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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柱之谜(4)
发布日期:2007-08-13
……在至今悬而未决的人类起源问题上,我们必须想到外星人干预的可能,因为意味深长的是:科学至今仍未找到人类进化的起点,即人类与另一种地球物种分道扬镳前的会合点;而最近在乌拉尔山脉和印度南部的出土物中有一亿年前人类骨骼的化石,这表明迄今科学关于人类进化所作的描述纯属无稽。外星人的干预已几乎不容置疑,其形式可能是基因工程,杂交,但最大的可能性是殖民开发。
因此,在史前时期即存在具有高科技的人类文明,这并非毫无可能。这是我们今天已无可稽考的早期历史的一个高潮。我们不了解这一段文明,这乃是历史的必然。
大陆和海洋自存在之日始已经数度沧桑,人类本身也不止一次濒临灭绝。如果在宽广的印度三角洲曾矗立过一个伟大而古老的城市,是那缓慢北移的岗德旺那兰的一部分,那么在亚洲和印度大陆相撞时它必然被压得粉碎,深深地埋在了喜马拉雅山底,如此现在我们又何从知道它的存在?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西藏人一直拥有古老而又复杂的智慧,以及我们所知最古老的书面语言……梵文。或许那古老的种族在历经千万年的地壳上升运动后,仍有少数幸存者;或许西藏人曾发现过一些山洞,里面有幽深的缝隙,曲曲折折穿过山底的玄武岩,一直通向那被压碎的城市中的宫室……
碗中的冰淇淋吃光了,于是我起身去厨房再添一碗,一路上想着琼斯书中这一段,不住摇头。
我回来时琼斯本人也来到了餐厅,正在全神贯注地和亚瑟·葛罗斯金交谈。
他们站在那块长黑板旁边,葛罗斯金正拿起一根书写棒。他是2547年“波赛风”号上行星学家之首,与人合写了惟一的那本详细描绘那些巨碑的书。他是个老头,快500岁了,个矮体弱。现在他正往书写棒上缠一根带子,同时倾听着琼斯激动地说话。我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
“你先画一个规则的半圆,”葛罗斯金说,“那是南半部。那么北半部……就是说,靠近极点的那一半……有点扁平。”
他画了一条水平的直径,在下面画了个半圆。
“我们判定这个结构的北半部将呈扁平,这是正确的。将直径等分为三部分。以等分点B和C为圆心,以BD、CE为半径作两个小一点的弧。”
他不停地画着,标上字母。
“经两弧交点F和圆心A作一垂线交南半圆于G.连结GBH和GCI……然后以C为中心作弧HI.“这就是那个结构。”琼斯说。他拿起书写棒开始在圆周上画上小小的正方形。
“所有66根巨碑都在该结构三米以内。”葛罗斯金说。
“而据你说来这是一种史前凯尔特图案?”琼斯问道。
“是的,后来我们发现公元前2000年它曾被用于不列颠。但是,琼斯先生,我看不出这一点对你的理论有何帮助。如果冰柱建得更早,凯尔特人自然很容易模仿它,但反过来,如果冰柱建得更晚,它也可以很容易地模仿此前的凯尔特人……依我看这甚至还要更容易些。”
“呃,但谁也无法肯定,”琼斯说,“我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这时布林斯顿和尼米特博土进来了。
琼斯瞥见了他们。“那么布林斯顿博士对此作何想法呢?”他对葛罗斯金说。
布林斯顿听到了他的问话,扭头朝他们看看。
“呃,”葛罗斯金不自在地说,“恐怕他认为我们对碑柱的测量不够准确。”
“什么?”
布林斯顿撇下尼米特向黑板走来。“对冰柱全息图像的检测显示实地测量误差很大……顺便提一下,测量不是葛罗斯金博土做的。”
“要使关于该结构的猜测失去意义,”琼斯说着转向黑板,“误差必须相当大。”
“嗳,是相当大,”布林斯顿轻松地说,“特别是在北边。”
“说实话,”葛罗斯金告诉琼斯,“我仍然相信建碑者用的是这个结构。”
“我可没把握说这种看法有什么好处,”布林斯顿说,他的话音平静,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我认为在见到实物之前越少先人之见越好。”
“我见到过了。”葛罗斯金怒冲冲地说。
“是的,”布林斯顿的话音依然轻松愉快,“可这个问题不在你的研究范围之内。”
琼斯砰地摔下手中的书写棒。“你是个蠢货,布林斯顿!”
这一下大家都惊呆了。“别以为你是个大名鼎鼎的考古学家,那就只有你才有资格研究冰柱问题。”
我站了起来。眼前的场景使我很不舒服:矮胖的布林斯顿,仍然装作满不在乎;气得满脸通红的琼斯,比布林斯顿高出一大截;加上瘦弱而绷着脸的葛罗斯金,构成一个完整的三角图形,还有我和尼米特在房间的另一端注视着这一切。
琼斯抿紧嘴唇,布林斯顿也退后一步,下颌突然收紧。
“来吧,亚瑟,”琼斯说,“我们到别处去继续讨论吧。”他旁若无人地昂首走出房间,葛罗斯金在后面跟着。
我想起尼德兰德跟我说过,这行动将变为一场闹剧。
布林斯顿走近我们,依然板着脸。发现我和尼米特盯着他发呆,他有点尴尬。
“真是喜怒无常的一对。”他说。
“不是他们喜怒无常,”我说,“是你骚扰了他们,你引起了不和。”
“我引起不和!”他破口大骂,“这船上引起不和的是你,多雅!成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好像你和我们毫不相干!还拒不参加我们的演讲!路站二十年叫化子似的生活使你差不多变成了厌世主义者。”
“不想和你混在一起并不就意味着我是厌世主义者,”我说,“再者,我是在工作。”
“工作,”他冷笑道,“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他走进厨房,剩下.我和尼米特面面相觑,谁也做声不得。
路站……我在那儿住了十五年,不是二十年……是外围卫星的货运工具和直达快客,是常年运转的高速火箭。它利用太阳和巨大的气包来定住位置,或借用向心力使其旋转。它每年运行的距离大约相当于土星的公转轨道……相当快的一块巨石。它产生于卡罗琳·霍姆丝的一个想法。她是个飞船大王,大部分木星殖民地都是由她拓建的;而她本人从中获利最丰,当然她从所有她筹划的事情中都是得益最大者。她的“木星金属公司”是个大致呈圆柱形的小行星,12公里长,直径大约5公里。里面挖空,一端呈蜂窝状,是个大型居民点。竣工后它就开始运行,绕着太阳旋转,并不断改变轨道来和其他载体会合完成装卸任务。
我是2594年从泰坦乘一艘短途飞船到达路站的。我的名字终于在搭便车旅行的名单上排到前面来了……外围卫星理事会提供卫星之间免费旅行,因为不这么办大部分人都付不起昂贵的旅费。你只要把名字登记在名单上,然后等它升到最前面。我等了四年。
在路站着陆就好像跑一种不平常的接力赛:你必须把接力棒交给一个速度是你五倍的选手……因为,如果把中转小艇加速到和路站同步的话,那路站本身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们的飞船全速飞行着,每个乘客都穿着抗引力的保护衣(我们称之为“果冻”),坐在小小的中转小艇中。当路站疾驰而过时,这些中转小艇被弹了出去,速度骤然加快。路站上的工作人员将这些小艇截住,同时速度再次加快。然后他们把我们拉了进去。
即使穿着“果冻”,这连续的加速也叫人受不了。在我们被截住的那一刻,我的呼吸被窒住了,晕厥了一两秒钟。
在失去知觉的这一刻,我产生了一个短短的幻觉,既清晰,又强烈。眼前只见一片漆黑,除了正前方的不远处:那里立着一大块冰,削成一副棺木形状。冻结在这发亮的棺材里的是我,我自己……也睁大了眼睛在瞪视着我。
幻觉迅即逝去,我醒过来,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路站上的人帮我脱下“果冻”,我便和其他乘客一起进了一间接待室。有几个人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一个路站官员迎接了我们。没有更多的客套,我们被送过港口直接进了城。那时城里很拥挤……因为马上要往木星运几批人员和货物,城里有许多商人忙着搬运商品。
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份洗碟子的工作,然后去路站的前端租了一套保护服。
我乘电梯来到靠近沼气湖的卫星表面,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我已经到了路站,前进路上的又一站。
因为我还在继续探寻冰柱的奥秘,是的,我还在探寻。
我的梦,我由加速引起的幻觉,我的研究,我肉体的运动,一切都围绕着巨碑这个中心旋转。在泰坦与那个陌生人偶然相遇之后……在我深信不疑、爱如珍宝的故事被粉碎之后……我重新开始研究,一种朦胧的受骗的感觉加强了近乎着迷的决心。我必须弄个水落石出,是谁把这该死的东西弄在那儿的。
但是我并不着急,不能有一点尼德兰德式的草率行事。为了抢先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成为解开谜团第一人……他失于莽撞,匆忙下结论,许多事情不待证明便认为理所当然。
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我忘不了那个陌生人充血的眼睛恶狠狠盯视的样子,于是我寻遍了所有档案,关于火星发展委员会的,关于外围卫星理事会的,还有经常往返于外围卫星间的各种采矿公司,飞船制造商的船坞,以及“波赛风”号的探险,等等,等等。许多许多年的工作。
慢慢地我开始理出了个头绪。
搬到路站数年后的一个早晨,我醒来时躺在公园里,臂弯里抱着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
太阳刚刚出来,还没有多少温暖,但令人产生一种舒服的早晨的错觉。
我站起身,随便做了几节“太阳你好”的体操以减轻腿脚的麻木。
那姑娘醒来了,在阳光下她看去只有十五六岁。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她的外套都弄皱了。
她是头天晚上来的,因为天气很冷,我又有条毯子,所以她摇醒我要和我蜷在一起睡。有人睡在一起,抱成一团互相取暖,即使是隔着外套也能感到人体之间的接触,这种感觉是很舒服的。
她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她看着我笑了笑。
“嗨,”我说,“想不想一起去红色咖啡馆吃早点?”
“不啦,”她说,“我得上班去了。谢谢你接纳了我。”她转过身往公园外走去。
我注视着她,直到一根橡木树干挡住了我的视线。在路站是很少看到有人这么年轻的。
我去吃了饭……当出纳员多萝丝在键盘上把我的钱敲进去时,我对她说早晨好,可她只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我走出咖啡馆,沿着弯曲的街道毫无目的地漫步。有时候现实世界显得不过是一幅全息图像,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在图像中对你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产生作用。这样的早晨令我心烦。
为了找点事做,我去了邮局看看有没有邮件。
就是这一次,在我订的《集锦》杂志2606年第3期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文章。
这是我第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是15年心血的结晶。我本以为它至少要几个月以后才能出来。我高呼了一声,惊动了旁边几个座位上的人。我迅速重读了一遍前言,努力体会这是我亲手写下的文字。
戴维达夫与冰柱新探
埃德蒙·多雅
有许多理由支持如下假设:冥王星上被称为“冰柱”
的巨碑乃是近150年内至今尚未查明身份的一群人所建。
(1)2443年费南多集团公司的“费南多一X”宇宙飞船首次向公众开放使用,这是出现可从最外围飞船码头出发至冥王星作往返飞行的飞船的最早日期。在此之前,冥王星乃人力所无法企及,原因如下:此前冥王星在远日点且在太阳系内位于木星、土星之相反一侧,费南多一X型出现之前可用飞船的能力尽皆有限。所以,假定冰柱建于2443年之后有其实际意义。
(2) 戴维达夫理论是将此期限往前推的惟一理论。
它声称巨碑由一群飞离太阳系的小行星采矿员所建,其飞船由两艘PR戴莫斯级飞船改装而成。但是,仔细考察该理论的依据可以发现如下矛盾:
(a)表明存在“火星星际飞船协会”……据称冰柱乃该协会成员所建……的资料仅在两处可以找到:其一为火星亚历山大城物理档案馆副馆14A23546—6室中一宗档案;另一为埃玛·韦尔日志,火星新休斯敦发掘工程中发现于一辆遭掩埋后重现之越野车中。一方面,火星发展委员会的档案确曾提及戴维达夫及其他上述档案、日志中所涉及人物的存在;另一方面,档案于任何其他地方均未提及“火星星际飞船协会”。随着关于戴维达夫理论孤证问题新证据的发现,该事实越发让人不安。
(b)希腊城火星大学历史教授乔治·波尔德于2536年检索了亚历山大城物理档案副馆,目的是研究早期火星史中一相关事件。波尔德教授的档案显示其时他检索了14A23546—6室(所有六个抽屉),并将其内容做成目录。目录中并未提到雅尔玛·尼德兰德教授于2548年发现的关于奥勒格·戴维达夫以及火星星际飞船协会的档案。这一事实暗示该档案为2536年后塞入上述档案室。
(c)新休斯敦发掘工程记录显示,在被遗弃的越野车发现前两周,在尼德兰德教授领导下工作的比尔·斯特里克兰德和科萨·台就弃车发现区曾作过地震扫描,并未发现任何此类物体。此后两周内一场风暴使任何人都无法接近该地区。一场塌坡将该车暴露地表,而这种塌坡极容易被炸药引发。
文章接下去准确列举了关于戴维达夫和其他细节的文件记录,指出关于他们以及关于MSA在哪些本该可以找到信息的地方实际上却没找到。随后是如何继续考察的建议,包括在可能的情况下对被遗弃的越野车,埃玛·韦尔的笔记本和亚历山大城的档案进行实物检测和日期测定。
在那个时候,我的结论还只能是试探性的,可它的效果依然使人震惊:“……因此我们倾向于认为这些物证,以及建筑在这些物证之上的戴维达夫理论,都是蓄意伪造的,其伪造者显然也就是冰柱的建造者。这些物证导致对巨碑的‘错误解释把它们和火星内战联系在一起,而实际上它们明显是在至少两百年后竖起来的。”
是的,这确实使一些人目瞪口呆!它给整个事件又重新打上了一个问号。而且《集锦》是几家主要刊物之一,在整个太阳系内都被广泛阅读。尼德兰德本人也将读到这篇文章。很可能就在这一刻他也正在读它。
想到这一点使人有点不安。我对自己说:战斗开始了。
做完餐馆的事要下班时,我去找了一个名叫费斯特·马修斯的厨师。“费斯特,能不能借给我10元?发工资时还你。”
“你要钱干什么,野人?看你在这里吃东西的样子,你又不饿。”
“不是,我得先向邮局补交欠费,他们才会让我看自己的邮件。”
“你这么个洗盘子的家伙看什么邮件?我可从不惹这种麻烦;只和身边的人交朋友,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对,我也是。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敌手有没有给我写过什么。听着,后天就发工资,到那时我就还给你。”
“两天都等不及了?那么好吧,你的号码是多少……”
他到餐馆办事员那里去过了账。“好了,钱上了你的账。记住发工资的日子。”
“我会的。谢谢你,费斯特。”
“不用谢。对了,我和姑娘们下班后去冲浪……想不想一起去?”
