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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柱之谜(2)

发布日期:2007-08-13
  因此,当我仔细搜寻着火山口的底部和它那若隐若现的网格时,已接近傍晚时分,越来越浓重的阴影加深了我的感受,我脉搏加快,情绪激奋。因为我梦寐以求的就是想发掘一座已遭毁灭的火星城市,而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现在我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考古学家了。我在课堂上讲过的挖掘场景在我脑子里混作一团……所有那些被侵略者夷为平地的城市:特洛伊、迦太基、巴尔米拉、特诺哥提特兰城,经科学家的努力都已重现于世。如今,新休斯敦也将名列其中,它将再次被载人史册。哦,是的……正是在挖掘开始之际,这个地方还寂寞地躺在自己的阴影中,充满了一切可能性。此时,人们可以把这片废墟想象成帕塞波利斯那样古老、壮观的城市,在满是裂缝的粗石表面下是好几个世纪的地层,埋藏着无数残骸,我们可以破译,可以理解,从那沉寂的过去重新获得认识,珍爱它,使它永远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啊,在下面的废墟中,我们有可能发现“任何东西”。

  当然,独立在夕阳中,站在埋藏丰富的旧址上,很容易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一切,包括自己,看上去都那么光彩夺目,意义深远。

  回到下面的帐篷里,心情可大不一样。晚上,我走进宽敞的公共帐篷,所有的人都在庆祝顺利到达目的地。我的感觉就像一只蚂蚁掉进了蜘蛛网一般。萨塔乌尔及其火星勘察处的手下们紧盯着我。彼特林尼和他那些冒冒失失的学生在桌旁围成一圈,也瞟了我一眼。我的学生们还有麦克尼尔和卡列宁冲我直眨巴眼,那样子蠢得像绵羊。我过去找那些克来塞特人,终于在餐厅里找到了他们,和他们安安静静地吃了顿晚饭。我和他们不怎么熟,但我们年纪相仿,都懂得不去打扰别人。可因为他们在供水站有工作要做,马上就要走了,去西南距我们这儿几公里远的地方,这对我真是太糟了。

  于是我又回到公共帐篷里,回到那争论不休或搬弄是非之地去。彼特林尼的那帮家伙性情暴烈,言语乏善可陈……除了向萨塔乌尔表示他们有多么忠诚可靠,会多么坚定地依据“事实”办事而不危及官方对新休斯敦历史的定论,就没什么了。他们就会这一套。萨塔乌尔则……一笑纳。他最喜欢喋喋不休地说些关于雅典和巴黎火山城市计划模式的废话,因为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避开发掘工作这个核心问题。看到自己的权力在我们身上产生效应,他,那蓄着小胡子的发青的下巴洋溢着快活的生气。我真受不了,只好出了帐篷。

  看来只好到小休息室里去找彼特林尼,但是彼特林尼比萨塔乌尔更神经兮兮,这就好比从牙医手里又落到耳科专家手里一样(我的听觉较差):总会有人来拾掇你,但好在没有钻牙器具。

  “好啦,雅尔玛,从火山口边缘往里面看是什么光景?古城还在那儿吗?”

  “嗯 …是的,在那儿。”

  “你在火山口边缘上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嗯 —当然,有穹顶结构。我还不清楚,得等我们对它做更进—步的研究。”

  “那当然。”

  “然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是啊,如果有的话,我想我们会从你的学生那儿听到的。”

  “你这样认为吗?”

  “峨,好了,雅尔玛,你是了解学生的。”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你是大学里的骨干,雅尔玛,你在那儿呆的时间比那些大楼还要长。”

  “不完全是这样。再说,只有大楼会一直矗立不变,而学生却是走马灯似的换。直到你不再教那些来自不同文明背景的学生。”

  彼特林尼仰天大笑:“得啦。”他说着一下子突然严肃起来,而且确信了我已经看到他现在是认真的,才说:“我一时还很难胜任你的位置,是真的。”

  “胡说。你将会是最出色的系主任。”

  谈话渐渐随意起来。这会儿我倒要看他怎么说服我。他说得很动听。不过彼特林尼的问题在于他过于露骨。他是那种活一辈子就是为了进入权力殿堂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围绕着这一目标而进行的。我与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因此分辨得出这种类型的人。但彼特林尼对自己的目的总是不加掩饰,这会给他的升迁带来麻烦。最优秀的政治家有时会故意装聋卖傻,这样人们会很愿意以各自的方式来帮助他们。

  他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谢谢你那么信任我,赞成我……现在……我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我知道你是想通过这次发掘证明这里发生的事。请相信我,我对此深表同情。但是这得有证据,雅尔玛,艾米斯的报告你是知道的,还有谢伊上校的报道,那些东西总不可能是伪造的。”

  “那些东西当然是伪造的。”我昂着头,不解地对他说,“那都不是事情的真相,彼特林尼。事实在这儿,在挖掘现场。惟一可靠的证据就在这儿,因为这座城市不会撒谎。我们来看看将发现些什么。”

  “做好失望的准备吧。”他又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对你这样说是为了你好。”

  “谢谢啦。”

  我想到该回自己的帐篷看看书了。我的上司们令人无法忍受,同事们则令人气恼,我的学生也蠢得要命。可就在这时,汉娜·英格塔出现在我的面前,好像我用意志召唤了她似的。她热情地邀我和她喝一杯,我不好拒绝,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跟她来到餐厅的酒吧间,她一边调酒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我们下午在火山口的事。我费解地看着她。我们在一起工作已经五年多了,她好像还是很喜欢我,我真不明白。大多数学生很明显是为了得到提升才为他们的教授干活,他们有什么办法呢?那简直就是一种主仆性质的关系。我怀疑假如让我再做一次学生的话,我还会不会进大学。与某个年长的“有知识”的男人或女人订上二十年的师徒契约,全都是为了能得到一个位置,这样你也可以被那些你几乎不认识的人拥戴为师傅。愚蠢透顶(虽然这种情况无法说清)。

  但是汉娜好像是对谈话本身很感兴趣才乐意和我聊天的。她的态度不是很恭顺,看着她的样儿我难以想象再去学习知识会是个什么滋味。她五十二岁,栗色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匀称的身材,外表文静,我那些单身的研究生争先恐后地想和她凑在一起,而这会儿她和我,一个确实不知该怎么和她说话的男人,正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

  以前我是懂得如何同年轻人交谈的(恐怕是我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但我已经失去了这门技巧,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于是她问:“这次挖掘是不是和你在地球上进行的挖掘差不多?”我努力想弄清楚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实际上我在地球上从没有参加过挖掘……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知道,“但这处遗址与我在格陵兰岛参观时见过的、在西海岸一处被遗弃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定居点极为相似。”

  然后我就搜索枯肠地用自己在演讲稿的注解将地球上这处遗址描述了一番……

  因为我已经记不起来这趟地球旅行了……讲到后来我已明白无误地知道我所描述的一切和我们下午实地所见到的确有差别,这时我顿住了,略微不安地等待着她提别的问题来讨论。你瞧,沉默的人们知道他们有嘴巴紧的声誉。有时拥有这种声誉就如同拥有权力,因为他们知道,朋友们会认为他们一旦开口说话必然不同凡响。但这也是一种压力,随着岁月的流逝和这个沉默之人名声的增长,这种压力也与日俱增。不过,说到底,又有什么真正重要得不得了的事好说呢?没多少吧。沉默的人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们也明白,大多数话语像密码一样包含着更为复杂的含义……对那些极为关注自身存在的人们来说,这些含义莫测高深。

  我突然站起身来。“我要回去睡觉了。”说着就返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四章
 
  ……我们确信他们有意于休战时,就在太空港的仓库会见了他们一行七人。

  我们告诉他们,这是在火星上与合法政府对抗的最后一座城市。但是他们不相信我们的话。我告诉他们,不管其他地方的形势如何,他们的情形是毫无希望的,我向他们提供了我们向所有暴动者提出的条件:应有的程序,死刑判决的终止,还有一次;牵涉到星球警方空难事件的合情合理的对话(下面会详细叙述);我另外又提出,新休斯敦所有的平民必须马上给释放。

  暴动集团的领袖是个七八十岁的大胡子,他提出彻底的赦免作为投降的条件。

  我说我无权同意赦免,但是战乱结束时,委员会会考虑的。

  暴动者用俄语相互商量了一下,我的军官听到他们有好几次提到“列宁格勒”。这位领袖说他们得回城去就此事表决一下,我们同意两天后再会晤。

  然而,第二天早晨却从火山口传来了二十多声爆炸声,他们炸毁了城市穹顶。这时,我们的军队冲进市内,发电厂已经被摧毁,大火由于缺氧已经熄灭,但是烟雾依然浓重。烟雾掩护了叛军的狙击手,但此时我们已势如破竹。

  几乎所有的城市平民都因窒息而死亡。解救工作持续了三天,找到了38个幸存者,他们有的在未被炸毁的屋子里,有的在空气闸门中或在私人住宅里,以及其他地方。他们都承认自己是平民,对他们的问话附在后面。等到市内安全时,却再也无法居住了。暴动者造成的破坏使得修复这座城市还不如在新的火山口重建一座。

  以上是暴动时期的委员会警察战地司令官、警察上校欧内斯特·谢伊的说法,他是在2250年回答艾米斯委员会的提问时作如是说的。但是我发现“皇家荷兰”号警察分队的记录表明,谢伊2248年12月是在恩克修森,他在那儿督战。

  为什么是他回答委员会的提问,而不是实际负责新休斯敦战争的军官?他为什么撒谎,说他自己在那里进行了谈判?

  我把第194卷艾米斯报告那一大沓打印材料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放在那厚厚一沓地下出版物上面,这都是我这么多年来搜集到的一些非法刊物、小册子、复印件和传单,都是用俚语化的、富于挖苦的、辛辣的俄语写的(这是火星的地下语言,是反抗的语言,是反英语的),这些非法出版物中有许多都是用手写的,以免警察查出印刷者或者打印者,它们讲述了新休斯敦的真实故事。

  我可以抽出一则通讯,是“叶甫盖尼”写的《坚持下去》,其中写道:“龙下凡了,喷雷电,‘天要塌下来了,天要塌下来了’!没有空气,火焰蹿回喉咙,在肺里燃烧,大火载着人们冉冉上升,越过龙宝宝,降落在火堆上……”

  或是“麦德瓦德夫”写的,更为明白易懂的描述:“2248年12月21日……第十次政治性闪电战……新休斯敦,得克萨斯战区,估计有两千进攻部队乘背负式火箭在黄昏穹顶被炸毁之后降落在这座已没有防卫能力的城市—一抵抗持续了三天……被俘的反叛者被处死。”

  这些我都已烂熟于胸,我深信不疑。这些残缺不全的记录道出了暴动的真相,历史学家们却并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们总和委员会的官方观点保持一致,说地下出版物都是反叛者写的,空洞无物,满纸谎言,而且自相矛盾,有明显的讹误。这些非法出版物的确默默无闻,也有矛盾之处,因为它们没有材料来源,也没有证据,还有一些纯粹是荒诞的故事。革命成了神话。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讲到前后一致,那些像“麦德瓦德夫”的作者比艾米斯报告要好得多。如果它们仅仅是虚构,那么为什么委员会把出版或者持有这些东西视为非法呢?为什么委员会在每一台复印机中安装“水印”,以便能确定哪些复印机印刷过非法出版物?为什么有十二座以上遭毁灭的城市被禁止挖掘?不对,一定有问题,委员会以前撒了谎,现在还在撒谎。革命的真相有待于澄清。

  挖掘小组已挖出了这座古城的街道,各小组的工作进展不一,因为各队的方法不一样,所发现的东西也不同。

  麦克尼尔工作起来就好像要把下半辈子都搭在下一厘米的挖掘中,而且他让他的学生们每件事都详细报告,详细得好像他们一发现一处废墟就能将之重建一样。

  “你永远也不知道距今一百年后你会有什么问题要问。”麦克尼尔声称道。

  我们其余的人已经有了疑问。只有在我接近要找的东西时才用绳网和牙刷。我把我这个小组派在位于火山东墙下的城市日用品工厂。

  在几米深的沙石下面,我们发现了工厂大楼,大楼的一部分被埋在崩塌的火山墙下;因此,大楼的墙壁已经坍塌,里面都是垃圾和散了架的设备。从工厂离开后,我们又发现了控制终端室、行政办公室和供应仓库;熟铁栅栏外面是商店、饭店、酒吧,再后面是宿舍和工厂工作人员的公寓。所有这些建筑,尤其是日用品工厂,都被烧焦了,熔化了,一塌糊涂。我们花了几个星期详细搜寻毁灭的证据,拍了全息照片,把发现的东西都做成了模型,设计出了计算机模拟爆炸,甚至在模型上进行了真正的小规模爆炸,想弄明白攻击是怎样进行的。我让一个小组在周围地带不断扩大挖掘范围,特别是工厂北面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

  靠火山口东墙的街道比沙堆顶端大约低9米,因此,我们是在自己挖出的小坑底干活。其他地方的小组也已挖出了另外一些洞坑。

  到了晚上,我在沙地上到处查看,时不时地停下来,用脚蹭蹭露出来的太阳能板边缘,我是查看一块苔藓。那情形仿佛我是在巡视一处古战场,巡视一片荒无人烟、只有些弹坑和巨大的散兵坑的土地。往战壕里面看过去,我的感觉很奇特,似乎是望着一座坟墓……—考古学家正在向盗墓贼退化……兴许能看见死去的人正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高大的挖土机像昆虫一样蹲踞在每一个小坑边,许多管子从它们那儿穿过坑底向上越过火山口边缘。这个地方多么阴森可怕,一座死亡之城。我的靴子踩在霜地上,嘎吱嘎吱作响,鼻子和肺都变得冰冷。

  我走回我们自己那小小的地堑(坟墓),看着下面我们不久前挖出来的堆满沙子的公寓。他们在屋顶上建了屋檐,可这儿从来就不会下雨。我们到底身在何方?这是座什么样的梦幻之城呀?在下面昏暗的街道上,有几个人拖着挖土机上长长的真空管从一幢大楼里冲出来,活像消防队员的鬼魂。

  比尔·斯特里克兰德抬头看见了我,喊了句什么,我听不见,他回头指着大楼,打手势示意我下来。我的心猛地一动,冲下了斜坡。

  科萨是我这个工作班子的负责人,他也跑到我身边。“他们发现了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赶快。”

  “它又跑不了。”我说,可科萨已经跑下了街道。

  我保持着沉稳的步履,让他们知道我可没那么容易激动。我绕过新堆起的斜坡,看见他们五六个人正站在新挖出来的大楼人口处。这幢楼看上去像一家旅馆,第一层是酒店。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人大楼,一间间屋子像山洞一样张大嘴巴,里面没有沙子,屋子里有股泥土和颜料的味道。我听见里屋有人说话,就接着往里走。

  “谁检查了这幢大楼的总体结构?”我大声问道。

  斯特里克兰德和其他几个人正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检查过了。”他说。

  斯特里克兰德靠边站着,好让我能从门外看到相邻的房间。

  四具尸体躺在地板上,身穿旧式太空服。两个戴着手套的手里还拿着光枪。有一个人蜷缩在一张宽大的空桌子的桌脚边。这些尸体怎么还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这个地方如果要塌的话,就得出来。”我严厉地说,这情形令我极为震惊。

  “科萨,检查一下这个地方的结构,让全息摄影人员到这儿来拍下每个房间的全息图像。看看你们留下的脚印。谁把这幢大楼的空气抽空的?”

