其他的什么。所以这样一记声响,可能并没多少怪异之处。
一道白光如电般闪过。
窗外的夜空并未下雨,也没有雷声。这白光是从屋子里闪起的。
“嚓”的一声,又是一道电光。
白光闪灭的速度太快,如果有一个旁观者,这白光只能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些残影。但要是这个旁观者就是房间的主人,瞬间的残像,已经足以让她发现,一团团重新遁人黑暗的影子里,有一团原本并不属于这问屋子。
“嗒、嗒、嗒”,一连串的轻微声响从门口响起。
然后是更清脆的哗啦啦声,门开了。
手在门边熟练地一按,玄关处的灯亮起。
夏绮文回来了。
刚参加完一个万圣节的假面PARTY,喝了些红酒。还好没有警察在路上把自己拦下来测试酒精,她庆幸着。不过这一点点酒,也未必能测出什么来吧。
换了拖鞋,把包随手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径直走进浴室。脸上的妆虽然不比出席公众场合时的浓妆,但也得快点洗掉。干这一行皮肤保养很关键,拍戏时的浓妆和为了一些特殊效果上的特殊妆,外加高强度的工作时间,对皮肤的伤害太大了,平时得抓紧机会补回来。
植村秀的卸妆油不错,用指腹在脸上慢慢研开,妆立刻浮上来,一洗就干净了。然后是洗面奶。
夏绮文微微弯着腰,细致地按摩着脸上的皮肤。客厅里的大灯并没打开,整个家里只有玄关处的小灯和浴室里亮着灯,其他的地方都是暗着的。她并不喜欢在晚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一个人住,太过灯火通明,会寂寞的。 ’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地上的影子向门口延伸,修长的脖颈让头影正好伸出门槛,和手影混和在一起,在浴室外的地上缓缓变化着形状。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在洗脸槽里打着转。卫具很高级,不会有水花溅出来,水流声也很轻,如果这里不是这么安静的话,甚至轻得听不见。
夏绮文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眼前是面椭圆形的镜子,清楚地照出了身后的情形。
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快了起来,有些犹豫地转头向后看。
和镜子里照出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长出了口气,心跳逐渐正常起来。
或许是一个人住的孤单感,夜晚,她时常会有回头看的冲动,仿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什么怪异的令她恐惧的事情正在发生。深夜里走夜路的人常常有这样的恐惧,可夏绮文知道,自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情形,这是强迫症,一种心理疾病。就像刚才,镜子已经告诉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是的,什么都没有,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夏绮文这样告诉自己。
洗去洗面奶,擦干脸,夏绮文褪去T恤和牛仔裤,打量着镜子里的身体,伸手摘去胸罩,连同底裤一起抛进洗衣篮里。她站得远了一点,好让镜子照出大半个身体,又侧过身子,用手托了托乳房下沿。
依然是让每个男人都呼吸困难的形状,但她自己知道,和十年前比,已经稍有不同了,可能再过几年,衰老就会飞速降临。
夏绮文不喜欢盆浴,满浴缸的泡泡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所以她只装了简单的淋浴房。她喜欢急促的水流冲击在皮肤上的感觉。
她并没有关上浴室的门,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没必要。
淋浴房的内侧挂满了水珠,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影影绰绰的身体在里面变化着各种姿势,比刚才完全赤裸时更具魅惑。
水流溅击在躯体上的声音突然停了,夏绮文关了淋浴龙头。身上还有些泡沫没有洗干净,她皱着眉,心里疑惑不定。
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可淋浴龙头的水声太大,掩盖掉了,没有听清。现在关了龙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了。
几滴水珠滑落,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是听错了吗?
隔着淋浴房,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夏绮文拉开了一线,往浴室外扫了几眼,轻轻吁了口气,关上门重新开了龙头。
她把水量开得小了些,竖着耳朵,一边洗一边注意听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可是没有,她想自己是听错了。
洗完擦干,夏绮文披上浴袍,开始做面膜。这是一种黄绿色的矿物泥,从额头开始均匀抹开,一直到脖子,只留下双眼和嘴唇。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这些从海底挖出来的泥会慢慢变干,一周做两次,效果很明显。
夏绮文没有看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就走出了浴室。晚上涂这种面膜,有时候会被自己吓到,整张脸变得青黄木然,露在外面的双眼和嘴就像三个窟窿。
她打开卧室的灯,浴室的灯并没有关,她总觉得今天整间屋子的气氛有些奇怪,让灯多开一会儿,心里安定些。
她应该换上睡衣,等会儿面膜洗去,上了晚霜就该睡觉了。或者,她可以先挑好,明天出去该穿哪身行头。
卧室里有一整面墙,全都做成了衣橱,还沿着墙角拐到了另一边,互为直角的两排衣橱加起来,足有七八米长。这屋子里只有衣橱不是藤做的,而是花梨木。
不管是睡衣还是明天的上装下装,都在衣橱里。
可夏绮文只是看着衣橱,迟迟没有伸手去拉门。
面前这一长排衣橱里,挂的都是当季的衣服,而另一边较短的一排,叠放着其他季节的衣物。卧室里的这排衣橱是特别定制的,里面的空间容量特别大,很深,并且是打通的。如果几个小孩子来家里玩,一定会选这里玩捉迷藏,当然,藏进个成人,也不成问题。
夏绮文目无表情地盯着衣橱,脸上绿泥的水分正在一点点挥发。这段时间里她不能有任何表情,否则是起不到保养效果的,甚至可能会有皱纹。
心跳又加快了。她伸出手,拉开衣橱的一扇门。
吱……呀。
里面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着,她按了门边的开关,大橱顶上的灯亮了,夏绮文等了会儿,按着身上的浴袍,深吸了口气,把头伸进去。
一排排的衣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她慢慢把脸转向另一侧。
一如往常。
她松了口气,去取睡衣。
深蓝色的丝质睡袍,穿在身上,缎子柔滑的感觉舒服极了。可是夏绮文愣了一下,这件睡袍并不在它该在的地方。虽在不远处她就找到了这件睡袍,可是记忆里,她不该放到那里的。
只能是自己记错了。
夏绮文换上睡袍,在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从床头柜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和水吞下。
咿……呀……
夏绮文的心脏猛然收缩。这声音不是卧室里的,似乎在客厅。
她一时找不到什么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东西,只好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厚厚的书作为武器。
水晶吊灯亮了,折射出的千百条光线瞬间照亮整个客厅。
什么都没有。她快步走到每一个房间,打开每一盏灯,然而,的确只有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的大穿衣镜前,她又一次被镜子里的青面人吓出一身冷汗。
重新把各个房间的灯都关了,她打算回浴室洗去脸上的面膜。
玄关小灯熄灭的刹那,夏绮文全身一下子就僵硬了。
客厅重归黑暗,除了浴室方向有光线外,在她的正面,也有一缕光线。
那是从门上的猫眼里透进来的光。
外面楼道上的感应灯亮着!
