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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柱之谜(1)

发布日期:2007-08-13
冰柱之谜
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一章
 
  船已整装待发,

  风正拂过山崖;

  蔚蓝色的海面上有一条航道,

  还从未有船儿驶过;

  悠闲的小鸟在宁静的岛上盘旋,

  反复无常的海洋掩盖起它的欺心;

  快乐、勇敢而自由的水手,

  说吧,我的心上人,随我远航吧!

  ……雪莱

  我第一次发现这场叛乱的迹象是在我们接近第一个小行星带核心的时候。当然,那时我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而且,所谓的迹象不过是一扇紧锁的门而已。

  我们把第一个小行星带叫做废行星带,因为这儿的小行星都是玄武岩质的陨石,没什么可开采的矿。但我们马上就要置身于那些含碳的陨石中。

  有一天,我到下面的农场去做准备工作,让那些海藻得到更充足的光线。因为在以后的几个星期中,飞船就要出动,去撞开岩石,这会极大地消耗氧气,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海藻来帮助平衡空气转换。我多开了几盏灯,在那些吊挂着的生物培养基之间游逛。

  生物学上的宇航员生命维持系统对我来说是一项工作。也是一种消遣。(我在这方面是一个佼佼者。)我空出些地方以便让更多的海藻生长,我又一次对超生物量的问题产生了兴趣。我一边想着要减少过多的海藻,一边穿过长长的一行行菠菜和包心菜,到农场后面的储藏室去多拿几个水箱来。我转了转门把手,可门给锁上了。

  “埃玛!”我听到有人喊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助手,艾尔·诺德霍夫。

  “你知道这门为什么锁上了吗?”我问道。

  他摇摇头:“我昨天也在纳闷呢,估计里面放的是些机密的货物。别人叫我不要管它。”

  “这可是我们的储藏室。”我不高兴地说。

  艾尔耸耸肩:“你去问斯旺船长吧。”

  “我会的。”

  我和埃里克·斯旺是老朋友了,但发生在我地盘里的事他却不告诉我,这让我极为烦乱不安。

  因此,当我在驾驶室找到他时,我劈头就问:“埃里克,我给锁在自己的储藏室门外丁,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里面放了些什么?”

  埃里克的脸刷地一下变得和他的红头发一样红,他垂下了头。

  驾驶室有两个火箭导航官正从控制台上低头朝我们这儿张望。

  “我不能告诉你那里放了些什么,埃玛.这是机密,现在我谁都不能告诉。”

  我盯着他,我知道当我狠狠地盯着别人时很有一种威慑力,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这倒使他脸上的雀斑看不到了。他那双蓝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但他就是不肯告诉我。我冲他噘起嘴巴,离开了驾驶室。

  这是第一个征兆:一扇由于秘不告人的原因而紧锁的门。我暗自思忖,也许我们替委员会送什么东西到谷神星,一定是武器。这是火星发展委员会保密的典型作风。但我没有匆忙下任何结论,只是继续保持警惕而已。

  如果我没有对第一个征兆的警觉。那么很可能就忽略第二个征兆。那天我顺着走廊去公共餐厅,经过那些用挂毯装饰的起居室,起居室正好在卧室和餐厅之间。这时,我听见其中一间起居室里有说话声,就停下脚步。说话声又尖又快,听上去怪怪的,我一听就知道是约翰·丹塞在说话:“没到会合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你明白吧?”

  “不会有人发现的。”这是个女的在说话,可能是艾莱思·布雷顿。

  “你希望不会有人发现,”丹塞回答道,“但难保道金斯或诺德霍大就不会无意中撞见。你该知道,我们必须等到会合之后再说。”

  这时,我听见身后的尼龙地毯有脚步声传来,我一惊,赶紧迈步走开。经过起居室门口时,我往里看了看,没错,是约翰和艾莱思,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从门口经过时,他们全都抬起头来,谈话戛然而止,我看看他们。他们也看看我,大家都张口结舌,不知所措,我继续朝公共餐厅走去。

  一次在行星带的会合,有一伙人正在谋划着什么事,并且对外人保密,他们都不是飞船上的高层官员。一间储藏室的门给锁上了……我对整个事态尚不知底细。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周围的情况。

  每当我经过时,人们就噤口不语;深更半夜的,他们还在卧室里密谋。

  有一回我经过发报室,有入正在用发报机发一封很长的电报。农场后面的那几间储藏室都锁上了,一些放矿石的舱室也上了锁。

  这以后的几天当中,我垂头丧气,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一切都理出个头绪来。我所发现的这些事情可以作好几种解释。东奔西跑的飞船生活很容易产生一些小集团倾向。即使我们总共不过四十来个人。在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远航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有些分化。

  背对着火星,麻烦事儿总少不了。在委员会的协调下,不同的部门进行了合并,这也引起了极大的不满。部门主义盛行,可以想见,到处都可能存在叛乱团体。这些事实足可以解释我这阵子在“赭鹰”号飞船上所发现的一切,再说,偏执狂也是飞船上最常见的毛病……在这个非常模式化的环境中,随手就可以找出一些模式化的现象。

  于是我也就渐渐地没把它当回事了。也许我们是在为委员会运送什么东西到谷神星去。可事情并非如此。

  那些天,飞船上的气氛依然不对劲。越来越多的人显得越来越紧张不安。在这种神秘兮兮的气氛中,人们交换着神秘的眼色。但是事后的认识也许提醒了我,这些事情正是我写到这里用得上的。

  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多年之后,也许几个世纪之后,我还能回想起一切。因此,我必须把这些最能勾起回忆的事情都写下来。

  这第三个征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弄错了。当时太阳差不多正处于我们和火星之间。我去发报室给我的傻瓜父亲发了个电报,他因为出言莽撞被暂时监禁起来了。然后我来到升降管道,打算到下面的生活区去。这时我听见有说话声从驾驶室里传来,是说我的名字吗?我翻过栏杆来到通往驾驶室的台阶上,又去偷听他们的谈话。我简直有偷听的癖好。

  约翰·丹塞又说话了:“埃玛·韦尔一直都是亲委员会的。”

  他似乎在争论什么。

  另一个人说;“就算是这样……”

  这时,又有两个人的说话声插进来,所以我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丹塞立即打断他们说,“韦尔或许是这艘飞船上最重要的人了。我们可不能告诉她,除非斯旺同意,这也要等到会合以后。因此,别再提这件事了。”

  只有这些了,谈话显然就此结束。我扶住栏杆用力一推,顺势一跃就回到升降管道,下去了。我心里估摸着斯旺此时最可能在什么地方,很想找到他和他好好谈谈。这真令人难以置信:我倒成了一场波及全船的阴谋的焦点人物。

  我与埃里克·斯旺相识很久了。

  在这个世纪之交到来之前,每个部门都经营着自己的采矿勘察队。“皇家荷兰”队开采的是碳质陨石,“莫比尔”队开采的是废行星带的玄武岩石,“得克萨斯”队开采的是硅酸类石。“锯齿”队则致力于把一个阿莫尔送上火星轨道,成为另一个月亮。(这就是阿莫尔月亮,它已成了一个监禁中心,我的父亲就关在那儿。)因此,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宇航船员。我和“皇家荷兰”队的采矿人员交往甚密,斯旺就是那儿的一个火箭导航官。也是我丈夫查利的好朋友。我丈夫也是位火箭导航官。我在行星带的多次航天飞行期间经常和斯旺聊天,即使在我和查利离婚之后我们仍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但是到了2213年,委员会接管了采矿经营业务,所有的采矿队伍,甚至苏联的采矿队都被合并在一块儿共同经营了。这样我和”皂家荷兰”队的朋友见面的机会就少多了。每次我和斯旺之间难得的会面都成丁值得庆贺的事。这次会面时,他已经是船长,我原以为这次会面是非常愉快的。

  现在。我倒成厂全船上下最重要的人物,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但我以为斯旺会告诉我要发生什么事。假如他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原委的话,他最好听听近来发生的怪事。

  我在一个窗户很小的房间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厚厚的真空隔离墙前。像练瑜珈功似的盘腿而坐,口里还念念有词;当他沉思冥想时。他的大脑是一面星际广场变化万千的、闪烁不定的镜子。

  “喂,埃里克!”我高声大气地喊道。

  “埃玛,”他如梦初醒,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说道,“请坐。”他把放在门己腿亡的一块岩石拿给我看:“看这块钱托内陨石—一”

  这是‘块球粒状陨石,曾与比它更硬的岩石相撞过。

  “很不错,对吗?”

  我坐下来,说:“是不错。这次航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斯旺是我见过的最容易脸红的人。“没什么,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我明白,从官方的角度你不能说,但在这儿你可以告诉我。”

  他摇摇头。“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得再等一段时间。”他直视着我说,“别生气,埃玛。”

  “但是其他的人都知道要出什么事了。他们许多人都知道。而巳他们还在议论我。”于是我把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为什么我现在会成为这艘船上最重要的人物呢?岂有此理!为什么他们就可以知道一切,而我却偏偏不能知道?”

  斯旺义气又恼:“他们并不是全都知道……你看,你的帮助将会很重要,也许是至关重要的一”他戛然而止.好像已经说漏了都在那里。我们得想办法给谷神星传递个信儿,得保卫我们自己。”

  他猛地一转,朝无线电室飞驰而去。

  叛乱。我以前觉察到的所有神秘事儿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法。这是一个夺取飞船的计划。难道斯旺就是害怕这种可能性才避而不谈的吗?但此时我已没有时间来剖条析缕了,我倏地跃离地板,猛地拉住扶手尾随着道金斯而去。

  无线电室外边,一场战斗正打得不可开交。

  只见艾尔·诺德霍夫一拳打在一个飞船警察的脸上,埃米·冯·丹克被两个人抓住了,正拼命地挣扎想咬住其中一个人的喉咙。其他的人也都在门口打成一团。满屋都是喊叫声。

  在失重状态下,战斗呈现出一种危险而又无法控制的局面。一拳出手(比如说艾尔狠命地砸在一个警察头上的一拳),就打得双方都在房间里转个不停。

  “叛乱!”道金斯怒吼着冲进门廊的人群中,他的冲力把几个人都撞进了电报室,缺口打开了,我顺势往墙上使劲一推,头擦着门柱挤了进去。

  尽管事态尚不明朗,但我还是很生气……气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气斯旺,气正常的秩序受到了挑战,气我的朋友正在挨打……我出拳乱打一气。我对准一个警察的鼻梁就是一拳,他的头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房间里挤满了人,到处是拳脚飞舞,连电报机上都趴着人。道金斯怒吼连连,不停地把趴在电报机控制台上的人拽开去。有个人从后面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用脚后跟踢他的胯下,发现这是个女的……我用胳膊肘捅她的肋腹部,在她的臂弯里扭来扭去,差点没给她掐死。道金斯扫清了发报机上的人,不顾一切地发起电报来。一个男人想把道金斯拉开,我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打在他耳朵上。整个屋子血沫横飞,鬼哭狼嚎……

  增援人员到达了。埃里克·斯旺红发飘扬,手提冲锋枪,一马当先冲进了门廊,其他的人尾随着他。嗖嗖的枪声像放箭一样。

  “叛乱!”我大声尖叫,“埃里克,叛乱!叛乱!”

  他看见了我,拿起枪对准我就是一枪。我呆呆地看着刺人我前臂的麻醉枪头。

  ……

  接下来的事情,我只知道让人领着下了升降管,然后就站在了我房间的地板上。

  我看见斯旺的脸在我面前晃悠。“叛乱。”我对他说。

  “不错。”埃里克回答道,“我们必须把你关上几个小时。”他满是雀斑的脸笑得像个嬉皮笑脸的傻瓜。

  “混蛋。”我咕哝道。我想走,我能从他们手中逃脱:“我还当你是我的朋友呢。”

  “我是你的朋友,埃玛。可现在十分危险,我没法向你解释。等你见到戴维达夫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戴维达夫,戴维达夫?

  “可是他失踪了。”我咕哝着,拼命想抵住袭来的睡意,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给扶到床上,牢牢地捆住了。

  “睡会儿吧。”斯旺说,“过一个小时我再回来。”

  我死死地盯住他,想让他站定了别走,但他只是咧嘴笑笑,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子里还想着,叛乱……

  当我再次醒来时,斯旺就在我身边,在失重状态下,他身子有点倾斜,这样他的脑袋就正在我上方。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他问道。

  “糟透了。”我摆摆手让他走开,他让开了一点,飘到床上面的半空中。我揉揉眼:“出了什么事,斯旺?”

  “叛乱,你一直就是这么说的。”他微笑道。

  “真的吗?”

  他点点头。

  “但是为什么呢?你又是什么人?”

  “你听说过火星星际飞船协会吗?”

  我想了想,说:“是很早以前的吧?是那些个反对委员会秘密团体中的一个。”

  “我们并不反对委员会。”他说,“我们只是一个俱乐部。一个志同道合的团体。我们想让委员会支持一次星际探险。”

  “后来呢?”

  “后来委员会不愿干。因此他们就把我们归人反委员会运动的一部分,宣布我们是非法的,监禁了我们的领导人,把我们的会员都分散到各个不同的部门。是委员会自己迫使我们反对他们的。”

  “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我还是摸不着头脑,“和现在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又重组了MSA(火星星际飞船协会的缩写),”他说,“当然是秘密的。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地下活动。可以说,这次是我们初显身手。”

  “但是为什么呢?夺取几艘行星采矿船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你不会打算把它们用作星际飞船吧,是不是?”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好笑。

  他默默地凝视着我,我立刻明白我猜对了。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觉得有点冷,头晕目眩的。“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绝不是。我们想把‘莱蒙托夫’号和‘贵族’号联接起来,达到生命维持系统的完全封闭。”

  “这是不可能的。”我倒吸一口气,仍然对这个主意感到十分震惊。

  “并非不可能。”他不急不忙地说,“在过去四十年里,MSA一直致力于这项工作……”

  “其中有‘贵族’号?”我插嘴道,被射中的麻醉药仍在起作用。

  “是的。”

  “那么说戴维达夫还活着……”

  “他当然活着,你认识他的,对吗?”

  “对。”戴维达夫曾是“贵族”号的船长,可三年前“贵族’’号在阿喀琉斯星群中失踪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我无论如何要走,”我顿了一下,说,“你不能绑架我,硬把我拽进什么疯狂的星际探险当中……”

  “不!不是的。我们打算用‘赭鹰’号把三艘船上所有非MSA成员的人送回去。”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但一想到我突然陷人的这场混乱,一想到这些现在掌握着我命运的狂热分子,我立刻苦恼万分。我大声说:“埃里克,你明明知道这儿会发生叛乱,为什么就不能事先安排一下,让我避开这次飞行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往地板上一蹲,脸涨得通红,说:“我所做的恰恰相反,埃玛。”

  “你说什么?”