  斯特里克兰德和海蒂·穆勒走上前来,“你们是如何检查过滤器的?”

  “每隔一间屋子检查一次。”海蒂说。比尔的样子有点1:司闷不乐。

  “有什么发现?”

  “过滤器都放在前屋的盒子里。”比尔说。

  我做了个鬼脸。这个麦克尼尔动作慢得让人发疯,不过这样也许能慢工出细活。

  汉娜·英格塔走进来,当她从门口看到尸体时,立时停住了脚步,鼻中呼出一缕缕雾气,飘散到地板上。

  “汉娜,去找一下彼特林尼,把他带到这儿来,”我说,“告诉他我需要他帮忙。”

  她看着我,那样子就好像我到底是发疯了。

  “我想让他来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

  “一切都保持原样。”我说,“等彼特林尼来了我们再开始工作。”

  我把他们赶出大楼,我不想和那些尸体一起呆在里面;它们令我烦躁不安、晕头转向,还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

  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我的学生们走下挖开的沙谷,来到我们的小工作帐篷:灰蓝色和褐色的人影游荡在居民的街道上,两边是红色沙土砌成的高墙,我向阴影外望去,看着黑洞洞的火山口边缘和梅红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可一度这里的天空曾群星闪耀……潮湿的尘土和街道上定影剂刺鼻的味道混合在一块儿。

  我父亲曾缝制过一面旗,上面有条纹和一颗星,独星州,他说,那颗红星让他忍俊不禁。

  我在街上昏昏沉沉地走着,一边穿过街道一边抬头看着二楼公寓那个黑洞洞的窗户一一气喘吁吁……—父亲很晚才回家,发现我们这群小淘气围在漏塞窗户上的大地图前。

  将军们!他欢呼道。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领进屋子,然后……然后……当穹顶塌下来时,我正在工厂里领当天的定量水。

  穹顶塌下来了。外面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和气流的呼啸声。我跑过去费力地穿上一套太空服,戴好头盔,按教过的方法打开氧气开关。有机会参加战斗令我无比兴奋。我冲进街道,在烟雾弥漫之中,我什么也看不清。大地在震动。烟雾消散后,穹顶和横木板雨点般地落下,在一片混乱中塌了下来。我在火山口边缘上飞跑,视线随着喷射出的红色火焰移动,房子般大小的巨石冲出大火,从火山墙上向我们滚下来。我吓蒙了,好似当头挨了一棒,恐惧骤然把我带人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我往家里跑去,只想着躲起来,路上不断地被大块大块的横木板绊倒……一那是穹顶的碎片……我在烟雾中迷了路……—仰头,看见那些身穿红色衣服的人乘背负式火箭正从天而降。成百上千的人降落下来,仿佛是血滴、陨石,又像是获得了生命的穹顶碎片。一道道红色刺破了烟雾。我跌倒了,又爬起来拼命向家里跑去,一名妇女四仰八叉地躺在街上。我跑上台阶,很欣慰还能看到这些台阶,可当我推开房门时,却发现自己被愚弄了……房子的正面还完好地保留着,但现在它就像是舞台上的支柱一样,因为在门后面,一堵巨大的、棕黄色火山墙把屋子压倒了,压得像块一米厚的扁平塑料板。门把手还在我手里,我可以把房子的正面都一起推倒。

  倏忽间我来到了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我发觉自己正坐在大街上,浑身是汗,太空服的恒温器已经坏了。我警惕地站定,不再继续穿越马路,返身爬上前门的台阶,来到黑洞洞的二楼窗户下的房门口。我迟疑地推开门,只看见棕黄色的岩石。我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我记不清父母亲、姐妹们是什么样子。他们一定遇害了。也许不是在房子里,而是在其他什么地方。要不然的话,在安顿幸存者时,他们该和我见着面的。

  我小心翼翼地搜寻记忆:我推开门后发生了什么事?可什么也想不起来。过去是一片空白,像往常一样空空如也。刚刚在我脑海里涌现的景象还存留着,但它们只是些片断,是无边黑暗中的一丝光亮,就像苍茫暮色里的镜式太阳……它们从过去走来,被街道上的气息、被门后那块巨石或门厅里的尸体召唤而至。

  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苦苦思索,期盼能想起更多的往事。我“感觉”着摧毁一座城市、屠杀里面的居民意味着什么,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我在门廊上恍恍惚惚地走来走去……我的家人……

  “尼德兰德教授?”

  我抬起头来,是彼特林尼。在他身后还有萨塔乌尔和其他人。

  “什么事?”

  他有点莫名其妙:“得啦,是你让我们到这儿来的。”

  “哦,是的。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这大概是一处居民中心。”

  他微笑着说:“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见证人证实我们所发现的东西。”

  “哦!”他的笑容顿敛,“我明白了。好吧,让我们来看一看。”他伸出一只手:“要帮助吗?你有点发抖。”

  我推开他的手,站稳了,指着他们身后的房子说:“我以前就住在这儿。”

  “是吗?”他很惊奇。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面面相觑,“你看清楚了吗?”

  “我回想起来了。”我穿过人群走到漏塞前。

  里面的全息图像已经拍好了,房子的牢固程度也已检查过了,然后我们才进去工作。

  科萨和汉娜以及比尔指导其他的人,我则在一旁看着。他们抬了七具尸体出去,开车运到我们为越过火山口而搭的自动扶梯那儿。

  研究工作一开始,我们就该在主帐篷后头开辟……块墓地。夜幕降临,电灯和暖气都打开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尸体被推车推走,我的双手都无力攥紧。当最后一辆推车离开时,我心里说,一群盗墓贼。

  后面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像给匆匆忙忙地抹了一下,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可桌子底下有一张纸片,纸角粘在桌子上,上面潦草地写着:“汉娜…………黄昏时分开始挖掘……A.”

  汉娜把这张纸片拿来给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遍后就还给了她,转身走开了。

  空荡荡的街道漆黑而又寒冷,后面传来的人声像是一家酒馆里的工人们发出的。我站在昔日家园的台阶上,打开太空服的暖气,顿时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吹到脸上。我深深地吸了口寒夜的空气。他们就这样炸毁了新休斯敦的穹顶。还有多少城市遭此厄运呢?

  其他人一起离开了酒馆,正围在一起争论着。

  “很明显,曾经有过一次精心组织的抵抗,”汉娜激愤地说,“这就是他们的一个指挥所!我们无法发现更多的证据是因为他们是一个秘密组织,而警方又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明白,”彼特林尼平心静气地说,“尼德兰德教授多少年来已经令人信服地论证了这个观点。”

  他们走着,身后的灯光照彻长街,把街道切成了四条道儿。

  “可是……雅尔玛,你必须承认,”他走到我站立的台阶上,“你在解释一个不存在的事实,根本就没发生过。而且你也不能依据你高度评价的那些非法出版物作出定论。毕竟,我们还有绿色火星土族的非法出版物对他们半道杀出来参加暴动的描述,”……这些话在他那伙人中博得了一两声笑声……“后来又带着战败的暴动者躲进了他们的帕吕斯戴兰避难所。但是我们还是不能相信他们,因为没有其他证据来证明他们的存在。不过现在我们可以了。”

  我想,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风趣。“这就是你的证据?”我说。

  萨塔乌尔开腔了:“这只是一些毁灭这座城的暴动者的巢穴,一所孤立的秘密杀手据点。”

  “我觉得那些死者就是他们。”

  萨塔乌尔扬起一根指头怒气冲冲地指着我:“不存在有组织的抵抗!华盛顿一列宁联盟……你和你的同伙就是这么叫它的—一也不存在。那不过是恶毒的无中生有,是那些妄图推翻政府的异端编造出来的。”

  我不耐烦地向彼特林尼解释道:“暴动的规模本身就是它最大、最明显的证据。一场自发的暴动是根本不可能和警方相持达五个月之久的,况且还夺取了所有这些城市。”

  “那是因为苏联舰队的叛变。”萨塔乌尔回答。

  “那也是联盟的列宁分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得克萨斯城市一定是被摧毁的,它曾有过顽强的抵抗。这就是华盛顿分部。”

  “暴动者自己摧毁了这座城市,”萨塔乌尔固执己见,“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你是为委员会卖命的。”我说着站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在幻觉中,灯光在缓缓移动。我大声说着话,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起义军没有摧毁这座城市。”汉娜瞪着我,惊讶得脸都变了形,其余的人也差不多。“是警察部队干的。我知道,因为我当时就在那里,”我伸手往周围画了道弧线,“事情发生时我就在这儿。”

  “也许你是呆在这座城里,”彼特林尼又恢复了信心,“可是你可能回忆不起这桩偶然事件……”

  “那不是一次偶然事件,是战争……一场屠杀,你懂吗?他们炸毁了穹顶,乘背负式火箭降落,然后……然后‘杀死’所有的人!当我站在这条街上时,往事突然历历在目一一你们都经历过,也能回忆起来,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全记起来了。虽然那时我年纪还小,可我还记得。”

  “荒唐!”萨塔乌尔怒喝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满脑子偏见的人 ……”

  “因为我当时就在那儿!”

  这时一个学生打开灯,灯光正落在我身上,在街对面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玻璃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像:矮矮的,胖胖的,一颗大脑袋上几根稀疏的头发像充了电一样……一个为他所关注的事情在义愤填膺地呐喊的老人……在那儿,汉娜、比尔、科萨、海蒂还有所有其他的人在注视着我。我扮演的是一个多么荒唐可笑的角色,为自己的观点大声疾呼,好像大家都会相信似的!我厌恶地吼叫了几句,扭过脸去,好像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像时,他们也不能看到我似的。

  可是当时我就在那儿,我记起来了。

  彼特林尼用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腔调争辩道:“历时三百年的记忆,雅尔玛?你必须再次承认,那可算不上是强有力的证据。”

  我耸耸肩,只希望逃开:“当人们的亲眼所见变成是微不足道的证据时,我们该是处于一个怎样的困境中啊。我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因为我在场,我目睹了一切。我们的历史也是这样写下来的,通过目击者的叙述。那些非法出版物就是这样的东西。”

  “难道绿色火星人也是吗?”彼特林尼轻声地发问,“再说,我们是考古学家。”

  我摇摇头,转身凝望着漆黑一片的房子,绝望充溢着我的胸膛,将我淹没。“我们都是遗忘症患者。”我叫道,无助之中,我又看到了门后边的那块岩石,穹顶正在坍塌。我的学生们不安地注视着我,准备一有机会就让我忘掉这些傻话;他们并不见得比彼特林尼更相信我。

  {格雷本……一块凹陷的块状地壳,由长长的两侧的断裂而形成的。}

  有一回我对肖莱克也说过差不多相同的话。我们那时是在伯纳德第八十层楼上他的卧室里。他调整好了一面玻璃,好让我们能看到外面。他站在玻璃前注视着一只硕大的北极鹰在凛冽的寒风中滑翔,正飞越亚历山大城。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柔和的背影,破碎的天空和镜式太阳最后一道光芒映衬着他臀部的曲线。下面是万家灯火在闪烁。

  “我们都是遗忘症患者,肖莱克。”我对他说。

  我称呼他为肖莱克(可他并不喜欢);他的真名叫亚历山大·格雷汉姆·塞尔科克(那是他父亲的恶作剧)。我就那么看着他站在那孤岛似的窗户边点燃了烟斗。

  我说:“我们是遗忘症患者,我们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你也是,肖莱克,一个世纪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到了那时候我才不管呢。”他说着从烟斗里喷出一缕香醇的烟雾,“我为什么该管?再说,反正还有记忆药呢。”

  “那玩意儿没什么用。”

  他耸耸肩说:“说到有用,它取决于仍有多大的特殊性。再说,你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宁愿去死吗?”他用力吸了口烟:“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有时我和他们一样对一切都厌倦了,你低头看大街上的那些人,肖莱克。你能看见他们吗?”

  “他们就像蚂蚁一样。”

  “精辟。你也正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工人、贫民、矿工在火星上为地球上的主人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你关心过他们什么呢?你住在这儿,高高在上,像流沙玻璃藏在它的冰箱里一样,远离下等火星人的世界和所有的蚂蚁。”

  “你不也高高在上吗?”

  “只要有可能的话谁不会这样呢?然而我们被固定在一成不变的圈子中,我们在自己的框框里奋斗,然后又把我们做出的每一份努力统统忘光。”

  “你这样说,兴许实际情况要好一些。”

  “呸,你尝过贫穷的滋味吗,我是指火星人的那种贫穷?”

  “尝过,其实我出生在一个矿井里,是在采矿帐篷里长大的。”

  “你还记得?”

  “当然不记得了。我对这一点说不上很在意。”

  “你情愿呆在特权的保护之下。”

  他点点头:“你也一样。请……别发火。你怎么一开口就老是谈这些。生活过得舒坦些你倒有负罪感。难道那就是你一直喜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干这些讨厌的挖掘工作的原因吗?你现在一直在逃避,是吗?别发火。你的挖掘会得到批准,我会看着它的。”

  “你在委员会的时间还不长,有些事还不明白。”我说,“你首先得到了一份长达一百多年的跑腿差事。等到我一从系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委员会就会让我去新休斯敦,很快很快的。”

  他揶揄地笑笑:“他们会让你去的,你该知道,这得感谢谁。”

  “哦,是的。”我说着又向后一仰,靠在大枕头上,“我知道。不过,我怎样谢你呢,肖莱克?我这么穷,一个大学里的低薪教授能给你什么呢?你却拥有……”我指着被灯光照亮的亚历山大城的宽幅地图。

  他耸耸肩,做了个优美的动作凑过去看……这个动作我很想模仿:“你确实是个好人。我喜欢和你打交道。”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有时我也不明白!”他大笑,“你平常不是这么爱发火。”

  “啊哈……”我把目光移开,“我是你宠幸的科学家,我们都明白这一点。你另外还有多少宠儿。”

  我们都不说话了。肖莱克走到音响支架边,揿下按钮,响起了极为舒缓的旋律,当他看到我又在注视他的时候,他用烟斗指着我说:“你还投靠了多少政府官员呢?”

  “一个也没有!”

  他冲我哈哈大笑,走回到窗前:“也许忘却过去的事是最明智的,当我们沉湎于愚蠢的往事之时,我们还能背负多少东西呢?”

  “也许。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同时,我们没有选择。想想你的挖掘工作,雅尔玛。当你到达新休斯敦时,你会如鱼得水……—没有什么地方你不可以埋头于泥巴和垃圾……像拼凑谜语一样把古代历史拼凑起来。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他又笑了,又是冲着我笑,可是在他的笑声中有一种东西……那是对自己魅力的自我欣赏……看着他,俯瞰着这座城市和远处的诺克提斯·莱比林舍斯,还有这音乐,所有这一切涌到我心头,迫使我转变了情绪,或者说有所转变。我的情绪经常是说变就变,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肖莱克常常能对我起点作用。

  “过来睡觉吧。”

  火山口密布地带……—中央和南部高地的火山口么量是北部平原火山口的一百倍,已经有39亿年的历史。

  挖掘是一项细工慢活。每一次挖掘都使其自身成为一种小型文化,这一部分是由挖掘人的文化素质决定的,另一部分是由他们所发现的是什么而决定的。麦克尼尔估计在火山口下面有3500幢楼房,卡列宁则认为有2000幢房子没有倒塌,并且里面满是三百年前的器具……有时会是房子的主人。我们在外面那有火山喷出物覆盖的地方修建了好大一块墓地。卡列宁挖到一个大坟墓,里面有428具尸体,大部分是被枪杀或是被炸死或是因窒息而死的,尸体都冻结在一起就像堆起来的鱼。萨塔乌尔断定他们是暴动者的牺牲品。我只有调头离开以示自己的立场。甚至彼特林尼也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那是因为他知道萨塔乌尔没仔细看,而我却查看过了。

  我像往常一样走上火山口边缘,以便能一个人呆会儿,眺望广袤的火星高原景色。那些尸体,当中会有我的父母、我的姐妹吗?—一当然,这么想有点愚蠢。关键的问题在于要证明是警方毁灭了这座城市,可是在新休斯敦会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一点呢?我绕着边缘走了半圈,发觉有人正想赶上我。这倒令人惊奇。

  自从我在漏塞歇斯底里大发作之后,疯子的名声已经足以使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等我发现那是汉娜时,就放慢了脚步。“你想干吗?”我大声问道。

  她一言不发地追上我,然后说:“我已经弄清了放在炸毁穹顶的炸药中标牌的情况。”她的脸庞在从头盔一侧送出的氧气流下流光溢彩,她很激动:“炸药是美国造的。”

  “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但是……”她把嘴伸到侧面的管子里吸了一口氧气,她的眼神有点胆怯,她需要表扬还是得到肯定,我不太清楚。“美国造的?”