慢慢把眼睛凑近猫眼的途中,夏绮文觉得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在猫眼能及的范围内,楼道里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夏绮文觉得自己后颈上的寒毛正在立起来。这幢楼楼道里装的感应灯,并不是老式的声控灯,而是红外线感应灯,一个有足够热量的生物,再怎样放轻脚步,都会让灯亮起来。
灯光灭了。
但是夏绮文知道,就在刚才,她的门口必然有过一个人.
洗去了面膜,夏绮文半躺在床上,仍然心神不定。大门已经反锁上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今天晚上能睡着吗?
先前手上抓的那本书的一角已经微微有些变形。她调亮了台灯的光线,把书翻开。
既然一时睡不着,就看看这本《昨日的世界》吧。
19
( 本章字数:3283 更新时间:2007-7-20 19:24:37 )
韩裳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曾经做过一次关于梦境的调查,问题就是“有没有在做梦的时候知道在做梦”。有点饶舌。
一部分人说,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也有人说,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梦就醒了。这两种人最多。
只有极少的人,当他们在做梦的时候突然知道这是梦时,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梦境。比如成为超人,像《骇客帝国》里的尼奥那样。
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人,通常梦做得也很少,他们习惯在现实中释放情感;一领悟是在做梦就醒来的人,常常不具备丰富的想象力,对自己的梦想在内心没有信任感;而能掌握梦境的人,对未来有着强烈的期盼。
韩裳自己没有接受这次调查,否则,就会出现第四种答案。
知道自己就在梦中,但是无法醒来,也无法操控。梦境如缓慢的泥石洪流,卷着她前行。
那种感觉有点像梦魇,每当这时韩裳就会由衷地生出无力感,而这恰恰是她最痛恨的。
很暗。
不是没有光的暗,而是灰色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暗,真接压在心上的暗。
有太阳从窗户外射进来,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韩裳一直想不清楚。直接去观察四周时,周围的一切就会模糊。梦有自己的意志,它想给你看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
面前站着的人正在低着头说话。先前还看不清脸面,忽而又能看清了。这是个中年男人,有着棕色的头发和大鼻子,显然这是一个欧洲人。嗯,其实,韩裳知道,他一定是犹太人。
他说话的速度时快时慢,并不是用中文,可能是德语。梦总是这样,你知道某件事,但却不明白理由。韩裳不懂德语,可这是在梦中,她完全理解这个犹太人在说什么。
他在忏悔着,为自己怪异的癖好而深深不安。
他是一名牙医,每天都有许多的病人,当然,其中会有些年轻的女性。他让她们张大嘴,用扁平的木签伸进去拨来拨去。这看起来是工作的一部分,然而没有人知道,粉红色的、温热的、湿津津的舌头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知道这是可耻的行为,这一定是受到了魔鬼的引诱。但每一次病人在他面前张开嘴,自己的手就不再受控制了。
她聆听着忏悔。实际上并不是她,而是他。她在扮演着某个人,某个站在教堂里,听忏悔的人。对了,她现在知道了,这里是一座教堂。
不知什么时候,牙医忏悔的内容变了。他担忧日本人会不会建立和纳粹德国一样的集中营,然后把他们全都杀死。周围忽然围拢了很多人,所有人,包括韩裳扮演的那个,都非常担心。
梦的进程就此变得纷乱不堪,在各个场景中跳来跳去。他们被关进黑屋子里,拿着刺刀的日本人为他们做剖腹仪式,刀切进身体的感觉,不痛,但是很冰很凉,转到了毒气室里,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德国兵拧开了毒气开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韩裳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她又奇怪,为什么面前的党卫军却没事?
她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俯卧着,整张脸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枕头。她翻了个身,眨了眨有些酸胀的眼皮。清晨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没有一点生气。她知道外面的天气,肯定像梦里那样阴暗。
二十多年了,她已经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
那个教堂,那些犹太人,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如果说这是一种预兆,一种暗示,二十多年千百次累积下来,等待的是怎样的一次爆发啊!
临睡前和刚醒来的人是最脆弱的。韩裳知道自己的理智就像有着神奇魔力的盔甲,失去之后会一片片飞回主人的身上,把她重新武装起来。现在脑子里横生出的可笑念头,很快就要被驱逐出去了。
韩裳把腿盘在厚羊毛毯里,靠着床背静静地抽了支烟。不舒服的梦往往让人记忆深刻,她还在想着那个梦。
她又一次在梦里扮演了犹太教的神职人员——拉比。她总是在倾听着教众的告解,这次是个牙医。
弗洛伊德不厌其烦地说:梦是有意义的。那个牙医,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真有这么个人,他的怪癖可能解释起来非常简单。这显然和性有关,嘴和舌头在心理学上是女性性器的象征符号,手指或其他长条型器具对应着男性。伸进去拨弄舌头除了意味着发生关系之外,也带有居高临下的支配欲和羞辱对方的含义。梦所反映的往往是现实中被压抑或不敢正视的,可能是儿童期遭受的伤害,也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某种俄狄浦斯情结而产生的羞愧所致。
这个梦境有着很强烈的真实感。特别是不断地做到类似的梦,在每个梦里都有人做告解,都会涉及对日本及纳粹德国的恐惧、对集中营的可怖记忆,让人禁不住怀疑,梦见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这当然不是真的,韩裳再次告诉自己。日本人曾经在上海把所有的犹太人迁到一起集中居住,但是并没有搞纳粹式集中营,更没有屠杀过犹太人。梦中出现的情景,是她平时看的关于纳粹德国的影视作品,以及日本在南京进行的大屠杀等记忆元素揉捏在一起后的结果。
韩裳已经记不清最早做这样的梦是在几岁了,或许是三岁c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比较朦胧,对她的影响不算很大,只是有些怪异和恐惧。但是就读上戏表演系,开始学习表演,揣摩各种各样角色的心理后,她的情绪波动变大,梦境就随之频繁c而且她自己在梦里也渐渐清醒起来,这是最糟的地方,无法从梦魇里挣脱的无力感让她备受打击。
她知道这足以称得上是心理疾病了,如果毕业后从事表演,在各个角色间转换,晚上又做这样的梦,迟早要出大问题。然而她又不愿意把自己的问题托付给素不相识的陌生心理医师,这才决定进修心理学,要找出一条自救的路。再者,把自己的心理问题解决了,重新干表演这行,那些心理学也不会是白读的。