  “在勘探计划办公室中有我们MSA的人,”……他仍然盯着地板……“是我叫他们这次把你安排在‘赭鹰’号上的。”

  “但是,斯旺!”我费劲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

  “是这样,因为,埃玛,你是火星上,也是其他任何地方最好的生命维持系统设计专家。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你自己也明白。尽管我们的该系统设计者在星际飞船的设计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也们仍然只能局限在那两艘飞船中。我们必须赶在委员会警察觉察之前完成,有了你的帮助就会大不相同了,埃玛。”

  “哦,斯旺。”

  “这是可以办到的。瞧,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但我认为,如果我们让你在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这儿,那你就可以不负什么责任。返回火星之后,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对MSA一无所知,这样你就可以帮我们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路上没向你透露一点风声的原因,难道你不明白吗?我知道你并不是.支持委员会的死硬派,对不对?他们只是一群恶棍。因此,如果你的朋友求你帮忙……这个忙只有你才帮得了,而且你并不会因此受到责罚,你会帮这个忙吗?即使这件事是非法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蓝眼睛是那么凝重。

  “你在求我办一件不可能的事。”我对他说,“你的MSA不切实际。你们是在计划一次跨越光年的行程,天哪,你们却只有五年的生命维持系统来于这件事。”

  “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斯旺仍坚持道,“当你见到戴维达夫时他会向你解释整个计划。只要你愿意,他很想和你谈谈。”

  “戴维达夫,”我郁郁寡欢地说,“他是这次疯狂行动的幕后指使者。”

  “我们都是,埃玛。而且这事并不疯狂。”

  我摆摆手,双手支着脑袋,似乎这脑袋瓜与所有的坏消息连在了一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

  “好的,,’他说,“我知道要你接受的事情太多了。你想见戴维达夫的话就告诉我一声,他在‘贵族’号上。”

  “我会告诉你的。”我盯着墙壁,直到他离开了房间。

  我在这里最好先谈谈奥勒格·戴维达夫。我们曾经相爱过,他留给我的记忆总是充满痛苦、恼怒,还有一种失落感一—这是我无沦活到什么时候都无法弥补、无法忘怀的。

  我那时刚从火星大学毕业,正在希腊盆地工作,在盆地西边新开发的定居地上,那里已经发现了地下水库和含水层。水源很充足,但是情况非常复杂,地下水的使用导致了诸多生态问题。我和其他人一起去解决这些问题,很快地,我就证明自己是最出色的。

  我对整个希腊盆地的运行体系都很了解。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给别人以很深的印象(这我看得出来),我还是一名优秀的中长跑运动员。总而言之,我是个充满自信的年轻人,甚至还有点骄傲自大。

  在那儿的第二年我认识了奥勒格·戴维达夫。他当时在巴勒斯,那儿是北部的政府中心,为苏联矿业卡特尔工作。我们是在一家饭店经一个双方都认识的熟人介绍相识的。

  他魁梧、英俊,是一个他们称之为苏联黑人的男人。我猜想他们的祖先大概来自苏联在非洲的附属国。经过几代的繁衍,戴维达大的肤色已经变成漂亮的浅黑色了。他的头发乌黑拳曲;在瘦削的鹰钩鼻子底下长着两片厚嘴唇;一部大胡子给刮掉了,脸的下半部显得很粗糙。他的眼珠蓝莹莹的,像是要夺眶而出。一个非常漂亮的混血儿。但是在火星上,99%的人都是他们所说的那种鱼肚白肤色的人,因此,皮肤稍有点颜色的人就显得很稀罕。这种肤色使人看上去既健康又有活力。这个戴维达夫真的很帅,那种肤色的人赏心悦目。我们坐在巴勒斯饭店里紧挨着的两张吧凳上,我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聊天、喝酒,还有一点卖弄风情……我打量得很仔细,甚至能回想起他身后的那堵白墙和盆栽棕榈,却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这是个令人陶醉的夜晚,两个人都被对方深深吸引住了。

  我们共度了良宵,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也是如此。我们游览了这个地方的第一块殖民地……坎。那儿博物馆里的展品真让人惊叹不已。我们爬到了达达尼尔海峡山麓的长笛悬崖底下,晚上就在应急帐篷里呆了一夜。我们俩比赛跑步,我总是轻而易举地获胜,在巴勒斯的田径场上,我赢了他1500米的比赛。我们在一起的每个钟头都那么有意义,我爱上了他。奥勒格年轻、机智,以自己的诸多才能为荣;他精通两门外语,(一个俄国人!)深情而又性感。我们总是耽于床笫之欢。我还记得在一片漆黑中,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和他那好像闪烁着灰色光芒的眼睛,我喜欢和他做爱……我还记得我们后来几次在巴勒斯或在外地车站上共进晚餐的情形。数不清的火车轰鸣而去,穿过巴勒斯和希腊盆地之间褐色而又干1固的荒原一’—我们坐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红艳艳的天穹,那么幸福,那么激动……唉,那是你一辈子只能拥有一次的美好时光,令人铭心刻骨。

  几个星期之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争吵。我们俩都心高气傲,而且相互之间并不真正了解。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看出我们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因为我难以想象有谁会和我长时间地争吵不休。(是的,我一向自高自大。)但奥勒格·戴维达夫却意识到了。我记不起来我们到底为什么争论那段日子,不像开头那么美好,是我记忆中的阴影。我确实记得有一次(当然其余的几次也记忆犹新),我乘晚班车去了巴勒斯,我们去到车站后面的希腊饭店吃饭,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已感到厌烦,也很不安,开始不喜欢希腊盆地了。为了讨他的喜欢,我就说做一个像他那样的行星采矿员该是非常有意思的。

  “我们在那儿根本无所作为。”他答道,“就是为公司赚钱让地球上的少数人富得流油,而地球上的一切却在分崩离析。”

  “啊,至少你远离了那儿,而是在采矿。”我说。

  他脸上出现了我已熟悉了的懊恼神情。“我告诉你,事情并非如此。以我们的能力我们可以探测整个的太阳系。我们应当在木星的月亮』:、在土星周围、在到冥王星的一路上都设置空间站,我们在冥王星上需要一个太阳系观测站。”

  “我可没注意到这一层。”我挖苦地说。

  他那灰蓝色的眼睛似乎要射穿我:“你当然不会注意到。在22世纪末的今天,除了继续从这些笨重的行星上榨取财富就没什么事可干,你认为这就是最最完善的。”

  “怎么啦?”我这下子也给激怒了,“我们都要活上一千年,你急什么?有的是时间去实现你伟大的抱负。眼下我们需要这些行星。”

  “是公司需要它们,还有委员会。”

  “委员会只是把我们的力量集中起来为我们谋利。”我说。

  “他们只是说火车正点到站,嗯哼?”他说着吞了一大口酒。

  “当然。”其实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当然,是这样的。”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你是个地道的美国女孩,一点儿没错;什么都OK,把政治扔给别人去管。”

  “你才是个地地道道的苏联人。”我反唇相讥,一把摔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总是把你的问题归咎于政府……”

  我们从那里一直吵下去,毫无意义,毫无原因,除了负气和感情的伤害。我记得他说了句冷酷无情的谶语:“他们会在这儿建一座快活的美国克里姆林宫,你只要自己的工作有保障,你才不会介意呢。”我们说过这么多话,却只有这句话较为合乎情理。

  无数个个漫长而又痛苦的星期,记不清有多少次苦苦相争,总有一次当你毁了这份感情时,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惟有绝望地希望时光能够倒流,那无心犯下的错还未铸成。他走了。苏联采矿人员派他重返太空。在最后几天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到他的公寓,”他就这么走了,连…—声再见也没说。当时我就明白……其实当我漫步在黑暗、广阔的盆地,独自一人站在布满岩石的平原上时,我就明白:我被甩了。这实在是个沉痛的教训。

  在后来的几年当中,我呆在那些小行星中为“皇家荷兰”队工作。我听说了戴维达夫和苏联矿业指挥部闹翻的事,但我没有太在意,出于自尊心,凡有关他的事我一概不闻不问。因此,我从没有得到过关于他的完整消息。

  许多年以后……其实就是这次叛乱的三年前一—“贵族”号在阿喀琉斯星群失踪了,失去无线电联系时,留下了很有名的一句话:“等一会儿。”没有找到残骸,委员会调查人员封锁了消息,没有提供任何解释,在船员名单上,我看见奥勒格·戴维达夫的名字列在最前面。顿时,痛苦的狂潮又一次淹没了我,比以往更令人心痛神伤。这是我一生中最不幸的时刻之一。我们负气地分了手,他甚至连声再见也没说就离开了我;而现在,不管老年医学家让我再活多少年,我都无法改变这一切,因为他已经死了。真是令人悲痛欲绝。

  ……当埃里克·斯旺来带我去“贵族”号和戴维达夫重逢时,我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的心跳得厉害,不得不尽量和埃里克有一搭没一搭地简短地聊几句。他会是副什么样儿?我该对他说些什么?抑或他会对我说些什么?我简直六神无主了。

  啊,他看上去和六十年前并无多大差别,可能胖了点,加上他的黑头发、宽肩膀、厚实的胸膛和臀部,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熊。他那蓝莹莹的双眼望着我,没有一点认出我的迹象。

  我们站在“贵族”号空荡荡的驾驶室里,戴维达夫朝埃里克点点头,埃里克就乘升降管道溜掉了。四周静得只听见我俩的呼吸声,我在驾驶室中踱着步,尼龙拖鞋轻轻发出啪哒、啪哒、啪哒的声响。我的脉搏加快。我发现自己仍然对他心怀怨怼,而且我觉得他是用自己的死讯来欺骗我。或许就是这场叛变……

  “你看上去一点没变。”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唤起了我无数的回忆。我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最后他有点生硬地微微一笑,说:“埃里克有没有因为我们绑架你而向你道歉呢?”

  我摇摇头。

  “我很抱歉让你受惊了。我听说你对我们接管飞船有过猛烈的反抗。埃里克大概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们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你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的。”

  他是那么地平静,真要让我发疯。他眯着眼睛盯着我,想揣摩我的心思。一言不发,那样子真够冷酷。

  “事实的真相是,”他接下去说,“MSA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成功与否就取决于能否在星际飞船上建成一个完全封闭的生命维持系统。我相信我们的科学家能干好这件事,但斯旺总是说你的BLSS系统无与伦比,我们的科学家也认为你是最优秀的。他们告诉我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难道他以为我还是那么爱虚荣?“你休想……”我清了清嗓子,“你休想得到我的帮助。”

  他平静而又木然地凝视着我:“你仍然支持委员会吗?即便他们把你的父亲关在阿莫尔。这难道不是事实?”

  “是的,”我说,“但委员会跟这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说你仍然支持他们是再公正不过的了。不谈这些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为什么你不干呢?”

  “因为你们所企图的事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大声说,“这只是你们极其荒谬的幻想。你无视太空深处异常寒冷的现实,带着大家去送死,这……切只是为了实现你多年来幼稚的冒险梦……过了这些年,你还分不清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我打住了,为自己如此激动感到惊讶,戴维达夫瞪大了眼睛。

  “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有气无力地说,“MSA的所有成员都坚信这是能够实现的。”

  我说:“没有比跟着一个狂热的领导者更糟糕的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我相信这是拉紧前额肌肉、泪水蒙住眼睛的结果。)“我并不狂热。我们建立组织时并没有什么领导人。是委员会使我成为领导人的。当时他们企图置我们于死地,想把MSA说成是我一个人所为。你现在不也这样认为吗?在我们重新组建的时候,我是大家都认识的一个。不过还有其他的领导者……”

  “是你发动的重组,对不对?”我知道不管怎样,这总是事实,“又搞起了你那秘密的小社团,酝酿了这次会合………—”

  “我们进行秘密活动也是出于无奈,”他大声说道,过了会儿,他的声音又复低沉,“政治气候、时间和地点这些实际情况迫使我们不得不如此。有许多事情是非做不可的,而委员会又不同意。他们只支持我们,但这一点无关紧要!我们并非出于什么政治动机,这是一个跨越美、苏两国的合作一一我们的努力是要把人类迁移到太阳系之外的永恒家园去,我们能做到。”

  他停下来喘口气,定定地看着我,黝黑的嘴唇噘着。“而你一……”他指着我,“完全无视这一切,说我是一个狂热分子,带着一群傻瓜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他把目光移开,朝驾驶室那宽大的窗户外看去:“我本该告诉斯旺,你肯定会这么想的。”

  我顿时怒火上冲,现在的情形正像六十年前我们分手时一个样儿。

  我咆哮道:“你绑架了我,把我的前途置于危险的境地。因为我不愿参与你那个荒诞的计划就叫我傻瓜。奥勒格·戴维达夫,你,还有你的秘密俱乐部,你们休想得到我的帮助。”

  我走到升降管道边上:“告诉我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搭乘‘赭鹰’号回火星去。在这之前我将一直呆在房间里。”

  在回我们飞船的路上,埃里克根本不敢跟我搭腔,一回到“赭鹰”号,我就撇下他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狠劲地拍桌子,差点撞上了天花板。我痛恨悄无声息,不顾膝盖酸疼,跑到离心器那儿跑起步来。回到我的小房间后,我闷闷不乐地想象着如何彻底地驳倒戴维达大。为什么总要等到争辩完之后才会想起所有的绝妙好辞呢?我本该这样说的……我知道,我知道,只有严肃认真的沉思默想才会孕育出那些真正无可辩驳的言辞。

  可是为什么他请求我帮忙我却要和他大吵一通呢?第二天,安德鲁·道金斯跟我说,不是MSA成员的人都聚集在人厅旁边的休息室。我去看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一共有14个人,埃塞尔·乔金森、埃米·冯·丹克、艾尔·诺德霍夫、桑德拉·斯塔、尤利·柯帕诺夫和费尔迦·汀德兹克,其他的人面相都很熟,但我叫不出名字。我们坐在一起聊了聊会合期间的经历。大家都被关了起来,大多数人是几个小时前才放出来的。交换完各自的情况之后我们就开始讨论起该采取什么行动,于是,大伙儿就争论开了。

  我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情况,只是隐瞒了MSA要我帮忙的韦儿。

  他们听了争论得更热烈了。

  “我们必须去‘莱蒙托夫’号上查找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被关押的人。”

  “还有:贵族’号。”我想到了那些被关了三年的囚犯。

  “我们必须行动起来,”道金斯说,“我们可以对无线电报室发起第二次进攻,夺回电报室,给火星或谷神星发出信号。”

  “我们可以逃离飞船,”艾尔接口道,“给发报机装上高性能天线……”

  “或许他们正在监听我们。”尤利说,费尔迦点了点头。他们早巳习惯了在苏联某些部门的这类勾当一—也许我应当说他们对这类事更警惕些。

  大家顿时默不作声,面面相觑。我们在自己的飞船上成了船友们的俘虏,这情形真是奇特。话题又挑起了,不过声音要比先前小得多。等说到采取什么措施时,大家产生了分歧,嗓门又抬高了。

  “他们盲目地背弃委员会,我管不着,我可不会冒生命危险去阻止他们。”尤利说。

  “你看我们该怎么办,韦尔?”安德鲁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尤利,问我道。他似乎对我没有参加讨论有点不高兴。

  “我看我们还是静观事态发展,他们一让我们走,我们就乘‘赭鹰’号回火星去,然后再把我们知道的情况报告给有关当局。想在这儿阻止他们只能是自讨苦吃。”

  安德鲁也不喜欢我这个主意:“我们应该战斗,消极地坐在这儿只会对他们更有利,委员会会知道这件事的。’’他满腹狐疑地看着我说:“你是斯旺的好朋友,对不对?难道他什么也没向你透露吗?”