  “当然。”我被她的天真激怒了,“你以为是谁在统治这个星球?”

  “我知道。”她争辩道,“我的意思是,他们支持委员会,可是这……”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1776年发生的事只是一段往事。美国统治着一个帝国,我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是最遥远的殖民地。”

  “我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一个殖民地,我说了!委员会直接为美国人和苏联人工作。”

  她在一块方形岩石上坐下来。

  “怎么啦?”我问,“你以前就听我讲过这些的。”

  “我知道,可是……”她拿着那块标牌,看着它发愣。

  “但现在你知道这是真的了。”

  她点点头,我对她略感歉意,可我又很生气。她以前就该相信我,难道这不就是她为什么跟我学习、学习我辛辛苦苦从这个混乱世界总结出来的知识的原因吗?这可真是教书的烦恼,学生们只相信他们自己的发现。同样,你也可以给他们一把锤子和一只放大镜,然后把他们赶进野地里不管。

  她坐在那儿,好像火车压死了她的狗一样伤心。我在她旁边一块被撞击过的岩石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在火山口下面,他们正在收工。透过深棕色的尘雾看去,那儿就像是一座正在建设的城镇:一半的房子已经做好,其他的地方堆满了建筑材料。

  我试着向她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恐怕这是美国和苏联这两个系统在这里合办得最糟糕的机构。”我举起一片压碎的玄武岩:“他们想从我们这儿得到同样的东西,当他们在地球成为合伙人时,委员会已经在这里成为既成事实了。两个体系最为可恶的地方就是爱捡便宜。这就是统治着我们、统治着一切的暴君。”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你问我的话,英国和苏联最好的办法就是在2248年联合起来跟委员会打一仗。建立理想社会的愿望从未在地球实现过。

  但是……”我拿着那块岩石指着下面,“你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在这之后,他们比以前更残暴了。”

  汉娜点点头:“可是他们现在温和多了,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是说,我们现在在新休斯敦,出版检查署对呈交上去的东西基本上都予以批准。”

  “他们知道我们在呈交之前自己就会审查一遍。”

  “可没审查你,也没有审查纳卡亚马、黎比底恩,你们的文章已到处发表。现在,只要表格审查通过,人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

  “出版检查署并不关心过去的事。写一篇反委员会的社论试试看,那就会大不一样了。”我把那块岩石往下面的城市一扔,“不过,他们放松了一点,你说得对。”

  “也许委员会是越来越开放了,有了新的成员,等等。”

  她是指肖莱克吗?她把脸小心翼翼地别过去,假装低头看下面的城市。也许她是在试图表达她个人的看法。

  “我认为这仅仅意味着他们不必把弦绷得太紧。他们可以放松一下了,事实上这才是明智之举。保持愉快的心境,你明白吧,所有的人都快快乐乐的。”

  “你并不快乐。”

  “嗯。”瞧,她又这样!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能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我搪塞道,但接着我又笑了起来,“最滑稽的是,因为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我:“不过你却记得城市的是怎样陷落的,对吗?”

  “我确实记得,那个夜晚,在大街上。我现在只是想起了我想起来的事情,这并不是一回事,不过也足够了。”

  “你想要证明是警察犯下的罪行,因为你当时在场。”

  相距的时间太长了: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还有其他一些持修正观点的人和我一起工作,或是在向同样的方向努力,纳卡亚马和莱比迪安都比我年纪大……我搞不懂他们是不是真不知道真相,在其他城市里……”

  但是她正回头往自动扶梯那儿张望。“是比尔!”她没听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着我上来的。”

  “你来时只有你一个人。”我说道,并立刻为自己的粗鲁感到震惊。“他确实是在追求你。”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还发出一阵空洞的笑声。

  “我喜欢他。”她尖刻地说。

  “很好。这样他追求你会更容易一点。”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我说的每一句话却使事情变得更糟。我站起来:“我是说,对不起,我是说这样对他会更好些。我……我想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仍回头看着比尔。

  “那些美国标牌会派上用场的,”我说,“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 .“我会和比尔、科萨写出结果来。”她平静地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们把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在靠帐篷的撑柱旁:各项物品都被刷干净、贴上标签、编好号码,放在展览篷的地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从前的废弃物品中充当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这就是考古学。

  我们就这么边挖掘边挑选,眯着眼睛把它们刷干净,我们干了一天又一天,干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地搜寻。

  当年,穹顶坍塌时,由于失去了空气的压力,一些密封得很好的房子就像鼓胀的气球一样爆裂了。一片零乱。

  我们偶然也发现过警察的尸体,都埋得很深,连他们的战友都没能找到。对于他们,我们能说些什么呢?

  萨塔乌尔断言他们是暴动的牺牲者,把他们安葬了。

  这真让我发疯。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推翻艾米斯的报告,也许它会作为火星历史的一部分永远记录在册。毕竟,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犯错的永远是失败者。

  八十万人被杀?……‘确实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暴动,苏联舰队成了可耻的叛徒。两百册卷宗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也许可以把你送到小行星带去调查一番。兴许你并不想深究呢?我们也能理解。

  历史就是这样写成的,因为陈述的事实并不等于事情本身。但是事情可以证实陈述或者推翻陈述。至少考古学家坚信这一点。因为历史上的每一个弥天大谎……如果我们假定它们都被揭露出来,都被发现是谬误…一比如都铎王朝的理查德三世,比如苏联建立的第一个世纪,美国的杜鲁门,南非战争,水星灾难……每一个谎言都在事情本身的基础上得到了修改。

  我发誓,这里的一切也会得到修正。萨塔乌尔冷笑道:“无论你发现了什么,我们都能解释清楚。”他有真相调查部强有力的支持,显得那么信心十足,因为真实的历史从未有过记载。但是考古学就是一门解渎那些未被记载的历史的艺术。事情是不会撒谎的。

  “穹顶坍塌了,一刹那间,火山口失去了防御作用。”一天,我们站在日用品工厂的废墟上,我对汉娜、比尔和海蒂这样说,“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幸存者则被困在避难所里,而警察部队正从天而降。

  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你会去哪里呢?”

  “日用品工厂是他们坚守的最后阵地,对吗?”比尔问。我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他总是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却不知如何为其找到合理的依据。“从这儿到火山口边缘就是他们称作斯皮尔峡谷的地方……也许他们曾把这地方作为掩体,并且想挖得更深一点,就像我们发现的那张纸条所暗示的那样。”

  “他们爬上火山口的时候会被发现的,”我说,“我们需要的是更为合乎情理的解释。”

  比尔耸耸肩,转身走了。我越想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却说:“还有更好的想法吗?”

  “他们很可能混在平民中销声匿迹了。”汉娜说,“当警察最后一次进攻时,他们在那儿没发现什么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把平民赶出来,全都关押起来,当然,我承认,这样总比被枪杀要好些。警方报道说,发现了38个幸存者,”……我想,其中也包括我……“但他们在这一点上也可能撒了谎。”

  海蒂说:“卡列宁小组在这儿的正南方发现了一处燃烧区,他们认为那是火箭降落留下的痕迹……他们猜是警察给养船。不过也可能是叛乱者准备的一艘船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可能是在这儿发射升空的。”

  “那太危险了。”汉娜说。

  “他们会被击落的,”我说,“他们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于是他们都站在周围,一脸的苦相,好像他们提不出有创见的现象是我的过错似的。不过,那个斯皮尔峡谷倒是个挺不错的想法。“他们肯定是被抓住后遭枪决,再从这儿送出去的。”我说。

  放射状断裂……由忒色斯凸地所引起的地壳在周围地表上产生了一系列大规模的断裂。

  该是我去拜访老年医学家的时候了。我必须从萨塔乌尔和伯鲁斯那儿出来放松一下自己,我驱车到科普瑞斯了望台的火车站,乘火车来到亚历山大城,在一个清晨,我去了诊所。

  这次检查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我在莱尔德医生的候诊室里像往常一样等了些时候,一边浏览着那些一成不变的木星月亮的老照片。

  走进莱尔德医生的检查室,我们寒暄了几句,他就有条不紊地开始做检查。他让我把衣服脱掉,把我带到仪器前观察,并让我站在一组机器眼睛前,然后给我打了一针,把我夹在一块板上,以便吸收得更好。与此同时,我身体的各个部分……血液、尿、大便、唾液、皮肤、肌肉组织、骨头等……都做了检查。

  莱尔德医生用手指头在我身上又是敲又是戳,都是些最基本的事,他做起来却显得是必不可少的。在抽样检测、洗光片的当儿,他到处掐我的皮肤,还问我一些问题。

  “膝盖里的腱炎怎么样了?”

  “不太好,今年感觉比以前更麻烦。”

  “嗯,好吧,我们能把这条腱拿掉,你明白吗?但不知你能否等上几年。”

  “我愿意等。”

  “你现在的情绪怎么样?”

  我自然拒绝回答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可是他不停地戳呀、掐呀,如同一个遗传学家在测试一个新的杂交品种的根、叶一样。(科学家医生,火星上长这种小灌木吗?)我想,干吗不说呢?他们测试了就该知道花开得怎么样。

  “我的情绪起伏不定。”这些话用术语怎么说来着?“我控制不了,心情沮丧。我担心会发脾气,总是惶惶不安。有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有一个人正走过来……为了消除这种感觉,也许我该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我搞不太清楚。我很困惑……”

  护士拿着洗出来的片子走进来,打断了我的倾诉。莱尔德医生.却似乎并不在意,他从护士手里接过片子仔细地研究起来,一边还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心理迹象并没有表明有任何情绪低落的地方,我倒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我真想说,这比情绪低落更糟。空白,全然的无动于衷,丘脑闭塞,最近的记忆也失去了,心如死水。

  “你的心脏有点扩张,你花多少时间呆在离心机里?”

  “根本就没呆过。”

  “那可不行。”他有点嗔怪,“人类并不适应这里的重力,你知道的。我们能为你的免疫系统和细胞分裂精确度安排整套计划,但是你仍会因疏忽大意毁掉这一切。我还注意到你脸上皮肤严重皲裂,骨钙也不足。”还有等等,等等,他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对我的毛病喋喋不休,差不多说了十来分钟,然后才开始开药方。他把治疗这些毛病的“整套计划”交给我,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对人谈起一株生病的植物,一株针叶不振、树皮皲裂、枝干扭曲、根系不深的北海道松树一样。他几乎把一整本处方笺都写完了,还花了半个小时来解释药品以及药品的使用说明。乙酰胆碱兴奋剂、加压平衡素的新产品:这些药品我简直闻所未闻。也许他到底还是听了我的病诉,也许他没有告诉我还存在一些令人害怕的症状。“那个腱炎……我打算让你试试这个。”他噼里啪啦地向我说出一种念起来抑扬顿挫的新型魔药水。“要记住……自己好生当心,你体内已拥有无穷的自我复制系统。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自己不当心,什么药也不起作用。”他友好地和我握握手,喝了杯果汁甜酒,“明年再见。”

  我穿上衣服走进候诊室。海报上土卫I的牛眼火山口正像库克罗普斯一样瞪着我。我瞧着手中一把药方。事情就像已被毁灭了一样……

  我无法忍受在亚历山大城那热烘烘的温室里再呆一个晚上,就去火车站打算乘下一趟东去的列车回新休斯敦。我在火车站的药店里买好了药方上开的药。

  我们曾像绷紧的弓弦,在道德之弓上震颤……如今,弓弦已松,我们倦极而卧,空留下羽箭散落一地。

  地堑。·不过,我还是离开火车站,回到城里去看望肖莱克。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印度餐馆吃晚饭,这家餐馆位于下等人居住区,运河在工厂和经济公寓之间蜿蜒流过,到处都是贫民,甚至桥下也住了人,冰冷的河水磨蚀着他们的肌肤,那伤口看上去像是患了麻风病—样。他们当然可以请医生开张药方,可他们付得起药费吗?

  “这真像一部苏联历史。”我站在一座运河大桥上说道。

  肖莱克在桥的拱顶上停下了脚步。头顶上,在寒酸的公寓之间,天空像一罐橘皮果冻一样斑驳陆离。“什么像?”

  “我们。就在1917年革命后,布尔什维克建立了政权,统治着这个国家。列宁加强了党的力量,使之成为他的工具。你要想进入政府部门,首先必须加入共产党,这样,党凌驾于政府之上,是实际上的权力机构。后来斯大林上台,他建立了安全网作为他个人权力的基础,你是不是党员都无所谓……秘密警察掌握了权力,而斯大林则控制着警察,这样就存在三重机构。赫鲁晓夫的大改革撤消了秘密警察,还权于共产党,这样又回到了两重机构。”

  “那我们怎么会与之相像呢?”肖莱克问,他正凝神注视着我们周围的公寓,在一扇敞开的窗子里有一个妇女在洗衣服。

  “你和我一样清清楚楚!火星的第一个权力机构就是联合体在这儿的个人统治。委员会建立之初只不过是联合体和苏联的信息工具而已。但是俄国人和美国人决定利用委员会把火星统治权从联合体手中夺过来。”

  “那就像列宁利用共产党一样?”肖莱克说,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真叫人失望。

  “不错。”

  “并不十分相似,对吗?”

  “毫无二致。第三步就是,当委员会接管了全球的警方力量……接管了立法机关、执法机关和司法机构,这时,萨瑞安诺维奇主席……要记住他是克里姆林宫扶植的人……制定了他个人的五年计划,着重致力于火星经济的发展,当然还有对人民的压迫,以此向两个超级大国证明,如果让他放手去干,我们就能为他们赚更多的钱。他不断地得寸进尺,增强警方的规模和力量以达到他的目的。结果发生了暴动。”

  “那么现在呢?”肖莱克顺着我说,“难道我们像勃列日涅夫、安德洛波夫、契尔年科、克伦斯吗?”

  “勃列日涅夫缺乏政府概念,在他健康状况还好时,政府已经是混乱而又腐败了。安德洛波夫和契尔年科仍然推行这种政策,并且和美国人合作。我觉得你最像克伦斯。”

  肖莱克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啊哈,雅尔玛!你真是太恭维我了!这是几个月来我听你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你确信自己句句都对吗?”