“我得先去看看邮件。不过完了以后我会再考虑一下。”
我往洗碗带上又扔了几个盘子……眼明手快地抓起一根手指粗细的龙虾,搁到嘴里,增加燃料,不浪费,不愁缺嘛……于是接班的人来了,仍然是睡眼惺忪的。
路站的大街上正是行人最少的时候。在圆柱体的另外一侧,也就是我的头顶上,是公园的绿色广场,上面正有一群人在玩板球。
我匆忙走过人行道上我经常睡觉的地方,跨过躺在地上的身体。
走进邮局时我三步并作两步。已经有好几天付不起钱看邮件了……在每个月的月尾都是如此。邮局把取信没有规律的人制得服服帖帖,这一点他们自己也很清楚。
我赶到时邮局很拥挤,我不得不四处寻找操纵板。似乎越来越多的人使用存局待领方式,尤其是在路站,在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只是临时居住的。
我在一个灰色屏幕前坐下,开始操作。先付了邮局欠款,说明身份,再从计算机许久前的信息中把我的信件取出来。然后我往后一靠慢慢地来看。
什么也没有!“见鬼!”我骂道,把旁边座位上一位年轻人吓了一跳。
垃圾,除了垃圾邮件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人写信?
“没有人写信给埃德蒙。”我嘟哝道。
多少年来我老重复这句话,已经形成一种千篇一律的腔调了。
来了一期《考古评论》,还有一个通知,说我所订《火星科学》已经满期。这倒使我谢天谢地。
另外还有一个当地政治家询问这是不是我目前的信箱号码。
我关掉屏幕,起身离开。只和身边的人交朋友。嗯,这话确有道理。街上人多了些,有坐电车的,有上班、下班的。我谁也不认识。
如果是路站本地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他们都是些好人。但我突然想念起在泰坦的老朋友来。我似乎缺了点什么……我原以为邮件能补上这个缺憾,但这样说也不全对。
这样的早晨使我心烦。我决定接受费斯特的邀请,于是乘电车来到城市的前端。
我在最后一站下了车,然后乘短距离电梯穿过行星壁来到露天。下了电梯我走近一个俯视绿玉湖的大窗户。由于我们正靠近天王星,所以湖水很满。不过更衣室内仍然几乎空无一人。
我走到售票口,于是费斯特借的10元又少了一些。帮助我穿冲浪服的服务员好像还未睡醒,于是我自己对着镜子检查头盔接缝。那黑色的水生动物……好像青蛙和海豹的杂交的品种—一透过它的脸罩也盯着我看,我笑了。镜像中的鱼也毫无笑意地咧咧嘴。像蛞蝓一样扁平的头,蹼形的划手,长长的脚,手、脚、身上都布满了鳍片,脸罩像独眼龙……这一切把我变成了(倒也并无不妥)来自外星的怪物。
我慢慢地走进闸口,把膝盖高高提起,让两只脚往前蹬。
外闸门打开了,我感到一股小小的气流。我已经到了外面,成了独自一人。感觉并无不同,但我像往常一样有一阵子呼吸加快。
近来我很少到露天来。一道斜坡一直延伸到湖中,我摇晃着走到它的尽头。
湖的四周是年代久远、已变得平坦的火山出口壁,像蓝灰色的平原慢慢向上升起,最后形成一道圆形的地平线。这与任何其他小行星的表面并无不同。路站的存在……那掏空的内部,建筑物和居民,复杂的飞船港口,位于另一端的巨大的动力站,以及这块巨石惊人的速度……这一切在眼前这个流淌于一个古老火山口内的液态沼气湖的映照下,就好像一时心血来潮所产生的幻觉。
脚下是星星的倒影,在玻璃似的湖面上绿得好像……对了,好像绿玉。我可以看到湖底,约有三四米深。一串涟漪荡过,使那绿色的星星好一阵跳跃不已。
鼓浪机在湖面上像一堵黑色的墙,在淡淡的阳光下看不十分清楚。它突然转向我(快得像是由眨眼引起的视觉错误)并鼓起了又一道高高的绿浪。这些巨浪先前看不出什么,可当它们冲过湖中心浸没的火山壁时,它们就往上直冲起来,然后前倾、落下,往火山壁四面散开,同时抛出大片大片的液体沼气,像散人空中的水银珠,然后慢慢飘落。
我潜下去。在湖面下没有一点重量,动作轻便,游泳几乎不费任何力气。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还可听到波浪冲击连续不断的“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声。每隔10到15秒我还听到鼓浪机震耳的“咔……通……库”。
在我的前面,沼气的绿色变成雾状,这是因为在那浸没火山口处液体的骚动。我把头伸出湖面看看,于是除了我自己的呼吸以外立刻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另外几个游泳者也浮出了湖面,我猜其中也有我在餐馆里的同事。我游过火山口,绕着起浪的中心游过去。
巨浪在这里先撞到火山口壁上,然后升起到最高点,今天看来有将近10米。
附近有我的三位朋友:文蒂、劳拉和费斯特。我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仰卧湖面,等他们轮流先冲浪。
随着平缓的波浪一起一伏,我有一种强烈的非人类感;我所看到的、感到的和听到的……即使是自己的呼吸声……都是奇怪而又陌生,庄严而又崇高,非人类知觉所能了解。
这时起浪点只剩下我一人了。一个巨浪正在逼近,我先以仰泳避开它,游向大浪将首先冲起的那一点,同时调整好速度,使我刚好到达这一点附近时浪头就能把我托起来。
波浪汹涌而至,我感到它巨大的浮力。我舒心惬意地转为俯卧,沿着几乎笔直的波面向下滑去,直到我感到浪头已在我身体上方翻转过来。这时我只是以手鳍在滑行,大腿以上都在液体之外……我把手鳍转而向左,在起浪点前面一点点顺着波面横向滑行,飞呀,飞呀……我动了动脚使速度略缓一点,这时浪头已从上方翻过来压下去。
四周一下变得漆黑,我被卷入巨浪翻转时所形成的圆筒里。我的手朝下,深深插入液体中以免顺波面滑下去。我一动不动却又在飞行,液体极快地从我左肩冲过,转过头顶,又从右肩方向落下,挟着我在黑暗中飞旋。
在我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隧道,一个旋转的黑色岩石构成的圆筒,圆筒的端点是一个小小的椭圆,黑得像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
洞口越来越小,表明浪头已过湖心火山口,正在减退。
我加速下落,又重新随浪滑起,飞速冲出洞口,越过浪峰,回到光滑如玻璃的湖面,已是夜晚了。
我慢慢游回起浪点,观看另一个游泳者静静地翻过下一个冲过来的大浪。她冲得太高,被浪尖抛起来又转身跌下。如果她撞上湖面下火山口的礁石刺破冲浪服,立刻就会被冻僵一一不过她知道这一点,会尽量避免被液体卷得太深的。
我用无线电与岸上联系,要他们往我耳机里播放格里高里乐曲;然后我游啊,冲浪啊,能够屏住呼吸时就随着乐曲哼哼;什么都不想。
后来我转到公共频道,和费斯特、文蒂和劳拉聊了很久,对每一道浪和每个人的冲浪都议论一番。我一直游到冲浪服里的汗黏黏的,氧气也快要用光为止。
登上回城的电车,我感觉很好:自由自在自足,心胸开朗,又有了工作的劲头。
是向冰柱问题下一个侧面进攻的时候了:建造者的身份。
我的研究已经使我对于这人是谁大致有数,但问题是要证明它……至少也要做到能说得让人信服。
第二天我又去了邮局,发现马克·斯达发来了一封冗长的信。
我发出打印指令,于是信就从操纵板侧面的出口吐了出来,像平时一样是灰纸蓝字。
有一天,我到路站的新闻信息中心去寻找尼德兰德最近的新闻发布会。
中心的长廊几乎空无一人,我直接走进一个全息放映厅。我用指令调出的索引只列举了尼德兰德正常日程中的演讲,因此我只得在新近输入项目寻找我所希望的新闻发布会。
我终于找到了它并输入代码将它显示出来,然后靠在放映厅中的椅子上观看。
房间暗下来。随着“咔哒”一声响我进入了一间宽大的会议室,室内灯火通明,充满了火星上层社会人士的全息图像:记者、大学生、官员(在所有火星全息中都有许多官员),还有一些我认识的科学家。
尼德兰德正沿着我身边的一条走廊走向前面的一个讲台。我穿过人群和椅子进入这条走廊,站在尼德兰德前面。他径直穿过我的身躯走了过去。这个小小的玩笑,还有那实际上感觉不到的碰撞引起的一瞬间不由自主的恐惧,把我自己逗笑了。
我说:“你总会看见我的。”并用脚四处踢来踢去直到重新找到我坐的那张椅子。
尼德兰德上了讲台,那些乱糟糟四处回荡的说话声都平静下来。他是个小个子,比讲台只高出一个头。乱蓬蓬的黑发下面是一脸得意,红得发亮的双颊洋溢着兴奋。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老空想家,”我说,“你一定有了什么秘密招数,你骗不了我。”
他清了清嗓子。通常这是个信号,他要接过话头了。“我认为我要作的陈述可以回答今天你们要问的绝大部分问题,所以不如我先说一下,然后我再来回答你们仍然想问的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过新花样呢?”我问道。但这是惟一的反应。尼德兰德看了看稿子,又抬起头……他的眼光正好和我的相对……祝福似的伸出一只手。
“新近戴维达夫解释的批评家们声称冥王星的纪念碑是一个现代骗局,认为我在对该题目的研究工作中忽略了实物证据。人们引用的事实之一是未对现场附近地面进行发掘,另一事实是我们未能发现任何施工留下的痕迹。据称这些事实与我的解释相抵触,或者不能相容。我的看法是:正是这些批评家们在忽略实物证据。如果不是戴维达夫探险队建起的冰柱,那么为什么戴维达夫本人要研究地球上的巨碑文化呢?”
“什么?”我叫了起来。
“他明白无误地宣称要在世界上留下某种印记,这一点我们该当作何解释?我们是否能简单地把戴维达夫的飞船刚好在冰柱上发现的日期三年之前消失这个事实称为巧合?我认为不行……”
他继续往下说,一条条列举在过去50年里他一直维护的那些老论调。
“来吧,”我焦急地说,“转入正题吧。”
可他只管往下说,不理会他的批评家们已经指出戴维达夫的故事整个都是骗局的一部分这个事实。
“我知道你有新的招数,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这时他翻过一张卡片,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我坐直了身子。
“批评我的人们,”他提高了音调说,“仅只是进行纯破坏性的攻击。除了空洞地宣称纪念碑是个现代骗局外……谁布的骗局,他们也说不上来……没有任何东西可取代我的理论,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否定在火星档案馆中找到的证据……”
“啊,老天,恰恰就错在这里!”