  “没有。”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涨红了。大家都在看着我。

  “你是跟我们说他让你陷入这般境地,没有给你任何善意的忠告或者说点什么吗?”道金斯问。

  “没错。”我厉声说,“你看见了,我是在无线电报室的,道金斯。我和大家一样对叛乱感到十分意外。”

  可道金斯根本不相信,其余的人也在犯疑。大家都知道斯旺是个老实人,他这么欺骗一个好朋友不大合情理。接下来是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道金斯站起身来:“我会另找一个时间和你们再商量商量。”说完就离开了休息室。我突然也气不打一处来,掉头走了。回头再看看休息室里那些惊慌失措、疑虑重重的人们愁眉苦脸地围在一起,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球杯,我想,他们一定给吓坏了。

  回到房间时,我发现有两个人搬了进来。一个是娜塔莎·玛尔柯娃,另一个是玛丽·安娜·考特伏斯卡娅……都是BLSS的工程师,也是MSA的苏联分会成员。她们告诉我,另外两艘飞船正在腾出地方来,以让他们工作更方便些。娜塔莎124岁了,是空气更新方面的专家;玛丽·安娜108岁,是个生物学家,主要研究废物回收系统中的藻类和细菌。她俩都是从“莱蒙托夫”号搬来的。据她们讲,在夺取“莱蒙托夫”号、切断和火星的无线电联系、再兜了个圈到太阳背后和“赭鹰”号会合之前,这条飞船在小行星带盘桓了近四个月。

  这突如其来的事儿让我不知说什么好,我踅回到大厅,然后去了我房间拐角的那个小休息室。在那儿我碰到了“莱蒙托夫”号的一个头儿,他不是MSA的成员,叫伊凡·华伦斯基,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叛乱之前,他一直是委员会派驻船上的警察头目。我不喜欢他

  他属于那种古板、蛮横的苏联官僚,是一个惯于发号施令、让别人俯首听命的卑鄙小人。我从他身边走过时,好像他没怎么注意我。我想,道金斯大概更合他的胃口。他们这种人被权力威慑了多年,早已自觉自愿地为权力的延续卖命了,这恐怕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信条。但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又转回房间,新室友已经把我的东西搬到上铺去了。我原来搁东西的下铺已被娜塔莎占了。玛丽—安娜打算睡在墙壁与天花板相连的角落里。她们的行李一捆一捆的,放得满地都是。我用英语和她们聊了一会儿,我还试着说了些蹩脚的俄语。她们都很善良,经过刚才那个乱哄哄的场面,我倒还是更喜欢和沉静、无所求的人呆在……起。

  那天晚上,斯旺来看我,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共进晚餐。我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真高兴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他唠唠叨叨,巧舌如簧,一如从前。可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就在MSA理事会里担任要职。可见我又了解他多少呢?“闭嘴,别说了,我们去吃饭。”我说。他多少是乖乖地没吭声,带我穿过黑洞洞的大厅,来到公共餐厅。

  我又一次环顾这个地方,设想着这儿变成星际飞船公共餐厅的模样。大家穿着灰色调的太空服走向食品柜台,按下按钮点自己想要的饭菜,大多数人从不抬眼看菜单。这些食物有的是飞船上自产的……色拉、蔬菜汁、鱼、扇贝肉、鸡肉、兔肉、山羊奶酪、牛奶、酸牛奶……—有的无法更新补充,如咖啡、茶叶、面包、牛肉……很快这些东西就会吃光,到那时大家只得在封闭的盘子里吃船上自产的东西,用球形杯喝饮料。我看着所有这些精细的东西在我周围转动,真有一种日本茶道的气氛。

  “你必须一直加速,”我说,“你不能长时间地呆在失重环境中,否则会要你的命的。”

  他笑眯眯地说:“我们搞到了四十二箱铯。”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真是太妙了,埃玛,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盗窃,这起码也是一种看法。”

  ,“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计划保持一种加速一减速的方式,在大部分时间里营造出火星一半的重力。”我们走到食品柜台前,打出了我们要的菜。我们点的食物盘立刻就滑出来了。

  我们离镶了镜子的那堵墙远远的,在另一堵墙边坐了下来,我不喜欢挨着镜子看自己吃饭的模样。公共餐厅其他三面墙是黄色、红色、橙色和黄绿色,都是明亮的色调。现在是“赭鹰”号上的秋天。

  “我们在星际飞船上会跟上季节的色调变化,”吃饭时斯旺说,“冬天时缩短白昼时间,温度调低一点,颜色改为银色、白色和黑色……我最喜欢冬天,喜欢冬至日和所有的冬日。”

  “但那仅仅是一种游戏。”

  他边吃边陷入了沉思:“我想倒也是。”

  “你们要去哪里呢?”

  “还没确定。还没有,挺严重咧!在巴纳德恒星周围环绕着一个行星系统,到那儿有9光年。我们可能会仔细搜寻一番,如果没找到别的什么东西,起码得再补充水和重氢。”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邻桌坐了三个人,他们一边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一边争论着某一种含氢营养液制造设备的各种潜能,这是呼吸再生工程系统。邻桌的一个年轻妇女伸手去抓一小块逃逸的鸡肉,竟然找不着它了!

  “需要多长时间?”我边吃边平静地问道。

  斯旺嘴里嚼着东西,长满雀斑的脸上表露出估算的神情:“可古旨要走100年或者200年……”

  “看在上帝的分上,埃里克。”

  “这只是我们预计寿命的四分之一而已。代代生息的事儿不会发生在飞船上。我们把过去留在火星,把未来安排在一个比火星更像地球的世界中!你说起来就像我们所放弃的火星生活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方式。火星不过是一艘大的星际飞船而已,埃玛。”

  “它不是什么星际飞船!它是一颗行星。你可以在那上面行走,站立,还可以到处跑。”

  斯旺把他的盘子推开,端起球形杯啜着饮料。“你的五百年工程是使火星地球化,”他说,“我们的计划则是在另一个星系的行星上殖民拓荒。两者之间又有多大区别呢?”

  “大约有10或20光年的区别吧。”

  我们默不作声地喝完了饮料。斯旺把我们的盘子送回柜台,端来了几杯咖啡。

  “查利曾是—一现在还是你们的人吧?”

  “查利?”他诧异地看着我,“不。他为委员会的秘密警察工作,难道你不知道吗?国内保安部的。”

  我摇摇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未见过他采矿的原因。”

  “哦。”我不快地想,我了解过谁呢?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我记得……大概是2220年或是2221年……查利和他的一个警察朋友顺便到我们的一个实验室,那是在阿盖拉。我们当时已经完全混进了苏联太空实验室,并申请占用这个特殊实验室做些测试一……我想是关于反应堆保存的测试。我恰巧在那儿帮忙解决原料供应问题,他们搞不到所需要的全部数量的铯。这时查利和一个女人进来了,他说你好,埃里克,我顺便来看看你于得怎么样……我说不上来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还有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来看看我,抑或他们是在执行警务,例行检查我们的实验室。我领着他们在实验室转了一圈,告诉他们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苏联—阿卡—莫比尔联合体干的,当然记录会证明这一点。我记得边走边和他聊起旧日的友情,边介绍一些实验室的情况。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闹不清是我们两个人都在做戏呢,还是我在演戏。我很担心我们的秘密已经泄露,而这就是最初的征兆……”他摇摇头,扑哧一笑,“但是计算机管理体系又通过了。他们了解的情况太少,根本没意识到他们的损失。汁算机官僚……怪不得地球正在分崩离析呢。我毫不怀疑所有那些政府都糊里糊涂地让人偷了个精光。”

  “你也许从来没听说过‘地球人星际飞船协会’吧。”我心不在焉地说,脑子里追忆着往事。

  他笑了起来。“我相信有这么个协会。”他放下球形杯,“尽管我们已和火星上别的地下组织保持着十分良好的关系。实际上,我们选择这个特殊的时间来改建星际飞船就是因为考虑到此时委员会的警察在火星上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为什么?”

  “……个叫‘华盛顿一列宁联盟’的团体计划在八月中旬发动政变,那时火星距地球最远。其他一些团体也将参与进去。事情会闹到多大,我们无从知道,但这场乱子肯定够警察忙乎的。”

  “了不起。”噢,不,我想起来了,别在火星上闹事,行行好,别在火星上闹事。

  斯旺不安地搓动着双手,我啜饮着咖啡。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们哕?”他突然问道。

  我点点头,咽下了咖啡,说:“是。”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低头看着桌面。

  “这会不会使你的星际飞船泡汤呢?”我问。

  “不会。”他说,“我肯定他们会做到接近完全封闭。只是……得啦,这是一次极其漫长的行程,飞船的效能倘有极轻微的偏差都会酿成大错,真会是大错,这你是知道的。我清楚,如果你肯帮助他们,这个系统就会更加完善。”

  “听着,埃里克。”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你那些人搞这项工作已经好些年了,我和你做朋友也好些年了,在这些年当中,你早就知道我精通于生命维持系统,为什么你就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事呢?”

  他的脸涨红·了,咬着下嘴唇说:“哦……不为什么……”

  “为什么,埃里克?这是为什么?”

  “嘿……一开始是因为查利的缘故,你是知道的。是因为你的丈夫,还有……”

  “说下去,埃里克。我们的婚姻关系只维持了几年,而我和你做朋友的时间却要长得多,莫非这也像查利在实验室那天的情形一样……仅仅是在做戏?”

  “不,不,”他加重了语气,“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是要告诉你的,相信我。”他从桌上抬头看着我:“我只是对你没多大把握,埃玛。我无法断定你是否会向委员会告发我们。无论谈到什么话题,你总是为委员会及其政策说好话。”

  “我没有!”

  他盯着我:“你是这样的。你常常抱怨工作量太大,老是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但你最后总会说你很高兴部门之间的协调合作杜绝了相互之间的扯皮。而且你对委员会给你安排的生活非常满意。这都是你说过的话,埃玛!”我摇头的时候他拼命地扯着脸:“他们把你父亲关起来时,我还以为你会改变……”

  “我父亲触犯了法律。”我说道,还在回想着这些年来我还说过什么话。

  “我们也触犯了法律!还不清楚吗?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背叛火星,你会怎么样呢?你会说,你们触犯了法律。我不能冒这个险。戴维达夫反对这么做,我又不能一个人来冒这个险,可是你要相信我,我是要……”

  “你该死,”我说,“奥勒格·戴维达夫也该死……”

  “我们怎样才能相互了解呢?”他那双蓝眼睛毫无退缩之意,“我很抱歉,是你问我原因的。我们自始至终都认为你是委员会的人。我是惟一不这样想的,甚至这成了我的一线希望。但我们耒能冒险,事关重大,我们正努力成就一项伟大的事业……”

  “你们是在进行一项疯狂的计划,它只会让六十个人作无谓的牺牲。”我站起身来尖刻地说,“这个愚蠢的计划把你们送进太空,然后把你们扔在那里,即使你们找到了一个行星也无法开采……”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飞快地转身就走,我的眼里噙满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人们都在看着我,刚才我几乎是在喊着说那番话的。

  我怒气冲冲地穿过生活区的大厅,诅咒着斯旺、戴维达夫和整个MSA.他应该明白的,他们怎么还不明白呢?我冲进房间,庆幸里面没人。我在墙上撞来撞去,气愤得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为什么他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这个白痴!

  有一阵儿我在小梳妆镜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我漂浮在半空中凑过去想看清楚些。我给气得头晕脑涨的,不得不眯起眼睛,终于我在镜子里看清楚了自己,我心头不禁为之一震:仿佛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三维世界,仿佛我正在透过一扇窗户往里窥视。漂浮在里面的那个埃玛在向外窥探,她为着什么事显得那样心烦意乱……

  就在我看见镜子里那个陌生人的一瞬间,在这古怪的情形下,我才恍然大悟,我像别人一样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别人可以通过我的行为和语言来了解我,而我的内心世界却是他人无法洞察的。

  他们不了解。因为我从未告诉过他们。我没告诉过他,我痛恨火星发展委员会……是的,得承认,我确实痛恨他们……我像痛恨别的事物一样痛恨那些卑鄙的独裁者。我憎恨他们用这种办法处置我那傻瓜父亲。我痛恨他们的谎言……说什么他们接收权力是为了在域外星球上创造更美好的生活,等等,等等。每个人都明白那不过是弥天大谎。他们要权是为了自己。但我们都缄口不语;话说得太多也许就会把你重新安置到得克萨斯或是阿莫尔月亮上去。MSA的成员用秘密逃往其他星球这种愚蠢的办法来作为弥补……他们反抗,他们偷窃,他们颠覆,他们怀疑。他们毕竟反抗了!我呢?我甚至没有勇气向我的朋友坦白我的感受。我以为胆小怕事是一种行为准则,以为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我以为必要的反抗就像我父亲那些喝醉了酒的蠢话一样不得要领而又充满危险。我害怕有反抗的思想,更糟糕的是,我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另一个房间里的陌生人,那是埃玛·韦尔。你猜不透她的心思,她看上去相貌平平,冷冰冰的,干巴巴的,执著而缺乏幽默感,她在想些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说起话来那么自鸣得意,自鸣得意的人常常是这副德性。不过你永远也吃不透。你可以尽你所能地审视她的眼睛,盯上一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空虚、飘渺的两泓黑色的水潭。

  我在房间里呆了两天,什么事也没干。有一天早晨,娜塔莎和玛丽—安娜正要去星际飞船上班。我说:“带我一起去吧。”

  她们对视一眼。“只要你愿意。”娜塔莎说。

  两艘飞船并排泊在那儿。我们把小船驶进“贵族”号的泊位。我跟着室友转身走向农场,对大厅里其他工人不时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们已经在标准农场设施上加了几排蔬菜培育箱。无数盏灯发出耀眼的白光,照得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跟在她们俩的后面,她们和其他技术人员谈话时,我就听着。后来,我们离开那些人进了海藻室,置身于那些悬挂着的绿褐斑驳的大瓶子中间。在灯光照耀下,我们不得不戴上深蓝色的太阳镜。

  “用海藻蛋白核和硝酸盐作为氮的来源而从营养培养基中吸收的铁质要比用尿作氮源吸收的铁质少90%,是不是?”娜塔莎说道。

  “不过,我们还必须把尿用在别的地方。”玛丽·安娜说。

  “不错。但是我担心所形成的生物量最终会多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用来喂羊怎么样?”

  “可是当营养培养基消耗完了又该怎么办?真空中是没有铁质来源的,你知道……”

  麻烦就在这儿。藻类的光合作用和人与动物的呼吸作用之间应该保持一种非常紧密的协调关系,否则就得增加大量的二氧化碳和氧气,这—类问题目前还无法解决。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给海藻的不同部位施以不同的氮源,这将会改变光合自养的协同因素。

  不过海藻会以不同的速度消耗矿物质,这一点将取决于氮源的类型。这种情况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会明显起来。为保持气体转换的平衡所消耗的矿物质会高于其他生物群落所产生的矿物质。

  “你们就不能只用尿素和氨,”我问她们,“把蛋白核和V粒子的数量调换……下来维持转换平衡吗?这样的话,你们就能多使用些尿。避免了硝酸盐的问题。”

  她俩面面相觑。

  “嘿,不,”娜塔莎说,“瞧,你瞧这儿……这该死的海藻,用了尿就长得这么快……生物量这么大,根本用不完。”

  “减少光照怎么样?”