  “啊哈,”我说,“别装傻,听着。”

  “我知道。我并没把你的历史课当真。可是说实话,我发现了这种绵延不断的相似性。你难道没发现历史上的巧合是有一点……人为的因素吗?你让我散步都不自在。”

  “所以你在这样一个地方一边散步一边东张西望!我还以为你为了保持良心清白会掉头就走呢。”

  “我正直的教授,”肖莱克笑容可掬,“我高尚的教授抛却了他这个阶级的所有特权,把生命的每一刻都奉献于杜绝社会上的不良现象。”

  “闭嘴……”

  “除了在他的象牙塔顶哀叹呻吟、在垃圾中挖来挖去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改变一切。”看见他笑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我禁不住冲他发了火,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因为我戳到了痛处。”我说。

  “不!像往常一样,你的抨击一点也不公正。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冲我发牢骚,好像我除了个人权力外就不可能追求别的。而你却每天都要利用我的权力,还那么不领情。”他又撇撇嘴道,“也许我已经讨厌你了,雅尔玛,也许我已经厌倦为你的事奔波、对你的事不耐烦了。也许今晚你就不该来打扰我。”

  就算隔着重重尘雾也掩盖不住我脸上流露出的惊惶,他好好地端详了我一番,笑了:“快回到我这里来,雅尔玛,再给我讲些古代历史。把正直扔进运河里去。你并不比我们其他人更了不起。”

  那禾躺在床上,夜已深了,我睡睡又醒来,说:“你能帮我把萨塔乌尔打发掉吗?我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

  “怎么回事?”他还是半睡半醒的。

  “他恨我,他不只想阻碍我的工作,还想毁掉它们……他什么事都干得出。他正伙同彼特林尼一起和我作对。”

  “我们再看看。也许我把他安排在那儿就是为了让你处于警醒状态,哦,雅尔玛?为了让你精神集中?”说着他就睡着了。

  {奥林匹斯山……大阳系最高的火山;最高峰为海拔27000米,山体是地球上最大的火山冒纳罗亚火山的一百倍。}一天,我命令我的小组爬上火山口边缘,进入那个名为斯皮尔峡谷的裂缝里去作一番探察。比尔·斯特里克兰德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既然是他提到过峡谷,那么每次遇上要去峡谷我都该向他认错似的。我不耐烦地打发他去收拾东西、整理仪器,为此汉娜深深地瞪了我一眼。

  新休斯敦建立在一个“溅落”火山口中,这种火山口的喷出物覆盖面是由撞击后即变成液体的岩辫组成的。覆盖面铺得很均匀,除了一条狭窄的裂缝,那是两道由一些突出物割裂开的液态岩辫形成的。这些岩辫后来又被从火山口喷出的岩浆掩盖了。这道裂缝或者说峡谷向低处延伸,切开了处于覆盖面下端外部的挡墙,这样,这道裂缝就直接伸向周围的平原上。总的看起来,这道裂缝似乎是一条逃跑的坦途,任何人都能从火山口一路顺风地逃出来。

  我带着小组下去,走到火山口外面。我们沿着之字形从一边脊岩走到另一边脊岩,下到开裂的斜坡上。垂直距离大约只有二分之一的路,可是利用脊岩作坡面走起来非常轻松,一下子就到了那凹下去的、重重叠叠的、像一块瓷砖般的岩席。跟在我身后的人正议论着寒冷的天气。今天刮着风,大部分人都戴上了面罩和风镜。可我喜欢风呼呼吹过的凉飕飕的感觉(莱尔德医生可能会不高兴).天空是旧纸片般的颜色,像是一座可供藏身的优质穹顶。

  我们测量了峡谷的长度,从挡墙的切口一直到巨石林立的平原。在一些地段我们发现有一条公路的遗迹,这条公路该是通向峡谷南坡的。公路的大部分地段被流沙覆盖,但是在靠峡谷高处的那一头,路面却很好,也没有流沙,所有的小组成员都站在那儿回首望着火山口边缘。

  “它肯定蜿蜒上行到了山顶。”比尔说。

  “要不就在这块小凹地里就打住了。”我提出,“这里有自动扶梯供他们上穹顶。”

  “可能吧。”比尔耸耸肩说。

  “我搞不明白,既然存在造成严重泥石流的危险,他们修一条路到坡上去干吗?”汉娜说。

  “现如今大众浪费的速度还要快上一百倍。”我不耐烦地说,“正因为那个时代腐败,他们才会修建这样一条公路。”

  比尔和科萨拿着金属探测器和地震探测仪沿着公路出发,打算尽可能绘制出地图。其他人就向坡面的两边挖去,在峡谷底部搜索。在那里,周期性冰川沿坡而行,在峡谷中流淌,冲刷着峡谷的另一侧。我们本可以干到天黑,可风越来越大,一阵阵风沙从火山口向我们吹来,太阳暗淡得像一张铜盘,镜式太阳也全都暗淡无光。

  “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喊道,“等天气好转了再接着干。”因为气象卫星图片显示一股飓风正在袭来。

  我们踏上归途,爬过火山口,穿过城市,越过自动扶梯回到了营帐。在下最后一道斜坡时,我们戴上了面罩和风镜,风裹着沙土,什么都看不见。第二天,风暴刮得更厉害了,密密麻麻的沙雹打在帐篷上,吹着帐篷迎风的那一面,我们被困在帐篷里达十天。对我这个小组来说,十天的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了,尤其是,既然没有一幅古地图表明在斯皮尔峡谷有一条公路,这就是说公路是在城市毁灭的最后几天内修建的。等到风暴停了,萨塔乌尔又命令我们去帮忙把帐篷中的泥土挖出来,这又耗去了三天的工夫。

  第三天下午,我和汉娜还有科萨爬上了火山口边缘,去看看斯皮尔峡谷上的穹顶结构,检查有没有自动扶梯的痕迹。这个地方的穹顶构架已有些破损。汉娜正在那儿发表她对门窗框棂的见解,这时,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俯身向斯皮尔峡谷下面看去,峡谷大约在火山口下一公里半处开始向前延伸,风暴过后,清晰度很高,有什么东西在那儿闪光?那道光冲我闪烁着,我试着转动了一下头,还在那儿,一道闪光。在阳光的反射下,在南坡上,它像火苗一样黄灿灿的。

  “你们谁有双筒望远镜?”我打断了汉娜的讲话。

  “我的工具箱里有一个。”汉娜说,“要它干吗?”

  “下面有样东西。”我在他们的箱子里拿到了望远镜,“你看到下面有一面镜子在朝我们这儿反光吗?到这儿来,站到我的位置上。在公路上,大约有我们视野范围的一半那么远。”我用望远镜看了看,对准了焦距,慌乱之中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没有什么光呀。”科萨说。

  “不,只不过太阳移动了,光亮变小了而已。看那儿,那儿有一面新的滑坡,就在公路上面。”

  放大了二十倍,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滑坡是新形成的,深棕的颜色,顶部和侧边刀削一样棱角分明。

  “不用望远镜你们也能看到,坡面是深……”

  “大概在向下半中间的位置上。”汉娜说,“我想我大概看到了滑坡。”

  从双筒望远镜中望去,这个刚被发现的东西像全息照片一样微微发光。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望远镜的视野,我对准了它。在峡谷上方那片滑坡的边缘附近,有一个东西……形状规则,颜色深赭,比化晶土的颜色还深……那东西很光滑,圆圆的样子,上面有一块东西在闪光,像是玻璃。我转换角度,那东西又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天哪。”我清清喉咙说,“我想那是……一座小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看一看。”我把望远镜递给科萨。

  汉娜遮住直射在眼睛上的光线,仔细瞧着:“我肯定看到了滑坡。”

  “我看到了。”科萨说,“是在靠近坡面上部的地方吗?”

  “是的。”

  “大概就在那儿。”他说着把望远镜递给汉娜。我们对视了一B艮。

  “我们下去吧。”我说。

  “我去发个电报请求援助。”科萨说着赶紧跑到工具箱那儿,“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到。”

  “我看到了!”汉娜说,“我觉得像一辆越野车。”

  科萨发电报请求增援时,我们纷纷跳下了火山口斜坡-上的脊岩,就像在比赛一样。当我们到达裂缝的顶部时,我们缓缓地走下公路,到了半路上,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喘口气。我把太空服的氧气开关打开,并且叫其他人也打开来。我们继续赶路,爬了一会儿就到了那片新的滑坡底部,来到那片湿漉漉、结满白霜的石头上。

  我们往峡谷这边攀行,就离我发现的那个东西很近了,不需再走上那片新坡。

  “是辆汽车。”汉娜说。

  “看上去在前部有烧灼的痕迹,看见了吗?”科萨指点着。

  我们停下来呆了一会,这个意思很明显,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一种夹杂着预感的表情。因为我们已经发现过太多的尸体。

  我踩踩裂开的粘土,试试滑坡坚固不坚固。粘土很松,看来我只能从另一面坡上走。车子离滑坡边只有五六米,我实在想抢在别人前头看个究竟。我小心翼翼地夯实一只脚印,它陷进土里,没至脚踝,再踩上去,然后再夯实下一只脚印。

  “也许你该等一会儿。”汉娜说。

  “等会儿也得这么干。” .“如果捡根绳子拉在我们手里可能会安全些。”

  “够结实的了。”

  确实够结实的。我继续慢慢往前挪。在我离车子还有一两米时,大队人马赶到了谷底,七嘴八舌地都说开了。“我们用金属探测仪扫描过这片区域的。’’比尔懊恼地说,“我真不知我们怎么会漏掉了这里。”

  “你有没有带绳子来?”我喊道。

  “我们什么都带来了。”彼特林尼说,“你发现了藏宝吗?”

  “也许吧。”汉娜尖刻地说。

  “是辆破旧的越野车,有轻微的烧伤。”我说,“请把绳子的一头扔给我。”我拗不过,还是用上了绳子。

  比尔把绳子的一头扔给我,我齐胸系在胳膊底下。麦克尼尔和两个学生正从峡谷上匆匆向我们赶来。我迈过最后一段路来到汽车前,在后轮底下检查了车子停放的地面状况。我又踏着坡面走了回来,觉得有绳子比没有要踏实多了。我从麦克尼尔那儿拿了一台全息摄像机,又踩着我自己的脚印走回去。

  车门上的塑料窗仍完好无损,就因它在反光,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窗上一层灰拂去,朝里边张望。里面空无一人,倒像峡谷边上的一个小山洞。挡风玻璃有点皲裂,可还是完完整整的。另一扇车门的窗子已不见了,灰尘就是从那儿钻进来落在车内的。

  “有尸体吗?’’彼特林尼问,在新休斯敦的第一句话总是问这个。

  “没有。”

  这辆车能坐八个人,最后两个座位上放着箱子。我试了试车门,随着咔哒一声响,门给打开了。我把手伸进去,把全息摄影机放在支架上,拍了六张照片;又用脚小心地试了试车板。

  “不要弄乱任何东西!”麦克尼尔说。

  “哦,麦克尼尔!”几个声音同时喊道。汽车像基岩一样结实,我钻进去查看后座上的箱子。

  “里面都是文件。”我说,可没人听得见我说话。我可以听见耳朵边脉搏的跳动声。小册子,笔记本,塑料纸,计算机光盘,叠好的地图、规划图纸。我端起一只箱子钻出汽车,举着它又沿着自己的足迹返回。

  “这个时候你总希望一切都和发现时一样,纤毫未动,这就是我想说的。”麦克尼尔咕哝着。不过,当我放下箱子时,他和其他人一样好奇地往里看。当我端着第二只箱子回来时,他已经和彼特林尼一起跪着,在全神贯注地看那些东西。

  我端起最后一只箱子时,发现车内地板上有一本笔记本,从破窗子进来的尘土几乎把它淹没了。

  这本小小的笔记本是塑料封面,卷得好好的,我差点儿漏掉了它。我将它展开,拍落上面的灰尘,夹在手指头之间搬着箱子踏上了滑坡。

  当我放下箱子时,手里还提着那本笔记本,我把它拿给大伙儿看:“这个掉在地板上了。”

  “这里有一张新闻公报,底下签署着华盛顿一列宁联盟的安德鲁·琼斯的名字。”汉娜在一只箱子旁弯着腰说。她把公报扔给彼特林尼看,彼特林尼飞快地扫了一眼,扬了扬眉毛。

  我浑身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太激动的缘故,我分不清。

  我把那本笔记本塞进一只箱子。

  “我们把这些都运回营帐去吧。”我说,“我的氧气不够了。”看着周围的人们满身泥土,我真是忍俊不禁:“有许多活可干了。”

  岩沟。

  城市防御计划:关于其他城市、太空与华盛顿一列宁联盟进行联系的录音带和复印件;人员名单、伤亡名单、武器、军需供应单;关于在新休斯敦和尼格尔·瓦利斯以及整个火星革命的部分报道;约翰逊电台的备忘录;地图,其中包括瓦莱斯·马里诺里斯东部或凹地边缘的地图。

  东西都从那些小箱子里搬出来了,麦克尼尔将它们一一归类登记在册,然后把每一张、每一捆文件都递给一位在旁边焦急等待的科研人员。

  勘探队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在帮忙整理东西。两台复印机不停地把每份文件都复印出来,几个计算机控制台也在不停地运转,有一台录音机突然响了起来,夹杂着电波噼里啪啦的响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这种兴奋的情绪洋溢在空中,像复印件散发出的油墨味一样闻得到、摸得着。

  萨塔乌尔也在那儿,他竭力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没人理睬他,也没人跟他谈论问题。

  至于我……我觉得像在做梦。

  卡列宁和麦克尼尔拍拍我的肩膀,卡列宁说:“东西就在这儿,尼德兰德,你有证据了。”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五章
 
  汉娜听了这话有些闷闷不乐。我不懂这是为什么,可当时,看见这情形,我还以为我懂了。我跟在她后面来到厅里咖啡机前。

  “他说得不对,你知道的。能找到多少证据,我们就需要多少证据。”你看,这么说来,她捡到的炸弹标牌还是有意义的。

  从她冲我笑的样子我知道我已猜中她为何烦恼了。处在她的位置我也会这么想,而且我已直白地说了出来,并且做了一些补救工作。我不知道在揣测他人心意方面我是否比别人更笨些,不过我,想也许是这样的。从一个人的脸上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这样的事;可真是少有!

  我心花怒放,一时忘情地握着汉娜的手,即使看到彼·特林尼和萨塔乌尔叽叽咕咕地走进大厅,我的兴致也丝毫未减。

  我回到主餐厅,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越过人们的肩头,对左右学生的工作称许勉励几句,引起阵阵轻快的笑声。

  我和麦克尼尔握握手,他一直在进行分类登记。坐在他身后的是克莱舍茨,他正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读一本笔记。

  “这就像是在读司各特的日记。”克劳迪娅说。

  萨塔乌尔回到房间里,我走到他身边。

  “这些材料说明艾米斯委员会隐瞒了真相,你明白吗?”我心平气和地说,“艾米斯和许多:证人仍在政府部门里。有些问题必须要问他们。”

  而结果会使许多人人头落地J我还想加上这一句。萨塔乌尔冷冷地白了我一眼,彼特林尼也横了我一眼。

  彼特林尼与萨塔乌尔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定时机已到,就说道:“我们觉得即使新休斯敦的暴动者把他们自己描绘成一次大规模暴动的一部分,也还是不能肯定是否存在一场全球性的革命。尤其在艾米斯报告中有那么多相反的证据。”

  此情此景,这些话只能让我发笑。我很高兴如此一派胡言竟没坏了我的兴致:“你们那些人总是企图把一切都解释得天衣无缝。但你们又能瞒多久呢?”