不同寻常的梦并非就此一种,比如那个有茨威格的梦,后来又做过一次。梦的进程几乎一模一样,依然听不见茨威格说的话,也看不到房间里其他人的模样。梦并不太压抑,可奇怪的是醒来后的状态,就像做了刚才那种梦一样,浑身被抽去了力气。这让她意识到,两种梦可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韩裳从烟盒里拎起另一支烟,又推了回去。不要再想自己的事,可以起床了。关于费城求助的神秘事件,她还有些想法要实施。
新买的彩色墨盒装进了打印机,一阵充墨的噪音过后,打印机开始继续先前未完成的工作。
喷墨头在光滑的照片纸上喷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每张照片一吐出来,他就将其用玻璃胶贴在墙上。
打印机的嚣叫声持续了很久,其间义换了一次墨盒。总共一百多张照片,墙上都被贴满了。
做完了这些,他的目光在照片墙上巡视了几遍,轻轻点了点头。
照片上一个人都没有,拍的是衣服、裤子和鞋。全都是女式的。
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皮套,打开,抽出个金属匣子。他把USB数据线接好,显示器上跳出一个方框,系统自动搜索到了这个外来的磁盘驱动器。
他揉了揉鼻子,那儿有些痒。就在他放下手的时候,嗓子眼又迅速痒了起来,他想忍住,但还是立刻低下了头,打了个猛烈的喷嚏。太过剧烈的动作让他的左脸隐隐作痛。昨天就开始嗓子痛,近三个小时打了二十几个喷嚏,他甚至有些担心这样下去,左脸会不会重新裂开。
他点开新的磁盘驱动器。就是因为三天前搞这里面的资料时,被那个保安一个喷嚏,传染了感冒。
费克群小区的监视录像每三小时为一段,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拷来的,是小区两个出入口,从十月一日至十月十九日的所有监视录像数据。
把所有的录像看完,即便用快进,也要很多天。他暂时把当下的窗口缩小,上网,进入自己的新浪邮箱。他等的那封信应该已经来了。
的确来了。这封信除了一个附件,其他一片空白。
这是个TXT文本文件,第一行写着“十月二日上午,出席流江艺术馆开馆庆典”,其后都是诸如此类的消息。
这份文件里没有写到人名,但是他很清楚,这是一份从十月一日至十八日,费克群出席公众活动的时间表。
有了这份表,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会变得更有针对性,也要轻松得多。等着他的是至少几小时枯燥而耗神的工作,他打算先出去买药,让这该死的感冒赶紧停止。
20
( 本章字数:2638 更新时间:2007-7-22 14:01:21 )
一夜无梦,费城睡得又香又沉。
自从叔叔去世,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刷牙的时候照镜子,黑眼圈还没有褪去,但整张脸已经精神了许多。
昨天傍晚,他把签好的合同快递给了杨锦纶,几小时后接到了杨锦纶的电话。他告诉费城,第二天一早——也就是现在,资金就到账。
这让费城十分兴奋,他甚至希望一觉醒来就到两三个月后首演那一刻,急不可待地要品尝成功的滋味。动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觉得已经准备好,干吧干吧干吧。
实际上,杨锦纶并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虽然合同上的第一场演出最后时限为明年三月,但杨锦纶希望尽量在二o o七年的一月进行首演。
在改编剧本之前,整个剧组的班底,现在就要确定下来。演员、音乐、舞美、灯光、道具、服装……所有要请的人,在他看《泰尔》的翻译稿时,就已经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这出戏,有了茨威格的虎皮,和名角夏绮文的出演,其他就不再需要请什么大牌了。相反,在他的构想里,需要加盟的是一批和他自己一样,刚从学校出来,缺乏机会,青涩而锐气十足的年轻人。
费城开始挨个打电话。邀请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样的戏连夏绮文都要动心,谁都明白干好了对未来有多大的帮助。
其中有一个电话,是打给周训的,费城请他担纲道具。周训一口答应,然后犹犹豫豫地问起了茨威格的那个诅咒。
“听起来你要全力以赴地启动了啊,上次那件事,后来韩裳帮到你了吗?老实说,我一个小道具,真要有诅咒也沾不到我身上,倒是你要小心一点。”
“韩裳不相信和神秘主义沾边的东西,她有另一种思路,说这可能是艺术震撼了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负面情绪,而极端的负面情绪导致免疫力下降,让人患病。演员都是精神脆弱的,这听起来有点道理。”
“这……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的,她这样解释,我感觉稍微有点牵强。总之,你自己要小心点啊。”
“我知道的。反正我已经下了决心,什么诅咒不诅咒的,都要搏它一记。”费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暗自紧了紧拳头。
“嗯,韩裳的这种说法,倒让我想起一种叫大卫综合症的病n”
“大卫综合症?从来没听说过,这是什么病?’,
“我偶尔从报上看到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你知道吧,好像有很多人看了大卫像之后会出问题。如果说艺术会对人有什么坏影响,这肯定能算一例。具体的,你网上一查就知道了。”
无声画面以三倍于正常的速度飞快播放着,这让进出小区的人的动作变得有些滑稽。
他按那封信里的日程表,挑出一些时段,从最靠近费克群死亡时间的那一段看起,已经看了四小时。
这是项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买来的感冒药没一点作用,头痛得厉害,而且变得有些昏昏沉沉。他打算过会儿就歇一歇。如果因为疲惫闪了眼,之前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一个穿着淡蓝色T恤的身影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他连忙倒回去,用正常的速度放了一遍。,
因为摄像头的角度关系,只看到了她的侧脸,然后就是背影。这是个年轻的女人,戴着一顶鸭舌太阳帽,下面是一副硕大的墨镜,低着头,完全看不清长相。她正走进小区。
他截了几张图下来,然后调出小区另一个出口这天的监视影像,果然,仅过了二十分钟,这个女人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同样,他又截了几张不同角度的图。
干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来回看了几遍,伸手撕下其中的三张。
一张照片里,是件蓝色的T恤;另一张照片拍的是条牛仔裤;另一张是双运动鞋。
他把三张照片和截图反复对比,嘴角慢慢浮现起笑容。他转过头去,把嘴里嚼烂的口香糖用力吐在墙上。
终于不用再看这些该死的录像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了。
“是我。”他说。
“谁?”对方似乎没听出他的声音。
“我是阿古。"他说完就咳嗽起来。
“哦,见鬼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感冒了。”阿古咧了咧嘴,“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你发现什么了?”