  “但那样就会产生V粒子的问题。”玛丽·安娜解释道,“讨厌的东西,要么就死掉,要么就疯长。”

  我把最便捷的解决办法清清楚楚地又重复了一遍。解决生物的生命维持系统问题就像是做游戏。事实上,它是发明出来的最精彩的智力游戏之一。在很多方面它很像象棋。娜塔莎和玛丽—安娜当然是这方面的大师,她们在该模式上花了许多年的工夫。所以,她们在那时领先了我一大步,谈到改进过的模式,我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我还没碰到过玩这种游戏有像我这样有天赋的人……如果说它真是象棋的话,我肯定我一定是火星冠军。玛丽·安娜向我解释之所以我的建议不能采用时,我看见她脸上露出了耐心的神情。不由得心里一动,这次参观的目的也由模糊变得明朗了。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二章
 
  “好了,”我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们想要我帮忙的话,最好现在就把整个过程、模式的所有细节还有新的进展等等一切都告诉我。有些事情斯旺已跟我说起过了。”

  她俩礼貌地点点头,好像这个要求是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事儿。然后我们就认真干了起来。

  就这样我帮他们了,是的,我帮他们了。那个思考着、感觉着的我和那个致力于解决BLSS问题中的特殊实例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相距更远……待我们完成这项工作,再回过头来看看,它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像是一场游戏,更像是一个庞大、复杂难懂的谜……我们会回过头来审视它,欣赏它,然后就忘掉它,回家去吃晚饭。处于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下,我的创造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帮助他们做了许多工作。

  现在到了节骨眼上,我甚至在晚上吃完晚饭后还回到星际飞船上,独个儿在农场里忙乎,将一些数字输入模式的程序表里检验结果如何。因为由他们经手的这些程序表还真有些问题……我从没遇过这么棘手的问题。这两艘飞船是PR戴莫斯‘”级别,大约有四十年的服役期了,外形像一副扑克牌,足有1公里长;以铯反应堆、重氢为燃料,直接点火的火箭为动力。配备船员四十或四十五个,住在船的前部或是上部,也就是驾驶室的后面。船员舱房的下面是再生设施、农场各种不同用途的舱房、回收工厂,在这些舱房下面是巨大的火箭系统装置,还有保护船员免受火箭系统伤害的防护屏。两艘飞船就是两个生态系统,也是两个封闭的生物体系,即结合生物和技术的方法来实现的封闭。完全的封闭当然是不可能的,在三年之内能达到百分之八十的封闭,这以后就迅速下降。

  因此,尽管这两艘性能良好的行星采矿船的确十分不错,但仍有些问题的解决令人不甚满意,尽管它们是有史以来封闭性能最良好的生物生命维持系统,但它们仍算不上星际飞船。

  我在“贵族”号农场的房间里沿着不同的路线转了一圈又一圈,试着以我的方式对这个系统进行通盘考虑。大多数房间都是黑洞洞的,只有海藻室依然灯火通明,要戴上太阳镜才行。整个系统就以这儿为起始点。火箭中的核反应堆产生热和光,为自养型植物(大部分是海藻蛋白核和海藻V粒子)提供能量。它们都悬挂在灯底下的大瓶子里。我寻思,尽管存在着养分问题,这些植物也可以通过遗传或环境途径加以控制,按需要进行空气更新。

  我摘下了太阳镜,在视力恢复之前,我只好在这个装满溶液的漆黑的房间中跌跌撞撞。在这里,多出来的海藻用来供应食物链的底层。浮游生物和甲壳类吃海藻,小鱼吃浮游生物,大鱼吃小鱼。再过去一点的牲畜栏里也是这样的情形。在夜晚的灯光下,我可以辨认出饲养兔子、鸡、猪和山羊的笼子和圈栏……而我的鼻子也能证实它们的存在。这些动物吃的是人们不吃的植物残渣,它们反过来又给人类提供食物,动物牲畜栏的那一边是一溜儿舱房,里面种着一排排蔬菜……名副其实的农场……这儿还亮着几盏灯,发出舒适、柔和的光辉。我靠着一堵墙坐下,打量着长长的一排卷心菜。在我旁边的墙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像一幅无字的宗教标志……一幅系统循环过程简图。光喂养海藻,海藻喂养植物和鱼,植物喂养动物和人类,并制造氧气和水,动物喂养人类,人类和动物产生粪便,微生物促使粪便矿物化(在一定程度上),这样就可以通过耕种使它们回到供植物生长的土壤中。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颗颗卷心菜微微泛着光,像是一排排的脑袋在陪着我思考问题。简图所显示的循环是通过物理化学作用来辅助空气的更新转换和废物利用,这一过程基本上是封闭的:一个简捷可靠的人工生态系统。但是存在着两个主要的流失问题使我犯了难,当然我也不指望在农场里转转就能找得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一是粪便的不完全利用。人类的粪便直接用作植物的肥料会因为不被植物吸收的氯离子的增加而受到限制,比如说氯化钠这种化合物,作为人类可口的调味品却与系统中其他成分在数量上不成比例。因此在“贵族”号上利用海藻使粪便矿物化就必须通过物理化学方式来进行补充一一在这种情况下,热燃烧会产生一小部分、但却是一定数量的无用炉灰。很难找到什么办法把那些难以溶解的金属氧化物回收到系统中去。

  另一个主要问题就是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即使能通过空气过滤或者别的许多方法加以回收,一定百分比的水还是会吸附在飞船内部各部分表面上,汇集在地板的缝隙中和什么隐蔽的地方,甚至在宇航员进行舱外活动时逃逸出飞船。

  我考虑得越多,越来越多的小问题就越想越严重,所有这些问题纠缠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相互联系的因果网,这些因果关系大部分具有可测性,但有的时候并不像……游戏,最棘手的游戏。而这一次,人们玩这游戏是为了生存。

  我烦乱地站起来,在长长的田埂上踱来踱去。他们可以用燃烧电池和电解来生产水,加上他们的发电厂,这些大概就是他们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了。一切将取决于他们对水的回收、燃料供应状况,以及他们到达另一颗恒星需要多少时间。我转身走向农场计算机,想输入一些数据试试。至于那些粪便,玛丽—安娜提到过用一种新型变异细菌来使它们矿物化,这种新型变异细菌还可以把系统之外慢慢堆积起来的金属吞食掉……

  我听着排气口的嘶嘶声,计算机的滴答声,沉睡的动物发出的轻微鼾声,心想,也许他们会成功的,高度的封闭也许达得到,但问题是,一旦大功告成,他们还愿不愿生活在飞船里面呢?人类能在飞船上生活多久?他们必须在飞船上生活多久?就这么度过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晨,有人敲我的门。我打开—看,是戴维达夫。

  “是你?”我说。

  他低头说:“我是来道歉的,上次我不该与你那样说话。好长时间都没有听见别人批评这项计划,我都忘了该怎样对待批评意见了。我当时脾气不好。”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丝羞愧的笑容……那意思好像是说,原谅我吧,原谅我绑架了你又冲你大声嚷嚷吧!

  “嗯,”我矜持地说,“我明白。”

  他用一只手往下拽着黝黑的腮帮子,笑容消失了:“也许我可以,嘿,带你去星际飞船上转转?去看看我们计划要做些什么。”

  明知自己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我急于弄清楚他们都从委员会偷了些什么,我还是站在那儿考虑了半天才说:“或许可以吧。”

  在我们乘小船去的路上,我从小船的船顶向外望去,他们已经把两艘飞船连接好了,并排地用细撑杆撑住,形成了狭窄的过道。

  这真是个臃肿的、样子难看的星际飞船。窗玻璃还闪烁着光芒,好像海底鱼儿身上的荧光点。我们仍行进在一小群行星之中,我知道那个大行星叫希尔达,它周围是几个子岩石。

  戴维达夫花了几个小时领我参观他们的家当。他们拥有装满矿物的矿石舱、医疗设备、食品原料、香料、布料;降落至行星的设备、彩色壁板以及其他为季节更替准备的东西,微缩胶卷图书馆拥有三百种文字的四千万册藏书;还有收藏同样丰富的录音音乐,几乎包括所有乐器的演奏曲;体育运动设施;大量英、俄电影;保育院里尽是玩具和游戏器具;一屋子的计算机和计算机配件;天文台备有几架大型望远镜。

  在这个令人极为惊讶的参观过程当中,我们一直争论不休,不过大部分是闹着玩儿的,其实这倒是挺有趣的。尽管戴维达夫有一阵儿已经开始有些不喜欢这样的争论,可我还是欲罢不能。他们费尽心力,但是从整体看还是有点不成熟、不切实际的味道: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可出发点却荒谬绝伦。

  我们在农场里止住了脚步,置身于那些斑斑点点的海藻瓶子当中,灯光都变成绿色了。隔壁牲畜栏里飘来刺鼻的臭臊味儿。戴维达夫戴着眼镜的样子看上去挺滑稽的。

  在这儿,我成了向导,戴维达夫成了参观者,我跟他说了娜塔莎悬挂海藻的技巧,还有玛丽·安娜的变异细菌。

  “我听说你一直在帮助她们。”

  现在可以说是我在负责这个项目。“帮了一点。”我嘲弄地说。

  “我很感激。”

  “哦,别扯上私人感情。”

  他自我解嘲地大笑起来,可我看得出我刺痛了他。

  接着我们来到了农场的后围墙,那儿可以一览无余。围墙后面的防护屏无声地震动着,保护我们免受船体尾部核反应堆的辐射。

  这是他们计划中另一个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的项目,这些防护技术人员所从事的秘密研究对我们这些拒绝为神圣的事业献身的人几乎无须作任何说明。对我们而言,这只是个关乎信任的问题。

  “但是我想要知道的是,”我站在墙边说,“你们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大家最后都要离开太阳系,对吗?你们不一定非这样做不可。”

  他又用手去拉扯腮帮子。我记得这是斯旺的习惯性动作,一时间我还以为是斯旺在这儿呢。“我不认为人类最终将非得离开太阳系。”他说,“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根本不存在什么历史决定论。起作用的是人,不是历史,而且人会选择自己的行为。比如说,从20世纪末起,我们随时都能制造出完全合格的星际飞船,但直到现在还没动手造,也许那两百年就是最好的发射时限,你明白不?一个绝佳的发射时限可能已错过了。”

  “你指什么?”

  “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制造星际飞船的能力也许会失去。火星马上就要爆发一场革命……斯旺跟你说了吗?”

  “说了。”

  “那么谁知道呢?我们也许正好逃过了文明的毁灭。火星上的生活可能就要完结,这将会危及地球……地球人依赖火星殖民地的矿藏,你是知道的。那些地球人的政府只是比委员会规模大一点的翻版,他们把一切弄得糟透了。他们把地球又带人了一个危机重重的时代。”

  “他们以前就安然渡过了危机。”我说,心里暗暗为火星担心。

  “那又怎么样?他们以前可从没有过60亿的人口。现在,甚至火星上出的乱子就足以把他们推向崩溃的边缘!那是一个精密的人造生态系统,埃玛,很像我们这艘小小的星际飞船。假如它崩溃了,那么,在很长的时间内,也许是永远的,再没有机会去其他星球了。因此我们要自己干,此时此刻就干。”

  “你是在幻想—一”

  “不光是我!”

  “我是说你们所有的人。”

  “啊,抱歉。英语会产生这种理解上的差异。”

  “那么俄语呢?”

  “不大清楚。”我们都笑了。

  戴维达夫心事重重地在农场里转来转去,他在一行行蔬菜当中徘徊时,一边说话,一边扯着拉链。当他闭口不言时,我透过一个海藻空瓶子变形的玻璃凝视着他黝黑的脸一—他那双蓝莹莹的眼睛变得像鸡蛋一般大,正热切地注视着我。我觉得,他是想让我相信这些事情。他很在乎我的看法,这个念头让我高兴得双颊绯红。

  我现在才明白他何以会成为这伙耽于幻想的人们的头儿。火星委员会找他做替罪羊也绝非偶然,他天生就是个领导者,他就会让人们感觉到这一点。

  这时内部通话系统震耳般响起:“奥勒格吗?”是约翰·丹塞惊慌失措的声音。“奥勒格,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请马上回话。”

  戴维达夫赶快走到装着内部通话器的墙边,轻轻敲了敲通话器:“什么事,约翰?”

  “奥勒格,我们需要你马上赶到驾驶室,有紧急情况。”

  “出了什么事?”

  “我们发现有三艘飞船正从两条行星带之间穿过,向我们靠近。像是警察飞船。”

  戴维达夫看着我说:“我马上就到。”他说着就穿过菜地跑到我这边。

  “看来火星上的麻烦还没把他们全都缠住。”他这话说得轻快而又幽默,但他的眼神却很凝重,“来吧!”

  于是,我跟着他来到“赭鹰”号的驾驶室。驾驶室里大约有十来个人,有少数几个人留意着“赭鹰”号,其他人都凑到戴维达夫和艾莱恩·布雷顿身边。

  “他们正以等边三角形的阵形飞来,”艾莱恩说,“西蒙从目视镜里看到了他们……他发现了一艘飞船后,马上想到警察的行为习惯,跟着就发现了另两艘。如果他们不做任何调整的话,到时两艘将分别在我们两侧,另一艘则在我们下面出现。”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戴维达夫问道。

  “他们现在正在减速,大约三个小时后就会穿过这个小行星群。”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人们如此严肃地聚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飞船行进发出的咔哒声和喷气声。

  我也陷入了沉思。我刚刚所见到的一切,是他们历经四十年的艰险才达到目前这个样子的,却眼看就要成为一个勤勉的猎手的猎物。

  四个小时以后,也许一切都会结束,逮捕,监禁,派卫兵用这艘星际飞船押送我们回火星,或者立即置我们于死地。委员会的那些飞船—卜总是满载军火。

  “他们速度是多少?”戴维达夫问。

  艾莱思说:“每秒二至三公里。”

  “他们还有一大片空间要搜寻。”斯旺满怀希望地说。

  “他们正在包围我们!”艾莱恩说,“就要发现我们了,用雷达、热扫描、金属扫描、目测,还有无线电监测器……总之他们就要发现我们了。”

  “不要再使用无线电通讯。”戴维达夫说。

  “已经关闭。”艾莱恩答道。她那苍白的脸上显得那么不耐烦 她等着大家都跟上她的思路,好帮她出主意。

  他们面面相觑。

  “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激光排成一排,”“莱蒙托夫”号的船长奥尔佳·博格说,“对准他们的排气管道开火。”……他又意识到这对防护屏根本无济于事……“要么轰击他们的驾驶室或是反应堆防护屏的发电机。”

  “那些防护屏保护得非常好。”斯旺说。有几个人点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他们已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他们会战斗而死,而且,我想,我也免不了一死。

  艾莱恩说:“我们要是拖延的话,他们就会发出信号,这样我们的位置也就暴露了,其他的警察飞船一个星期之内就会到达这儿。”

  “不仅如此……”

  “为什么不藏起来呢?”我插口道。

  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我,这样子让我想起了娜塔莎和玛丽—安娜。

  “我们正被包围着呢。”斯旺解释道。

  “我知道,不过你们又没有处在三角阵形的正中间,是吧?因此,只要你们把飞船直接行驶到希尔达上或是接近它的地表,这样,当下面的飞船在你们底下飞行时,你们就在希尔达的上面盘旋,如果你们领会了我的意思,那你们就可能一直避过他们的视线。”

  “两侧的飞船有一侧会发现我们。”艾莱恩说。

  “也许,”我刚一开口戴维达夫就打断我说,“我们可以躲在希尔达的一侧,让希尔达处于我们和一侧飞船之间……再想法使附近的岩石处于我们和另一侧飞船之间。这样,希尔达可以帮我们避开两艘飞船,它的一个子岩石帮我们避开第三艘!”