“……这些证据一直不断地被索要,被重新人档。”
“啊,是你希望的。”
“像多雅、萨塔乌尔和乔尔丹之类的人们都声称在现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冰柱的年代。可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肯定纪念碑是现代建筑。如果真是现代建筑,那么考虑到日期测定技术的高度发展,几乎可以肯定会有证据。
“事实上,现在已找到结论性的证据,证明冰柱不可能是现代建筑。”
他停了一下,让听众充分理解这句话的重大意义。
“你们都知道微陨石,即太空中的微小尘粒,在一直不断地落到太阳系所有的物体表面,如果这些物体表面没有大气层,这些灰尘便会留下细微的痕迹。无论尘粒多么小,都会留下印记。微陨石的降落是有规律的,在整个太阳系都是个常数。火星大学的芒德·斯多尔乌斯教授得到霍姆丝基金会的资助,在该领域进行广泛研究。他已经确立微粒降落与不同引力之间的比率,因此目前微陨石计算已可用作精确的日期测定方法。斯多尔乌斯教授对冰碑暴露的表面,对建造者清扫过的周围地面都作了细致的计算机扫描,根据对这些全息图像显示的计算结果,他把冰柱建造的年代定为1000年前,允许增加或减少500年的误差。他就该题目所写的论文将于下期《火星科学》刊出。在文章中他解释了之所以不能作出更为精确的计算,是因为牵涉到的时间跨度太小,加之他只是在全息图像上工作。该结果使冰柱建造的最迟日期比碑铭上的日期早了150多年,但这一点可以得到解释,因为冰碑表面光滑,受尘垢污染程度比其他表面更为明显。无论如何,将冰柱视为骗局的一部分,则必将时间定得很短,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绝不可能降下这么多的微陨石的。
“因此,对戴维达夫理论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否定……我们所听到的只是那些贬损者的怀疑和无根据的臆测,其中有些人怀有明显的政治目的。而对于这些贬损者所持的观点却已经有了事实作为反证。谢谢诸位。”
我周围那些影像本来全都认真地听着,这时一下子像炸开了锅。
有人喊叫着提问,可是在一片欢呼和鼓掌的喧闹声中谁也听不清楚。
“哦,住嘴。”我对身边一个正在鼓掌的女人影像说。
秩序恢复以后,提问的声音也清晰了……有些问题非常中肯。但是显然新闻处的人们认为回答问题阶段已经无关紧要。
随着又一下“咔哒”声,眼前的场景消逝,我又回到了黑暗、静寂的全息室。灯亮了,我仍然坐着。
尼德兰德是否已经最终证明了他的理论?泰坦的那位陌生人是否归根结底是错误的?(那么我也错了?)
“嗯……”我说。很显然,我将不得不探讨一下日期测定法。
醒来时我躺在路站一条主大街后面的小巷子里。由于侧着睡,我的脖子和屁股都有点酸痛。我脱下外套拍去灰尘,用手指把头发梳好压平,用指甲刷刷牙,并四处张望着看有没有什么喝的。然后我又把外套套上,甩了甩膀子。
在我的周围还有人躺在那里睡觉。在路站的大街上过夜早晨醒来是最难受的事了;他们晚上把温度降到10度,这样就可以把旅游者赶到室内去,以帮助维持旅馆业。不过许多人还是呆在街上,其中大部分是临时居民。除了冷,他们并不感到有什么不便,于是他们就把租房过夜的钱省下来办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在这块巨石里面,每个人都有最起码的栖身之所。
钱又不多了,可我还是得吃点什么。于是我上了电车。
在飞船港口那边,我在路站最便宜的餐馆里付出了最后的10元。找零的钱我用来给自己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公共澡堂的一个角落里休息,什么也不想。
这样休息过后我觉得又有了精神,可同时我也一文不名了。
我回到自己工作的餐馆又向费斯特借了10元,然后又去了邮局。
邮件不多,可当我查到最后时大吃了一惊:路站高等教育学院(像路站其他许多机构一样,这也是卡罗琳·霍姆丝创立的)美术系列演讲处主任罗登伯格教授给我写了一封信。
罗登伯格教授很欣赏我关于冰柱的“持修正观点的有趣的文章”,询问我是否有兴趣接受邀请作一个学期的讲学,同时主持冥王星巨碑文献研究研讨会……
“老天,老天,老天!”我嘀咕着,发出指令把这封信打印出来,惊疑中仍然张大着嘴巴。
一段时间没出房门了,我的饼干和橘子汁已经吃完,所以出门去重新补充一下。
“雪花”号上木板和苔藓做成的走廊里几乎空无一人。似乎大家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与房间相通的小小休息室里。
罗斯特博士曾带布林斯顿过来作讲和性质的拜访,他们也去了琼斯的房间。现在我们在不得不交往时都小心翼翼,十分客气。
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作最后的等待。离到达冥王星只剩几个星期了,这并不算长;每个人都很耐心,在一个慢吞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善于等待。
昨天是我的生日。我已经62岁了。生命的十分之一已成过去,漫长的童年已经结束。在我心中,那些年代像是无边无际,日子似乎还刚刚开始。
真难以相信。我想起在泰坦遇到的那位已享遐龄的陌生人,不禁感到疑惑,人打破自然规律活得这么长,然后却又死去,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当我活到那个陌生人一样的年龄时,我将忘记这62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或者它们将隐人记忆的最深处,再也无法回想起来……这与遗忘是一回事……对于我们新的时间尺度来说,回想已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功能了。还有多少其他功能也是如此呢?自传现在已成了记忆的必要补充。
从现在起我还可以再活5个世纪,但现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我在他的心目中将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事实。那么,我现在为那个作为陌生人的自我写下这些只不过让他知道他曾经怎么样生活过。我希望我这样足够做到这一点。我确信这已足够,因为我的记忆力很强。
我父亲寄给我一首生日贺诗,昨天晚上才到。在过去54年里他每年如此,这些诗已经快要积成一卷书了。我曾劝他把这些以及其他的诗投入公共档案,但他断然拒绝。
下面是他最近写的一首:寻找绿色的闪光在海上,夏威夷的北方。
沉寂的白天,万里无云:在深蓝色的平原上,在蓝得清亮的穹庐下,我们的船在风中,水中,光中,地球的蓝色舞蹈中,只是一粒微尘。
日落已近。
西边海洋蓝得像夜只有染蓝的银色明天。
阳光橘黄,慢慢落下,在地平线上压成扁长:地球现在把我们和太阳阻断,剩给我们的只有大气折射的光:太阳的影像。
沉没一半,别看,太亮。
太阳周围一片白色。
只剩一小片,看哪:仅有的一点,变幻不定橘黄至纯黄,纯黄至绿黄,在沉没的那一刻,绿得发亮!
我取了食物回房间,心里念着他写给我的诗。我意识到我很想念他。
在接到罗登伯格的邀请后大约一个月,我与我要教的学院研讨会成员们见了面。根据我的提议,我们决定在学院街对过一间小酒店最旁边的一张桌旁聚会,并立刻转移过去。
我很快就弄清了,他们都读过关于这个题目的文献。那我还能告诉他们什么呢?
“谁把它们竖在那儿的?”一个叫做安德鲁的人说。
“等一等,从头开始。”说这话的人是埃罗茵,坐在我左边,是个约摸100岁的漂亮女人。“告诉我们你的背景,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个问题的研究。”
我尽量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经历。讲到那次触发了我所有研究工作的偶遇时,我有点局促不安。
“……所以,你们看,事情的要点是,我相信我碰到过一个曾亲手参与冰柱建设的人,这就必然排除了戴维达夫那一群人的可能性。”
“你当时一定大吃一惊。”埃罗茵说。
“有一阵子。吃了一惊,惊呆了……受骗了……但不久,建冰柱者不是戴维达夫而是另有其人这个念头使我坐立不安。你们知道,这使得整个问题又成了一团迷雾。”
“但你的另一半却很高兴。”这是艾普丽尔,坐在我对面,非常认真。
“是的。”
“但戴维达夫怎么办?”
“尼德兰德又怎么办?”艾普丽尔问。她说话很尖刻,带点嘲弄的味道。
“我没有把握。尼德兰德看来不可能会错……有那么大卷大卷的资料,构成他的观点的大厦。我以前也一直相信他。每个人都相信。如果他错了,那怎么解释戴维达夫?还有埃玛?许多次我想到这里时,那天晚上我感到的确信……确信那陌生人知道冥王星上所发生的一切……就消失了。但是记忆……怎么也抹不去。他确实身历其事,我知道这一点,我能肯定。所以就动手研究了。”
“你怎么开始的?”
“一个前提。一个假定,像尼德兰德一样。我一开始就认定在人类有能力到达冥王星之前不可能建成冰柱。我觉得这样说很有道理。而在2443年之前,没有飞船能把我们带到那里去之后又带回来。所以冰柱是相对现代的建筑,只是因为有人故布疑阵,遮掩其来源,才使其建造者不为人所知。”
“一个骗局。”艾普丽尔说。
“呃,是的,在一定程度上,虽说建筑本身并不是骗局,我是说不管是谁建的,冰柱确确实实总在那里……”
“那么说说戴维达夫探险队吧。”
“好。突然我不得不考虑戴维达夫和埃玛一……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么你核查过尼德兰德早期的工作。”说话的是肖恩,大个子,蓄着山羊胡。
“查过。我发现戴维达夫和埃玛都确有其人……埃玛有好几年保持了火星上的长跑记录,现仍存有他们生活经历的档案。但两人都在火星内战中和许多人一起失踪了。能把他们与冰柱联系在一起的惟有两件事,一是亚历山大档案馆中的一宗档案,而这显然是伪造的;另一则是新休斯敦城外出土的埃玛·韦尔日志。我找到一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化学家,名叫乔尔丹。他对在里面发现日志的那辆越野车的老化情况作过调查。你们知道,埋在火星土层下的金属会发生一定程度的氧化,这种程度是可以测度的……可是乔尔丹对该越野车所作分析却似乎表明它从未埋在绿土下,只是暴露在大气中。这当然十分令人起疑。另外,一个叫做萨塔乌尔的工程师列出了一张建立冰柱所必需设备的清单,根据埃玛本人的记载,那些行星采矿员并不具备所有这些设备。所以,在过去几年里,戴维达夫解释不止从一个角度看都已在土崩瓦解。事实上,这个研究会本身就是它崩溃的一个迹象。”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把冰柱建造者所必须具备的特性和条件列成了一张单子,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列出一张怀疑对象的名单。他们必须非常有钱,他们必须有人帮助……我猜那位陌生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必须拥有一艘够大的飞船,而且这艘船要能逃过通常的飞行安排日志,这一点很难做到。他们必须拥有一些特别设备,其中有些非同寻常。列出名单之后我就开始作一些假设,例如动机啦,等等。这些就不那么确定了,不过仍然对我有很大帮助……”
“但是你可以永远假设下去,”艾普丽尔说,“你做了什么实际工作呢?”
“啊,我寻找资料。我坐在屏幕前敲人代码,阅读调出的信息,找到新的索引,又敲人新的代码。我查阅了装船记录,设备制造记录,销售记录……我调查了很多有钱人,以及诸如此类。这些很多是单调沉闷的工作,但我并不厌烦。开始时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迷宫里转,后来这个比喻就显得不对了。坐在图书馆屏幕前我就哪儿都可以去。根据信息查询权利法,我可以调出任何现存的档案或记录,除了那些非法秘密文件……这种文件数量不小,但如果它们没有征用密码的话,我也有可能把它们调出来。这种密码总是藏在更大一点的数据库里。偶然我会撞上一些误置的文件,从而得到新的密码,可以进入新的数据库,这些数据库又会带给我更多新密码。在想象中,我看见自己就好像一个微小的部件,置身于一个完整的通讯交际网络,一个包容整个太阳系的、拥有众多数据库的计算机系统……一张像碟子却又无形的、似乎由遥感组成的大网,一种使旋转于太阳引力场中的夸克舞蹈更为复杂化的新波形。所以我不是在迷宫中,而是高踞迷宫之上;一眼就可以把它全部收在眼底……而且如果我能够看懂的话,迷宫的墙也有规律,意味深长……”
我打住话头,四面打量了一下。只有茫然的脸色,不置可否、宽容的点头。
“你们听懂了我的意思吧?”我问道。
没有回答。
“懂一点点,”埃罗茵说,“但我们的时间已到。”
“好吧,”我说,“下次再谈。”
—天晚上,在餐馆厨房的聚会结束后,我到街上蹈踺,心情很乱。
阳光已经消失,圆柱体的另一侧已是一片街灯,霓虹点点,五颜六色。正好是发工资后的第二天,所以我在新闻信息中心停下排队等一个亭位。
有了亭位后我坐下,漫无目的地调出一些索引。有些事使我很烦,可我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现在我只想把它忘掉。最后我选了娱乐新闻,这个节目是从不间断的。
房间里暗下来,然后显出一座空中球台。画面移到球台一侧,使我看到我们正在一个小小人造卫星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处于绕着一个小行星旋转轨道的下部。
一个体育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响了起来。“高尔夫球的历史悠久,然而在我们希伯,它却又经历了一次变革。”他说。
我们又往前一直移到了球台上,可以看见台边上站着两个高尔夫球员,身着薄薄的球服。
“是的,菲尔·约翰和阿拉夫拉·阿力赛为他们绕着希伯进行的高尔夫运动写下了新的一章。让我们听听他们自己的介绍吧。阿拉夫拉?”