“我看见她了,十月十六日下午,她在那儿呆了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吐了口气。
“是的,当然,我早已经和你说过的。”他说,“那么照原先的计划,继续吧。”
“这么做……有必要吗?”阿古问。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话已经挂断了。
“竟然真有这样的病。”费城看着GOOGLE搜索出的一堆网页,喃喃自语。
公元一五。一年,一块白色大理石坯在阿尔卑斯山脉卡拉拉山麓被挖掘出来,送到了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就在那里,根据圣经故事,雕成了此后进入世界艺术史的经典作品大卫像。他在完成作品后表示,这尊大卫像本就存在于大理石内,他只是把外面的多余部分去掉而已。
雕像起初放在佛罗伦萨市政广场,后移入维奇奥宫,现存于艺术学院画廊。每年都有无数的游客和艺术爱好者在他面前驻足,大卫综合症就在他们中间悄然而起。
关于这种病的记载,最早见于司汤达。他于一八一七年记录下了自己在大卫像前的可怕遭遇:“这生动的一切如此吸引着我的灵魂,把活力从我的身体中吸走,我一边走着一边担心会倒下去。”
和司汤达有同样遭遇的名人,还包括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和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
如今,每年都有数百人在大卫像和佛罗伦萨的其他艺术圣品前犯病,他们的症状有颤抖、抽搐甚至意识错乱。曾经有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游客参观完乌菲齐美术馆后,就一下子虚脱了。救治他的医生回忆说:“他当时的情况非常严重。他在床上不断翻滚,意识完全混乱了。他说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当时正在看卡拉瓦乔的一幅油画作品,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一片空白了。”
越来越多的精神病学者开始关注大卫综合症。许多研究者认为,过度接受艺术之美会引发心跳加速、头晕目眩,有时还会产生幻觉。
大卫综合症似乎给了韩裳的猜测一个有力的支撑,艺术有这样可怕的威力固然让人吃惊,但一切归诸到可解释的科学范畴,让费城略微心安。
费城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方步。归诸于科学并不代表就能解决,现在有一堆精神病学者在研究大卫综合症,这个更严重的“茨威格猝死症”,凭韩裳承诺的心理辅导,就能让他幸免于难吗?
他快速走回电脑前,上网进入了邮箱。不知道在德国的小望是否给他回信了。
21
( 本章字数:2789 更新时间:2007-7-25 19:11:18 )
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在泰尔城前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的士兵每天寻找和打磨合适的石块,用投石器抛向泰尔。巨大的石块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城头或砸烂靠近城墙的房屋。比石块多十倍百倍的箭呼啸着在天上飞过,足可以射落整群整群的蝗虫。可是这些全都没用,发起的冲锋一次次被打退回来,泰尔城,泰尔人,他们坚不可摧。
亚历山大愤怒,亚历山大沉默,亚历山大亲自冲锋,亚历山大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军事会议,最终亚历山大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费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幕大戏在显示器背后的虚空中徐徐拉开。
亚历山大此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有攻城利器,往往几十颗石弹刚打出去,敌人就慌乱起来,一次冲锋便拿下了城。可现在,谁都不知道泰尔还要打多久,能不能打下来。
帕米里奥是亚历山大的大将,每一仗结束,他都能获得大量的奴隶,卖掉或充入军队。美貌的波斯少女柯丽是他的战利品,帕米里奥没有把她卖掉,而是送给了亚历山大的释梦师阿里斯但罗斯当侍女。阿里斯但罗斯是最接近亚历山大的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友谊,帕米里奥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
阿里斯但罗斯一直想寻找一位能传承释梦术的人,他发现柯丽很有天赋,准备收她当弟子。
柯丽家人在战争中死去,她被俘虏,成为下贱的奴隶。她外表乖巧,其实早已经下了复仇的决心。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接近敌人的中枢,机会就要到来。
阿里斯但罗斯教授释梦术的方法就是解梦,解柯丽的梦。各种各样离奇的梦境被他一一剖析.柯丽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藏住心底的秘密,甚至一些已经被自己遗忘的情感都在解梦中被挖掘出来。她对于死去的父亲有着异常的感情,这份感情正在慢慢转移到比她年长二十岁的阿里斯但罗斯身上。
如果韩裳在这里,她会告诉费城,柯丽对父亲的古怪情感是最典型的俄狄浦斯情结,这是弗洛伊德的核心思想:他认为每个人在潜意识层面都有俄狄浦斯情结。而柯丽对阿里斯但罗斯的感情,则再明显不过,是移情效应,这同样也由弗洛伊德提出。构成这出戏核心情节的情感纠葛,简直就是一个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案例。
费城对弗洛伊德并没有研究,不了解精神分析,更不知道什么是移情。可是这丝毫不妨碍他对这出戏所有情节的理解。一切故事的转折,人物的心理变化,他们的一言一行,哪怕是每一种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当他用中文重新组织人物对白,那些话仿佛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那样自然。不,应该说,好像这个剧本并不是由茨威格写就,而是早就存在于他脑海中,是他自己的作品一样。
茨威格的魂灵在这一刻轻轻地附在他的脊背上,从背部的皮肤紧紧贴人了他的心脏,他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猜到,下一个情节,下一段对白是什么。
对于所有的翻译家来说,这可能是最为理想的翻译状态了,然而费城自己,却突然对这种过分热情洋溢悚然一惊。他把键盘一推,硬塑料撞击在显示器的底盘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层虚汗慢慢在皮肤上浮了出来。
他呆坐了几分钟,抓起鼠标,点开了邮箱。
小望的回信很简单,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却还是忍不住再次翻出来。
费城:
你说的那四个人,我已经查到了一个,今天有空去次图书馆查,应该都能查到,到时再一并把结果告诉你。
你说的麻烦是什么,和这四个人有关吗?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请尽管说,希望你一切顺利。
小望
费城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但是《泰尔》开排在即,有些事情,他希望能尽早知道,尽早解决一一如果可能的话。
小望在信里说的“已经查到了一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至少已经确认有一个人,是真有其人的,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是茨威格在自传中所说的时间吗?