  “假如可能的话。”艾莱恩说。

  “这没用。”奥尔佳·博格肯定地说。

  “你倒告诉我,他们怎样越过小行星来发现你们。”我说。

  斯旺狡黠地微笑着:“我们逃不了,可躲得了。”

  “我们围着希尔达转的时候不能使用火箭,”艾莱思如实地说,“他们会看见排出的气体。”

  这真像我小时候在北非海岸流沙那辽阔的岩石平原上玩的捉迷藏。

  “你们可以用锚链拖着飞船,”我说,“在地面上到处都用绞车固定好,待警船经过时,它就能拉着我们绕着岩石转。这样,无论如何你们就能掌握主动权了。”

  他们对这个主意非常赞赏。“可我们如何观察他们的动静呢?”

  艾莱思问道,“假如他们改变方向,我们又处在希尔达的后面,怎么力、?”

  “我们可以在地面上派些观测员,”戴维达夫说,“他们可以用手语报告情况。由一队观察员分程传送消息。”他在考虑着这件事。

  “对,咱们就这么干。”他开始在房间里啪啦、啪啦、啪啦地踱步,“走,我们没多少时间了!艾莱恩,派两艘小船到希尔达上去。他们一定要带全所需要的每一样东西,因为事情没完成,他们就不能返回。让他们在十五分钟之内埋上两根锚桩,越深越好。”

  这个计划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基本上是一次标准的采矿过程:接近一块岩石,准备开钻……

  “让约翰和其他采矿人员把锚链准备好。哦……告诉那些小船只能在船湾和希尔达背面使用推进器。”

  戴维达夫突然想到什么事,他开始朝我这边张望,等他考虑好之后,说:“所有的非MSA成员都必须尽可能地与同房间的人呆在一起,如果同房间的人正忙着就得与其他人呆在一起。我命令严密监视道金斯、诺德霍夫和华伦斯基。就让他们呆在生活区里,别告诉他们正在发生的事。埃玛,你留在这儿。”

  我吃了一惊:“我想打个盹儿。”

  大家神经质地笑笑,然后就散开来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戴维达夫朝我走过来:“谢谢你,埃玛。这个主意不赖。”

  我摆摆手,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一一或者更恰当地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个主意罢了。”

  “也许吧。可这到底为我们赢得了时间。”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使他那黝黑的脸庞熠熠生辉,但是他当时肯定无暇顾及我了。他紧张得鼓起了腮帮子。艾莱恩叫他,他转过身朝她走去。

  我坐下来等着。

  锚链安装好了……这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一—我与戴维达夫,还有奥尔佳一起来到正对着驾驶室的那间窗户很小的房间,从这儿可以看到飞船另一边的情形。从我们这儿伸向希尔达的锚链(我估计小行星大概有7公里长,后面藏3艘飞船可能藏不下)像一条银丝带一样,非得富有想像力才能看出来。开始拉小行星了,锚链绷得直直的。站在另一边刚好可以看见锚链连着星际飞船。戴维达夫离开房间回到了驾驶室。过了很久,希尔达终于靠近了,终于与那个光秃秃、灰蓝色的、表面粗糙的行星岩石相距不过100米。

  这会儿“赭鹰”号的中央火箭正排出微弱的气体,以保证飞船与行星别碰到一起……也就是让我们别降落到(实际上是飘落到)地面上。我想我可以感觉到重力那种神秘的牵引力。

  斯旺来到我身边让我回到驾驶室里去。当我走进升降管道时(当时只有一架在上行),我注意到一种异常的静谧。许多系统已经关闭。对于外部世界来说,这三艘飞船已经成了毫不动弹的物体。

  艾莱恩用计算机在大屏幕上显示出我们两艘飞船和从我们原来的位置上所观察到的小行星轮廓以及三艘警船的情形。它们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在我们的雷达范围之内,是通过小行星地面上的观测员确定的。那些观测员穿着舱外活动太空服,像昔日地球上的侦察兵一样隐蔽在岩石后面行动。驾驶室里又挤满了人。

  我们边等待,边注视着绿色屏幕上不断移动的紫色线条和圆点。计算机工作人员和约翰·丹塞还在设置着对抗行动,其他的人则坐下来观察着。

  “我已经看见他们了。”一个地面观测员报告道,“大约位于我的地平线上10度,垂直度有95度或100度。”

  “叫他把他太空服的排气孑L对着地面。”戴维达夫对着话筒说。

  锚链开始强有力地拖着我们绕着小行星旋转。从绿色显示屏亡看,我们正处于两个紫色矩形的近乎中心的位置;小行星的轮廓不断变换,那标出警船的细细的红圈渐渐地升往行星轮廓的边缘。

  如果它们完全冒出地平线,就将处于我们的上空,至少有一艘会这样。艾莱恩指着在屏幕上出现的跟在希尔达身后的一小块子岩石,这块子岩石至少会在我们和警船之间呆上一会儿。

  从驾驶室那宽敞的塑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希尔达在我们头[:画了道弧线而去,星际飞船的底部恰好在我们的上方,它的身后就是恒星密布的真空太空。计算机上显现的事好像是在演一场电影,—场战争游戏,一种抽象艺术……一因为我们看不到警察,他们也看不到我们。这种抽象艺术……其美学原则就是把所有的点都保持在那个不规则的圈子之内……

  观察员不断地以哑语报告我们的位置,艾莱恩即时地把位置用键盘敲出。小小的红色圆点在屏幕上跳跃着。

  只有一艘警船在我们下面,这很好对付。它飞过时,我们会上升,绕着小行星转,使它处于我们和警船之间,警船就别想发现我们。对在我们右边的那艘警船,情形也是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么大的回旋余地。我们要一直躲在地平线之下对付警船。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们会处在地平线之上,落在第三艘警船的视线里。那是最糟糕的了

  不过在那几分钟里,有一块两公里见方的子岩石会飘到我们和第三艘警船之间。在这艘飞船从子岩石后边飞出来时,希望我们已在希尔达的地平线之上了,这样,三艘警船全都发现不了我们。

  大家都盯着屏幕,我偷眼观察戴维达夫,他镇定自若地紧盯着显示屏,脸上是一副无所谓的、听天由命的神情。

  第三艘飞船远远地从希尔达的地平线上来了,正处于子岩石之后。戴维达夫俯身向前对着话筒说:“三号站,把我们朝你那个方向拉。”他把计划抛到了一边,对艾莱恩的抗议也置之不理。“我们在那一侧有更大的回旋空间。”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说。“西蒙,什么时候看到他们就告诉一声。”他对着话筒又说道。我想起了正俯卧在地面上的西蒙……“他说他看见了他们。”传来观测员的报告声。

  “你们尽快拉向一号站。”戴维达夫说。

  在屏幕上,第三艘飞船那小小的标志爬上了代表子岩石的那道线,然后就在那里呆着不动了一一那艘飞船的探测器是在我们的地平线之上还是之下,谁说得准呢?“快拉,”戴维达夫低声地自言自语,“快拉。”我寻思也许警报铃都已经拉响了呢。

  不到两分钟后,代表第三艘飞船的圆点向岩石的地平线下滑,然后又退回到希尔达身后,现在希尔达已把我们挡在三艘警船的视线之外了。

  不过,就在那两分钟内,我们真的很可能被发现。

  西蒙还在传送着我们所处的位置,驾驶室里所有的人都没兴趣再听了。

  “他们的速度可不慢呀。”斯旺大着胆子说。

  ……就这样,我们合法政府的三艘警船一无所获地走了。我和别人一样显得兴高采烈,洋洋自得。尽管它们在水平线上的那一瞬间真的很可能逮住我们;如此说来,我的主意算不得尽善尽美,不过还管用。

  从发现警船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在这漫长的五个小时中,我只是在担心我的小命,担心它就此完蛋……这种愚蠢的念头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全部生命流逝。”

  经历了这番提心吊胆,我真有点疲倦。

  “我们还要在希尔达后面躲上一两天,”戴维达夫说,“然后再继续干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冲我们咧嘴一笑:“该走啦。”

  等到大家庆祝摆脱追踪之后我才平静下来,回到房间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香极了。就在醒来之前我还做了个恍若亲历的梦:在梦中我还是个孩子,正在火星上玩捉迷藏,就像我们经常玩的那样。我们在北非海岸流沙上的考察站,那是一片辽阔的、布满巨石的荒原……那些石头从篮球那么大到一个小房间那么大不等,在荒原上排成规则的图案,这些图案常常让我们的长辈感到迷惑不解。

  “这不可能是自然天成的,”我父亲坐在一块岩石上,凝望着近处的地平线说,“看上去像舞台布景。”

  但对我们小孩子来说这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了。黄昏时分,吃完了饭,我们总爱玩捉迷藏。在梦里,已近日落时分,是那种灰蒙蒙的日落,那时你可以直视着那个小小的红太阳,天空给镶上了一道道粉红色的边。每一块岩石都在赭褐色的平原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我藏在一块齐腰的圆滚滚的岩石后边,蹲在那儿看着其他小孩冲回生活营地。生活营地离这儿有好远。我可以看见风裹着流沙,但我穿着太空服却感觉不到。

  无线电里传来吃吃的笑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把它关掉后一切都复归于平静。我的话筒给关上了,是那个找我的人放弃了努力。巨岩太多,投影密布。

  “噢噜噜,牛嘞,快走,快走,快走。”她用一种颤动的嗓音喊,“噢噜噜,牛嘞,快走,快走,快走。”

  但我不敢回话。还有个东西在那儿,我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像长长的阴影一样又高又黑的东西在动,就在落日旁边。那红艳艳的夕阳正洒在后边古老的火山墙壁上,我小心翼翼地藏好,只敢把眼睛露出岩石,看着那黑乎乎的影子到处转悠,在一块块岩石后面找寻。生活基地在哪里呢?无线电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没有人呼叫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向我的藏身之处走来,一块岩石又一块岩石地搜寻着。火山墙的阴影在荒原上越拉越长,渐渐地掩盖了一切……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似醒非醒了一阵子,接下来就梦见我父亲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在城市穹顶下,都没穿太空服。我还很小,大概7岁吧。我走进了棒球场。爸爸拿着手套和球,球是那种小孩子的球,击不远。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打棒球,”爸爸对我说,“场地也和这个一般大。”

  “这个球场这么小。”

  “在火星上这是小了一点儿,不过在地球上,就是大人玩的球也击不远。”

  “因为重力的缘故。”这就说明了原因。

  “对,地球上的引力更大些。”他把我的手套递给我。我站在本垒板之后,他站在投球手的区内,我们一来一往地投了起来。“昨天那个投手真的打中了你。”

  “是啊,正打在我的膝盖上。”

  爸爸咧嘴笑了起来:“我看见你站了起来,坚持着打了下一盘。

  我就喜欢你这样。”他拿起球投了过来:“刚刚给打中膝盖你怎么又想偷进到第三垒呢?”

  “我不知道。”

  “你出击得太远,”他接了个低球,“桑迪正好打了个短打,出来让你到第二垒。而你一旦到了第二垒,就处于得分的位置了。”

  “我知道,”我说,“我一领先就去那儿了。”

  “的确如此。”爸爸露齿一笑,用力投了个球给我,“那才是我的埃玛呢。你反应很灵敏。如果再加把劲儿的话,也许你能偷进到第三垒,……定能。我们好好练,你有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快投手……”

  接下来,我奔跑在南流沙开阔的荒原上那烤焦了的氧化沙石亡。在梦中,那空旷的平原就像是天青石色的海底峡谷一样,到处是可呼吸的空气。我穿着运动短裤和衬衫,打着赤脚在奔跑。在火星温柔的拥抱中,我向前跳呀跳,手臂做着柔和的游泳姿势,就像我父亲教过我的那样。在火星的重力条件下,没有人能真正地跑起来,我却能在爸爸的帮助下跑了起来。我似乎参加了赛跑,正遥遥领先于其他的人。我的腿有力地踏在沙地上,激开了那发烫的沙子,我感觉到稀薄、寒冷的空气正呼啸而过。我听见父亲在说:“快跑,埃玛,快跑!”我跑过那红色的荒原,那么自由,那么有力,我越跑越快,感觉就像要越过横亘在我面前的地平线,而且要不停跑下去,一直跑遍整个星球。

  娜塔莎和玛丽—安娜推门进来,两人在讨论着过多的生物量的问题,她们吵醒了我。我的心咚咚直跳,浑身湿漉漉的。在脑海中,我依然听见父亲在呼喊:“快跑!”

  他们开始马不停蹄地修建星际飞船。娜塔莎和玛丽—安娜一直都呆在房间里细细地研究程序及其结果。

  上次躲过了委员会警察真是好玩得很,看来他们不会再走这条路线了。她们紧赶慢赶,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室友们却愈加焦虑。

  “……任何物质的封闭程度都取决于它在系统中的消耗速度,和它在不完全封闭状态下的流失速度。”娜塔莎老是念叨着,像祷告似的,还不时瞅我一眼,满脸的无可奈何。因为我不愿一天花上几个小时和她们一起。

  灯光打在小小的桌子上,玛丽·安娜伏在计算机屏幕前复印数据……“物质封闭系数K取决于K等于I减e大于E……”

  整个系统的封闭是所有循环利用物质封闭程度的复杂综合。

  但是她们想尽了办法,怎么也达不到那么高的系数标准。我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当然,完全的封闭不符合自然规律,哪里都不存在完全的封闭,除非把宇宙视作一个整体。即便在宇宙,每次大爆炸都无疑比上一次小一点。在星际飞船上,应当对泄漏的物质进行废物回收。她们对海藻和海藻反应器中积压的腐殖质束手无策。她们无法彻底回收尸体(动物或人的尸体都不能).某些矿物……如果能被重新放回系统中,使之有利于把某些东西转化成为主流循环的东西就好了……因此,我们不停地工作,变异细菌、测试细菌,在生物化学过程中折腾来折腾去,想培养出一条首尾相接的蛇,它将在星河中活蹦乱跳。

  有天晚上她们都出去了,我把完整的计划方案打印出来,填上我自己估算的数字,结果我找到了积压物打破系统平衡并足以摧毁系统的界点。我赢得了大约七十年的时间。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她们总算如愿以偿了。但是宇宙如此之大,她们还得精益求精才行。

  有一天,大概是警船飞过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正在琢磨着封闭这个问题,安德鲁·道金斯、艾尔·诺德霍夫和华伦斯基在大厅里把我拉住了。道金斯看上去又肥胖又虚弱,好像水土不服似的。

  “我们听说你帮助叛乱分子逃脱了近在咫尺的委员会警察飞船队。”他指责道。

  “谁告诉你的?”我说。

  “船上都这么传。”他忿忿地说。

  “都是谁在传?”我问道。

  “那无关紧要。”华伦斯基说话简洁明了,但是口音很重,“问题在于,上个星期五我们三个人被关起来的时候,委员会警察是不是正好经过?”

  “是的。”

  “你是不是参与了躲开他们的谋划?”