“好的,康尼,简单一句话就差不多可以说清楚,那就是我们从这里发球。表示洞穴的旗杆远远立在那边,靠近地平线。看到那道光吗?它差不多有两米宽。我们认为从这么远发球该有这么宽。绝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玩一球进穴。”
“从这么高的地方击球你必须注意一些什么问题呢,菲尔?”
“呃,康尼,我们在克拉克轨道上,所以不必担心卫星转速问题。实际上它和其他击球差别不大,只不过你比通常位置更高一一”
“你必须注意别用力过猛,这样一块小石头的引力不大,如果你用直角度木棒击球,那就有可能把球送人轨道,甚至射人太空一—”
“是的,康尼,我通常用三点铁棒头从上往下击,这样效果最好。有时候我们玩时不得不让球先进入一个轨道然后才落地,不过这本身已很难,况且……”
“好,显显身手,让我们看看你们怎么样把球击过去。”
两个人用力一击,球飞走了。
“那么你们怎么知道球落到哪儿了,朋友?”
“是这样的,康尼,我们用一块雷达屏幕一直跟踪到地平线……看,我的球飞行正常……落球的草地有100米宽的直径,球落下去后就会在这个屏幕上显示出来。注意,球马上就要落地了……”
他们身边的绿色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菲尔和阿拉夫拉显得垂头丧气。
“那么,朋友们,对这个新花样今后有什么打算?”
菲尔的脸上又放出光彩。“嗳,我在想如果我们把击球点定在木卫I之外的话,就可以把红点定为球穴,朝它击球。这样引力将不成问题……”
“是的,那将是极好的击球路线。好,本次希伯节目到此,我是康尼·麦克道威尔……”
我的时间已到,房间暗了下来,然后亮了灯。
最后是服务员进来把我叫醒的。我的嘴巴又一次大张着合不拢:灵感带来的震惊。
我猛跳起来大笑道:“对了!高尔夫球!”我狂笑不已地说:“这次我抓住那老混蛋了!”
服务员看得目瞪口呆,又摇了摇头。
仅仅一个月后(我一个星期就把它写完了),《集锦》的评论栏目就登出了我的一封长信。
信的部分内容如下:
关于冰柱的年龄并无确切证据。这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考古学家研制出来的日期测定法只适用于存在于地球的物质或过程。其中有些经过修改已可用于火星,但是这些方法测验的绝大部分过程完全不可能发生在没有大气层的行星体上。
冰柱之冰的年龄已被测定为大约两亿年,可是它何时被切割成立柱形状并置于冥王星却难以断定。冰梁中两种变化可能作为日期测定的依据。其一,一定量冰的自然升华,但是在绝对温标?0度时该过程慢得微乎其微,于冰柱产生效果小得不可测量。(该点否定了巨碑年代悠久的可能性……—那些“史前”说理论提出的年龄皆不可信…—
但对进一步准确测定施工日期却无能为力。)有人下过功夫测量冰中发生的第二种变化,即由于微陨石撞击留下的痕迹。芒德·斯多尔乌斯教授在雅尔玛·尼德兰德教授和霍姆丝基金会的帮助下,研制了一a种微陨石计量法。他声称已用该测试法测定了冰碑年龄。
微陨石计量法与用于地球的绿锈日期测定法相似,两者如欲取得精确效果都有赖于对当地条件的熟悉入微。斯多尔乌斯假定(而且仅仅依赖假定,)微陨石降量无论就时间或就空间而言都是一个常数。在作出该假定后他又变得十分严格,对月球或其他小行星上设立的人造表面测量用以确立一个可靠的短期时间变化表。根据他的计算,微陨石降落至冰柱表面时间为500至1500年之间。这使冰柱比2248这个日期至少早了150年,但尼德兰德认为该结果已经相差无几,可以用来支持他的理论。
但是该测定法的主要问题(如果不考虑它建立在假定基础上这个事实的话)在于冰柱微陨石降量也可以是伪造证据的一部分。微陨石大部分是碳粉。在冰碑上空几百米高处撒下一把碳粉可以造成和微陨石自然降落1000年完全相同的效果。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区分两者之间的差异。
同时,对于冰柱建造者来说,如果他们企图使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早,这是很容易就能想起的一个预防措施,因为在短时间内微陨石是惟一可以作用于建筑物表面的力量。虽然在冰碑建筑期间并不存在微陨石降量测定法(我认为现在仍不存在),这一事实却已为人所知,可以通过人工撒落以备将来有人进行该方面的测试。考虑到该骗局各方面都天衣无缝,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研讨会第二次聚会仍在同一个酒店里。
喝了几杯饮料以后,安德鲁用一个指头点着我说:“说出来吧,埃德蒙。我们想知道是谁干的。”
我放下杯子。我从来没把这点写下来,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
“卡罗琳·霍姆丝。”我说。
“什么?”
“不!”
“什么?”
“不,不不不……”
他们静了下来。肖恩说:“为什么?”
“从头说起。”埃罗茵说。
我点点头。
“我的工作从航行记录开始。还记得上次我给你们的条件清单吗?我觉得要缩小可能的怀疑对象范围,最好从清单上的飞船使用权这一点开始。外围卫星理事会给所有飞船发执照,并保留了所有的飞行日志。在火星和地球上也是如此。所以,冥王星之行必须,呃,逃过记录,不是吗?所以我开始核查所有有能力对冥王星作往返飞行飞船的记录……”
“老天!”肖恩说,“多烦人。”
“是的。但这种船数量总归有限,我又有的是时间。我一点也不急。最后我终于查出在26世纪30年代卡罗琳·霍姆丝的船坞里拖走了两艘费南多一X型飞船,进行为期5年的未作任何说明的修理。于是我开始调查霍姆丝本人。她符合所有的条件:非常有钱,拥有设备和飞船,还有完全依赖于她、因而不大可能泄密的雇员。她的基金会通过资助为斯多尔乌斯微陨石测定法的研制提供了经费。而且她有一点说不透的东西……表面上看她并不遮遮掩掩,我是说我们都对她有所了解……但是很奇怪,当我真正着手了解她时,却几乎什么也找不出来。特别是关于她的早期生活。”
“我对她的公司略有所知,”肖恩说,“它为甘尼米德的赫利俄斯火山口做了圆穹顶,我是在那儿出生的。据我了解第一批木星殖民地几乎有一半是她的工程。但在此之前我对她就一无所知了。”
“呃,”我说,“我一直找不到她的出生记录。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她的父母是约翰尼斯·托昆纳和简·莉弗。莉弗是阿克的主席,2289年死于火卫I的一次码头事故。次年霍姆丝改为现名并迁至谷神星。她用所得遗产开了一家企业,经营航运、采矿和勘探,并获得了几种广泛应用于木星殖民地的回收设施的专利权。在2290至2460年之间,外围卫星理事会于泰坦成立,她成了外围卫星的主要研制者之一。我了解她生活经历的主要梗概……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否有人能够解释它?”
“精明的生意头脑。”安德鲁说。
“她从不感情用事。”艾普丽尔说。
“她很有生意头脑,”安德鲁坚持说,“她是个精明的采矿家。她能比她的竞争者更快地找到地球上短缺的金属矿石。我干过采矿这一行,我清楚。她是个传奇人物。例如有一次大家都以为锰矿用光了,人们都在地球洋底搜刮矿块,而且因为离太阳越远,重金属出现的频率越低,对于在火星之外发现矿床的机会人们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但是在24世纪70年代霍姆丝的木星金属业公司供应了成千上万吨锰矿。真不可思议,就好像她是从帽子里把那些东西变出来似的。仅此一桩买卖就把她变成了亿万富婆,而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而此后,”我说,“她就可以坐收吸引力之利了。”
“什么?”
“敏锐的经济研究者就会注意到,虽然金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它的行为却好像具有质量。经济法则是物理定律的翻版。每个人聚敛的钱都是一个行星体,就是说,它们之间互相施加影响。这样,你的钱越多,它的吸引力也就越大,也就越容易吸引更多的钱。
我们绝大部分人的钱只是小行星。但有些人的钱就像巨大的恒星,其中有一些,例如霍姆丝的恒星,达到了引力极限以至变成了黑洞。任何钱只要接近霍姆丝就被吸进去了。当然,存在着一条视界,临近视界时钱被吸附的速度似乎减缓,就像芝诺矛盾中的阿波罗,越来越靠近霍姆丝的木星金属业公司,但接近的程度越来越小……而在实际上,那些‘子公司’已一瞬间无影无形就被吸人了无穷物质的空点,即霍姆丝的财富。”
安德鲁和埃罗茵笑了起来,其他人则盯着我。
“埃德蒙,你今晚不正常,”埃罗茵说,“但我们时间又到了,我得上班去。”她是个酒吧招待。
“不,把你的话说完!”
“下次吧,”我说,“好……我给你们一些作业。下次来时带来一些关于卡罗琳·霍姆丝的信息。看看你们能找到些什么。”
埃罗茵和艾普丽尔起身离去,我和安德鲁、肖恩则开始好好地喝几杯,认认真真地讨论一番。
在办研讨班的那几周里,我的钱比平时多些,即使还掉费斯特的欠债后仍有盈余。
一天晚上,我和认识的一些本地人在街上晃荡,寻找消遣时,想到还不如作一次精神旅行。还是刚到路站时,口袋里有几个零钱,我喜欢时不时地以此娱乐一下。我来到最近一个娱乐中心,租了一个幻觉水池,付了3小时的费。
在更衣室脱光衣服,我进了一个小房间。服务员用药带在我臂上使劲拍了拍,然后将我领到热水浴池。
“躺下去浮起来。”
我照做了,感到几乎完全失重。服务员临走时关上了门,灯也熄掉了。房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一点气味。
躺在和体温一致的水里,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似乎除了心灵之外我什么也不是。我放松自己。
像往常一样,最新的幻觉是声音。远处传来音乐,似有似无,使我产生一种印象,好像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的空间。
这时我常常会想,如果我能记住那音乐我就将成为一个伟大的作曲家。
然后我听到周围有许多声音在低语。我一集中注意力,声音便大了起来,就像演出开始前的一片喧闹声。
光点在我视野的边缘一隐一现。
“喂?”我大声招呼着,同时感到自己被包围在咸味的世界中。
又在自言自语?我想。
没有回答,只有一片嘈杂的声音。
光点转着圈,交织着,移到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它们出现时的闪动在我眼中像是安全闪光灯。
这时我注意到光点前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挡住了。是个矮小的形体,可能是个人。
“喂?”我不安地说。
我浮了很长时间,整个人似乎和心脏一起在跳动,周围那些声音说着咕哒咕哒咕哒咕哒………
那矮小的形象走近我。它说:“我觉得(咕哒咕哒咕哒)你有点……(咕哒咕哒)……害怕。”
“我没有。”我说,突然胆怯起来。
又在自言自语了,我想,真愚蠢。但那形象就站在我面前,真切得像根床柱子。
转着圈的光点像萤火虫飞人我视野的边缘,一次又一次,每闪现一次就把那形象的脸照亮一下。
一个女人。瓜子脸,眼睛和头发都是褐色,一种鲜艳的褐色,忽闪忽闪中我看得像那在一边闪逝的光点和笼罩一切的黑暗一样清楚。
灵魂有各种形状,但眼前这个我以前见过。
“埃玛!”我说,然后又大胆地加上一句,“我不相信你。”
她笑了,动听的笑声和背景中的嘈杂声融在一起,发出回声后变得更加响亮,充斥着空间。
“我也不相信你,”她说,低沉的声音和她的笑声一样动听,“我就在这里,不是吗?”
“是的,但这不是你。你到底是谁?你现在在哪里?”
“你问来问去总是些同样的问题。”她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身后的光点,“来吧。”
于是我们两人都移动起来,一同飞速穿过咸味的空间,四周是一声又一声响起来的号叫。
我感到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有好一阵子我们就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无声地交谈着,虽然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问题……不可能出声地说。
然后她离我而去,飘到一片跳动不已的黑红色平原上面。
我说:“我好像一生都在寻找你,可总也找不着。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读了你的日志,觉得你很快就会出现。我觉得你藏起来了,说不定哪天你就会露面。”
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身下黑红的山岭随着笑声在颤动。“我写完日志就被杀了,离开了身躯。没有藏起来。”
“啊,”我充满了悲哀地说,随之又感到恐惧,那么我是在对鬼魂说话了,“不过我知道这回事。我不应该害怕。还是个孩子时我就知道这回事了。”
.“但你还是害怕。”
“我……也许。因为现在不同了,你没有看出来吗?那日志……不是你的。另外有人在做这件事,你已不是原来我心目中的那个女人了。”
四周那混杂的噪音更响了,那黑红的山岭像风中的麦田一样一起一伏,埃玛则离我远去,慢慢地。在她身后,臂下,那些亮点一眨一眨,她只剩下一个轮廓,原先那紧紧封闭在我胸内的恐惧现在爆发出来。
“别走,埃玛,”我悄声说,“我很孤独,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你能帮助我。”
“不要心烦。”她的声音很遥远,紧随其后嘈杂声又更响了?像大海的咆哮,“你不可能从你不信任的事物那里求得帮助,是不是?找你所相信的东西吧。找你所相信的东西吧。找……”
她的声音淹没在噪音中,咕哒咕哒咕哒。
我看见她只剩淡淡一点影子,穿越光点逝去。我试图追上去,却意识到自己被陷住了……不知何故我被冻住了,寸步难行。
我突然吓坏了,光点在旋转,嘈杂声在吼叫,而我却孤零零一人被丢在那里,被抛来抛去……
我心中某一角落还记得左手心捏着解除开关,于是我用力按了一次又一次。
我感到自己掉了下去,他们正在给水池放水。他们在把我拉出来。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黑影……
灯光,碰撞,服务员给我解带子的声音,把我拉出来的声音。我无法看着他。对了对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药物还在起作用,在房间昏红的灯光下我仍然站不稳,看着眼前的墙壁仍在一下逼近,一下又退后。服务员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
我走到更衣室,穿好衣服,步人路站耀眼的灯光中。我默默地咒骂自己。这算是什么娱乐?