  于是我不理他们径自走向大厅。比尔·斯特里克兰德正在麦克尼尔的指挥下把复印件打包装箱。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我说:“我们应当重新把斯皮尔峡谷的南坡扫描一遍,也许我们还忽略了一些东西。”

  “你干吧。”

  我看到他手边有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就是遗落在汽车地板上的那一本。我有点好奇,就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我都把它给忘了。现在我很想好好读一读。

  麦克尼尔问我一箱箱的复印件往哪里送,这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麦罗克·纳卡亚马和安雅·黎比底恩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

  卡列宁又提出几个关于汽车的问题,我们边走边吃,解决了一顿饭。

  汉娜希望我去看看在第一只箱子里发现的一张市区图,这张图显示漏塞曾是一个周边防御中心。

  这样和那样的事情花了我几个小时,直到晚上只剩下我和麦克尼尔要睡觉时,我才有机会坐下来好好翻翻那个笔记本。

  “这份资料复印了没有?”我问麦克尼尔。

  “复印了好几份。”

  我翻开不甚整洁的蓝色封面。第一页空白,第二页则写满娟秀、纤细的笔迹。

  我第一次发现这场叛乱的迹象是在我们接近第一个小行星带核心的时候。当然,那时我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而且,所谓的迹象耒过是一扇紧锁的门而已。

  我随着那潦草得难以辨认的字迹读下去。“埃玛·韦尔,”我抬头看着麦克尼尔说,“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希腊盆地?”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想她曾参与过水库那边的第一座城市设计。我修理过那儿的管道……在那个年代这项工作还算不错。我想她是在暴动中失踪的。”

  “好啦,,我又找到了她的踪迹。笔记本上说她是在一艘采矿船上。”

  “那么她是怎么死在这儿的?”

  “我还不知道。”麦克尼尔凑到我的桌边:“这个笔记本的复印件在哪儿?”

  我哈哈一笑:“是麦克尼尔在问这话吗?”

  我接着往下读。

  麦克尼尔找到这本日记的复印件,也读了起来。

  一个火星星际飞船协会发动了一场他们自己的革命,采取了比火星上规模更大的行动,为偷走三艘采矿船作好掩护。他们建造了一艘星际飞船……

  “那支苏联舰队,”我犹疑地沉吟着,可麦克尼尔才看了一点点,尚不能发表什么评论。“你听说过这个火星星际飞船协会吗?”

  麦克尼尔摇摇头。“我在前两页才看到它。”他抬起头来,“应该确有其事!”

  “我知道。”当我看到韦尔同意帮助叛乱者建造应急星际飞船时,我的好奇心骤起,迫不及待地一页页翻过去想知道下面发生的事情。

  从警察的眼皮底下逃脱……修整好的星际飞船……启程向太空深处飞去……每发生一件事都促使我以更快的速度读下去,直到写到埃玛·韦尔返回火星、在革命中的痛苦经历,我才放慢了速度,逐字研读。

  我无法确切地表达出我读到这部日记的最后那部分时的心情。每一个句子似乎都在解开我心头的疑团,我一再地为自己的想法被确证、为所有出乎意料的事情所震动。好像她是在面对面地向我倾诉,我似乎蓦然闯进了最伟大的一部非法读物中;她详细叙述了逃离城市的计划后,下一页就是一片空白了。

  笔记本只写了23页。我缓缓合上它,心潮起伏。

  “看起来他们好像没能成功。”麦克尼尔说,他翻书的速度比我还快,“那些烧灼的痕迹一一汽车肯定是被击中了。”

  “不错。”我站起来四处走动。“可汽车里没有一具尸体,也许汽车被击中后他们很快就都逃出来了。”

  “也许。”

  “马里诺里斯峡谷群东边那块复杂地形的地图到哪儿去了?”

  “在第二只箱子的面上。可是那张地图涉及的范围太小了,他们不可能用它来导向。这些标记大概是供水站。”

  “他们也有相同的问题。”

  我找到地图,把它打开。

  这幅地图是用淡褐色线条画的,清清楚楚地标明了瓦莱斯·马里诺里斯的峡谷群的最东部地区。

  在这座线条密布、悄无声息的森林中,有四个小红点,三个在一处峡谷底部的南部边缘,一个在底部的中心位置。

  谷底没标上谷名,我一下子都辨认不出来,不过用全球地图查一下就行了;红点是在欧仁姆峡谷,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荒芜的深渊。

  “也许这不过是一张普通地图,他们身上带了当地地图。”

  “也许吧。”

  我叠好地图夹在笔记本里:“星际飞船!你能相信吗?”

  “不信。怪不得她认为他们疯了。”

  “正是。”然而我十分欣赏这群人的这种精神,还有他们和委员:会抗争的勇气,“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干的。”

  “韦尔是个杰出的设计家。如果他们有燃料、有补给,他们可以;飞得更远。可谁知道他们得走多远呢。他们以为能发现什么?另一个地球吗?”

  “或者是另一个火星。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

  他们痛恨委员会……我了解这种感情,可我从未诉诸行动。我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为委员会服务。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采取行动的呢?又是什么原因使我怯于这样做呢?

  “还有没有多余的复印件?”

  “在那边的桌子上。”

  我走过去拿起一份复印件放在我们的信箱插口,用力塞进萨塔乌尔的邮箱里,那里头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我想他还没有机会看看这份东西。”

  麦克尼尔笑道:“这是挖掘得到的奖赏。火星历史要改写了。”

  “没错。”我心头一直暖洋洋的,而且我明知红色的泥点溅了我一身,我又龇牙咧嘴地像个乡巴佬,可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把埃玛·韦尔的日记放在胸口,一边晃动着另一只手,一言不发。拥有了想要的东西,这种感觉有些奇异。

  公共帐篷里空荡荡的,桌子上随处都是箱子和文件,灯光微弱地跳动着,咖啡机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在这宁静的午夜,只有一个同事疲倦地弓身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是我生活中最常见的图景,而现在这些都因为揣在我心头的日记而彻底改变了。如今,我像是一位局部战区的胜利者,满怀梦想的人终于置身于变成了现实的梦想中。

  “我几乎……我几乎放弃了希望。”麦克尼尔把头转向我,好像他是在强打精神听我说话。

  “可我没有!而且……”我感觉到一丝微笑又掠过我的脸庞,“我要上床好好读一读这本日记。”

  我上床读了起来。那已是读第二遍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带着埃玛·韦尔进入梦乡,探究她的灵魂,感觉她的喜怒哀乐,对空白的地方总是恐惧不安,因为那些没有道尽的事关系列她的生死存亡和行踪。

  我总在猜想,猜过一百次,也许,也许还要多。

  我和那本笔记本生活在一起,埃玛·韦尔成了我精神的一部分,因此我常常(恐惧地)担心她将对我产生何种影响。没有一天我不是在想着她。

  但是自从那第一个夜晚后,我就没再读过它,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被它感动得不由自主地颤抖,每一个词语都像一扇通往另一个心灵……它如同一个全新的世界……的窗户。

  在几个星期之内就有几十个记者来到我们这里,学生们便带着他们到斯皮尔峡谷下面去参观那辆越野车,车子已经从那道危险的滑坡上拉出来了。火星所有的全息电视台都播放了这辆汽车。

  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大众信息和发行审查署听任他们播出所有的报道。我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萨塔乌尔那些在火星勘察处的上司还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我们发现这份文件的消息,而当他们公布时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记者的提问:“有些证物和艾米斯的报告不一致,是的。不,我无法理解。仔细推敲过没有?你和我一样也能做到这一点,或许还更好些。”

  很快记者就走了,去巴勒斯询问艾米斯本人了;可艾米斯拒绝作出评论。委员会及其下属机构都保持沉默。当然,在他们批准挖掘时就肯定已计划好怎样对付类似的发现了。

  走着瞧吧,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些什么货色。

  萨塔乌尔把那份埃玛日记的复印件扔回我的桌上:“她真不走运,遇到一群傻瓜。”

  我笑笑:“也许会有人这样评论你的。”我竭力想隐藏起战胜他的优越感,但也许我没能做到:“你看,有一个华盛顿一列宁联盟在和你作对呢。”

  他扮了个鬼脸表示不满:“不论他们怎么称呼自己,他们还是一伙杀人犯。”

  几天后他被召回巴勒斯,他把手下所有的警察都召集起来,搭最后一批记者的车子走了。那些记者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的,我不得而知,我没出去送他们。

  过了几天,有消息传来说我和彼特林尼同时被任命为挖掘的负责人。没提到萨塔乌尔。

  一同传来的消息还有在巴勒斯的州办公室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我们大家集中在主厅里观看会议的全息电视转播。

  彼特林尼握住我的手:“现在我们都是负责人了,就当我们从头开始吧。”

  “不过以前还遗留下一大堆的事情呢。”我说。可他却当了真。

  委员会的新闻发言人是肖莱克。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大厅后面观看他的发布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肖莱克和新闻界在一起时又表现出他一贯拥有的那种懒散而又迷人的魅力,他们就吃他这一套。他朝下望望靠窗坐着的一圈人,把姿态调整为严肃的政府官员派头:身材瘦削,满头银发,穿着一套昂贵的灰色西服;每只手的小指头上都戴着银戒指,两只耳垂上也戴着银耳环。

  他首先宣读了一份声明:“最近在新休斯敦的挖掘中所发现的文件对我们了解火星历史上最动荡的一个时期是一次积极的、感人的补充。2248年那段被称作暴乱的时日是一个充满深重灾难和伟大的英雄主义的岁月。这些关于英勇保卫一座被围困城市的最新报道极大地鼓舞了我们每一个热爱火星的人。那些为新休斯敦而战的男男女女是为了正义和权利而战,为了这些我们现在已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战,我们今天能过上自由、开放的生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了他们为此作出的牺牲。我们高度评价火星勘察处和火星大学的考古学家,以及他们为这次历史性的发现所作的贡献。”

  说完他将脸转向摄像机,因为他知道我一定在看电视……因此我能感觉到他那揶揄的笑容中包含着震惊,并且知道这是冲着我来的。

  第一个女记者提问:“塞尔科克先生,这些发现,尤其是证明华盛顿一列宁联盟存在过的证据不是和艾米斯委员会关于暴动的报告相抵触吗?”

  “一点也不。”肖·莱克愉快地说,“假如你再看一看艾米斯的报告,”……他略略一笑,停下来让他发出的笑声尽可能地传得更远……“你就会看到这份报告讲到过一次精心策划的、反对火星合法政府的叛乱,那是由苏联采矿舰队领导的,委员会从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称,不过在新休斯敦的新发现证实了委员会的说法。一些杰出的历史学家如希罗克·仲山和雅尔玛·尼德兰德为了证实那次暴乱秘密组织者的身份已经努力了多年,事实上正是尼德兰德在新休斯敦城外发现了‘逃亡之车’。与此同时,其他历史学家一直都在研究暴动与暴动之后一个世纪在火星政府内部进行改革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记者们深信不疑地频频点头,并且低声把他们的赞同录进袖珍录音机,好让呆在矿井和宿舍里的普通大众都能听见。

  这样他们就把一切都搪塞过去了。

  我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大厅。他们承认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再加以歪曲来编造新的谎言,一切都由他们说,都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一嘴的苦水。我用以痛击他们的每一件事他们都会用富于弹性的事实加以辩解,直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我早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心里已有准备;我已计划好如何继续戳他们的痛处。不过在听到肖莱克撒下如此大谎时我仍然非常震惊。我那颗衰老的心在怦怦乱跳,我的肠胃在痉挛,尽管我很想一走了之,但还是不得不再坐一会儿。当然,我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会这样干的。

  与亚历山大城联网的计算机提供了一点点关于埃玛·韦尔的情况。

  她于2168年出生在加勒火山口旁的帐篷里。父母离了婚,她跟着父亲生活。她曾在巴勒斯大学里学习数学,领导过希腊盆地综合结构的生物设计,打破过中程接力赛的记录。2213年委员会接管了采矿船队时,她从“皇家荷兰”队调到生命维持系统发展中心,后来又重新调到采矿船上千实际工作。

  关于行星采矿项目,手头的记录不怎么全面,因为在暴动中政府部门和档案馆遭到了破坏;我没有发现有关“赭鹰”号或是2248年后有关埃玛的记录,也没有关于她失踪的只言片语。

  关于奥勒格·戴维达夫,我只在出生登记处找到一份名单(他于2159年出生在火卫Ⅱ上)和一份任命他为苏联采矿舰队的火箭导航士官生的任命书。从那以后,什么都没有:没有任命,甚至任何鉴定,没有对“贵族”号发出的指令,甚至提都没提到“贵族”号。

  我也没有找到有关火星星际飞船协会的任何资料,那上面一字未提。

  显然审查人员没有歇过。但火星的历史文献也在暴动中永远地被毁掉、被弄乱了。文件袋存放在偏僻的角落里,审查人员不可能面面俱到。这项工程比我在新休斯敦的实地搜寻范围更大。但我想,如果我能在亚历山大城呆上些日子,也许可以多找到些东西。我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我没再继续看这方面的资料,而是重新回到埃玛的材料上。

  我输出她的一张照片,那是她刚参加采矿工作时拍的。她有一张鹅蛋脸,略显认真的嘴巴,头发和眼珠都是棕色的,脸颊和下巴非常秀美,我喜欢她的模样儿。

  多少个夜晚我痴望着她的照片,读她的日记。我像痛恨别的事物一样痛恨那些卑鄙的独裁者……我痛恨他们的谎言……说什么他们接收权力是为了在域外星球上创造出更美好的生活,等等,等等。每个人都明白那不过是弥天大谎……但我们都缄口不语;话说得太多也许就会把你重新安置到得克萨斯或是阿莫尔丹亮上去。MSA的成员用秘密逃往其他星球这种愚蠢的办法来作为弥补……他们毕竟反抗了!