费城愣愣地看着这封回信,心里转过许多念头。薄薄的汗终于干了,他定下神,把信的窗口关闭。
重新点开剧本文档,看着已经写了一小半的剧本,他犹豫着要不要马上接着再写下去。照刚才的速度,他写完整个剧本,恐怕用不了原先预计的那么多时间。
接下来的情节早已经在他脑子里长了根,就等顺着他的指尖发芽开花。
亚历山大围城日久,师劳无功,部队从上到下都渐渐疲惫。虽然从没有把内心的情绪在部下面前表露,但亚历山大自己也开始怀疑,将力量都在这样一座坚城下耗尽到底有没有意义。对亚历山大的心意,阿里斯但罗斯察言观色,隐约看了出来。
这个时候,波斯国王大流士派来了一位使臣,给亚历山大带来了一封信。大流士愿意交出一万塔兰特,并且放弃半个波斯的领土,来换取亚历山大不再攻击。亚历山大看过信之后迟迟没有正式接见使臣,他作出高傲的姿态,其实内心却在犹豫。
晚上,亚历山大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森林里,篝火边,一个怪物站在他的盾牌上跳舞。他感到这个梦有着不同寻常的启示,急忙招来了阿里斯但罗斯,把梦境告诉他,要他尽快破译出梦的奥秘。
阿里斯但罗斯明白,如何解释这个梦会决定亚历山大对战局走向的决策。他准备慎重地推敲整个梦的细节,同时,也把梦境告诉了他的弟子柯丽,作为她学习释梦的一个范例。
柯丽知道她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她给阿里斯但罗斯喝下一种能让人沉睡三天三夜的草药,打算冒充老师的笔迹,给亚历山大写一份释梦的回复。她认为泰尔城是坚不可摧的要塞,她希望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鲜血。所以,她要告诉亚历山大,梦预示着他会成功,要他拒绝大流士和平的请求,继续攻城。
然而柯丽却犹豫了,当亚历山大在泰尔城下最终失败,这无疑意味着阿里斯但罗斯错误地进行了释梦,他会掉脑袋。她对他的感情不允许她这么做。在沉睡着的阿里斯但罗斯的床前,柯丽踌躇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刻,她撕毁了羊皮纸,重新写了一份释梦书,告诉亚历山大,这个梦预示着,他应该接受大流士的建议。
阿里斯但罗斯醒来了,他得知柯丽已经替他回复了亚历山大,大吃一惊。在这三天三夜的睡梦中,他已经把亚历山大的梦完全解释清楚,跳舞的人是森林之神 Satyr,而Satyr可以拆分成两个希腊字Thineis Tyros(泰尔城是你的)。他要告诉亚历山大,应该继续攻城。
不顾柯丽的反对,他面见亚历山大,修正了“自己”原先的意见。于是,亚历山大回绝了大流士,把使者赶走,继续进攻,终于攻下泰尔城。
费城没有继续写。刚才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感觉茨威格变得非常熟悉,甚至与他合而为一,可实际上,他对茨威格的了解还非常少。要让自己的改编变得更扎实,而不流于表面华丽的台词急转的情节,最好能找个熟悉德语文学德语戏剧的学者请教一番。
他恰好认识这么一个人,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教授,他的老师。
费城拿起了电话机。
22
( 本章字数:1840 更新时间:2007-7-28 17:08:36 )
哀婉的女声一丝丝一缕缕流进心里。
有人说,悲伤到极致,心里会有好似针戳的尖锐刺痛。可“黑色星期天”却不会带给人这样的感觉,那是慢慢渗进血液的冰水,那是悄悄缠上心头的乌丝,它编出一道大网,越收越紧,叫你无处可逃。
韩裳用手捧着心口,她的心跳有些异常。“黑色星期天”的旋律和歌声仍在从电脑音箱里飘出来,让她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首乐曲被称为“魔鬼的邀请书",有着相当骇人的来历。一九三二年,匈牙利钢琴手鲁兰斯·查理斯在爱情失败后写下了这首乐曲。有记载第一个自杀的人是英国的一位军官,他在家里一个人安静地休息,无意中开始听邮递员送过来的唱盘。第一首乐曲就是鲁兰斯·查理斯的“黑色星期天”,当他听完这首曲子以后,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刺激,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不一会,他拿出家中的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枪声响起的同时,那首“黑色星期天”还在播放着。此后,在短短的时间里这首乐曲至少造成了一百多人自杀,以至于在各国一度被查禁。不过现在,可以很容易地在网上搜索到。
韩裳从前奏开始沉浸进去。前奏演绎了一场交通事故,这是整个故事的开始。一声并不刺耳,但悲凉绝望的刹车声响起,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她的心脏,不叫它跳动。永恒的时间里,秒针跳动了好几下,仿佛过了许久,女声响了起来。
Sunday is Gloomy.
My hours are slumberless,
I)earest.the shadows I live with are numberleSS
Little white nowers will neVer awaken you
Not where the bJack eoach of sorrow has taken vou Angels haVe no thotJght of eVer returning yotJ Would they be angry if I thorlght 0f joining you loomy SundaySunday is gloomy with shadows
音乐突然停止了,韩裳的手从鼠标上拿开。她终止了播放器。
旋律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但心脏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虽然韩裳不认为自己真的听完这首乐曲会自杀,但她还是选择了停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哀伤的情绪里解脱出来。在听这首乐曲之前,她已经知道这首曲子的历史,她能肯定自己已经受到了暗示,所以才会如此脆弱。
“黑色星期天”是她能找到的,音乐对人情绪产生极端负面影响的最典型案例,它导致死亡的人数,远远胜过了茨威格(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当然,在这个领域还能找到一些其他的相关传说,比如莫扎特著名的“安魂曲"事件。他在写完“安魂曲”之后,就英年早逝了,他之所以会谱写“安魂曲”,是因为在一天的深夜,一位穿着斗篷,全身都被遮住的人上门委托。在许多的传说中,那个人就是死神。
韩裳发现人们对艺术的积极影响从不吝惜赞美之辞,对它的负面作用却视若无睹。
在她的记录簿上有一张表格,艺术的各个分类里,音乐的那一栏现在填上了“黑色星期天”,雕塑那一栏写着“大卫像”,文学作品则当然就是“茨威格”。在这些作品中,显然作品对人类情绪的极端撼动程度和它自身在艺术上被承认的价值并不一定成正比。米开朗基罗是无可否认的大师;茨威格在今天看来,离文学巨匠的程度还有着一段距离;“黑色星期天”和它的作者鲁兰斯·查理斯在音乐史中则完全没有地位。
文学作品里只列出茨威格似乎有些不够,毕竟戏剧剧本写作只是文学写作里的一个并不粗壮的分支。中国古代文学里有一个有趣的门类叫作“檄文”,常常有收到檄文的一方呕血三升之类的例子,但檄文的力量显然并不只是来自艺术。韩裳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证实茨威格的小说作品也含有这样的威力。
在韩裳的表格里,还有空着的栏目,比如“绘画"。有什么榉的绘画会强烈影响观赏者的情绪,乃至于令身体不适?韩裳的笔在手上盘旋了十几圈,然后写下“达利”。
这张表格的每个组成部分在她心里来回碰撞着,打碎、分析、还原、交错比较……她肯定在彼此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戏剧、音乐、绘画、雕塑,它们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中间却隐藏着一个能相互谐振的音阶。所有的线索现在拧成一团乱麻堆在眼前,找出线头,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23
( 本章字数:3422 更新时间:2007-7-31 18:59:16 )
严行健接到费城的电话,立刻就给他的这位学生空出了时间。