胡桃树和枫树灯杆摇着树枝,上面满是正在变色的叶子,黄的、红的,全混杂在一起,在灯光下闪亮。我又骂了一声,开始步行让自己好受一些。
下一次研讨会碰头时,他们都有了充分准备。
埃罗茵第一个说:“卡罗琳·霍姆丝只在2344年去了地球一次。她是一个考古参观团的成员。他们参观了墨西哥、秘鲁、复活节岛、吴哥寺、伊朗、埃及、意大利……还有巨石阵和其他一些英国的圆形石建筑结构。她喜欢文化遗迹。”
“靠不住的材料。”艾普丽尔说得很干脆。埃罗茵显得有点不满。
“是的,我知道,”埃罗茵回答说,“但我们都知道,年轻时感兴趣的东西能够持久。无论如何,我认为这件事很有意思。”
“除了航运和采矿,她还用她的钱干了些什么?”我问道。
“她创办了霍姆丝基金会,”艾普丽尔说,“它为各种科学研究提供赞助。在2605年基金会资助火星大学的芒德·斯多尔乌斯研制了一种日期测定法,把冰柱的建造大约定在戴维达夫时间。”
“或者、还要早一点点。”我补充道。
“对。在此之前,他的研究项目经费一直很困难。”
“有证据说明霍姆丝本人影响了基金会的决定吗?”埃罗茵问。
“根据我的发现这倒没有,”艾普丽尔辩解道,“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对基金会的工作非常关切。”
“非常靠不住。”埃罗茵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还有什么吗?”我问道。
“有,”肖恩说,对我微微一笑,“霍姆丝的一个公司在土星25号建了一个住宅区,意欲使之成为艺术家的聚居地。搬到那里去的艺术家自然极少,霍姆丝这种把艺术家与广泛的社会分离的计划也遭到了知识界媒体毫不留情的嘲弄。她不止一次被称为笨蛋、粗俗,所以我想到她可能很恼火,因而决定以某种形式对他们进行报复。”
“啊哈,”我说,“这使我们窥见了设置骗局的人那种令人难解的心理基础。这种行为的动机。”
安德鲁说:“霍姆丝在艾列特·泰坦尼亚的‘外围卫星纪念馆’可能和这情形差不多。你们知道它遭到批评界多少抨击。”
“这种证据是软弱无力的。”艾普丽尔说。
“我知道,”我回答说,“但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信息。动机的问题很不容易说清楚。19世纪一个名叫奥拉夫·欧曼的行骗者曾经说过:‘我要做一件让那些有学问的人绞尽脑汁的事。’我认为这些小小的事件可能表明霍姆丝怀有类似的心情。”
“但你只是猜测她的反应!那些知识分子的嘲讽可能仅仅使她觉得好笑。”
“什么人对嘲讽觉得好笑?”埃罗茵说。
“一个像她那样做了一番事业的人,”艾普丽尔说,“她是发展外围卫星的主要人物,对这种人来说,那个纪念馆和那个艺术家聚居地都不过是小事一桩,一个辉煌的成功故事中的小小失误。她为什么要在乎人们对那些事情的看法如何?她可以朝火星以外的太空看去,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殖民地,她亲手建起的地方……而那些只不过是她在文化方面作出的努力。”
“很有可能是这么回事,”我承认说,“不过这种人有时变得很骄傲,于是任何微小的失败都让他们受不了。但是我必须承认,在我所作的这么多关于霍姆丝的研究中,从未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足以支持一切的建造冰柱的动机。如果真是她做的……而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么其中原因还是一个谜。但是这件事我想得越多,就越不感到奇怪。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布下这样一个骗局,他的理由不是通过查找公共档案可以找出来的,尽管你可以一年又一年地查下去。这种理由更有可能是非常个人化,非常隐秘的。”我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我们掌握了你们发现的这些信息。毫无疑问,有一件什么事使她受到刺激,因为在2550年她把一颗大卫星送人围绕土星极点旋转的轨道,从此以后就在那里隐居起来,再也没有任何工程。看起来她好像变成了一位隐土。”
“就目前而言。”艾普丽尔说。
“如果她写了自传那就会有所帮助,”安德鲁说,“但在档案中找不到她写的片言只语。”
“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奇怪,”我说,“在这个自传流行的年代里,有什么人会不写呢?”
“行骗者?”肖恩试探地说。
“可能她已写了自传,”艾普丽尔说,“可能她只是没有出版。许多人都不将他们的自传公开发表……尼德兰德就从来没有,不是吗?还有你自己呢?”
“好吧,”我说,“你是对的。所有关于动机的材料都不足为凭。但是一旦你把它和那些具体事实,那些冰柱建造者绝对必须拥有的特性、条件凑在一起,那她就成了几乎是惟一的一个可以逐一对上号的人选。她的组织大到可以掩盖一两艘飞船失踪几年这个事实……这种事其他任何飞船拥有者都无法单独做到。而事实上她有两艘飞船神秘地搁置了5年。由她的基金会支持的研究帮助确立或者说维持了戴维达夫理论。最后,我上周通过电视电话与她父亲约翰尼斯·托昆纳通了话。他仍然住在火星,但电话费是由学院付的。我问他是否写过有关她女儿的什么东西,如果有能否让我看看。他说他什么也没写过。我告诉他我正在写一篇有关他女儿的文章,请他提供一些她青年时代的信息,可他拒绝了。后来,当我逼他至少该告诉我她的年龄时,他说她出生于2248年。听说找不到她的出生证明时他很吃惊……他说那一定是在内战中毁掉了。”
肖恩吹了一声口哨。“和巨碑铭刻上的数字一样?”
“对了。冰柱上刻着她的出生年份。这可能是巧合,但这种巧合已经太多了。于是我再无疑问。”
同一天晚上的晚些时候,我们休息了一阵子并去喝了几杯饮料,艾普丽尔说:“你真的是靠猜测。”
我笑了。
“你这样看吗?我想我宁愿称之为归纳推理。这是每个人都使用的方法,不管他们如何自称。我的方法和尼德兰德的并无不同,就此而言甚至与西奥费罗斯·琼斯的也毫无二致!”
他们都笑起来。
“近一段日子琼斯的论调是说纪念碑是外星人传递信息的装置,它们飞越太空,碰巧撞上冥王星,就此扎根。他是认真的! 而且他还有‘事实’来支持他的假设。每个人都有,区别在于你假设时是否小心,你证明假设时是否严格。对假设的巨大感情投入是无济于事的。尼德兰德就是个例子。他真的很希望冰柱是由戴维达夫探险队所建,因为这有助于他在火星上的政治投机。这就决定了他只看见他希望看见的事实。”
“你需要到那里跑一趟,”安德鲁说,“再怎么翻阅档案也只能找到这么多了。你应该去一趟,把冰柱拔起来,找出究竟是谁埋下冰柱的无懈可击的证据。严格的调查,加上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
“可我不是。”我说。
“我知道。你是个历史学家。”
“一份误置的档案。”艾普丽尔说。
“你需要有人做各种不同的测试,越多越好。”安德鲁继续说。
“对,”我说,“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九章
但如何让这样一次探险行动运转起来呢?费用将非常巨大。没有人会为它着急。在这人人长寿的世界上,没有人急着办任何事。
反正迟早都会发生,何必匆忙?尤其是去办一件费用如此昂贵的事。
于是我决定加快事情进程,发表一篇文章,不指名道姓地将霍姆丝点出来。我给《集锦》寄了一封短信,他们在下一期立刻把它登了出来: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我们可以暂时将冰柱建造者的几项特征列举如下:
(1) 可以使用至少一艘性能相当于或超出费南多一X型飞船,可能再加上一至两艘同样等级飞船。
(2) 有能力使这艘(或这些)飞船在巨碑施工阶段逃脱当时外围卫星理事会的航行监控系统以及所有其他飞行记录系统。该目标不可能以某种单一手段达到,它的完成意味着使用巨大的财力物力基地,如一个飞船船队,大型船坞,整个大空飞行集团公司以及其他。
(3) 有能力得到操纵费南多一X型级别飞船所需至少12人或更多人员的合作及他们事后的守口如瓶。
(4) 能够在2536至2548年间进入火星亚历山大城实物档案馆副馆319房14A23546—6室。
(5) 能够得到一辆23世纪中期的福特牌越野车,并有财力、物力于2547年10月开始的两周风暴期间将其半掩半露地埋在新休斯敦火山口外。
(6) 有能力从土星外环中隐秘地取走巨大冰块,这对于经常出入土星附近的人来说最为方便。
(7) 建造者必须拥有工具与设备以将冰块切割成巨碑形状,并不留任何痕迹地将它们竖立于冥王星地表……戴维达夫探险队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拥有上述工具与设备。
(8) 达到上述所有条件必需的财富。
建造者的其他特性与巨碑外形有关:
(1) 对史前不列颠巨碑文化的了解。
(2) 与数字2248某种意味深长的联系。
短文发表后的两周我收到一封信。
埃德蒙·多雅先生 2609年9月18日510信箱路站
亲爱的多雅先生:
请屈尊至敝处一行以商讨与双方有关事务。路站至土星之往返费用将由我负担。如无不便,木卫I的帕达船长可立即携您离开路站;如您能少留1周至10天(切望您能体察此意)她将于新年元旦之前将您送回路站。
您诚挚的 卡罗琳·霍姆丝
土星人造卫星4号
从木卫I的观察屏幕上看土星就像个画有条纹的篮球,可以看见的月亮有五六个,都像白色的月牙。泰坦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它最大,并且它的大气层使得月牙尖上有点模糊。我看着它,心中的感觉只有一个看见老家的人才能体会到。
帕达船长是个安静的女人,在去土星的途中我很少见到她。这时她用手指着土星上方:“看到那个移动的白点吗?那就是她的卫星。我们将在环下与它相会。”
我注意到她把“她的”这个词说得特别重。我问道:“它有名字吗?”
“没有。只叫土星4号。”
帕达离开房间后我还留下来,把屏幕锁定在土星上。后来那些光环的刃状锋面变得越来越宽,整个画面越来越大,忙乱中我无法固定焦点。
我找到霍姆丝卫星的坐标,把屏幕转向它。
我们正在迅速向它接近。它很大:一个缓慢旋转的花托,一个直径一公里的轮子。朝向太阳的一面有窄窄的一个弯形,由于反射阳光而明亮异常,朝向我的另一侧表面则被土星照亮,呈幽幽的、发亮的黄色。扶手栏杆、闸口以及小小的台架使这弧形的金属制造物表面凹凹凸凸。在与港口相对一侧轮毂上突出一个小小的、古典设计的隙望台,它的望远镜似乎正瞄着土星。把轮毂与轮缘连起来的辐条看起来细得像铁丝。在花托本身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窗户,其中有些呈伸人真空的半球形。窗后的许多房间里都亮着灯,当我们绕着它旋转时我瞥见里面有红色和金黄的墙壁,明亮的褐色家具,大理石牛身像,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总体效果就像是一个19世纪的幻想,一个因偶然错误而投入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空间的探海球。
最大的那个窗户几乎是黑洞洞的……其后的房间只有昏暗朦胧的蓝光……窗后站着一个人,只看得见黑色的轮廓,似乎在注视着我们的到来。
帕达船长通过内部通讯把我叫到转换室去。我们就要开始对接了。
在穿过飞船时我感到对接时的震动,我停了一下,努力控制内心的激动。只不过是个老妇人,我想,只不过是个有钱的老妇人。但这些古老的形容词不起什么作用,当我飘进转换室时仍然感到惶恐不安。
闸门已经打开。
帕达船长在那儿。她和我握握手说:“很高兴您乘我的船。”然后挥手示意我往前走。
我觉得这番礼节有点怪,难道在我逗留期间木卫I的船员们都呆在船上不下来吗?