  我细想了一下,对呀,我是参与了。我想让人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直视着华伦斯基的眼睛说:“你可以这么说,是的。”说完,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你竟然帮他们逃脱了追捕!”道金斯咆哮起来,“要不然我们现在已经自由了。”

  “那可不一定。”我说,“只要这些人一反抗,警察就会把我们都炸成灰。没准儿我还救了你们一命呢。”

  “问题是,”华伦斯基说,“你帮助了叛乱分子。”

  “你一直都在帮助他们。”道金斯说,他差不多是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敌意,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在发报室的战斗中扮演了一个骗子的角色,是不是?想方设法赢得我们的信任。正是你把我们的计划泄漏给他们,现在你就在帮助他们。”

  我忍住没有指出他的指责毫无道理。正如我所说,太空船上有的是偏执狂。“你怎么认为,艾尔?”我傲然问道。

  “我认为你是个叛徒。”艾尔·诺德霍夫非常平静,我感觉得到。

  “等我们回火星去的时候,”华伦斯基开腔道,“你的行为一定会众所周知。如果你还想回去的话,你也没资格指挥返程飞行。”

  艾尔的话令我十分震惊,但我还是坚定地说:“我要回火星。”

  “你吗?”道金斯冷笑道,“你能肯定到时候你还能从奥勒格·戴维达夫的床上脱身吗?”

  “安德鲁!”我听出了艾尔的不满,这时我选择了去餐厅的另一条路,啪啦、啪啦、啪啦地疾步离去。

  “他妈的女叛徒。”道金斯在我身后大骂。他那两个同伴在劝阻他,我赶紧拐了个弯,终于听不到叫骂声了。

  我给这次会面搅得心神不安,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我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压成何种样子),我在餐厅外面的休息室套间里徘徊着,周围的色调从秋天渐渐接近冬季:呆板的褐色,更多的银色和白色。在用挂毯装饰的走廊里,在满墙晦涩难懂的挂饰当中吊着一块通讯屏幕,上面写满了消息、节目和笑话。

  我在屏幕前驻足,有一句话映人了我的眼帘:“只有在社会出现全面紧急情况的压力下,才会有效地随之产生适当的、可供选择的技术性策略。”

  哎呀,我想,这是哪个散文家写的?往下一看……作者是一个叫巴克明斯特·富勒的人。

  引文接着说:“在这里,我们目睹了思想高于物质,人类摆脱了一些地域界限所带来的特性的限制。”

  说得一点也不错。

  通讯屏幕上有一部分是空出来给星际飞船起名字的。任何人都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色彩和字体,把名字敲进屏幕的空格里,屏幕上都快挤满了。大多数名字起得很差劲,什么“第一”、“一”、“星际飞船”等等。其他的要好一些。其中当然少不了引经据典,如“方舟”、“圣马利亚”、“康—提基三世”和“因为它在”等等;有把两艘飞船的各半个名字合而为一的……如“莱达尔哥”、“海蒙托夫”—一我想这倒可能被选中。屏幕正中央的名字听说是戴维达夫起的:安妮卡鲁斯,我喜欢这个名字。还有“超钚”,听上去就像是太空里的吸血鬼。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名字是用西墨尔字母拼写的,我可译不出来,大概原先都是用俄语拼写,不过看上去都不错。

  我一边看着这些名字,一边想着所有关于戴维达夫、斯旺、布雷顿、道金斯还有华伦斯基的事情。假如我返回火星的话,麻烦就大了……我不回去呢?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突然感到莫名的烦恼,一阵冲动,也在屏幕上添了个名字,用最大的字体、最显眼的黄颜色在戴维达夫起的名字下面写上“傻瓜船”,多么恰如其分。我们将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来验证这个讽喻,而在这些最突出的人物当中我是最惹眼的。想到这里我哈哈大笑,尽管我知道这是无理取闹,町我感觉好多了,这才去吃饭。

  然而第二天那种压抑感又卷土重来,我觉得自己像一大块被送往钱托内去的球粒陨石。我生命的进程被这次事件改变了,再也没办法使之复原。我选择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而这条道路看来越来越有可能导致最终的毁灭。这种压抑感真叫人无法忍受,于是我到离心器那儿跑步去。在有重力的环境下跑步就像是一只踩着轮子的仓鼠,一个没有选择的动物一样,我的感觉好了一些。

  我就这样继续跑下去。离心器是由弯曲的木板条做成的,墙壁和天花板是白色,天花板上面刷上红圈标记,用以告诉跑步者的具体方位。还有无标记的非正式跑道一—右边是慢道,左边是快道。

  通常我都是去左边的墙那儿开始跑的,看着脚底下的木板条往后退去。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我往边上让开一点,心想,这些个愚蠢的跑步者。不料是戴维达夫,他赶上了我。

  “我跟你一块儿跑,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尽管我不喜欢跟别人一块儿跑。我们肩并肩地跑了几圈。

  “你总是跑这边的快道吗?”他问。

  今天我这么跑是为了测试我中长跑的能力,目的就是要达到最快心率的90%,并且保持二三十分钟,看能不能达到极限,戴维达夫问我的时候,我已经坚持了近半个小时,都快要累趴下了。不过我还是说:“有时更快。”

  他咕哝了一声。我们继续跑下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们准备好了要启程了吧?”我问。

  “是啊,我看,还有几天。”

  “就要封闭好了吧?”

  “奥勒格,”我说,“你不能因为时间够你到达最近的恒星就说时间够了。你们还得寻找适合居住的行星,这样的话,八十年就不够了。”

  他望着窗外,喝了几口饮料。“但在这段时间里,”他说,“我们将改进生命维持系统,这就能为我们赢得更多的时间。”

  “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们搞到了许多设备和零部件,组建了最优秀的系统设计小组,如果他们顺利的话,那我们就会赢得足够的时间。”

  我瞪着他说:“你这个‘如果’可非同小可。”

  他点点头,依然愁容满面:“我知道,我只得寄希望于系统设计小组尽力把工作做得更好。”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时艾莱思在大声呼叫戴维达夫去处理什么事。我独自留下,琢磨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并非含义不清,我咬了咬牙,Jb头沉甸甸的。

  那天晚些时候,我还是很压抑,心中无法释然,就和斯旺一起吃晚饭。他兴致很高,把星际飞船在电阻和重力加速度方面的进展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他们必须加速、减速调试好几次,现在他们也能做到使用较少的燃料来加速、减速了。

  “你怎么啦?”他问道,这时他才注意到话都是他一个人说的。

  “你们打算怎么飞出太阳系?”我以问代答,“而又不让委员会警察发现你们的行踪?”

  “我们打算在火箭点火期间设法让一定的物体处于我们和他们之间,开头会有太阳挡在我们和火星中间,接下来我们就熄火,等遇上土星再开动火箭,绕着它的轨道环行一阵再飞向冥王星。”

  他古怪地瞅着我,“那就只有少数几次喷气会暴露,不过你可要保守秘密哟!”

  “除非他们能把它从我这儿拽出来,”我愠怒地说,“或是用迷魂药把它从我嘴里套出来。看来你最好别再告诉我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道金斯和华伦斯基打算向委员会告发我与你们勾结。根据我知道的情况,我可能会在阿莫尔度过余生。”

  “哦,天哪!哦,埃玛……你得否认他们的指控,大多数回去的人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也许吧,事情会弄得一塌糊涂。”

  “好吧。我去要一升甜酒。”他们在“赭鹰”号只用了少量葡萄就酿出了醇美的白葡萄酒。他拿酒的时候我拼命地回忆星际飞船上是否还有葡萄。不行,浪费太大了。

  接着我不停地喝酒,他拿来的酒大多让我喝了,根本没怎么注意斯旺讲了些什么。吃完晚饭我们就回房间。在我的房门前,埃里克吻厂我,我几乎是生气地狠狠地还吻了他。我醉了……“到我的房间去吧。”他说,我竟然答应了,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我去了他的房间,当时我竟然一点也没想起过得想一想这个男人是不是我梦想与之上床的男人……在他的房间里,我们关上灯,脱光了衣服,飘在半空中接吻。在失重状态下做爱是件既笨拙又甜蜜的事情

  得抓牢床铺,不顺当的时候得慢慢移动,得用上尼龙绳。我沉迷于激情之中,恋人之间那种倾心相与再次令我惊喜。对这个朋友,这个热情而又温柔的男人,这个逃离人类社会的狂热的流亡者,我心头渐渐涌起了阵阵柔情。怎样看待他这个人呢?他所逃离的毕竟是火星上的动乱和倾轧,逃离的是地球上十足的疯狂,逃离的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一一逃离的是所有的仇恨和战争。只要人们相互了解,就能相亲相爱……也许星际飞船上的人能记住这一点。我郁郁不乐地想着。

  “埃玛。”当我们静静地漂浮着拥抱在一起时,他叫我,“埃玛?”

  “嗯?”

  “和我们一起去吧!”

  “……哦,埃里克。”

  “求你了,埃玛。我们需要你。生活会很美妙的,会是人类最了不起的生活。而且我也需要和你在一起,这对我很重要。”

  “埃里克。”我说。

  “嗯?”

  “我想在火星上生活,那才是我的家。”

  “可是……”他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我们漂浮着,这一刻的失重感与有重力的感觉颇为相似,那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力。泪水渗出了我的眼眶。

  这是我加人人类最伟大航行的一次机会。我真但愿自己没喝那么多的酒。“我想回我的房间去。”我呢喃着,打开台灯,从半空中抓起我的衣服,避开埃里克悲哀的眼神。走之前我亲吻了他。

  “考虑一下吧?”他说。

  “哦,我会的。”我说,“我会的……”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三章
 
  在最后几天里,他们毁坏了“赭鹰”号的内部设施,留下的设备刚够它回得了家。娜塔莎和玛丽—安娜形容憔悴。一天,我帮她们把行李收拾好,因为她们就要搬到星际飞船上去了。玛丽—安娜揉着眼睛拥抱了我,我们三个就那么站着,三个置身于这个疯狂世界里的清醒的女人……她们走了。

  空荡荡的房间让人烦闷不堪。我走出房门,在飞船上飘来荡去,根本不屑于走尼龙绳平衡路线,只消手指轻轻一点就越过了常见的船舷缘板。我犹如在梦中一般飞来飞去,碰到了人也不愿打招呼,此刻是夜里,大厅里只有照明灯亮着,光线昏暗。偶尔有几伙人坐在休息室低语轻谈,饮料杯在他们头上盘旋,就像神怪的酒坛。

  我经过时,他们也没有抬头。

  我飘过静静的生活舱(门都开着,大家都把东西打好了包,准备搬到星际飞船上),一直到了顶层巨大的隔舱,里面黑咕隆咚的,在堆放着剩下来的采矿设备中间,那些沃尔多像是怪物或是弄坏了的机器人可怜兮兮地躲在阴影中,依稀可辨。从那儿乘升降管下行,回到动力电站,那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空无一人;然后又乘升降管道上升到驾驶室,我站在宽敞的窗户前遥望着窗外。

  好啦,我想,事情就是这样。我可以继续参加这第一次恒星飞行。我觉得这件事本该更隆重些,一份礼貌周全的邀请,权大无比的委员会一次次接见,一系列测试,频繁的电视亮相,地球与火星两个世界的关注。可什么都没有,只是两艘被叛乱的朋友们合为一体的旧矿船一一—就是这些朋友,其中包括这些年来我一直关心的两个男人,把我请了来。这似乎有点不对劲。我回想起文学作品中所有关于星际飞行的故事,那里全都是些疯狂、颓废、乱伦的小团体。然而这次探险不会变成那样,大家在航行中和航行后都能安然无恙。会不会呢?也许大草原的梦想让他们发了狂。突然我敏锐地意识到,事实上我只是生活在一只小小的空气罐里,像是在一件大一点的太空服中而已一一我生活在几千万英寻深的真空海洋中。

  不,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走。他们也许能够成功……如果我去了,娜塔莎和我一定能使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运转……但是我不能去,我需要在地面上,在光秃秃的火星地面上行走。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小说中的幻想,我仿佛看见双体飞船孤零零地飘流在太空中,在几光年之遥的地方成了一具幻灭理想的残骸。

  我可以阻止他们离去。这个想法让我不禁偷偷地瞟了一眼坐在电船控制台的那几个孤独的身影,他们没留意到我。

  我对星际飞船无能为力,但是假如我弄坏“赭鹰”号,他们就会被迫……被迫怎么样?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因此大家就能得救……

  戴维达夫的小舱房里有打开重氢船活栓的钥匙密码。

  我不及细想就离开了驾驶室,依然像个飘游的幽灵一般飘荡。

  我来到戴维达夫在上层大厅拐角的那间舱房。门开了一道缝,里面亮着灯。

  我抓住旁边门框稳住身子,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没有应声。我伸头进去看了看。没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我正准备伸脚踏上地板的尼龙地毯上,转念一想这样响声太大,就把门推开了一点点,溜了进去。

  他睡着了。两把椅子拼在一块儿,蜷缩着身子,头和肩膀搁在一把椅子上,两膝搁在另一把上。他张着嘴,呼吸沉稳。我发现在灯光下他的头发就像地板上的尼龙地毯一样乱成一团。

  我在半空中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他那张黝黑的脸在阴影下变得更黑了。他看上去是如此平凡。

  在灯光下的桌子上用夹子压着几张散开的纸。反正已经闯进来了,我便用脚尖一点,飘过去看了看。

  那是一些草图和说明之类的东西。在一张纸下面放着圆规和直尺。图上尽是些圆圈或接近圆圈的图形:是些用圆规画出的由弧线组成的结构图,一个圆圈的一边稍微有点扁。圆圈画得很轻,周围还有些形状不一的小小的三角形,都用铅笔涂黑了。

  我看见有一张笔迹很淡的草稿,在一长串数字下面写着:“有些东西在世上留下印记,有些东西表明我们曾在这儿……”

  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好像用手背擦过似的。末尾的破折号在纸上画得很淡、很淡。

  我久久地端详着这些小小的黑三角,偶尔看看戴维达夫。

  一群要背离人类所知晓、所拥有的一切的人们,而这正是一份他们为自己设计的纪念碑式的蓝图。

  “有些东西表明我们曾在这儿。”我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飘来荡去,除了离心器的呼呼声,万籁俱寂。孤独开始充溢我的身心,一片空虚。我们都会死的。我生平第—次想到这个问题并且对之确信无疑。我们发明的生命延长技术很容易让人不会想到死,这毕竟是一千年以后的事。但死亡还是会降临。我眼底的草图就像是墓碑的圆环一样,这是在设计墓冢。那就是表明我们曾在这儿的东西,那就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切。

  我飘到这个熟睡的男人上方,在他上面俯卧地伸展开身子。甚至这个流亡者也想青史留名。这群可怜、可笑的人们怀着愚蠢的梦想……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女梦魔,可以在他半睡半醒、没有意识和人性时占有他。他还在熟睡着,我抽搐般地颤抖了一下,轻轻地在墙上一碰,就飘到了门口,溜了出来,一直溜到大厅。

  我放弃了破坏“赭鹰”号的打算。我没有权利干涉其他任何人舍弃自己的生命,或是他们以何种方式留下过去的印迹。

  要不多久,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回到房间后我睡得极不安稳。有时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给挤在—个角落里,倒竖着睡在床边。我四处摸索才抓到一根尼龙绳,用它把我两边的固定带子都缚紧了,又接着睡。可在这样的睡眠中,你随时都可能醒来,以为自己根本没睡着,而且能想起做过的梦,这些梦就像稍稍修正过的念头和白天的想法。

  我睡了又睡,梦游般地上了洗手间又回来继续睡。我太累了,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腾地挣出尼龙绳,一卜子蹦到墙那边。我稍稍镇定了一下,开了门。

  是戴维达夫。我眨巴眨巴眼,怀疑此时是不是最后一次和他见向。我还是似梦非醒的。

  “我们想请所有的人都到星际飞船上来开最后一次会,大约两个小时后。”

  “到时候了吗?”