他知道费城的才华,一直为他毕业后当了经纪人感到可惜。如今听说费城要导一出大剧,算是回到了“正途",能再帮上点忙,这位快退休的老人觉得挺高兴。
上海戏剧学院位于市中心,正门口是一条不宽的林荫道。比普通中学大不了多少的校区更像个小花园,悠然藏在林荫道的一侧。左邻右里的建筑大多是数十年前保留至今带着古典气息的老房子,只要在周围慢慢踱会儿步,就能沾上点文化气味。不过现在情形已经不同了,学院后门口那条路越修越宽,后来还造了高架,每分钟都有许多辆车在天上地下呼啸而过。林荫道也不再僻静。
大多数学生如今在新校区上课,校园里的漂亮女人一下子少了很多。那个在市郊的崭新又宽敞的大校园,对于所有曾经在这个小园子里度过数年时光的学生来说,遥远而冰冷。费城慢慢绕了个圈子,才拐进一座小楼。
严行健的办公室狭小凌乱,这里所有办公室都差不多。费城自己去泡了茶,自在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恰好翻译过茨威格的小说,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严行健的话让费城觉得找对了人,可是他接下来就说了句让费城吃惊的话。
“不过这个人,在文学史上是没地位的。这不仅是我说的,德国人自己编写的德语文学史上就是这样写的。”严行健的语气不容置疑,这让费城多少有些当头一棒的感觉。
“可是我看了很多对他的评价,说他是最好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费城讷讷着说。
“举一个例子,如果我需要为我所翻译的茨威格小说集写序,当然要讲些好话,你知道的。"
严行健说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却并不显得十分世故,“庆幸的是我没有写过有关他的序言或者后记。他在他的年代里一度声望很高,但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看得清楚.有太多名噪一时的作家被后人遗忘,他只是其中之一。”
“他并没有被遗忘啊,中国有许多茨威格迷,听说在国外的普通民众里,他的知名度很高的。”
“是的是的,我只是从文学史的角度说,他的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文学价值。”严行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别的不说,光看他的行文,冗长重复,喜欢用过于华丽的词藻,照我看他的小说在形容词上面都能大刀阔斧地删一删。"
费城忍不住也笑了,“这倒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他在自传里还写道,会反复修改自己的小说,以求达到最简洁。我就奇怪,如果他这样子都算最简洁,那不简洁会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的自我感觉往往和真实情况相差甚远,这不奇怪。当然,也有一些时代因素。"
“我看茨威格的自传里写道,他的戏在当时很受欢迎,你觉得他的剧本怎么样?"费城对茨威格的了解大半来自《昨日的世界》,这让他在提问的时候有些心虚。
“茨威格写得最好的是小说,连他的小说都不怎么样,剧本就更不值一提了。当然,我没有看过他的剧本,据我所知好像也没有中译本,可是在西方戏剧史,更小一点,在德国戏剧史里,都是没有茨威格名字的。二十世纪德国戏剧是沃尔夫、托勒尔和布莱希特。其中以布莱希特最著名,他开创了自己的导演学派,开创了新的剧式,影响了整个世界包括中国的现代戏剧。而在布莱希特之前的德国戏剧,是表现主义统治了舞台,茨威格写剧本,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在这之前,是自然主义运动……”
严行健就像在上课一样,滔滔不绝地从表现主义自然主义一直上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戏剧,以及更早的宗教戏剧和戒斋节戏剧。然后又从横向说了一通德语戏剧对欧洲戏剧发展的深远影响,回过头再强调了布莱希特的重要性。这样把德语戏剧的发展在费城面前来回捋了几遍,甚至列举了重要的演员和剧本,最终说明这样一个意思:你看,茨威格在这里面什么都没干。
费城当然早就了解严行健的谈话风格,但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还是有点懵。他理了一下思路,发现自称对茨威格有所了解的严行健,并没有说多少和茨威格有关的内容,只是对他进行了一个价值评定:即他是个被严重高估的作家。
得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费城想。
“那么茨威格在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受欢迎呢?"
“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很细微,特别是对女性心理,这给当时的读者耳目一新的感觉。实际上,这和弗洛伊德思想在欧洲的大行其道有关。弗洛伊德从最初的乏人问津、备受攻击到二十世纪初整个欧洲世界的追捧,奉为思想的先驱,伟大的导师。他的想法很有市场,也影响了当时的欧洲艺术。文学、绘画、雕塑,精神分析和力比多渗透了每个领域。比如说现在正在美术馆展出的达利,他以及整个超现实主义画派,就和弗洛伊德理论,有着深刻的关系。其实茨威格对小说人物心理的许多形容,只是他根据弗洛伊德理论进行的臆想,过分夸张,但很对当时流行的胃口。”
“弗洛伊德?"这个名字让费城想起了韩裳。
“没错。实际上茨威格和弗洛伊德的交往很深,也许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更深入些。”严行健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让他像个老顽童。
“我曾经查过茨威格的一些资料,有个有趣的猜想,你愿意听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里飘过一缕期盼。
“当然了。”费城说。他很好奇,这位老教授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
“茨威格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就认识了弗洛伊德,他们当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维也纳。在那个时候,弗洛伊德虽然已经有了名声,但影响还远不能和后来相比。想象一下,这样一种交往会是什么样的呢,一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弗洛伊德的伟大之处,并对他的理论崇拜不已。那么,他必然会把这套理论在自己身上进行实践,你知道,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必然的,茨威格会向弗洛伊德请教关于精神分析的问题,他会试着释梦,甚至如果他碰到了心理问题,会甘愿当弗洛伊德的病人,来验证这套理论的正确.热血沸腾的少年,总是迫不及待想为科学做出贡献。我想你应该看过茨威格的许多小说吧?"
“看过一些。”费城点头,他这几天恶补了不少。
“从他的小说看来,他简直对弗洛伊德的那套精神分析痴迷进了骨髓里。优秀的作家总是会在新的小说里寻求变化,可是他不,一遍又一遍地充当着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人门指南’。而且,就像我先前所说,他的一些对女性心理的分析,已经近乎走火入魔,那样的情感,实际上一个正常女人,是不会具备的。他在小说里把精神分析推到极致,并且不厌其烦地这么做。”
严行健停了下来,费城对他的习惯太熟悉了,知道他就要说出最关键的所在。
“你知道茨威格是怎么死的吗?”他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自杀。"
“他是服药自杀的,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吗?"严行健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延伸到太阳穴。他得意的样子很天真。
费城配合地摊开手,以示自己一无所知。
“是巴比妥。这种药物有助于睡眠,过量会中毒,很危险。而巴比妥被更广泛应用的,是镇静和抗惊厥。也就是说,它是一种精神类药物。那么,茨威格是为了自杀而特意去买了这种药,还是他本身就长期服用巴比妥呢?”