穿过对接通道,我就进入了霍姆丝的世界。
在我面前是一个男人,以立正姿势站着,穿着滚了金边的红色外套和长裤。他点点头。
“我的名字是查尔斯,多雅先生。欢迎光临土卫4号。我将把你引到你的房间,你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卡罗琳就会接见你。”
他敏捷地迈开大步跳起,我急匆匆跟在后面。
我们顺着一个大厅降落,大厅墙壁是透明的,上面嵌着来自地球的贝壳,我又一次想到探海球。另一个大厅与这个垂直,使我们能够在轻微的重力下步行:我推测我们已进入了花托本身了。这个过道实际上一直呈弧形向上升起,走了不多远查尔斯就打开了大厅旁边的一个房门。
我们走进的这个房间的墙上挂着微带红色的波斯壁毯,天花板和地板是一种轻质木头。地板分成几级,每级都用宽阔的踏步分开来。
“这是你的房间,”查尔斯说,“那边那块控制板将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任何家具……衣柜,床,屏幕,书桌,椅子。这些机器人也会听你差遣。”他指了指两个装了椅子的箱子。
“谢谢你。”
查尔斯走了,这多少有点让我吃惊。但我以为他马上就会回来,于是走近墙上一块挂毯后面的控制板。
我按了一下床。地板上圆圆的一块滑开了,从下面升起一张圆形的床。我
穿过房间走近床边,重重地往下一躺,然后静待我的行李过来。
我想象我应该对霍姆丝说些什么。我开始明白我对她卫星的这次访问将完全按照她的意志进行,这使我有点害怕。
我又一次苦苦寻思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动机,就是想不出来。
冰柱和戴维达夫解释是个需要精心布置的骗局……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是对的,如果尼德兰德和“波赛风”号探险行动所发现的两者之间关系以及整个故事的细节都是霍姆丝编造的……所有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使我更加深信我是对的……那么我马上就要遇到埃玛·韦尔日志的作者了。我将面对那个创造了曾使我幼小的心灵激动不已的故事的头脑……从某种意义上说,将与我会面的就是埃玛·韦尔。但细想一下,我现在所了解的与过去截然不同,这种见面真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滋味!
我摇了摇头,对自己说(这句话我在研讨会上说了不止一次):“骗局总是叫人猜不透。”
我坐在床上等着……不止一次躺下来小睡一会儿……等了不知多少个小时。
房间里无法测度时间,控制板上也没有标有“时钟”的按钮。照理说,我可以通过内部通讯呼叫某人,可我又不知道呼叫谁。
最后我的肚子也饿了,心里也越来越烦躁,我忍不住出门来到走廊上,决定寻路回到对接台去,希望能在那儿看到查尔斯或别的什么人,虽说这种希望并没有多少根据。
我来到向上通往轮毂的那个过道,就是那个有着透明墙壁和成百上千贝壳的地方。
当我顺着一堵墙上的黄铜扶手往上攀时,看见一个弯弯曲曲的黑影随我一起往上爬。我以为这是自己的影子,但当我停下一会儿观看一个硕大的鹦鹉螺时,那形象仍在继续移动。
我吃了一惊,追上它然后把脸凑近玻璃。但玻璃很厚,上面又有些波纹,把对面墙上的影像缩成一个灰色的小圆块。
不过,对过的那个小圆块也停了下来。可能它也在凑近玻璃想看清我。它好像穿着深绿色的衣服……头发可能白了。
它又沿着原来方向移动起来,我也跟了上去,直到后来玻璃墙变成了柚木,那影像也就消逝了。
几乎与此影像消失的同时,在过道上我的下方“咔哒”响了一下。
我往下看去,看见一头的灰白头发,一个穿着深绿色紧身连衣裤的女人……当她往上攀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指环碰在扶手上发出了声响。
我有点不知所措,把脸贴近最后一部分玻璃墙,再看看这个我先前曾随之而上的影像。
那女人已攀到与我并排,我便扭过头去看她。因为似乎是目睹了一场奇怪的“心灵运输”,恐怕我的嘴巴还吃惊地半张着。而那个女人……就是卡罗琳·霍姆丝……看起来她也有点吃惊。
我猜我看起来不像个科学家……我从不理会自己的头发怎么样,再加上我这张脸,使我得了“路站狂人”的称号……所以别人吃惊的样子以前也见过一两次,倒并不怎么陌生。
但那只是一闪即过。
“你好。”她说,是音调和谐动听的女低音。
她个子很高,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束,然后披散在背上。由于穿着紧身连衣裤,她显得很瘦。她的脸很美,但有点严厉:深深的皱纹,苍老,略带黝黑,脸颊和上唇依稀可见细细的绒毛。下颌和鼻子的线条异常鲜明,使她显得坚强。眼睛是棕色的。这是一张严酷的脸,上面标识着几个世纪的……谁知道是什么?……
一看到它我就知道面临什么对手了,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
“很高兴见到你,”她继续说,“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很有意思。”
第一次试探。
“我很荣幸。”我说,一边想该再说些什么。这一刻我想象多少次了,现在却愚蠢地不知所措:“你好。”
她说:“我们去一个观察室,然后叫一点吃的怎么样?”
“好的。”
她松开扶手,领我顺过道飘下去,来到花托的主过道里。她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露出了她的赤足。
我们离开过道,走下一层宽宽的旋转楼梯,进了一个大房间。
里面很暗,墙壁和天花板是木头的,地板则是透明的:这就是我来时看到的窗户之一了。土星在一侧像路灯泡一样发着光,而这就是我们惟一的光源,几张长沙发在房间中心摆成一个方形。
霍姆丝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往下看着土星。她那样子好像已经把我忘了。我在她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也往下看去。
我们正在一根土星轴的上方,从这个角度看土星和它的晕环是它的任何一个天然卫星都办不到的。标在土星(它的一半是黑暗,仅有环上反射过去的一点点亮光)上的纬度环带呈各种浅绿色和黄色,夹着一条条橘黄色。从上面看去它们是一个个完整的半圆;在赤道处的环带呈鲜艳的米黄,更高的纬度处转为黄色,在极地则是灰暗的绿色。
环绕着土星的便是那些光环,有好几十道,全都平滑、浑圆,好像是用圆规画的,其中只有三四道因绞在一起而不那么光滑。这些景象合在一起使我想起了一张镖靶:极点是靶心,光环则是最外围的靶圈。但要把土星想象为平面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有一半是黑暗的,而且它的阴影遮住了光环在它背后的那部分,这样它就显得像一个中心是形状怪异半球的镖靶。
我们地板窗的整个下方都是这种奇异景象,只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在它周围发着光。可以看到七个土星的月亮,全都呈现规整的半圆形。我们像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同时感到眼前的景象在变化。土星投在光环上的阴影越来越短,所有月亮都变成了弯钩,光环倾倒成巨大的椭圆形;而这一切都很慢,非常慢,就像一种非人类的、大自然的舞蹈。
“永远如此,却又永远不同。”我说。
沉默良久,她说:“心灵的风景画。”
我开始感到笼罩着我们话音的深邃的沉寂。“地球上许多地方比这更美,可没有一处有如此庄严崇高。”
我知道你的地球之行,我心想。然后看着她的脸,心中又有所悟。几个世纪,都写在她脸上……我能说真对她有什么了解吗?她也可能到地球去了不止10次。
“有可能,”我说,“这是因为太空本身具有许多崇高的特性:广袤,单纯,神秘,还有那种恐惧……”
“这些只存在于心中,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但太空有很多东西使心灵想起它自己,这不假。”
我考虑了一下。“你真的认为如果没有我们,就没有土星的崇高吗?”
我想她不会回答。
沉默持续着,有一分钟或者更长。然后她说:“有谁会知道它?”
“所以关键是‘知道’二字。”我说。
她点点头。“知道就是崇高。”
于是我想,这是对的,我同意这一点。但……她往后一靠,目光对着我。“想吃点吗?”
“想。”
“阿拉斯加蜘蛛蟹?”
“可以。”
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叫了一声:“我们20分钟后吃饭。”
一个小小的托盘从她沙发上新出现的孔隙中滑了出来,上面装满了饼干和一块块乳酪。我愕然。另有一瓶酒和两只杯子都各自用单独的玻璃托盘送了出来。
她倒好酒,然后默默地喝着。
我们向前探过身子去观察土星。在这奇异的光照下……来自下面的昏暗的黄光……她的眼眶在阴影中显得很深,脸上的皱纹像是许多年的磨难深深刻进去的。
正餐是查尔斯端进来的,这使我松了一口气,于是我们坐起来吃饭。
脚下的土星和它那无数的卫星仍在转动,像一盏气象宏伟的装饰派艺术灯。
饭后,查尔斯收走了碟子和餐具。
霍姆丝在沙发上挪动一下又朝下面的土星看去,全神贯注,那样子绝不允许打岔。
我一会儿看看霍姆丝,一会儿看看土星,也是一刻也没闲。但沉默持续越久,我就越觉得惶恐不安。
霍姆丝就这样沉思着,直到从地板窗已经差不多看不见了那带着光环的圆球,房间的光线也变成了阴暗的棕黑。这时她站起身说:“晚安。”
口气很友善,就好像我们在一起吃饭已经许多许多年了,一直是这个规矩……然后她就走出房间。
我站起身,心中一片茫然。我能说什么呢?
我又低下头看了很久星星,然后没费什么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肯定自己睡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一些无法回忆起来的梦使我烦乱,我便冲了个澡,把水调得冷到快要受不住为止。
很明显,又没有人会来理会我。在床上等了很久后,我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为此生气。
我走近控制板,用内部通讯朝每个方向都叫了一遍。
没有回答。我甚至无法确定到了什么时候。
想起前一晚的经历,我又离开房间到走廊里去瞎碰一下。
真不知昨晚如果我没离开房间,能不能与霍姆丝见面?
今天她不在我们昨天吃饭的房间里,也不在那堵有贝壳的墙边。
我把整个卫星都转了一圈,试的每个房间都是空的。
由于花托的中心走廊经常分成迷宫似的许多条过道,使我有点难辨方向。每一层都有几扇门是锁着的。这地方的沉寂……实际上是一种四处充溢的、因用电引起的轻微嗡嗡声……开始使我烦躁。
我乘电梯上了一根辐条来到位于轮毂的那个隙望台,并推了推门,我吃惊地发现门开了。里面有人讲话。
这是个无重房间,呈长筒形,天花板是圆的。望远镜很长,银白色并且闪闪发亮,固定在从弧形的天花板垂下的一块支板上,一直伸到房间的中心,然后是一个岗亭似的东西,上面焊着一张蒙了皮的铜椅。
霍姆丝站在椅子后面,探过身子从目镜的遮光框往外看。每隔几秒钟她就喊出一串数字,她的声音因用力而颤动。
查尔斯(仍然穿着那套红色配金黄的衣服)坐在装在房间里一堵墙上的操纵板前,在一块键盘上敲着,偶尔回报给霍姆丝一组数字。我顺着一段短楼梯的扶手把自己拉进了房间。
霍姆丝吃惊地抬起头并看见了我。她点点头,喊了声“多雅先生”算是打招呼,又回头往目镜里看去。
接着她身子离开椅子,从上往下盯着我看;我在她下面一两米的一个平台上,靠着一根栏杆。
“这样看来你认为冰柱是我建的,嗯,多雅先生?”然后她又去看望远镜。
我茫然地仰起头呆呆地望着她。
她又报了一串数字,听来和我刚进来时一样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最后她对查尔斯说:“请把它锁定在47号光环的内边缘上。”然后又转向我。
“我一直在读你的文章,”她说,“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研究关于冰柱问题的争论。”
“是吗。”我好不容易应了一声。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它的发展。从你最后一篇登在《集锦》上的那篇文章我看出你想把我卷进去,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把脸别过去,转向查尔斯,转向望远镜的最下端。一阵强烈的冲动涌向全身,可那是准备逃跑,而不是准备对话。
最后我抬眼和她对视,决定什么也不说。这样就成了互相逼视较劲。我想笑,但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你究竟是谁?”她恼怒地问。
我耸了耸肩。“洗碟子的。”
“而在你的调查把戏中我是个嫌疑?这一点你能够承认?”
“……你的确是个嫌疑,霍姆丝女士。”
她露出了笑容,又探过身去看那该死的望远镜。我把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心里完完全全一片茫然。
“你在路站住了很久吗?”她问。
“不算久。”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努力收束心绪,想把以前的经历原原本本说出来……即使在最佳状况下这也不是件容易事……但我的心慌意乱一定非常明显。
霍姆丝打断我的话:“你能不能先回去,以后我们再接着谈?”
我略加思索就同意了,接着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在回房间的路上我回想起自己对她说她是个嫌疑时,她给我的那个镇定的笑容。
真奇怪!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把床升起来,往上面一摊,躺在那里仔细琢磨她的目的,心里感到强烈的恐惧。
过了很久,一个机器人送了饭过来,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吃了。
虽然我肯定自己无法入睡,随后我还是睡着了。
“告诉我,”霍姆丝问,“雅尔玛·尼德兰德真是你的曾祖吗?”