  他点点头:“你想和我一起去吗?我一会儿再过来。”

  “啊,好的。让我收拾一下。”

  待梳洗完毕,我和他在小船湾里碰了面,我们乘小船飞过两艘飞船之间的太空。星际飞船看上去还是老样子,还没完工。

  “莱蒙托夫”号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空旷。戴维达夫领着我穿过连结两艘船体尚未完工的密封隧道,参观了“贵族”号的生活舱。墙壁都给敲掉了,所有的卧室都比原先大了一倍,医院也扩建了,大多用作储藏。我们路过一堆堆的塑料盒,有一堆塑料盒几乎挡了路。“还在搬迁。”戴维达夫说。他似乎对将成为一艘崭新的星际飞船船长充满一种宁静的自豪,所有的疑虑都消失在夜空中,可我却越来越忧虑。

  “我很疲倦。”我抱怨道。

  我们回到了“莱蒙托夫”号的驾驶室。离开会还有一些时候,开完会后我们那些要返回的人就要回到“赭鹰”号上去,是分别的时候了。

  他们会给“赭鹰”号留下一只小飞船,还留下够加速到每秒大约五十公里的速度然后减速用的燃料……这就是说,回去的大部分行程实际上是在围绕着太阳处于失重状态下进行的。失重真让人讨厌!

  “我为我们对你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他站在窗那边说,“为强加给你的一切……是我们害得你身处险境的。”

  “啊哈。”我说。

  他背对着我说:“等你回去的时候,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希望如此吧。”我不愿多想这件事,为了获得平静,回去也值得。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我感到很难过,埃玛。”

  这下我完全醒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说:“为什么?”

  “你……是最后一个局外人。我已经好多年没和非会员交谈了—我的意思是那种真正的交谈。如果……如果你决定和我们一起走的话,那对我意味着很多……”

  “你不必为把我送回火星时会出什么事感到内疚。”我硬邦邦地说。

  “是啊,是啊。”他说,“我想也是的。而且……而且我也不必认为多年前你我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结束……”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啪啦、啪啦地向我走来。“有你的陪伴,我本会很高兴的。”他缓缓地说。

  “如果我想去,”我说,“有你的陪伴我也会很高兴。然而我不想去。”我斩钉截铁。

  “我知道。”他望向别处,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言辞,“你的支持对我来说很重要。”

  . 我不耐烦地说:“没那么重要吧。”这是句大实话。

  他默然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紧闭,很忧郁的样子。而我却别有一番情绪涌上心头,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沉默了好久,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倚靠在领航员的椅子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喜欢你,奥勒格·戴维达夫。”我冒出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

  当他伸手来拥抱我时,我却跳开了。“来吧,我们一起到下面的足球场去,没有你,这会可怎么开呀。”我当先走向门口,非常明确自己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了。

  他在门口拦住我,一言不发地把我揽人怀中,我像是钻进了一只俄罗斯大熊的怀抱中,让你感受到他那发达的肌肉,让你明白在这世上你并不孤独。

  我也张臂抱住他,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光。然后我们相拥着走到升降管道,来到下面扩建了的再生田……就这样分手了。

  最后一次会议在“莱蒙托夫”号清理出的一大片空地上举行。

  这是一次奇特而又勉强的会议,在任何一方看来,对方都离死期不远了。我则感觉几千米长的塑钢窗户把我和其他人隔绝开了。人们走来走去,互道珍重。一切都发生得这么快,我实在是疲于应对。

  娜塔莎和玛丽—安娜看到了我,我们三个拥抱在一起。我随着人群拥到通向小船湾的走廊上,不停地说:“再见……别了……再见。”

  埃里克站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戴维达夫站在他旁边。他们对视着,戴维达夫说:“她是你所留下的人,嗯?”然后,他挽着我的胳膊,领着我走向走廊。“再见。”埃里克喊道。“再见。”我低声应道。于是,我们来到了小船湾。

  “再见,埃玛。”戴维达夫说,“谢谢你鼎力相助。”

  “别和什么撞上。”我说,有点哽咽。

  他摇摇头。

  “再见,奥勒格·戴维达夫。”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走出小船湾。我登上小飞船驶向太空,回到我们先前出发的“赭鹰”号上。

  这个新集体的成员相互打量着。有三个决定返回的MSA成员,以华伦斯基和道金斯为中心的十几个人强烈反对星际飞船所作的努力。其他十几个人有的漠不关心,有的曾帮助过星际飞船。我们不约而同地奔向驾驶室。我走到窗边再看一眼星际飞船。

  太阳在我们的后方,有一阵儿,“赭鹰”号的影子正投在那艘双体飞船上。

  我站在窗内眺望着。我无法思考一一思想停滞了,僵死了。

  星际飞船向前开动。我沿着窗户无助地追随着它,和其他人一道望着它渐渐远去并不停地转变着飞行角度:一开始像条明亮的带子,然后变成了一条项链,一只手镯,一枚戒指,最后成了一粒银白色的钻石,不断地变小、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剩下来的事就是回家,回到那红色星球上的家。想到这里,我抛却了所有的烦恼,感到莫大的宽慰。

  从那时起我们就干起了各自能干的各种活计。我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写这份记录

  我只想为几个世纪后的埃玛留下这几个月里所发生的事情的一份记载。

  不消说,这是“赭鹰”号载过的最奇特的一班船员。埃塞尔·乔金森、尤利·柯帕诺夫和我接管了驾驶室里的工作,这不过是为了便于监控我们而已。轮到华伦斯基监视我们的时候,他在驾驶室里踱来踱去,像个监考老师。金格·西姆斯、埃米·冯·丹克,还有一个决定返回的MSA成员尼克·米克拉(他极为沉默寡言)以及另外三四个人,其中包括艾尔·诺德霍夫,他们负责照料农场。他们向我汇报情况,但华伦斯基却坚持在我们工作时他必须在场。

  尽管有这种疑神疑鬼的气氛,但各个部门之间的关系比一开始要和谐一些。在我们返回的第四天,尤利和道金斯在餐厅里大打出手。桑德拉和其他几个人不得不把他们拖开。这两个头儿都伤得不轻。道金斯朝后掠过‘张桌子,姿势优美极了。以后的两天里,我们就像两大武装阵营。最后我只得到华伦斯基房间里和他谈了—·次。“你们干你们的事,我们干我们的事,各干各的事,互不相干。

  等回到火星,他们扣下飞船,到那时大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没什么意见。”他说,“到时候是你们有麻烦,又不是我。”

  恐怕这是实情,但是从那以后事态就相对平息下来了。我们开了几次秘密会议,尤利提出夺取飞船去地球,不过这个提议被否决了。最重要的是,没人想冒险和那些忠于委员会的人发生暴力冲突。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没人愿意认真对待去地球这个主张,因为那儿有战争,有亿万人的饥荒,还有那儿的重力……我们本能地觉得火星还是比地球好一点。此外,正如桑德拉指出的那样,地球恰恰是委员会老板们的老巢,可不是什么避难所。

  所以我们还是听任飞船向火星驶去。这些天我失魂落魄,当我写这份记录时,我的心思还停留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要么就跟随星际飞船和船上的人、我的朋友们一起飞向土星。起初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在“赭鹰”号上飘来荡去,对其他人不理不睬。后来这都成了一种习惯,我发觉船上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没有发报机,只能用接收器默默地收听能听到的一切。可也没有听到什么。很清楚,火星上出了乱子,事情变得难办了一一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不过,不久我们就会知道。这几个星期我忙着写这份记录,虽然不够全面,也只有这样了,再说谁能用言语表达出那突如其来的经历呢?然而时间已经过了。今天开始减速,地板上出现了令人愉快的引力。马上我们就要回到火星太空。如果还有可能,我会继续在这本小笔记本上写下去,让它有一个结局。但我担心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扔进监狱。

  迎接我们的正是暴动者。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安德鲁·道金斯脸上的表情。现实大违他所愿,暴动者到处可见,甚至在他寄予一线希望的家乡也不能幸免。

  然而我敢肯定如果我们这几个叛徒被反委员会的军队接管,我们可不会那么垂头丧气。

  喏,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乘着一艘用于巡逻火卫I和火卫Ⅱ周围太空、把囚犯送到阿莫尔的小型警船,在阿莫尔轨道的外沿遇上了我们。我正在驾驶室的窗户边向外了望,看着呈红色月牙状的火皋,真不敢相信我又要踏上这片土地了。这时大概有十来个男女冲出升降管道………他们身穿太空服,神情紧张,用长鼻子武器和热光枪指着我们,气氛十分紧张,我还以为他们要除掉那次叛乱的所有目击者……

  “这是‘赭鹰’号吗?”一个金发男子问道,因为原先我们无法通过无线电回答他们气势汹汹的发问。

  “是的。”我们有两三个人回答道。

  那个男子点点头:“我们是华盛顿一列宁联盟得克萨斯分队,你们被解放了—一—”我觉得他对我们的表情感到好笑。“我们将尽快把你们送往一座自由的城市:新休斯敦。”

  此时此刻道金斯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这个世界已给倒了个个儿,我和埃塞尔张大嘴巴互相看着对方……尤利揽着我们两个,慢慢地从枪口前面走过。他开始向金发男子解释我们的处境,可一直到把我们带到小船湾、登上警船时他也没能让对方明白过来。我们在那儿被分成几个小组去见两个暴动者。很快我就被领进一间屋子,里面有那个金发男子和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子。

  “你是埃玛·韦尔?” ,我告诉他们我就是。他们问了几个关于MSA和他们的探险历程的问题,我坚持尤利和其他人的说法。

  “这么说爆发了革命。”我问,“委员会被推翻了吗?”

  他们两个都摇摇头:“战事还在进行。”那个女子说,她的名字叫苏珊·琼斯。

  金发男子是她的兄弟。“老实说,”他说,“我们干得不太顺利。”

  他站起来:“一开始,全球范围都举行了起义,可现在……我们只控制了得克萨斯—一”

  我说:“当然是的。”他们俩咧着嘴笑了。

  “还有苏联防区,莫比尔和大西洋以及火卫Ⅱ上的坑道里战斗;仍在继续。但是其他的地方委员会的部队已夺回了控制权。”

  “皇家荷兰’号呢?”我问道,喉咙里突然发紧。

  他们摇摇头:“在委员会手里。”

  “暴力行为很严重吧?”

  苏珊·琼斯肯定地说:“许多人都被杀了。”

  她兄弟说:“他们摧毁了希腊盆地的穹顶,在那里杀了好多人。”

  “他们不能这样!”我喊了起来。希腊盆地……

  “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才不在乎杀了多少人,为了抢占地球上的地盘,他们杀的人更多。”

  “可是他们对财产却爱惜备至。”苏珊悲愤地说,“这对我们有利,否则,我敢肯定他们现在已经摧毁了新休斯敦。”

  “看来你们正在退却。”我说。

  他们没有否认。

  突然重力改变了,我们有了重量,重量还在加大。

  “但是我会站在你们这边。”我不假思索地说,“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我就跟着你们。”

  他俩点点头。“我们需要你。”安德鲁·琼斯说,“不管怎样我们都会需要生命维持系统人员。”

  船上的重力减弱到火星熟悉的压力。一分钟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震动,我又到家了。

  就这样我参加了革命。

  我们被安顿在革命者用作指挥部的房子里…一它位于达拉斯城的工业区,靠近空气和水供应站附近,在新休斯敦火山口的边缘下面

  我问苏珊·琼斯打算怎么处置道金斯、华伦斯基他们那伙人。

  地笑笑说:“我们向他们分析了形势,让他们自己选择—一是加入我们还是囚禁。我们谈到了委员会的实质,向他们解释了阿莫尔的情况。我们告诉他们,如果任何人加入我们后又胆敢做任何背叛革命的事的话,格杀勿论。”

  “结果如何?”

  “他们没有都决定下来。大部分人已经决定选择囚禁。”

  “艾尔·诺德霍夫挺不错的……”

  “他选择了囚禁。”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帮助过修造星际飞船的人都选择了革命。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虽然我觉得我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宁愿选择面对委员会的审判。(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吗?)我们被带到这儿的革命指挥部开了一个短会……指挥部和委员会性质完全不同,他们共有二十五个人,全都臭烘烘、邋里邋遢的,看上去就像我农场里那些干了一天重活的员工一样,或许还更糟些。苏珊·琼斯向他们讲了讲我们的探险和被营救的经过……也许称得上是营救吧。我们回答了几个问题,看到我们,他们挺高兴的;这是反对委员会的一个成功例证。我很疲倦,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终于他们又把我们带回房间,我一挨着床就立即睡着—厂。

  今天他们让我们休息。安德鲁·琼斯说有几个人想和我们再谈谈,我偷空记下了我们到达这里的经过。现在,我又想睡了。这些天我魂牵梦萦的火星重力令我感到太沉重了。

  下午,我和安德鲁·琼斯聊了聊。

  他告诉我革命在星球上的每一个主要城市同时爆发。苏联太空舰队全部起义并偷袭了委员会其余的太空船,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所以我们才能够在那儿拦截到你们。我们还控制着一部分火星太空。他们破坏了城市之间的铁路,尤其是桥梁和其他一些关键部位,对每座城市的空气和水供应站都进行了轰炸,还有警察兵营。最后几次进攻赢得很艰难。警察和起义者人数相当,因此,从一开始战斗就很激烈。在每一座城市的街道上,战斗都在进行……美国和苏联已经向委员会派了增援部队。”

  安德鲁最后说,“他们很快就要到达了。几艘大型太空船,真正的远程杀手,还有一些先进武器。全都是杀手。”

  “他们肯定没把你们放在心上,”我说,“如果他们还想保存这些建筑和设备的话。”

  “我知道。”安德鲁心灰意冷,恨恨地说,“他们以为杀了我们就能够夺回他们的财产。”

  “你们已经和许多起义者占领的城市失去联系了吧?”

  “你说得不错。”他气势汹汹地说,“我告诉过你,他们已经重新夺回了大部分战区。他们冲进空气和水供应站,把那儿的人炸死……如果城市里还有人抵抗的话,他们就切断空气供应。许多大楼还能自给,但很快也会坐吃山空。这些城市”……他做了个怪相……“过于集中。一些起义分队在战乱中已经建起了地下避难所。我们希望他们勉强能对付过去。”

  “老百姓的情形怎么样?”

  “一开始大部分人都为我们而战。那也是我们当时进展比较顺利的原因。”

  “一定死了许多人。”

  “是的。”

  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被杀害了,这些人本可以活上一千岁。我的父亲

  在监狱里也许反倒保护了他,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有可能死了。也许就要轮到我了。

  他们请我为新休斯敦的起义者作一次小型演讲,这以后他们将转到别的起义警戒部队去。“起义伊始,”苏珊·琼斯对我说:“MSA的成员就参加了这儿的战斗,他们给大家讲述了星际飞船的功能。讲了很多,大伙儿很感兴趣,激动不已。要是听到你宣布星际飞船已经启航,对鼓舞土气大有帮助。”

  他们士气低落,我暗自思忖。但我还是带了十二个曾帮助过戴维达夫的人和我一起去指挥楼的休息厅参加又一个会议。这一群人和上次的差不多,只不过人数更多一些,倦容也更甚。两架摄影机对着我们,还有一个话筒对着我。

  我说:“火星星际飞船协会是革命的一部分。他们孤军作战,建立已经四十年了。”

  我把我所知道的协会的历史告诉了他们,当我在述说这陌生的事实时,意识到偏偏是我在向他们讲述这些。我描述了星际飞船和它的种种功能。前两个月发生的一切突然浮现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乘‘赭鹰’号飞离火星时,还不知道有MSA这么个组织,也不知道有一股地下运动旨在推翻委员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突然之间我讲不下去了……“我痛恨委员会,讨厌它控制我们的生活。当我在那儿无意中得知MSA这个组织”……—下面发出一阵同情的笑声……“我帮助了它。

  和我……起坐在这儿的朋友也一样。现在我们都在这儿啦,我们也想帮助你们。我很高兴…一我很高兴火星发展委员会没在这儿迎接我们。”我停下来歇了口气。“我希望他们将不再统治火星。”

  讲到这里,他们起立欢呼,边鼓掌边欢呼。可是我还没说完呢!