  我呢?我甚至没有勇气向我的朋友坦白我的感受。我以为胆小怕事是一种行为准则,以为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我坐在大学公寓里的绒椅上写着关于三百年前发生的事件的论文。在我一边舔着委员会扔给我的每一块骨头,为成为委员会成员向他们摇尾乞怜时,我还一边把自己想象成全球最英勇的反委员会斗士。这算什么反抗?我所做的一直不过是摆摆姿态,在容忍我、并且微笑着背着他们的手下人倾听一个教授喋喋不休的当权者面前说说空话。哦,埃玛!我真希望和她一样,我真希望我能行动起来。

  仲山、黎比底恩和其他一些人起来抗议委员会关于我们在新休斯敦发现的一切是与艾米斯报告相一致的声明。

  非难从四面八方飞来,我只是冷眼旁观,帮帮腔,把一切都记下来。

  埃玛的日记有一部分已经被大学透露给新闻界了,不久就出版了全本,还成了畅销书。

  起码在一两个星期当中,这条新闻似乎引起了公众对自己已经遗忘的过去的狂热兴趣。

  安雅·黎比底恩向我发来贺电并提了一些问题。她毫不迟疑地用俄语和我交谈。用非法语言说话让我激动得发抖。

  我发现自己用这种火星地下语言说话能像用它阅读一样流畅,尽管我记不得在哪个遥远的年代学过俄语。

  一天,我站在火山口边缘上,天上流云四起:褐色的砧状云向北方飞驰而去,一道道闪电和一缕缕金色的阳光交相辉映。云层渐渐延展开来,终于像一块皱巴巴的毡毯一样遮住了一切,整个下午如同夜晚一样阴暗。

  在我下面,我的小组正在那死气沉沉的城市里忙乎。

  我漫步在火山口边缘,研究着它的构造,仿佛我可以看到岩石底下的世界。我脑海里响起了塞缪·布特勒弦乐柔板的旋律。

  在下面的日用品工厂那儿,汉娜和比尔正热切地讨论着什么。他们虽在工作,可心思都在对方身上。

  我走下岩壁,来到斯皮尔峡谷,然后走下峡谷来到越野车边。我钻进车子坐在里面。

  埃玛·韦尔就曾坐在这儿,也许就坐在我坐的这个位置上。那该是个夜晚,当他们沿着公路行驶,峡谷就在他们的左边,他们肯定熄了灯。警察的炮火狠狠地落在市区里,而身穿太空服的人们心脏也在怦怦直跳。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抵挡弹片、子弹或热光束。电马达都熄了火,广袤的大气层中没有了直升机的盘旋;不过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火山口上,自动热搜寻的大炮已经退回了后座,在瞄准、发射,炸掉了几辆汽车,另外几辆则炸得动弹不得,兴许还有几辆车熄掉马达,滑下了峡谷,死里逃生。

  他们有些人肯定死了,可是在这辆车上没有一具尸体。

  如果是警察把尸体搬走,他们也会把文件带走的。

  如果是叛乱者把尸体搬走的,情况也会如此。

  既然我们发现了文件,就不存在尸体被搬走了的情况。因而爆炸虽使汽车停了下来,却并没有伤及车上的人。

  沿着这条思路推理下去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令我很感兴趣,哦,是的,它吸引住了我。

  坐在噼啪作响、硬邦邦的塑料座位上,我尽力感受她当时的处境;在我的感觉中,她还活着。在那辆车子里全无死亡的气息。也可能她爬出车后就死了,这样的话她的尸体就会被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长眠在她所深爱的火星的土壤中。但什么也没有。金属探测器应该测得出她的太空服。

  不,她逃走了,逃到了山上。

  没有死,我的埃玛没有死。

  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她的小照,在大腿上抚平。趁着混乱,他们可能逃向了避难所;在那儿他们也许成功地隐居至今。埃玛还活着,还在她热爱着的这颗星球上照料她的生态系统。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也许能找得到她。

  撞击陨石坑……—直径2000公里的希腊盆地是火星上最大的撞击陨石坑。

  接下来冥王星上又有所发现。

  这个消息是斯特里克兰德告诉我们的。当时我们正在挖掘一座被炸平的防御中心,我和科萨正在下面把起重机的钢缆系在我们清理好的一根柱子上。

  “尼德兰德博上!汉娜!巴勒斯传来了消息。”他嘎吱、嘎吱地跳过碎石来到地下室,像警察立正一样站得笔直,我们诧异地望着他。

  “什么消息?”我问。

  汉娜向地下室里看去,比尔就转身看着她。我觉得在他的激动不安中流露出一种喜悦。

  “他们在冥王星上发现了一座纪念碑。外围卫星理事会去年第一次发射了载人探测器,他们一到那儿就发现了类似纪念碑的东西。若干冰质的长方柱高耸直立,围成了一个大圆圈。看上去显然非常古老……”

  “竟有这种怪事!”汉娜说。

  “当然哕!要不然你以为我跑到这儿来又喊又叫地干什么?”比尔往地上一坐,打开氧气。

  “这真是怪事,”科萨说,“一定有人……”

  “回帐篷去看看吧。”比尔说,“他们传送了照片来。”

  工作似乎已变得无关紧要了,我们丢下手头的事,随比尔回到帐篷。

  主帐里挤满了人,一进去,嘈杂的人声便向我们涌来。

  我冲进人群,挤到大桌子周围的一群人当中。大家正在传阅着几张照片。

  有一张照片正好从桌子对面递过来,我伸手粗鲁地把它抢到了手。

  “嗨!”那个倒霉蛋喊了起来。可我猛地转身冲出人群,进了餐厅。

  这张照片很小,看上去就像是黑白照一样。乌黑的天空,在灰色的风化平原上,那古老的陨石坑被撞凹的一圈极为引人注目。在平原中央竖立着一圈白色石柱,有一些稍细些,还有一些则又粗壮又结实。探照灯光照在侧面,有五六根柱子的表面一片雪亮,像镜子一样易于反射光线。人们身穿肥大的白色太空服站在石柱圈的外面,只有柱子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高,他们正伸长脖子仰头看着近旁的柱子。

  圆圈直径估摸有200米,也许再多一半还不止,我不能肯定。

  冥王星上的小小的一圈石柱!(是白色石头吗?)我弯腰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想了些什么,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这张照片仿佛摄自梦中。这样的情景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每次梦中经历的那种茫然总令我十分惊讶。不过在这儿还有我的同事们,他们正在隔壁房间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事情的原委。

  彼特林尼敲敲桌子说:“请大家安静。我还有消息要宣布,请听我说。显而易见,前不久到达那儿的人并非如他们认为的那样是第二批造访冥王星的人。这确实令人吃惊!他们已经传送回来一些图片、信息。石柱位于冥王星的地理北极。围成圈的那些石塔是冰质的,共有六十六根,其中一根已经倒了,冰块散落一地。还有一根上面刻了铭文。”

  屋子里此时鸦雀无声。

  “经亚历山大大学图书馆的杰弗逊鉴定,铭文是用梵文写的。我知道,我知道!别让我来解释这件事。我猜是有人跑到那儿去开了个玩笑。铭文是一组动词短语和一组斜线,短语的大概意思是‘向更深处推进’。斜线排成一个简单的数学序列,两根、两根;然后四根、八根。”

  “2248年,”我说,“是发生暴乱的年份。”我立即想到埃玛·韦尔日记上的话:她曾来到戴维达夫的房间,发现他睡着了,桌子上放着设计草图……

  彼特林尼耸耸肩,说:“如果你假定斜线是代表我们日历的日期,但仅仅凭这一点所作出的任何假设,我以为都是不谨慎的。”

  我根本不屑于理他:“探险队把信息传送到哪儿?”

  “巴勒斯大学太空中心。”

  “我要到那儿去一趟,发送几个问题,密切关注他们发回的一切信息。” .“可是为什么?”

  “我会尽快地回来。”我一边致歉一边就走了。有一些人古怪地看着我,可我毫不在乎,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那是一些草图和说明之类的东西……尽是些圆圈或接近圆圈的图形……一个圆圈的一边稍微有点扁。圆圈画得很轻,周围速有些形状不一的小小的三角形,都用铅笔涂黑了……“有些东西在世上留下印记,有些东西表明我们曾在这儿……”

  也许,我想,也许冥王星上的发现虽然让我如此震惊、不安,但也许终究坏事会变为好事。也许它并非如我在地下室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是一场灾难。

  火星勘察处不准许我离开新休斯敦,于是我打电话给肖莱克。

  “你需要帮助。”他一下子就说中了。

  “是的。”

  “看了我的新闻发布会吗?”

  “看了。那篇讲话是你自己写的?”

  “不。”

  “我还以为是你写的呢。你知道那篇东西里有多少谎言吗?你在乎不在乎?”

  “那里有谎言?”

  “你并不在乎。不论给你的是什么你都会读,对不对?那是委员会新成员的殊荣。真叫人恶心。”

  . “我还以为你打电话来是要我帮忙的呢。”

  “……是的。”

  “我会考虑考虑的。你不喜欢我的表演,我很失望。”

  “表演就是表演。”我控制不住了,“但它经不起检验,你知道的。黎比底恩和其他人正准备抨击你的发言以及勘察处对于这次发现的其他言论。你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历史并没篡改过,肖莱克。自相矛盾之处太多了。我们在这儿的发现与谢伊所说的关于攻打新休斯敦的情况明显相矛盾。奸好查一查艾米斯报告吧。”

  “我会查的,雅尔玛。”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你最好去查查!你在电视上滔滔不绝地撒谎,不光是厚颜无耻得令人恶心,还让人觉得你很愚蠢。这只会削弱你的地位,因为作为一名发言人,‘你’就与谎言和支持他们的那股傻劲联系在一起了。这对你没有好处。那会是你洗不掉的污点。你最好先告诉你的老板,再开始盘算别的事情。”

  “谢谢你的政治课,雅尔玛。”他不无讥诮地对我说。

  “我要用它来赚一趟去巴勒斯的差事。”我毫不客气地说,“我想对冥王星上的东西做进一步研究。”

  “令人着迷,对吧?巴勒斯的人都在谈论它。依你之见,那是什么?”

  “这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可我看到他的上唇颤动了一下,就凋侃道,“但对火星有好处,我的肖莱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啊哈。”他逼得我浑身冒汗,我又求了他一会儿。不过当说到正题时,他还是答应帮忙了。

  登上了去巴勒斯的列车,额头贴在窗玻璃上,深褐色的天空下垂着片片黄铜色的碎云。有时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些云儿,在东方被撕成了碎片,被时间的狂风吹散。我清楚这趟旅行意味着我的另一种生活已经结束。

  在我周围,车厢里人人都在议论当前的奇闻,也就是冥王星上神秘的纪念碑。

  这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存在阿特拉斯巨人?他们也发展了太空飞行技术?我心底里有一个声音,比我自己的声音要甜美得多,它一边叹息,一边狠狠地教训那些个胡说八道的人。请不要有这般疯狂的想法!这已经够困难的啦!不过,当然哕,正是这个发现才引起了这种疯狂的想法,就如同一圈小蘑菇是由一个分裂出许多孢子的大蘑菇产生的一样。不要回避这个事实。

  车厢外,在西米斯·塞巴斯上的一大片粗短的岩石上,有人已经清理出了一块空地,用捡来的石头排成一个词REPENT(悔悟).在车窗上我投下了自己淡淡的头像:一丛黑发,两只生得很近的眼睛,微微噘起的嘴唇。

  透过头像,我凝望着那个词,心想:肖莱克竟然受得了我。

  冥王星上的发现令我苦恼,我知道这是出于个人的原因,它扰乱了我的习惯。

  我原本处在一个事事都由自己把握的环境中,处在一个我能够理解的世界当中。如同所有的人一样,我辛辛苦苦地筑成一个习惯之巢。没有习惯的生活实在太难熬了,长得令人无法忍受。我本可以平心静气地花上一二十年潜心探究火星历史最重要的挖掘工作,而且挖掘工作本身也会成为火星历史的一部分。可如今,冥王星纪念碑恰如星坠屋宇,把一切都砸得七零八落,也把我硬塞进了一个新的世界中。如今的我正徘徊于这个新环境里,正徘徊于两种生活的过渡时期,直面着新的危难。

  现在,历史界和反复无常的社会会不记得这次异域发现是得益于新休斯敦……除非我能够证明埃玛的日记是解开这个新发现之谜的钥匙,证明是埃玛拒绝加入的那艘星际飞船留下了这些纪念碑作为他们超越死亡的旅程的标识和证据;表明那是对暴动的纪念。

  我不光要用上她日记中的一些段落,还要用全部的事实来驳斥那些疯狂的论点。因此,我有一个明确的计划:到亚历山大城的档案馆去查找火星星际飞船协会的资料。

  还有一个有待解决的难题。我本该对这个计划感到高兴,但是我仍然深深地感受到揭开这个秘密的苦恼,或者压根儿不是什么苦恼,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我还弄不明白。也许我们该把解答疑难当成一种锻炼,这样我们就能心怀成功的希望来认清我们自己。

  到了巴勒斯,我去了我在学校里的公寓,把行李放下。

  厨房里镶着红褐色和深绿色的瓷砖,起居室的两面墙壁上,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抵到天花板,极为引人注目;厚厚的银灰色地毯从开了天窗的厅堂一直铺到浴室,浴室和起居室几乎一般大,也铺着瓷砖;卧室里塞着一张高脚、正方形的床。这就是一个单身教授的俗丽气派。

  我简直不相信这是我自己装修的。那个尼德兰德是谁,干什么的?难怪我总希望出门去考古挖掘。

  我漫步在宽阔的校园里,心里盘算着:“全拆掉,留下空荡荡的房间,留下木家具和墙上的泥灰,把书堆起来,被褥放到角落去。”

  校园位于市中心的上头,我在公主塑像旁驻足流连。

  在新休斯敦呆了这些日子,我的空间感都有点不正常了,河边的摩天大楼,水面上的桥梁,宽阔的林阴道像车轮的辐条一样从四面八方伸向坐落在伊西迪斯平原斜坡上的居民区,我觉得这一切都大得离奇,大得超出了城市规划者的构思能力。

  整个盆地就是一条河的河谷,一座四百万人口的城市正躺在了无边际的天空下:新休斯敦的市民会想些什么呢?三百年前我们会怎样看待它呢?……

  从前的新休斯敦更为简陋些(我知道那种想法并不正确).我们在少年时代心智就已发育健全,然后就保持原样,不管我们活到多久。

  “加油啊,老顽固。”我对自己说。公主同情地俯视着我。“石头人,去看那一圈冰人吧。”学生们瞟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地继续向前走。

  在系办公室里一切当然还是老样子。

  吕辛达和考丽向我问好,并把我的邮件交给我。

  我常常把系里看成是一个家:秘书们是叔叔阿姨,同事们则像讨厌的姊妹兄弟,学生们好像孩子。对我来说,这些人比我血缘上的家要亲密得多。儿子、孙子、重孙、玄孙,等等

  我不知道会延续到哪一个辈分……反正在这几十年中我是没见着一个。他们大多在小行星带或更遥远的地方,在那些地方,外围卫星理事会实行的是一种无为而治的统治。你到了那里就会发现血并不浓于水。但是在这儿,在温馨的办公室里,吕辛达问挖掘进行得怎么样了,汉娜和比尔的关系进展如何,科萨最近又抱怨些什么……我对冥王星上那不同寻常的事物有什么看法?

  “我成了外域收音机了。”我说。

  他们都笑了。这才像一个家。

  我的邮件尽是些垃圾,除了我第三任妻子给我写的一封信。

  她患上了抑郁症,写这封信是她治疗的一部分。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写这读起来像僵尸的日记。“我在运河边散步,冰结得很厚,小孩子们用石头在上面砸得一个洞一个洞的。”

  可怜的梅琪。我把信放在一边,等下一次再看。即使她没有抑郁症也会写出这种乏味的信。

  在太空中心的大工程室里,斯多尔乌斯、莱维斯、诺格扬和其他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我。

  “卷起来。”诺格扬向一名技术人员喊道。

  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地板上出现了我在那张小照片上见过的、立着一圈柱子的昏暗的平原。群星密布的夜晚,天空直抵到圆顶天花板上;太阳的亮度只比天狼星高两到三倍,正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

  “最近的冰柱距地理北极有55米远。”诺格扬说。

  “冰柱?”

  “他们就是这样叫的。”

  “柱是指一圈土质小山。”我反驳道。

  “是从石柱群类推出来的。”诺格扬兴高采烈地说,“再说,冰柱建在一个开垦过的陨石坑边缘,它们高出平原一两米,你可以把陨石坑的环状边缘称之为你的柱子。”

  “无稽之谈。”

  “那么位置在哪里?”斯多尔乌斯问。以前我和他一起研究过记时方法,那是他的专长。

  “全息图片是亚瑟·葛罗斯金拍的。他是‘帕尔塞福涅’号上最重要的行星学家。他为我们提供了他们到达的行进路线。注意那轻轻摇晃的地平线。它马上就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了。现在是冥王星北半球的夏天,所以石柱一直处于阳光照耀之下。”

  “难道那会是巨型发电站?”我挖苦道。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静一下,它来了。”

  可斯多尔乌斯还在说:“这个陨石坑肯定有几亿年的历史了。

  ……个距任何天体都非常遥远的行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陨石坑?”