她的脸逼近我。
我不情愿地说:“是的。”
“真奇怪。”她说。她的头发在头上盘成几重髻(像我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她挂着耳坠,每只耳朵上都挂了三四个,眉毛修成两道细细的黑色弧形。她正从一个窗口望出去,望着太阳。
“奇怪?”虽然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还是问了。
“是的,”她说,话音中透着不快,“奇怪。所有你做的这些令人赞叹的工作。如果你的理论被接受,那么尼德兰德的理论……他毕生努力的结晶……就将被摧毁。”
她的逼视令人难受,我挣扎一番才作出回答。“即使他的理论是错误的,”我说,“他的工作仍然是必要的。科学总是这样。他所做的工作仍然有价值。”
她的脸逼近我。“尼德兰德会同意吗?”她叫道。她用一个指头点着我:“或者你只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试图隐藏事情的真正后果?”
“不!”我说,并软弱无力地向她回击,“说来说去,这还是你的错?”
“那只是你这么说,”她冷笑道,“但是你清楚这是你的错。这是你的错。”她咆哮起来,向我逼近,她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寸:“是你在摧毁他,他,还有冰柱,你……”
有一个什么响动。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到身子下面的枕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我的心在狂跳。我擦了擦眼睛,抬头一看……霍姆丝站在那儿,俯身看着我,眼神冷静,像医生在看病人(她的头发盘在头上)……我猛地翻身坐起来,她却不见了。什么人也没有。
我踢开床单跳下床,扑到门边。门是从里面锁着的,虽说我不记得自己锁了门。事实上我敢肯定我没锁。黑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汗臭,充满了影子。
我跑到控制板旁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灯亮得刺眼,磨光的木板上到处是……道道白光。房间里空空如也。
我久久地站在那儿,让心跳和呼吸逐渐慢下来。
我走过去揭开盖板检查床底下,可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与地板平齐的台子。
我想那个俯身看我的形象可能是全息图,便整个房间转着圈在木板上寻找有什么孔洞。
但梦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她有一台机器可以在心内制造形象,就像全息在体外制造的一样?那个夜晚我再也没睡着。
“多雅先生。”
“什么?”我正在打瞌睡。
“多雅先生。”是霍姆丝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什么事?”
“太阳35分钟后在土星升起,我想你大概会愿意看看。非常壮观。”
“谢谢你。”我心想她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我来。”
“好。那我在圆顶房间等你。查尔斯会给你带路。”
查尔斯领我进去时她正盘腿坐在那儿,向外注视着。
房间向卫星外面突出,所以那透明的圆顶既是地板,又是墙壁。土星在一堵墙外,只比花托表面略高一点。
这个行星仍在黑暗中,只有它的极冠闪着暗绿的光,好像是从内部照明的。在侧面的那些光环现在看来很薄,像磨得发亮的镰刀一样闪光。
“土星的大部分质量都集中于内核,”霍姆丝说,但并没有转过头,“外圈大气层很稀薄,以至于太阳升起来之前就可以看见穿透它的阳光。”
“这就是那暗绿的光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在极地附近那发亮的绿色越来越明亮,而且由于土星黑暗一面的映衬显得更为耀眼。
最后,太阳终于出来了,像一块冒着火焰的绿宝石,在从土星后面完全升起的时候喷出强烈的白光。绿色消失了,变成了一弯月牙形的反光:这是土星向阳的一面。光环变宽,并分成许多层次。
“呃,”霍姆丝说,“早晨好。”
“早晨好。”我紧盯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叫来了早餐,我们默默地把它吃了。
吃完后她说:“告诉我,我是你惟一的嫌疑吗?”
我看出她是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我简捷地说:“我认为是你干的。”
“杰诺尔·费南多和我一样符合所有条件。爱丽丝·威特也一样,还有另外两三个。为什么你就认定是我?”
我心中的愤怒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决心让她知道她已经彻底暴露。
我告诉她我长期研究的整个过程,告诉她她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向她指出这一切综合起来所具有的意义。这一番话费了很长时间。
听完后她露出笑容……又是那种平静、莫测高深的笑容。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她说,旋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弄不清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要什么呢?”我冲她身后喊道。
没有回答。
我的头在旋转,满眼只见许多小圆点,像一幅点画派画家的图画。是不是在我的早饭中下了药,使我全身的血液充满了一种邪恶的讲真话的毒素,忍不住要把我掌握的一切都告诉她?可我不是一直想告诉她吗?
啊,我给弄糊涂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不但糊涂,而且恐惧。但我确实感到头晕,看东西也有点走样。
我想摆脱这个想法,可做不到。
如果她对我用了药……闯入了我的房间……我的梦……那还有什么她不会做的呢?
前面是土星在发亮,像旋转的乳黄和绿色形成的巨大弯钩,每一层颜色都向两边卷起,成为有规则的波浪。
我久久地注视着。土星带着它那些光彩绝伦的光环不停地旋转,伴随着弧形的、弯曲的、椭圆的光,缓慢,不可逆转而又辉煌灿烂,像贝多芬创作的音乐……如果他见过大海的话。
那天晚上我因为做梦一直睡不好。
早晨我仍在迷糊,一下子醒过来便心智清明。我来到嘹望台。
她在那儿,又是和查尔斯一起工作。
“干活时小心一点。”我开门时她正这样责备他。
她看着我进门,彬彬有礼地一笑。“多雅先生。”她说,低下头对着目镜,然后又站直身子。
我肯定她什么也没看见。我就在她下方。
“你想不想看一下?”
“当然。”我说。
“是不是先看光环?”
“行。”
她在身边的一块操纵板上按了几个按钮。望远镜和天花板上那块托镜支板移动起来,可以听到低低的、颤动的“嗡嗡”声。虽然我几乎感觉不出,但很明显整个房间都在转动。
霍姆丝探过身子对着目镜看了看,又按了几个按钮,眼睛一直不离目镜。
“来。”她按下最后一个按钮,然后站起身来。我在椅子上坐下往里看去。视野中满是白色的块状物,不规则的冰行星。
“老天!”使在我们卫星这么近的距离,用肉眼看这些光环仍像是完整的带子,是几十根白白的没有裂痕的白条。
“这景象不错吧?”
“它们有多大?”
“大部分像雪球,但有些直径有一公里,甚至更大。这些就造成了光环上的沟槽。”
“它们都集中在一块薄薄的平面内,真令人惊讶。”我说。
“对。这就是吸引力的奇妙表演。我觉得它令人着迷……我们可以细致人微地描述、预测这种力量如何起作用,却一丁点儿也不能理解它。”
“我觉得你那种说法几乎适用于任何自然力。”
“或任何事物,我敢肯定。”
听了这话我摇摇头,她笑了起来。“来,我把视野换一换,把这道光环的外缘也包括进去。这是关于引力规律严格性的一个极好例子。”
她开始按按钮,眼前景象变成了白乎乎的一片,在我想象中就像一场雪暴。当画面再度清晰时,可以看见白色的碎砾,仍然紧密地拥挤在一起……再过去一点,像用直尺画了线一般,冰块没有了,只看见黑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星星。
“我的天哪!”我感叹道。
“两个1公里大小的小卫星轨道都从这里经过,把小一点的冰片都卷进去了。”
“这个平面有多厚?”
“大约25公里。”
有一块冰块像根立柱一样,又长又窄,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意识到她是在向我显示她取材的来源……我决定开始今天的第一次进攻。
“你知道,”我说,“火星上的一些物理学家已经确定建冰柱用’的冰是从这里取去的。”
“是的,”她回答说,“从一个冰块环中取冰去做一环冰块。多妙。”
我模仿她的做法,眼睛不离目镜。“有人会说这个事实可用于支持冰柱建造者居住于土星区域这个说法。”
“可能会吧,但那只是不确定的证据。尼德兰德不是已经证明了戴维达夫探险队从这里经过是很有可能的吗?”她说话时显得毫不在意,“你指责我的全部论据都是不确定的。”
“确定如此。但有了相当多这种不确定的事实后,你就可以作出有说服力的论证。”
“但不确定的事实再多你都不能证明它。”
我抬头向她看去,她正在微笑。
“而如果你无法证明,”她说,“你就不能将它公之于众,否则就构成了侮辱人格、诽谤、谩骂……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对巨碑非常着迷,你相信它是我建的倒也令人开心,但不管是我还是冰柱,即使不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本身已有很多麻烦。如果你执意要建立这种联系,我将设法使你完蛋。”
我吃了一惊,清了清喉咙说:“而如果我找到了证据……”
“你找不到证据。没有证据可找。接受我的警告,多雅先生。我不会容忍把我的名字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
“没有任何证据。”她说,不着急,却也不容置疑。
我们静静地对峙了一阵子,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是否这就是她叫我来的原因,是否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为使她的警告更加有力?这种想法使我恼怒,她的自信使我恼怒,她所做的一切都使我恼怒。在愤怒时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就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肯定,可能你会愿意,嗯,帮助我结束调查?”
她望着我发愣。
“路站高等教育学院打算赞助再次去冥王星探险,以调查我和其他人提出的这些问题。”
这都是我编出来的,所以说起来很带劲,“既然你如此肯定我永远找不到你的证据,那你有没有兴趣为这次探险提供经费,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也算是对我这次拜访的回报?”
说到这里,我得意得几乎笑出声来。
她觉察到了,也回以一笑:“你以为我不会。”
“我希望你会。”
沉吟良久,她说:“我答应。”然后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说:“现在得请你原谅,我要继续工作了。”
从那次谈话以后我很少再见到她。
那天晚上她没有请我吃饭,等了很久之后我还是让一个方形小机器人把晚餐送来。
此后三天我都是独自呆着,霍姆丝没有任何动静。
我开始想到她答应资助去冥王星探险时好像并没有什么,内心却可能深感不安。恐怕她正在考虑改变主意。
有一句老话说:每个行骗的人内心深处都希望有朝一日被发现,所以他们自己种下日后完蛋的种子。但是我对这句话一直不是很有把握,我并不十分相信它。无论如何,这两种互相冲突的欲望……既想骗人,又想被发现……肯定在所有行骗的人心中都造成可怕的矛盾。而在我看来,卡罗琳·霍姆丝总的趋向是继续骗下去,保守秘密;因此,如果由于相反的欲望一时占了上风而答应了我的探险,霍姆丝本人可能很快就会后悔。但也可能不会。我无法确定,她对我来说是个谜。
不过,她继续以两种截然相反的方式行事,这一点我想我倒能理解:她要不兴致勃勃地谈论其他事情,好像我们之间并无本质分歧需要讨论,要不突然转向直截了当地讨论我们的问题。
有一次我在那条玻璃墙壁的过道里碰到她,她花了很多时间为我讲解一些玻璃中的贝壳的事,然后她突然中断这平静的解说,对我说:“你是否知道推翻尼德兰德的结论会在火星上引起什么样的政治后果?”
“我不在乎。我并不关心政治。”
她脸上深深的皱纹拧成怒容。“我真痛恨说这种话的人!每个人都与政治有关,你难道不理解这一点?你只有患了孤独症或者去做一个隐士才能真正做到与政治无关!说这种话的人只不过是说他们支持现状,而这是一种浸透了政治的姿态……”
“好吧好吧,”我打断她的话,“让我换一种说法。火星是一个病态的官僚警察国家,效命于地球上更为专制的力量。我不能想象为什么一个正常人会在火星上生活,尤其是在他们可以选择外围卫星的情况下。因此,我对火星人不怎么看得起,也不大关心他们的问题。如果你所谓的‘后果’指的是尼德兰德公布他在新休斯敦的发现之后,火星政府就他们在内战中所作所为作的供认……啊哈……我看出你的确是这个意思……那么我并不以为揭露尼德兰德研究中的问题就会引起什么变化。”
“当然会。”
“不会。火星政府已经承认事实,他们公布的证据已经完全证明他们镇压了一次大规模的革命。在这一点上他们已再无反悔的余地。至于导致他们这样做的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谎言已经无关紧要。事实上……如果这就是你想用冰柱故事达到的效果,”……这时我停下来仔细观察她,因为我似乎在她苍老、满布皱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红晕……“那么你已经达到了。现在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改变它。”
“哼,你自以为了解火星,可你并不了解。”
但我已引起了她的深思。既然需要考虑,她当然立即转身沿走廊向下离我而去。
“那是因为我不关心政治。”我嘟囔着说,心中感到一种恶意的满足。即使是一个洗碟子的野人偶尔也会说到点子上的。
一天晚上我梦见我和霍姆丝在一个锁着的无重房间里:她的头发像蛇一样披散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尖叫道:“别这样!停下来!”