“你是说,茨威格本身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没错,也许从少年时期茨威格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精神问题,也许他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弗洛伊德理论的重要性,只是作为一个病人,去看这位在维也纳城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的门诊。而后来他的小说,毫无疑问,这就是他释放内心压力的一种方式,他通过写小说对自己进行治疗,他的心理问题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怎么样,我这个猜想是不是很有趣?”严行健笑呵呵地看着费城。
“呃,是挺有趣的。”费城苦笑着说。
“哈,我在创造文学野史,不过,别太当真。”
“……我知道的。嗯,严老师,您听说过茨威格的诅咒吗?”快要告辞的时候,费城终于忍不住问。
“诅咒,什么诅咒?”严行健有点茫然。
“他在自己自传里提到过的,说每次他的新剧首演,都会死人。我挺好奇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怎么没印象,呵呵,我们这样的人,看他的自传,大概都不会注意到这些方面吧,笑笑就过去了,没当真也就没往脑子里去。真的搞神神鬼鬼这方面的,也不会去看茨威格的自传吧。怎么,你相信?”
“呵呵……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24
( 本章字数:3130 更新时间:2007-7-31 11:43:08 )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门铃把费城叫醒。他有些不情愿就这么爬起来,昨天改写剧本一直到很晚,才睡下去没多久。
第二声门铃响起,连毛团都跑到他床前低声叫着提醒他,费城才咬着牙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膀子踩着拖鞋一溜小跑到门口。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该是收煤气费的来了吧,又或者是水费、牛奶费?
开门之前,他从猫眼里向外张望,顿时吓了一跳。
“你稍微等一会儿啊。"他叫了一声,跑回卧室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
“不好意思,我刚爬起来。”费城打开门,对夏绮文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簇强硬地翘着。费城很狼狈,招呼夏绮文坐下,就匆匆去洗漱。
把自己全都收拾完了,费城热了杯牛奶,又给夏绮文泡了杯茶。他一时忘记了夏绮文不爱喝茶,被搞了个突然袭击让他现在还有点乱。
夏绮文接过茶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费城这才有闲打量她,妆化得比前几次浓一点.眼睛里的红丝让费城猜想,粉底下的脸色可能不太好,黑眼圈挺明显的。
“我来得太早了,来之前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夏绮文抱歉地说。
“哦,没关系。"费城说着客套话,猜测着她突然上门的用意。他可不相信夏绮文是个这么冒失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毛团在一边走来走去,费城想起夏绮文讨厌猫,忙起来赶它。
“没关系,就让它呆着吧。剧本的改编还顺利吗?”
“挺顺手的,估计再有个一天就能干完了,到时候还想请你看一遍,提提意见。”
夏绮文笑了笑,看得费城心里一沉。她笑得有点勉强。
“这个戏……”她犹犹豫豫地说了三个字,把费城的心吊得老高。
“或许柯丽这个角色并不太适合我。”费城的心立刻从天花板摔到了水泥地上。怕什么就来什么,费城还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
“怎么会,你不适合演,还有谁能演?”
“嗯,或许我帮你推荐几个人,会有许多人对这个角色感兴趣的。我怕我的档期……”
费城知道夏绮文的档期肯定没有问题,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向她确认过。她显然只是在寻找借口。
“是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让你不愿接这个戏?”
夏绮文露出为难的神情,有什么事情让她难以启口。
“你不会是看了茨威格的自传才改主意的吧?’’费城向她摊牌了。再兜圈子下去毫无意义。
夏绮文呼吸的频率变快了一拍。
“茨威格说的那个‘鬼故事’,不会真的吓到你了吧?"费城问。
“我……的确有些担心。"夏绮文转头望向别处,“老实说,我很害怕。”
“你真的相信有那样的事情?”费城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他希望自己的演技不要太烂,让夏绮文看出其实他自己也担心得很。
“可是,你叔叔就是在筹备这出戏的时候死了。难道你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吗?”
“我叔叔有哮喘史的,而哮喘本就很容易致死。那时我不太能接受他的去世,所以才会对警方的调查不相信,现在已经慢慢学着接受这个现实。至于茨威格提到的,什么演他的剧会死人,我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用太在意的。”费城很自如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在心底里,还是免不了有些不安,毕竟他是为了这部戏的顺利进行,在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夏绮文看了费城一眼。
费城发现,在她的眼睛里,依然可以看到恐惧。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把这些事情;当作是一些发生在许多年前的,和我没任何关系的鬼故事,把费克群的死当成偶然。可是……”夏绮文说。
“怎么了?”费城的声音有点虚弱。他觉得夏绮文有什么事情没说出来,他的后背开始发冷。
“这两天我很怕。我碰到了一些事情,坦白说我完全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这么匆忙地到你这里来。我真的很想抽身。”
“你碰上什么事了?"
“前天晚上,在我的房间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我几次听见,但那时我正在洗澡,水声也很大,所以不太确定。后来我洗完澡,又听见了。”
“怎样的声晋?”
“就像你一个人进人一幢古堡,很多年没开的房门慢慢打开发出的吱吱声。”
一阵轻微的颤栗掠过费城全身。
“我壮着胆子跑过去看。声音是从我的客厅里传来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通过门上的猫眼,我发现外面走道上的灯是亮着的。那是个红外线感应灯,通常亮起来的时候,说明有人在那儿。你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吗?在我洗澡的时候,屋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然后,他轻轻地走出去,轻轻地拉开门又关上,消失在黑夜里了。”
费城觉得嘴里又十又涩,他咽了口口水,但没什么帮助。夏绮文是个好演员,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他仿佛历历在目。他真希望这仅仅只是个故事。
“然后,我发现好像有东西被动过了,我不敢确定这一点。但肯定没少什么,至少我记得的任何贵重物品都在。我开始怀疑起来,真的曾经有一个人在我的房间里吗?那他来干什么呢?如果是个男人,要知道那时我在洗澡,浴室的门都没关。总之,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我也想,可能一切都只是我听错了,走廊上的灯光是某个邻居正好在半分钟前经过。可惜我马上就意识到,我住的那幢楼是一梯一户的,邻居要经过我的门前,必须特意通过楼梯间转过来。况且,在昨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说到这里,夏绮文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微微的细汗。她说话的语调稍稍拔高,语速也急促了起来。
“声音还是从客厅里传出来,我跑过去,什么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客厅,然后,外面走道上的灯还是亮着的。只有一点和前天不一样,昨天我把房门用钥匙反锁了,那扇门并未曾打开过。整个晚上,我吓得睡不着,早上起来,早上起来……”
夏绮文忽然停住,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给自己勇气,好把那件让她恐惧到完全乱了方寸的事情从嘴里吐出来。
费城的呼吸也停住了。他并没有刻意地屏住,只是那口气,在这个时候,怎么都没法从肺里顺畅地呼出。
“我还没请你到我家来过。"夏绮文笑了笑,苍白又无力,“我家的客厅里有一幅画,是位朋友帮我画的油画,我的肖像。今天早上,我觉得那幅画哪里不对劲,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画里的我变了。"
“画里的你变了?"
“画里的我笑了,嘴角向上弯成奇怪的弧线。我记得很清楚,画里的人,本来是不笑的。”
费城的手冰冷。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记错了画里你的表情?”