  “对此还没有统一的看法。”莱维斯说,“一种理论认为冥王星曾是一颗由气体组成的巨大行星的卫星,在遭受经常性的严重撞击后又被附近的爆炸冲击到星系的边缘。”

  “同时出现了什么情况呢?”斯多尔乌斯说。

  “我不知道。问维里科夫斯基。”莱维斯笑道,“芝德乔伍断言陨石坑有780亿年的历史。冥王星是从一个极为久远的太阳系里俘获的一颗行星。”

  地平线突然被十二个白点切断,像星星发出的白色光芽。我们敛声屏息。

  载着全息摄像机的手推车正在轻轻驶过一堵隐没的坑壁,不一会儿整个冰塔圈都出现在地平线上,映人我们的眼帘。当它越来越近时,我的心开始痛苦地狂跳。

  手推车从两根塔柱之间移到圈子的中心,地表的风化层很平整,难道建造纪念碑时没有动过这一片地方留下些痕迹吗?塔柱的平均高度为10—15米,宽2~3米,厚1~2米,有的要比这大得多。有三根柱子的横截面是三角形而不是长方形。有一根近似方形的冰柱底部已经断裂,跌落在正中央,碎成许多棱角锋利的白色冰块。

  全息摄影机移向这些碎石,等到镜头停住时,我走到会议室的另一头,站在齐踝深的幻景般的冰岩里。

  其他人正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土星上的水冰和新石器时代不列颠的石柱圈……可我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只盯着画面。我沉浸在全息摄影所营造的广袤的空间幻景中,竭力想体会一下亲历此境的感受。

  “那些大石柱后面就是北极。”诺格扬说。

  “安静一下,让我们好好看看。”我说。

  我四处边走边看。有的人对形状有很好的感觉。

  这是人类建筑,我对此确信无疑;那上面存留着思维的印迹,就像石窟壁上的油画。六十六根石柱,各自的距离大约是十米左右。

  我突然回忆起了什么,我转身走开去,来到那些正在解读石柱铭文的人旁边。

  字迹刻得很深,下面是十六道斜线。

  我回想起来的石柱群就是这样的吗?不……我记得我有一张它的明信片,一只小小的家畜站在一个保护性穹顶下,就像雷纳尔蒂的一件雕塑。一根楣梁使它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面貌。不,是别的什么……一个摩尔人……像锡镦一般的大海……现在换了另一幅画面。它给予我们的感受胜过所有别的画面,太美妙了,可是我有时并不这样想。抑或那是一种解脱感?

  我茫然地从他们身边走开。看着耸立在那起伏不平的地表上的冰柱,一种陌生感攫住了我,我蹲在地上,从沙堆中穿行而过,仿佛我已不存在似的,仿佛我是全息图像而那地表却成了真实的东西。我已感觉不到屋子的存在,有那么一阵子我宛若在冥王星上,它几乎是透明的,在那儿你可以不用穿太空服,可以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我凝望着一根石柱,那里比地球天空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宁静,都要神秘莫测。惊奇……那么罕见,那么渴盼……真像它的表亲地球: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

  正是这几近深深的恐惧把这莫名其妙的回忆从若隐若现变为清晰的印象:海边的荒漠上挂着一弯拇指大的新月,玛德莲的圆脸充满了怜悯之情。

  我猛地站起身,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我在地球的旅行……每一幅画面都像海藻一样缕缕相连,一幅幅画面接踵而至。我的脑袋一片?昆乱,血液在奔涌,冥王星和火星一起消失了。

  灯亮的时候,我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担心同事们看到我那样子会以为我疯了。

  我无暇顾及这些。我向诺格扬和斯多尔乌斯告了个假便踉踉跄跄地走出中心,走进晴朗的下午那令人目眩的阳光中。

  双纽线群岛……—位于外流河中的石丘比周围的岩石要坚硬得多,一场灾难性的洪水冲成了这条河道,把那些圆丘冲刷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我记得在去地球的旅程中我一直呆在离心器里以适应地球的重力,好为着陆做准备。

  我的第三任妻子梅琪已经离开了我,她希望我放弃这趟出游,我并不想结束这段婚姻。我们有孩子,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我不想打破这些习惯,可我就是想去地球。

  委员会最不愿意有人去那儿,但我还是争取到了机会。

  启程时,我心中未免有些惆怅,整个生活在我的身后轰然倒地。我又一次处于过渡时期,生活规律打乱了,痛苦极了。

  很快我就养成了新的习惯,翻开了新的一页。

  旅行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每天我都努力工作,渐渐地身子不再像一个大包袱把我往下拽了,虽然还是有点沉,不过我已能承受。每天我都同那些机器打交道,累得什么都不去想。

  还有一个女子也和我做一样的工作,不过她的兴致更高,工作起来胸膛就胀鼓鼓的像两个枕头,浑身都在淌汗。她兴高采烈地敲打着那些机器,嘲笑我龇牙咧嘴的样子。

  你用过这台机器吗?她总是这样问我。那一台呢?

  我摇着头去试试那些机器。

  她只谈论工作上的事,我就喜欢这一点。她叫玛德莲,年龄与我相仿……一百岁左右。至于她的模样,我只记得她有一头浓密的金黄色的秀发,在离心器里的时候她就把头发扎在脑后,平常就任其披散,我的视线总是为这一头长发所吸引。她体格健壮。

  可我从未想过我是否正坠人情网。

  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已厌倦了爱情,我的心已枯竭,再也无力感受爱情了,我一生谈了几次恋爱?是不是爱情也是一种有限的力量,像含水层一样总有一天会流光?

  玛德莲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我就喜欢这样),因此,当干完活时,我们会聊上几小时。

  她教我跳绳。我们交谈着彼此的经历。她曾帮别人组织过旅游,所以以前到过地球两次。

  每天我俩都在地球的“空气云层”中工作得精疲力竭,也许这种“空气云层”对大脑还是有点作用,因为不管我如何克制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我还是又一次感觉到了爱情的来临。

  人类是多么地软弱无助啊,令人思之悚然!

  我们总这样想:“我了解自己,我会改变的,我会控制住局面的。我会保护自己的。”可是一旦面临任何一种压力时,我们的行为方式恰恰带着与生俱来的天性的烙印,带着那潜藏在“我”之下的性格特征。于是,我坠人了情网,不能自拔,像患了病一样。

  玛德莲很喜欢我。

  我减轻了体重,这样走路轻便多了。我尽量避免照离心器中的镜子,因为我那红脸颊和直硬的黑头发是多么令我失望,我长得太难看了,简直无法补救。(虚荣心得慢慢地才会减退的,即使过了两百年,到那时我们的脸和海龟一样满是纹路,我们还是会美其名曰经验和感情生活历史的伟大地图。而此时我才不过一百岁,看上去还很年轻。)。

  记忆留存在相互联系的一个个小格子里,像一片片丝丝相连的硅藻!

  下了短途汽车,我们来到一片荒凉之地,我们这群人就像是一群哥伦布。除了繁重的工作让我觉得沉重,强烈的阳光也照得我头晕目眩。天空像要燃烧一样。天空是蓝色的……这种颜色火星上可没有,不过我还是觉得似曾相识。

  旅行中留下的主要回忆有:玛德莲带着我从曼楚皮楚出发,我俩都嘲笑复活节岛上那些庄严的雕像,我在名胜和其他方面的知识令导游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我对地球上的遗迹从读书时代起就有一种梦幻般的熟识感,我还是和旅游团中的其他人一样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四处观望。我们看上去一定像一群行星采矿工。

  一片更大的硅藻:有天晚上在吴哥窟,我和玛德莲爬上那破旧的寺庙,天上的星星在闪烁,灰蒙蒙的。

  周围的树林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微光中,站在挂满葡萄藤的塔顶上,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表情。

  正当我拥她人怀想要吻她时,一只拳头般大的虫子在我俩脸之间嗡嗡直闹。

  我们连忙向后跳开……“天哪”……我们跌跌撞撞地跃过葡萄藤,一边嬉笑着:“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玛德莲说,“可真难看!”

  “别糊弄人!是一只蜻蜓吧?”

  “你可把我问住了。”我们小心地环顾四周,“希望不要又来一只。”

  “我也这样想。”

  “真高兴火星上没有这么大的虫子。”

  “我也是。骇人的虫子,这下好了。”

  我们哈哈大笑,又拥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不能在这儿亲热,会遭到‘虫子’袭击的!”

  于是我们回到旅馆,去了她的房间。

  在珀塞波利斯时,有一幅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我走在那像泰姆勃兰(即泰摩兰)一样铺满大理石的地面上,愉快地想着刚才的事情,她对我说:“你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

  但在佛罗伦萨,我们加入了另一个来自希腊大学的旅游团,他们的导游和玛德莲是老朋友。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他俩一块儿进城。为什么不可以?嫉妒,多么愚蠢。也许我不如大多数人那样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佛罗伦萨那发黄的石头,顺着群山的褶皱淙淙流下的小河,还有那些桥梁,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巴勒斯。我走在狭窄的街道上,由于怀中揣着一块大理石柱脚,不得不总是弯着腰。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我心跳加快,脖子都晒焦了。在这郁闷潮湿的空气中我简直透不过气来。玛德莲和她的朋友正在一条巷子里找本地的冰淇淋吃。

  我烦透了那些乞丐,只好呆在旅馆的房间里,倾听《怀念佛罗伦萨》那忧伤的旋律。我不记得文艺复兴时期的埃特鲁斯坎人,我只是被那首六重唱中饱含的感情所吸引一—你可以把不愉快的心情转化为一种审美经验,每个人都想这样,这其中必有道理,可我认为没什么作用。这只能让你在回忆时感觉好一些,因为这样就在客观相联的事物中标出了代码。这并不能减轻你的烦恼。

  得啦,我真是太愚蠢了,我承认。

  最后一片硅藻,也是最大的一片……我是在全息摄影室里想起来的:我们游览了英国北部的奥克尼群岛,参观斯坦尼斯和布罗德加的墓地和石头圈。这些岛屿已经完全荒芜了,初冬的清晨,地面上覆盖着一片银霜。

  我一再请求玛德莲早上陪我一起穿过乱石丛生的荒野,到斯坦尼斯石头圈去散步。我们足下这片土地看上去像是在火星上一样。

  我对她说我爱她,她说我对她还不太了解,说这话未免操之过急。好像了解和爱情之间还有多大关系似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

  “我想我的确明白。可你知道奥尼加,那个希腊团的导游吗?”

  我点点头。

  “我爱他,雅尔玛,很久了。请别生气!我很喜欢我们的旅行。”

  然后她就走了,说是旅馆里有事。

  我在斯坦尼斯那些耸立的石头中漫步,向东西两边俯视着哈里湖和斯坦尼斯。

  狭长的奇形怪状的灰色岩石刺入天空中飞速流动的点点白云。布罗德加石头圈探出了湖面,挺立在晨曦中,从远处看显得那么渺小,这是个板岩的世界。板岩人,在古老的传说中,这些石头是由异教徒举行礼拜时捉来跳舞的农民变成的。我将额头贴在凹凸有致、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浑身在颤抖。我老干这种事,我决心再也不随意袒露心迹了……含水层已被抽干,地面就轰塌了!…………现在只不过是微露友好之意而已,我又干这种事,一点也控制不了自己。我有点不太正常,我知道,我感觉得出来。

  我当时渴望一种希腊式的理想婚姻,两株健硕的树重重合围而生,更健硕的一株呵护着另外一株,永远地缠绕在一起。甚至在我们这个年纪也有人寻觅到了这样的婚姻,我也希望能拥有。我刚刚才开始明白自己的生活是由一系列不相关联的阶段连缀起来的,而且我不能指望哪个家庭或朋友能和我共度一段这样的生活,因此,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任何人。除非我能找到那么一位伴侣,你瞧,也就是希腊式的婚姻。

  但我可能找不到了。倚在那块粗糙的岩石上,我觉得似乎世上存在着两种人:一种是魅力十足、交际广泛的人,他们相互吸引,有着严肃认真的关系;另一种即我们其他人,长相平平或是丑陋、笨拙,无论心中如何爱慕美女、俊男,我们却不得不彼此勉强对付着过,这样的生活使笨拙的人性格更加乖戾,于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充满了怨恨、烦恼、怒气和缺憾,这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在我的三次婚姻中,在所有其他的外遇中,我付出了如此巨大的努力,却总是遭到如此的惨败。

  在我痛苦自悔的当儿,我看见我们团中大约有十几个人正朝我走来,一边指点着湖面中的布罗德加石头。

  两个石头圈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遥遥相对:一幅神秘、迷人的景象。

  那些人活像在演一出热闹的哑剧,尽管我感觉不出来,可我懂。在地球上,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地方比这里的风景更优美(也就是说,更像火星)。

  因此,那些兴致勃勃的外星球旅游观光者走到这里时,看到熟悉的土地不免倍感亲切。他们看见了我,便向我挥手致意。

  他们走人了石头圈。

  有个女子正向他们讲述关于这片巨石场的情况和这些石头的位置所造成的天文奇景。她是个胆怯害羞的女子,旅途中难得说话,可这石头圈显然是她的专长,“它们能预测盛夏和严冬时的日出,还能预测日食和月食”。

  “不对,’’我对他们说,“你的资料已经和那些外行的观点一样过时了。这些石头圈只是和太阳排成一条直线而已,但它们决非什么科学发现。这样想只会把我们的思路误导到史前文明上去。这是对历史的歪曲。顺便提一句,这片巨石圈不过是统计说明的巧合。”

  这个女子低着头走开了。

  其他的人尴尬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行家地位摇摇欲坠。可我看得出他们认为我也是个十足的傻瓜。

  我明白刚才太鲁莽了。我立刻想向这个可怜的女人道歉,向她解释我糟糕的幽默感,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会不流露出自己的想法而向她道歉。再说,她刚才确实在胡说八道,还能指望我说些什么呢?

  一个棕色头发的高个儿妇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说:“嗯,我们去看看布罗德加和彗星石吧?”