  我本来还想说,听着吧,有一艘星际飞船正在飞离太阳系!我想说,一股纯洁而又弱小的力量已经奋力远去,挣脱了我们这个星球上卑劣、愚蠢、毁灭性的争斗……一革命本应为此负一部分责任。这是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历史事件……

  但我永远不会这么说。“赭鹰”号的朋友群集在我的身旁,熟悉的脸上热情洋溢,我的演讲也结束了。我们带着一种新的柔情相互注视着……现在,也许从现在起,我们彼此就是一家人了,就像诺亚遗下的兄弟姐妹。

  时日无多,警察部队已经突破了这座城市的防线,我们马上就要撤退了。

  我和安德鲁爬上火山口边缘,此时,炮弹已开始落到城市火山口北边的太空港,爆炸的闪光在我们眼底留下了蓝色影像。在规模大一些的太空港上空缓缓地腾起了赭色的烟云。

  尽管穿着太空服,听不见轰击的声响,但即使在稀薄的火星空气中,我还是能感觉得到爆炸的震动。

  “轮到我们了,”安德鲁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最好还是回到里面去。”

  我们来到火山口穹顶里的通道闸门,乘火山墙上的自动扶梯匆忙而下,当穹顶倒下时,我们正好在指挥大楼的外面。我估计警察再也不顾惜财产了,也许新休斯敦是剩下的最后一座起义城市,他们急于想把我们解决掉。我们看见周边的星光闪耀,看见一面巨大的塑钢窗户裂开、倾斜,缓缓地朝我们这个方向轰然倒下。我们用闸门挡着,躲在大楼的屋檐下。

  塑钢窗像雨点般溅落,持续了一分多钟,警察部队也随即到来,他们乘着个人背负式火箭从天而降,几个穿太空服的人开始从闸门内拥进我们的门里,根本不在乎空气流失。我和安德鲁拿起两把长鼻光枪,吊在缚住胳肢窝的绳索上荡出了闸门。

  有很多穿着浅红色太空服的人正在降落,这很容易遭到攻击,—道道光柱在红色的天空交织成一片。警察部队一边降落一边还击。不过他们还得控制着背负式火箭。他们还在降落,所以命中率极低。我们往半空中向他们开枪。

  我按下手枪扳机按钮,看着光束截击了一个一边降落一边朝我这边开枪的人。突然地他身子一歪,火箭把他推送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大楼里去了。我坐倒在地上,觉得恶心。沮咒该死的委员会竟会以这般愚蠢、无用的办法进攻,我这么不停地骂了又骂。

  公共无线电波段轰轰地响了起来,一束光枪嗖地从我旁边呼啸而过,我爬到一幢大楼的屋檐下掩蔽起来,心想,屋檐没用来挡雨水却用来挡致命的光柱……这无用的废物。

  我又抬起头来,如果背负式火箭被光柱击中就会立刻爆炸,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像讨厌的爆竹一样在我头顶上空到处轰响。我边骂边笑,用手枪敲击着楼层的墙壁,又用枪对着空中射击。

  城·巾另一边的防守比较弱,成百上千的警察从我们这一边越过火山口降落在居民区,然后他们停止了降落。

  无线电台有个人在说:“敌人已经埋伏在西北方向的居民区。

  清回到指挥部或第五、第六、第七或第九哨所。”这是半个小时来我所听懂的第一句话。我看见了安德鲁就跟着他来到指挥楼。我们来到火山墙上时,日落恰好过了三个小时。

  指挥室中,大家摘下头盔。安德鲁神情凶狠而又绝望,别的人正在救助一个不由自主地颤抖的人。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理清思路、陈述形势,然后在中间的休息室开了个会。苏珊·琼斯坐在我身边,她还是穿着那套银色的日用太空服:“我们准备撤离这座城市。”

  “去哪儿?”我机械地问道。”我们已为应付意外情况制定了应急计划。”

  “太好了。”

  埃塞尔、桑德拉、尤利与我们在一起,苏珊提高嗓门把他们也叫过来。

  “当然,机会总是会有的。我们得冒一次险。”她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地形复杂的北部有一些避难所。隐蔽的居处,设在地下或在山洞里,都很小而且隔绝得很好。从我们夺取这座城市时起,我们就在里面储藏东西,安置设备,以便能建立自给系统。”

  “他们会从卫星照片上发现我们的。”我说。

  她摇摇头说:“火星和地球一样地域广阔,而且地理特征总是复杂难辨。我知道的,我曾在那儿呆过。即使他们全拍下了,也没有时间或人力去检查所有的照片。”

  “计算机扫描……”

  “只能找出形状规则的物体。我们的掩蔽所经过伪装,隐藏得很好。他们必须用肉眼检查所有的照片,就算这样他们也无法看到我们。火星幅员辽阔,避难处又隐藏得太好了。因此,我们拥有避难所,一切准备就绪。”

  “还有另一种选择。”她对视着我们,接着说,“那就是在这个城市中消失,假装你是中立人土,一直都销声匿迹。也许这样做很麻烦,但我们已经注册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人,你可以成为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时,有个瘦高个男子宣布正式开会,苏珊和他一起主持。

  “警察目前还在蓄势待发,”他说,“但我们在新休斯敦的大势已去。天一黑我们就要解散、撤退或混入城市。藏在斯皮尔峡谷里的越野车将向北进发,我们将在那儿再次发动革命。”

  这个人显得那么疲惫而又失望。“你们全都明白,这只是一种可能。现在我们所能做的最明智之举就是建立隐蔽哨所。好啦,局势变成了这个样子。恐怕我们正在失去太空控制权。而且我们是坚持下来的最后几座城市之一。”

  他同苏珊商量了一下。“你们当中有想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中的,我们在这附近还有一些房间,里面还有空气,另外,还为你们准备了假身份证,上面有你们的照片、指纹和所有的一切。”

  他和围在身边的人低声商量些什么,金格·西姆斯来到我们这边。房间里的四五十个人开始讨论起来。“好的,天亮之前先休息。现在就到这里。”

  情况就是这样。埃塞尔和尤利正在隔壁房间争论该怎么办。可我甚至想都懒得去想。我就要投身于一场混乱之中,从某种奇特的意义上说,我似乎最终还是和星际飞船走了同一条路……封闭在……个小小的地下居所,必须努力工作建立一个生命维持系统。我已下定决心。再说,我们仍然是在火星上,仍然在同委员会作斗争。我求仁得仁,夫复何憾?快没时间了。我很想休息一下,我已经写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我那些来自“赭鹰”号的朋友都一起走……这是埃塞尔和尤利刚决定的。我想到星际飞船飞走了,远离了这一切……

  想到我的父亲,思绪纷杂而又混乱,无法一一道来。

  警察将紧随我们进入这片杂乱的地域。委员会打算斩草除根。

  但是,这一妄想恰是我们最终将会胜利的部分保证。我们回到这个红色的星球不是为了重复悲惨的历史错误,决不是的。即使表面上看像是如此。火星人需要自由,需要真正的自由。

  我就要和安德鲁一起钻进汽车,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的姐姐和我的同伴们在一起。今夜的逃亡极为危险。我在小行星带星际飞船上所梦见的一切好像都成为了现实……在我有生之年,我将水水远远奔跑在红色的火星地面上。不同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是他们在追踪我。

  断面扩大体系的形成产生了作用。

  我们乘一百辆越野车来到遗址,车队在布满岩石的平原上扬起一片褐色的尘土。这个地方看上去像其他年轻的火山口一样:有一道斜坡,我们可以把车直接开上去;接着是平顶、对称的环形山;四周是覆盖着喷出物地质的圆丘山坡。从外表来看,火山口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座火山口也不例外。但我一看见它,心就狂跳起来。这个时刻让我等了很久。

  我穿上防热太空服,命令坐在车上的学生们也都穿上,我要他们和我一起爬上环形山。我咬咬牙走到萨塔乌尔和彼特林尼的车旁,敲敲他们的车门玻璃,车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两张长得颇为相似的脸一起伸出来:这是我的挖掘工作的两个负责人。我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我要和几个学生爬上环形山,四处查看一下。

  萨塔乌尔活动活动他那饱满的肌肉,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支帐篷呢?”

  “干那种事的人你有的是,需要几个人上去证实一下我们是否到了预定的火山口上。”

  ……找借口,这是个错误。“我们是在预定的火山口上。”萨塔乌尔说。

  彼特林尼呵嘴笑道:“你难道认为我们没到预定的火山口吗,雅尔玛?”

  “我确信是在这儿。不过赶在帐篷都搭好之前去看看总没有坏处,对吧?”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言不发,让我发烦。“好吧,”萨塔乌尔说,“你去吧。”

  “谢谢。”我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彼特林尼扫了一眼萨塔乌尔,看这个火星勘察处的头头是否明白这里面的讥讽意味,但是萨塔乌尔没注意到这一点,这个笨蛋警察。

  我猛地一扭头,领着十几个学生,带着一些器材向环形山进发f.正是下午时分,我们徒步爬上平缓的斜坡,太阳正照在肩头,四面暮式镜几乎是悬在头顶上。离开萨塔乌尔和彼特林尼,不用和他们打交道,我心情好多了,我把那些学生甩在了身后。当我快步疾走的时候,他们知道最好别赶上我。那两个笨蛋,想到他们,我在寒冷的高地空气中呼出团团棉花球般的雾气。这是我的挖掘工作,我奋斗·了二十年才把这个地方从委员会的黑名单中要过来,要不是……个朋友进了委员会,我努力一百年恐怕也休想得到他们的许可。

  但是他很高兴在我从系主任的位置上引退后批准了这次挖掘。这样的话,新的系主任彼特林尼和委员会的走狗一道倒成了这次挖掘的共同负责人;而我呢,尽管这次挖掘与我的研究休戚相关,却险些不让我沾边。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我不得不卑躬屈膝,直到他们准许我参加勘探。而我的朋友只是笑着说:“你能去就已经是幸运的了,你这个可怕的激进分子!”

  可是我们终归是到了这里。我费力地竖起一块岩石,告诉自己,我们来了,一扫由政府泼到我身上的所有晦气。我们来了,这就意味着,无论发生过什么,我还是胜利了:这个地方已经第一次脱离黑名单,现在它就在我眼前,隐约可见……啊!……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狂跳起来。我加快了步伐。惟一使我不好意思在山坡上蹦蹦跳跳的原因是因为有学生跟在后面。越离火山口边缘越近,喷发物质也越陡峭、越崎岖,头顶上的岩石直插入淡紫色的、灰蒙蒙的天空,这倒给了我一个继续向上爬的理由,好清除掉它们,在我下面。那些同伴的呼叫声听起来像是雀鸟唧唧喳喳。在被挤压碎裂的玄武岩之间是冻得嘎吱嘎吱响的流沙。

  山坡渐渐平坦,我来到火山口边缘,一道深褐色水泥堤覆盖在上面。我跑过去一看,是水泥,有钢顶覆盖在上面:这是22世纪初期的穹顶结构。这样看来,我们找对了地方。从我现在的位置上,我可以看到火山口边缘四周的景色,筑堤或伸展着,或收缩着,以保持其平坦。火山口下到处是伸出堤坝的支柱,有两米长的、五米长的、十米长的;有的折弯了,有的折断了。这正是穹顶的支柱。有几次堤坝被炸得掉进了火山口边缘,有一次轰炸正是从我这么近的距离发出的,我走过去瞧了瞧。断裂处的水泥已经缩小到像黑乎乎的沙砾一样,用手一搓就碎了,粉屑钻进了我的手套。他们就这样炸毁了穹顶。我摇摇头,毫无疑问,这对居民们是毁灭性的打击。

  汉娜·英格塔在我的学生中还不算很笨,她突然出现在山口边,打断了我的察看。

  “尼德兰德教授!”她喊道,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夹着一块蓝色的塑料片,举着给我看。

  “什么东西?”

  “看这个……这是块标志牌。”

  我从她手上接过塑料片,细细端详。

  “炸药公司把它们放进产品中,这样他们就能断定谁的产品有什么特点……”

  “我知道什么是标志牌,英格塔。把这个放回你发现它的地方。

  你懂得挖掘的过程,不是吗?不要移动任何东西,除非是出于秩序井然的发掘工作的需要,能为他人证实或者为权威公认的资料记录在册。尤其这次发掘要注意。你也许已经破坏了这块塑料片的信息价值了。”

  她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到火山口边。不过学生就是这样学习的o“你要保证放在发现它的那个地方!”我在她身后喊道。

  她是那种类型的学生:学习起来进步很快,而对诸如实用的方法之类的东西总是丢三落四。毫无疑问,关于这座城市毁灭的一整套理论就从她发现的这块塑料片上开始。但是她太年轻了,一个世纪或两个世纪的失败经历也许将使她明白,为火星的历史建立起证据需要什么样的努力。

  我走到火山口边缘靠里面的那一圈环沿上,俯视那极为险峻的岩石,它矗立在火山口的底部。

  三百年来里面积了许多沙子,可仍有些房顶露在外面,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看,它就像是位于碗状洼地底部泥坡上的一个村落。山坡有正方形和长方形的,几个山坡一起形成了一个填满沙子、凹陷下去的、纵横交错的网格状结构,这一度曾是繁华的街道和宽阔的林阴道。这个网格一直延伸到各个方向的火山墙边,不过东边那一块已快被沙子掩埋掉了。

  我浑身微微发颤,大着胆子走近悬崖的边缘。下面就是新休斯敦的废墟。我就出生在这座已经毁灭的城市里,我的最初岁月就是在这片火山口地区度过的。事实上,正是这一点令我无法让发掘工作得到批准,尽管我从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我的出生地:那又意味着什么呢?没有人记得自己的童年。我只知道我和其他人一样出生在那里—一我查过。我的动机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个人的原因,只不过没说出来,没被看出来罢了,当挖掘工作被批准,我被允许参加挖掘时,这一点也被默许了。

  无论如何,当我俯视着山坡上的屋顶、太阳能板的背脊和填满沙土的街道时,我全神贯注地在这格局中、从风雨刻蚀的笔直陡峭的沟壑一直到火山墙上仔仔细细地搜寻,以为能够回忆起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但这里不过是一处旧址,一座已成废墟的古城。

  新休斯敦。在2248年的动乱中,暴动者接管了这座城市,与火星发展委员会的警察交战。(我肯定在那儿吗?)警方的记录说是叛乱分子炸毁了穹顶,摧毁了城市,杀戮平民。而地下出版物的说法却正好相反。我要从这片废墟中揭开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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