“你觉得可能吗?最好是我记错了,我现在不断对自己说,也许本来我在画里就是笑的,我只能这么对自己催眠。可是我甚至都不敢打电话给画家,万一他告诉我,他画的我是不笑的,我该怎么办?”
费城一时说不出话来,夏绮文也没有往下说,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你还是应该问一下为你画像的人,要真是你记错了,虚惊一场呢?而且这事,也不是说一定就和出演茨威格的戏有关系。"
夏绮文看着费城,这让他开始心虚起来。
“老实说吧,我也有点担心,所以已经托了我在德国的朋友,去查证茨威格自传里提到的那些演员的死亡情况。这两天就该有回音了。而且,按照茨威格自传里提到的这几例突然死亡,死的全都是男主角,没说女演员也会有危险,所以实际上,我该比你更怕才对。是否辞演,我想请求你等一等再决定,等你问过了那位画家,等我的朋友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如果你认识对神秘现象有研究的人,最好也请到家里看一看,听他怎么说。"
夏绮文不说话。
“我想如果我叔叔地下有灵,他会保佑我们的。《泰尔》对我很重要,对他一定也很重要。”
“好吧”夏绮文说。
25(上)
( 本章字数:2272 更新时间:2007-8-5 21:17:30 )
从费城家里出来,夏绮文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的精神不太好,所以没有自己开车来。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面的司机好像在打量自己。夏绮文推了推架在鼻上的墨镜,也许被认出身份了吧,她想。
最好不要是记者,夏绮文又向那个司机望去,发现他已经转头看别处。她松了口气,这时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她连忙招手让它停下。
刚才桑塔纳司机的脸上好像有道伤痕,是刀砍的吗?钻进出租车,夏绮文的心里对这张特殊的脸还留有一点印象,但很快,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从她的短期记忆里消失了。
阿古当然不会让夏绮文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他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生怕自己跟丢,虽然他觉得夏绮文这时应该是要回家。踩下油门,黑色桑塔纳汇人了车流中。
夏绮文居住的小区和市中心最大的绿地融为一体,还有相当大的人工湖面。去年以来整个上海的房价都有所下跌,但这里仍然维持着每平方米五六千美金的高位。
小区电动门禁系统黄黑相间的杠杆升起,把载着夏绮文的出租车放了进去。它再次落下的时候,黑色桑塔纳也拐了过来。
保安探头向车里望了望,杠杆再次升起。阿古向这名保安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他还认得自己。这副面孔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夏绮文住的那幢楼在离车库出口不远的地方,阿古走上来,正好瞧见付完钱的夏绮文从出租车里伸出长长的腿。他在树丛的拐角处停住脚步,看着夏绮文用磁卡刷开大门,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咳嗽着转身走开。感冒有所好转,但离康复还远着呢。
阿古并没有走得很远,他站在了旁边一幢楼的门口,掏出磁卡在感应器上晃了晃。
“嘀"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阿古推开门,搭电梯到了九楼。九0三室,他就住在这儿。
费城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把整个剧本完成。他现在似乎随时都能进入状态,只要坐在电脑前,阿里斯但罗斯和柯丽就会生气勃勃地自己扭动起来。
可是费城没在写,他已经呆呆地出神了很久。
送走夏绮文后,他去厕所洗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面色惨白吓人。内心深处,他对这件事的恐惧从未消除过。他竭尽全力让夏绮文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实际上每一句分辩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心里就越发慌张。
叔叔死了,自己差点也死了,夏绮文晚上碰到鬼声鬼影,客厅里的油画肖像一夜间变了模样。这些神秘事件在身边逐一发生,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除了茨威格的诅咒,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至于韩裳的那个理论,曾经给过他一点信心,可是如今夏绮文碰到的事情,又怎么用“艺术影响情绪”来解释呢?
一切都在往神秘的方向靠拢,科学显得有点无能为力了。
让费城顶顶沮丧的,正是他自己最后安慰夏绮文的话。茨威格的诅咒,历来死的都是男主演!茨威格自传里,那些可怕的死亡发生时,女演员们可能也经历过灵异事件,但她们毕竟没死不是吗?
费城胡思乱想着,登陆上自己的网络邮箱。
今天的网速很慢,打开邮箱花了好些时候。他看见有一封未读邮件,点击上去,又要等待很久。
说不定死亡和性别并没有关系,而是针对这部戏最重要的演员。费城想起了在一九一二年死去的城堡剧院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又修正了一下:针对这部戏最重要的演员或导演。
未读邮件箱打开了,他看见了发件人和标题。没错,就是他等了两天,却好像等了两年的信。
网速更慢了,浏览器的下方跳动着“正在打开网页”的提示,屏幕上却一片空白c费城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这几分钟比之前的两天还要难熬。他站起来,离开电脑,去给自己泡茶。
叔叔珍藏的铁观音已经被他拿了回来,他取了一些放进紫砂壶里,冲满水,合上盖子,白气从壶嘴里慢慢飘出来。
这套茶具也是叔叔的,他本来从不这么麻烦地泡茶。现在,他以此作为一种怀念。
记得叔叔曾经说过,用繁复的仪式来泡茶,反而能让心平静下来,这是茶道。他还活着的话,就会这么沏上一壶茶,坐在电脑前一边慢慢品着,一边思考怎么进行剧本的改编。
费城在小茶杯里倒满了茶,用唇轻轻沾了沾,挺烫的。他一点点啜着,却忽然愣住了。
费城想起一件事,自己开始改编《泰尔》,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周淼淼完成了手稿的初译。是叔叔把德语手稿原件复印下来,交给周淼淼去翻译的。据费城所知,费克群并不精通德语。
也就是说,费克群并没有看过《泰尔》的剧本。
韩裳的理论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一个没有看过剧本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受到剧本艺术魅力的影响而死去呢?
文学的感染力绝对是受到本国语言影响的,费城的改编是根据周淼淼粗略翻译的剧本来的,茨威格的原作再能影响人的情绪,隔了这么厚厚一层,什么东西都传不到他身上了。所以要是韩裳是正确的,他完全不必为此担忧。可现在韩裳的理论就像一块放了几百年的麻布,拿起来轻轻一甩就会抖得到处是破洞。
回想一下,他最初觉得叔叔的死疑点太多,不明不白有点蹊跷。后来知道叔叔的死可能和筹备茨威格的新剧有关,这个诅咒就从费克群的尸体上慢慢爬进他自己的影子里。韩裳给过一线光亮,结果现在他发现,如果叔叔真是因为茨威格而死,那么一线光亮就是个假象!
一个没看过剧本的人死了,他想导这个剧;一个看翻译剧本的人差点煤气中毒,他不仅想导而且想演;一个连翻译的剧本也没看过的人遭遇灵异事件,她将要成为这个剧的主演。还需要多少证据呢,自己还想骗自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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