  于是,他们走到湖岸边,拥着那个行家,故意不邀请我一道去,那个高个儿女人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独自一人走在结了冰的山石上,苍绿的草已经枯死,我的心情比刚才更恶劣了。

  我不想呆在那儿,可是好像没有什么要走的理由,也无处可去。我伸出双臂箍住一块苔藓斑驳的耸立着的岩石,看着灰色的云在头顶上飘走,留下一片白色的天空,在黄昏时分又变成浅浅的蓝色。脚下是一朵朵小花,五颜六色地缀在岩石上,有紫色、黄色、粉红、大红和白色。我开始体会到一种真正的孤独,我一下一下地用头敲打着岩石,发出砰、砰、砰声。

  我的双手像天空一样发青,一弯如钩的新月挂在横亘湖面的远山上。料峭的微风在银色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我遍体生寒。

  四千年以前,人类树立起这些石头以展示此地的奇景和他们的生活;如今,我的知识是他们的四千倍,可世界仍然那么陌生,那么严酷。

  太阳隐在矗立着的石头下面,岛屿、湖、陆地上那小小的石头圈,远方光秃秃的小山,这一切都在深蓝色的天穹下微微闪耀,这荒凉的景致不禁令我心惊。一个光秃秃的世界。

  天快黑了我才打起精神艰难地走回马斯·豪墓地附近的岩石旅馆。我坐在火炉前暖着手,打算过一个舒适的夜晚,可我却怎么也无法驱除寒意。

  积雪山……冰岛上的冰川破裂了。那里的地下水层被火山运动的热气熔化,从冰川顶部流出,造成灾难性的洪水。

  现在我开始明白自己以前低估了回忆的能力。各种事件超乎寻常地纷沓而至,塞得满满的,脑海马区和扁桃体都被压垮了。遥远的过去被接踵而来的事情挤成一团,这样记忆被压制住,逐渐丧失了能力。可记忆仍然保存在那儿,要把它们都回想起来需要一种特殊的智力形式。所以当我咒骂我那贫乏的记忆时,我真为自己的愚蠢痛惜不已。

  回忆的另一种形式,即顿悟式的回忆并非真正的回忆。在适当的压力下,往事突然显现,成为我们产生意象的一条线索……因此,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过去,而且还看到自我的一个侧面,看到那甜蜜的片断伴随着动人的往昔,还有与之相联的那份美丽,令人心痛神伤。

  在过渡期,在两种生活的空白阶段,我们最敢于去冒险。

  在地球上,每一事件都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重力。

  当我们超越自然的生命年限,在几个世纪期间冒险游历时,那就犹如攀登奥林匹斯山,在大气层之外行走,我们必须随身携带氧气。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瓦莱斯·马里诺里斯……赤道南部的几道广阔的、相互连通的峡谷群,从东边的忒色斯凸地延伸大约四公里,一直到那片复杂地形E的凹地。

  星球事务分会、大学学院理事会和火星勘察处都不同意我造访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我怀疑是萨塔乌尔在幕后捣的鬼,在巴勒斯施加了影响……我只好又去找肖莱克帮忙,最后还是批准了。我知道欠肖莱克太多的人情很不好,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长长的东去列车上,我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这节车厢几乎几乎是空的。

  前一节车厢里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我过去一看:一个10岁大的小孩正把一架塑料飞机向他父母飞去;车厢的另一头是一伙观光客,他们正好奇地注视着他。

  那个小孩在他们的注视之下拾回飞机,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对他的感觉不太好,于是又回到了座位上。

  窗外,列车正沿着厄俄斯的南部边缘和科布莱茨峡谷行驶。科布莱茨峡谷那种简洁、伟岸的气派让我感觉像是在飞;谷底距我们有几公里之深,峡谷北边的崖壁形成了一条极为险峻的地平线,仿佛火星是被一股汹涌的潮汐席卷而至,简直像在幻境中一样。这幅幻景我只能在一刹那看上那么一眼,否则就会头晕眼花。天气也搀和进来助纣为虐,把我的感觉弄得支离破碎的。高高的云层覆盖着漫天的灰尘,日落之际,色彩绚烂,从艺术的角度来说,未免流于俗艳,不过大自然可不懂什么美学原则,紫罗兰色、粉红色、淡绿色,涂满了高高的天穹,从悬钩子色渐渐变为刺莓色。

  太阳终于落山了,在镜式黄昏中,火车爬上了凸地的缓坡,就像置身于这片辽阔的荒原之地的一缕海藻。我打开头顶上的小灯,读了一会儿书—

  —时而看看峡谷那模糊的身影……又读了会儿书……又朝外看看。

  我在火车上的小卖部买了一本书……《冰柱揭秘》,作者叫西奥费罗斯·琼斯。

  书的序言里写道:“让我们用理智的眼光看待这件事吧。”

  这句话真令我感到好笑。我浏览了一下开头:“经院科学家也忽视了所有那些表明冰柱年龄极限的迹象,因此我们才会将之解释成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他们发现这样的解释较符合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根据这一切我们为史前太空技术找到了证据,其遗迹遍布地球,从石柱群一直到复活节岛。冰柱是由这个远古文明所建,这种文明的语言为梵文,他们对宇宙飞船的设计还残留在玛雅寺墙上,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冰柱上留下了疤痕(见照片),其中有一根甚至被陨石撞击过,这类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同时也证明了其存在的久远性。”

  阿特兰蒂斯是这种史前高科技的发源地……梵文作为数字代码也是最早的语言一……西藏是这种远古文明的避难所……消失的姆洲—纳扎平原的“太空港”……依俄斯的大金字塔:这本书囊括了这一切。

  我读着它既有一种满足感,但又气愤。一方面,我在其中发现了最盲目的自信,这本消遣性的书并未威胁到我的解释中最关键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写了封长信指出了巨石与戴维达夫的探险活动之间的联系,就像埃玛日记中所预示的那样。这封信已被《火星科学》不加按语地刊登了,火车的书架上有十本关于这件稀罕事不尽完善的报道。

  我放下书又向窗外望去。镜式太阳都正在落下,以更为柔和的色调……淡紫色、黄褐色、暗绿色,重复着真实日落时的景象。当镜式太阳在凸地上发出微弱的光芒时,暗淡的天空很快就全黑了,那雄伟的黑色峡谷就步人了黑暗,直到火卫Ⅱ可怕地、如火焰一般地在西方地平线上升起。这颗逆行的卫星……我把头靠在窗户上,忧郁像投在谷底那长长的阴影一样投射在我的心头。

  我总是害怕这忧郁的心情没有尽头,它会改变我的生物化学机能,使我陷入惶惑不安中。我知道有许多人都陷入了各种各样的恐惧之中,抑或至死都心怀恐惧。这种疾病在我这个年龄的人们当中是极为普遍的。他们逃避生活的目标,尽管他们还是要活下去保持化学机能的平衡,但却会陷入对世界的一种精神恍惚的冷漠状态,这种情况会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瑞普·凡·温克尔①病,一位幽默作家就是这样说的。医生则说这是情感功能衰退``症,不过远远不止于此。有一两回我万分沮丧,对一切都厌倦了,无,动于衷,我想象着能让一个人来看看这空虚的忧郁世界。这就是我如此拼命工作的原因,我知道……这是为了摆脱恐惧。我不能生活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里!表面上看仿佛是有人硬把我们塞进这个世界里似的。当我走过那些被人搀扶着走在街道上或像僵尸一样坐在门口的忧郁症患者,我都不敢看他们,生怕他们一眼就认出我是他们的同类。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学会一点点技能,然后就被打发去像乞丐一样流浪……要么呆在特殊的收容所里,里面尽是些幼儿园的玩意儿……要么受到朋友、亲戚或是治疗专家的资助……要么就死掉。

  或者,如果他们及时发觉自己正在走下坡路,就迁移到亚历山大城去。

  亚历山大城是一座理性之城,即使没有图书馆或档案馆,你也可以独自在那儿与理性为伴,过一种充实的生活。

  当我下了火车,走出车站,来到宽阔的中央林阴道时,我对这一点有了全新的看法……我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城市位于诺克提斯·莱比林舍斯的西端,它基本上是在忒色斯顶上(高于资料库11000米),还是用篷顶遮盖着的。因此,这种温室的空气温暖而又有股怪味儿。在市中心的每一座公共建筑前面都立着一块各不相同的石头,因此每拐一次弯都让人耳目一新。我穿过城市走向校园,途经一幢用紫色大理石和玫瑰色石英镶成的高楼,锚状的楼顶和天空的色彩融为一体;档案馆楼群不是蛇纹岩做的,就是玉髓石和碧玉做的;警察局是一座黑曜石方塔,塔身映照着周围的建筑;中央大公园里有珊瑚、橄榄石、绿松石、翡翠、燧石建成的澡堂。

  我抄小路穿过公园,一路上只看到火星桧树和北海道松。走进了校园,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访问学者公寓已为我准备好了房间,可我踌躇着要不要上去,我还在感受着这座城市的魅力。也许最好还是上澡堂洗个澡,也许这才是我需要的。

  一个幽暗的凉亭上印着白色的手掌印。这座城市看上去与古代小说家笔下罪恶的渊薮埃及并无相像之处,但是和它有关的方方面面却与之一般无二……比如城市命名的权力。

  我克制了澡堂的诱惑,乘电梯来到学者公寓的楼顶平台上。向西极目望去,三座雄峻的火山出现在地平线上,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山峰,火山的上半截还处于阳光的照耀下,而我这里已是一片黑暗。阿斯克罗火山矗立在最遥远的北方,半山坡上白雪皑皑。我仿佛觉得心脏已充盈着整个胸膛,我辨认出这股激情:亚历山大城……

  他们曾有过一个美妙的设想,把火星的历史材料全集中在一个地方,创建一座全球档案馆,下面再附设图书馆、展览馆、自然保护区和一所大学(萨瑞安诺维奇主席想成为亚历山大大帝)。亚历山大城,一座回忆之都,但是这座城市怎么说都不能算是这个设想的成功之作。整座城市就是一个温室,物欲横流,从巴勒斯到奥林匹斯山,从阿卡迪到阿格勒,亚历山大城整个儿地照搬了另一座城市。与这座享有图书馆之城并存的,还有银行、妓院、商店、澡堂、宿舍和贫民区。

  档案馆有一些破损,这是暴动造成的。暴动者在革命的最后日子中毁坏了所有的记录,以防别人找到他们的踪迹,因此2248年以前的资料都是不连贯的。另一个严重的问题是,每一学科的档案用的是不同的存档系统和不同的编排程序,除非你是个编排程序史专家才能顺利地运用那些资料。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六章
 
  我开始以昂扬的热情投身于档案迷宫中,仿佛在与一道符咒作战。

  有好几天我一直坐在显示屏前拷贝文件,因为大部分记录存放在光盘中:苏联采矿舰队的卷宗(只有些片断),火星联合体合作开发外域太空卫星的备忘录(数量极少),埃玛日记中提及的所有人的资料。

  最后这一部分是最令人感兴趣的,这证明了埃玛日记中有名有姓的人全都在暴乱中失踪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明确提到他们最后的行踪。这在暴乱年鉴里是很普遍的,但仍然说明了一些问题。

  当我在屏幕前呆烦了的时候,便穿过公园上实物档案副馆去。这里存放着遗留下来的所有文件,其中有一些是光盘文件的原件,其他的则从未见诸记载。

  刚开始处理文件时还觉得很轻松。我更喜欢和说明事实的东西打交道,而不喜欢和陈述事实的材料打交道,我明白这一点。但是一连几个星期埋头于成行的橱柜和书架中,里面尽是些官僚垃圾,比坐在显示屏前还要烦闷,还要没劲。这些房间就是我工作的范围,我可以算得出做了多少无用功。

  文件杂乱无序,尽是缺页脱漏,显然不像计算机那么令人失望,可是全是些存放在抽屉、橱柜和房间里未经整理的档案、未编人目录的文件

  全是些不知名的材料。最后我不得不又回到计算机前,在两个地方来回穿梭,烦得要命。

  我在两个地方都没发现有哪里提及火星星际飞船协会,我来亚历山大城三个月了也没发现,我在《火星科学》发表的那封信也没有引起反应。

  埃玛曾探索过,我们又在探索。

  这座城市强烈地吸引着我。

  澡堂门内有一张年轻人的光滑脸颊。路边咖啡馆的餐桌上,咖啡中倒映着被扭曲了的脸庞:这是卡沃凡诗作的火星式诠释。古代诗人的诗作与这座同名城市是多么相得益彰。我到处都看见他的选集……缆车座位上,飘满落叶的公园小径上,在图书馆里错放在《天文学》或《波利尼西亚》的栏目下面;在每一本卷了角的书脊上,卡沃凡眼镜下那忧伤、神秘的眼神仿佛在说:学者与亚历山大城融为了一体。我尽量对此视若无睹,还有那在每一条幽暗深巷里闪亮的白色手印。

  上午和下午我呆在档案馆中,晚上我就在广场咖啡馆吃饭,注意到穷人们成群结队地挤在大型公共建筑旁,向住在里面的人们讨生活。

  夜晚我呆在公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关闭了的电脑显示屏一样。

  有天夜里我无意中瞟了一眼厨房的日历,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如果丘脑体损坏了,我们就再也不能存人新的记忆。我恐惧极了,立刻穿上衣服搭晚班缆车进了城。

  我站在宽阔的人行道边,肖莱克就住在前面那幢楼上,宽敞的房间,大窗户。我想走进大楼门厅按他家的门铃,他一定在家里,会邀请我上楼的。

  我走进门厅,站在按钮前,亚历山大·塞尔科克,8008。但是他不会愿意我把他从楼上叫下来,对吧?如果他在城里的话,一定是和别的人在一起。他不会关心我的状况如何,他不想知道我需要他。这样的想法会使他彬彬有礼……就像他极其不喜欢“肖莱克”这个名字一样。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忍受。

  在一个警察好奇目光的注视下,我走出大楼,在街角转了弯,走进最近的一家澡堂。

  我付了钱,脱光衣服扔进一个小柜子里,顺着迂回曲折的红色长廊走进一间浴室。泡在热水中,我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充分享受肉体上的快感。

  在昏暗的红色灯光下,一团团肉身懒洋洋地动弹着,湿漉漉地泛着光,又红润又光滑。男子背部清晰的肌肉线条,女子大腿的柔和曲线,乳房和鸡巴,湿漉漉的头发,微张的双唇。我取下一根放水软管,让它在浴缸底下蜿蜒,打开冷水冲洗身子。

  屋子的另一头,两具柔软的躯体在门廊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小格子间去处。另一对则躲在蒸汽浴池的角落里。一双茫然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我打开冷水龙头,刷地喷射在鸡巴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离开浴室后,我在门厅里徘徊,在那些小格子间里探寻。

  在一个小格子间里,一个女人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在他身上起伏耸动;她抬头瞥见了我,微微一笑,又俯身趴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下身有一阵微弱的冲动。

  在最后一间浴室旁边的一个格子间里,埃玛正独自一人盘膝:而坐。她冲我打了个手势……朝我勾勾手指头。

  我来到格子间里;跪在她身旁,心咚咚直跳。靠近了,我才发现她只是长得像埃玛,但我不再多想,吻了吻她。

  我们双手相互抚摸着,我进入了她的身体,我们就在那儿媾和,路过的人肯定会被我的脚绊倒。

  当一切都结束时,她把我翻到一边,爬起身来,把一根手指头放在我的唇上,吻吻我的额头,离去了。

  就这样我的生活又增添了新的内容。每天晚上我都光顾澡堂,有时会碰上我的埃玛朋友,我们做爱也越来越熟练。大多数晚上我们碰不到一块儿,那我就只有泡在水里眼巴巴地等着,要么就去另找一个伴儿。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们从未说过—句话,我们都明白正是这一点创造出了激情。现在我读埃玛日记时,心里却只有她。好些夜晚,为了找到她,我从一家澡堂跑到一家澡堂。

  有一次我们在实物档案馆副馆前邂逅,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打招呼,但是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初次相见的那家澡堂里见面了。我俩一起融化在那无言的激情中,心心相印。

  事实上,在我进入亚历山大城时,我才觉得我走进了生活。

  我们的生活仿佛是不断地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在我生命的初始阶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促使我来到亚历山大城?有时走在午夜的街头,混迹于那些穷人当中,我会停住脚步这样问自己。

  我是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的?我从前的生活是怎样的?我知道自己曾是个孩童,是一位学生,是一个火星勘察处的司机……但都发生了什么呢?那是个什么样儿的呢?“我只知道我被带到这儿,我身在此地而已。”

  呆在档案馆的漫长日子中,我会和那儿的工作人员聊聊天,请他们帮忙,询问他们的意见,跟他们谈起我的任务和对冥王星巨石与暴动的看法。

  你看,我是个喜好交际的人,我需要每天都和别人交谈,也许比以前有机会的时候讲得还要多。

  一天,午餐之后,喝完一杯土耳其咖啡,我问刚遇上的一个档案馆工作人员,瓦佳·桑多,是否知道一些被密码锁在资料库里的采矿分会的机密记录:“尤其是在委员会接管政权到暴乱发生这段时间的记录”。

  桑多是一位历史学家,对那个时期颇有研究;听说他写了60篇论文,正等着出版审查署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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