我立刻醒来,坐起来时手中仍揪着卷成一团的床单。过了一会儿我笑了,心情仍然紧张;霍姆丝操纵我梦境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因为这种干预过于恐惧,会把我吓醒。
认真想了一下,我意识到梦中全息的想法是荒唐的。没有人有操纵梦境的机器。我先前会有这个念头是因为在我来的头几天里,霍姆丝的举止确实使我心慌意乱。我们的交锋又十分紧张激烈,使我晚上仍然梦见它们,在梦中继续争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其实是很平常的。
但我认为那天早晨她的确给我下了药,这种可能性极大。在重新人睡之前我仍想着这些事,心中并无十分把握,并不十分自信既能在这场角逐中得胜又能平安无事。我要想真正平安只有等到一一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第二天我仍然想着一间锁着的房间。我在花托部分到处游逛,一处挨一处地寻找关闭的部分。许多小房间是锁着的,但有很大的一块……花托主要过道下面的一个拱形结构……整个儿我都进不去。我在那块地方转了很久才确定这一点,同时也感到越来越好奇。
那天晚上我的梦特别惊心。虽然没有霍姆丝,却梦见了母亲,父亲也出现了几次,每次都是要去地球,叫我和他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设法闯入那个封闭的拱形。
顺着我房间走廊过去的另一间房里有一块卫星计算机的控制板,我坐在操纵板前开始操作。只用了半小时在卫星设计图表中寻找,我就在那份原始蓝图中找到了锁开关的密码。我记下了几组数码后就离开了控制板。
我先核查了一下,确定霍姆丝和查尔斯都在晾望台……他们在…………霍姆丝看来真是对那些光环十分着迷……于是我就来到封闭的拱形上面无法开动的电梯前。我在旁边一块操纵板上敲进我写下来的命令密码。刚一敲完电梯门就滑开了。我走了进去。
电梯内的控制板告诉我现在是在7层楼的第3层。我按下按钮,门关上了,我感到电梯开始往下降。
电梯停下时门开了,我走进另外一道走廊。地板是黑色的瓷砖,墙壁和天花板是颜色最暗的木头。每条过道我都来回查看,除了墙壁和天花板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我看到的房间都是空的。
(帕达和她的船员们在哪里?)这样走了很长时间(一直注意记住电梯的方位),正当我开始感到失望时,我转过一个不曾到过的拐角:在我面前是一道门,门那边似乎就是黑暗的太空,那个真空世界,在这真空世界的中心就是冰柱。
它很小。我急忙穿过玻璃地板向它走去,心想这一定是竖在桌上的一个全息小立体。但我马上发现自己错了,它真是用冰做成的,竖在一个大玻璃球上,玻璃球的托架是一个白色的塑料圆柱体。
房间本身呈球形,是个小小的天象馆,透明的地板把它一分为二,地板上面、下面都有星星。太阳只比地板平面略高一些,比天狼星亮不了多少。这是冥王星的天空。
模型冰柱几乎全透明,但除了这点之外,它是实物完美无瑕的再现,甚至包括倒塌冰柱的小碎片这种细节。
看了一会儿,我绕它慢慢转了一圈,在塑料托架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块未加标识的控制板;控制板上有一排小小的彩色按钮。
我按下黄色按钮,房间里出现一道细长的黄色激光条。它刚刚从两根冰柱的顶端掠过,一根是位于环形中扁平一侧的三角形冰柱,另一根是东南侧最短的那根……这样定位之后,那细细的激光线柱正好照在太阳上,把它变为黄色。
其他按钮产生出不同颜色的激光,标示出不同冰柱组合建立的不同视角线条。但这些视线对于冥王星表面的观察者来说并不存在,因为它们从冰柱顶端经过且从两个方向都射人太空。同时这些视线只在冥王星轨道的某一点上起作用……实际上只在冥王星历史的某一刻起作用,只有做成眼前这样的一个精致模型后人们才能看到它们……它具有对个人来说隐秘的意义,暗示某个特定的时刻。
我把其他按钮都试了一遍,看是否有办法弄清这一刻是(或可能是)什么时候。
紫色是天狼星;橘黄色是昴星团;绿色我猜是冥王星的月亮卡戎;蓝色激光从最高的那根冰柱柱身穿过,一直往上照到冥王星的极星卡契巴;红色则经过余下两根三角形冰柱射到巴纳德之星……戴维达夫的目的地……把它变成红得像火星一样的红宝石。
《冰柱之谜》作者:[美] 金·斯坦利·鲁宾逊
第十章
“多雅先生?”霍姆丝又通过内部通讯呼叫我。
“什么事?”我还在做梦,梦中父亲正给我讲故事。
“如果你同意,帕达船长今天就可启程前往路站。”
“啊……好吧。”我突然火冒三丈。就这样把我打发走!
“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早饭?”
“……当然。一小时以后吧。”
我赶到餐厅时……即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的那个房间……她不在,所以等了一会儿我就把机器人叫来,让它们给我做饭。我一边独自一人吃着,一边看着外面的土星。我用力咬着,倒不是糕点太硬,而是因为我愤怒得咬牙切齿。
吃完早饭,在我对面冒出一个霍姆丝坐在椅子上的形象。
“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你道别,”她说,“你自己也处于一个全息图像场。所以我们可以对话……”
“我们能对话!见鬼!”我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过来,让我看到你本人!!”
“我们就这样谈……”
“我们不这样谈……”
“要么就不谈。”
“那是你的想法!”我喊道,冲出了房间。
这里面有一种东西使我怒不可遏。我拉着栏杆上到轮毂,闯进嘹望台。空的。回到花托主过道后我开始意识到要想面对她可不容易。卫星这么大……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这时一堵舱壁一样的隔板从上面落下,挡住我前面的通道,于是我知道我输了。
我回到餐厅。霍姆丝的影像仍然坐在一张椅子的影像里,我进来时她就看着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大叫起来,并走过去一直踩进她的影像里,“难道你没有勇气现身与我面对面吗?”
“多雅先生,”她冷冰冰地说,她的声音在内部通讯器里有点嗡嗡响,“别再闹了。我选择这种方式跟你说话。”
我从她那半透明的影像中退出来,使我们的脸只隔几个厘米。
“那么,说吧,”我说,“你看得清我吗?我是不是正面对着你?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你的声音够大了。让我说。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想与冰柱有什么联系?一点也不是开玩笑;”
“那你就不应该建它。”
“我没有。”
“你做了,”我说,而且希望我影像的眼睛是正对着她的,“你建了冰柱,然后又建了一套与它并存的虚假解释……而这一切毫无用处{毫无用处!”
我一只手从她头上劈过,但接着又竭力控制自己。
“你为什么这样做?你有那么多钱,霍姆丝女土,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偏偏要布下一个骗局?你为什么不做一艘真的飞船而只编造一个飞船的故事?你本可以做一番大事业,可你不但不做,反而使火星上的一位老人卖乖露丑。”
“如果戴维达夫的故事是真的他就不会……”
“但这不可能!从来就不!这件事越早收场他就越少出丑。”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愤怒得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多雅先生!”
我停住脚步,半转过身子,刚好能看到她已站起身子。“冰柱……不是我的主意。”
“那么又如何解释你家里的冰柱模型呢?”
长时间的沉默。我走回去把她脸的影像看得更清楚些。
她又笑了,还是那种神秘的似笑非笑……一刹那间我明白了,她的本意就是要让我找到它。或许她从我脸上看出了我所想的,或许没有;她的笑容变了,没有了原来的意味,而是充满忧虑……而从那微妙的肌肉变化的一个细节中我好像看出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了解或见过的人……
这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震惊,我迷惘,我看着她的脸,却再也看不出任何意义;这张脸上感情丰富,瞬息万变,的确如此,但这些感情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感到在我和这些感情之间隔着一道万丈深渊,而且我知道眼前这张脸的影像,虽然充满感情,却像一个假面具,其后掩藏着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我对她一无所知;和这种感觉比起来,我对卡罗琳·霍姆丝的任何了解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分析一下那个模型中的冰,”我小心地说,“你就会发现它和冥王星上巨碑的冰完全一样。它们都取自同一个冰块。”
她盯着我,她的脸仍然像一个面具。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多雅先生,”她说,“但你永远不会知道。”然后她和椅子都消失了。
查尔斯打开房门。“木卫I号已准备就绪,”他说,“您的行李已上了飞船。”
我随他走到对接舱,进了木卫I。
当我攀上船桥时感到飞船“咔嚓”一声脱开了,同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休息室的观察屏幕上映出那个卫星的图像。我不由自主地停在这个巨大的轮子前,观察着,仍然在发抖。看到那些窗户、栏杆和那个嘹望台,我有一下子又想起了一个探海球。我们飞远一点后就可以看到那球形地板,就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纸球,球里面霍姆丝小小的身影像是倒立着,沿着球边缘走来走去,也在看着我们。
我又想到她的目的。她达到了目的吗?
我记起埃玛·韦尔日志中记载的那一刻。她也曾站在一个窗前,注视着一艘飞船离去,就像现在霍姆丝注视着我一样。于是我觉得自己像是戴维达夫的鬼魂……鬼魂的鬼魂……把所有熟悉的一切丢在身后,到遥远的世界去冒险。
突然那个卫星迅速缩小,变成了那个带环的怪球上方的一个小白点。
我们正式上路了。
在木卫I上有一个全息信息传播器。
在回路站漫长的旅途中熬了大约一个月以后,我来到传播室。我有点紧张,不得不先镇定一下自己才能转而面对那一排空椅子:那是接受信息的听众可能坐的位子。
“开始。”我说,中间那张椅子上的一盏红灯忽闪一下亮了。
“尼德兰德教授,”我说,“我是埃德蒙·多雅。在此以前我们一直是通过杂志交换意见,但现在我想以最直接的方式与你交谈。”
我靠在一张桌子上,有节奏地轻轻踢着一条桌腿:“路站高等教育学院正筹备一次冥王星探险,以再次考察冰柱并试图澄清目前有关其来源的疑云。”
我清了清嗓子。最后那句话他肯定不大爱听。“我知道,您并不相信关于它的来源存在什么疑云,但是……”
我再次停下,努力回想该说些什么。在前一个月里想到过的所有句子都挤在一起,都争着要先说出来。我站住,然后又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着那个代表我外曾祖父的红点。
“但是我认为读了我的文章后,您必须承认至少存在着骗局的可能性。肯定有这种可能性。然而目前的了解仍然有限,无法确定冰柱建造者究竟为何人,我坚信这一点。”
那么?
“所以……所有对冰柱真正感兴趣的研究人员以及,以及理论家都将得到参与此次探险的邀请。作为资深的主要理论家,您的加入将是众望所归。”
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我太生硬了,太做作了,这是个邀请,我希望表露出我的真实感觉,可这一切又太复杂了。我真是无法对着一张椅子说话,可我又不得不把它说完,否则我还得从头再来一次。
“我知道许多人把我的研究看成是对你的攻击。我向你保证,尼德兰德教授,那不是真的!我对您的研究充满敬佩,那是出色的工作,而如果有人故意将研究引向歧路……您又如何提防得了?我并不认为相信巨碑是场骗局就会有损于它的艺术价值。不管戴维达夫是真是假,巨碑总是存在,建筑者总归是人。埃玛的故事不管是谁写的总是存在……”
越说越乱套了,我真无法说下去,踱步也更急了。
“可能我错了,冰柱真是戴维达夫建的。果真如此,那我们这次探险就将证明这一点。我希望您同意加入。我……在此恭祝平安。结束传播。”
红灯忽闪一下熄了。
在第二天差不多相同时间就来了回音。我坐在有红点的那张椅子上。画面出现了,我眯缝着眼睛以适应光线。
他坐在一个豪华的大型政府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火星行星勘察处的办公桌。他的样子和他在新闻发布会中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头发光滑熨帖,只有一两个地方不听话地飞了起来,瘦削的脸庞,皮肤粗糙;昂贵的外套(最新火星流行款式)熨得平平整整且整理得一丝不苟。正是那种官方的、真理化身的形象。
“多雅先生。”他说,目光刚好落在我的右边。我挪动了一下。
“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即使通过这种虚假形象媒介也是第一次,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层关系……我知道我是你的外曾祖父。你好。我希望哪一天我们能够互相见到本人,因为我看得出我们之间不仅有共同血缘,还有共同兴趣。”
他脸带笑容停了一刻,理了理桌上的一张纸,“请你放心,我理解你的争论只是关系到考古学,而不是针对我个人。”
他又移了一下那张纸,并开始用食指在上面敲起来。他的嘴角用力向下弯,好像他就要开始做一件难为情的事情。
“对于你邀请中所说的许多事情我都不能同意。你文章中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说服我戴维达夫解释是错误的。因此我对由形形色色理论家组合起来的现场勘查没有信心。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的观点,因而它只可能是一场闹剧,不会有任何收获。由于上述理由我无法接受你的邀请,但我仍为此而感谢你。”
他停下来,好像在考虑所说过的话。他又低头看了一下那张纸,然后抬起头,这次他好像正对着我的眼睛看。
“你说埃玛的故事不管是谁写的总是存在,这就意味着故事的真假与否无关紧要,我却认为这至关重要。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也同意这种说法,因此你没有理由歪曲这种形势,好像要把它的真实意义掩盖起来似的。如果你的理论被接受,你我都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规则地乱敲。“恕我不能祝你好运。结束传播。”
传播室暗下来。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到在上个世纪,尼德兰德无所畏惧地在火星上东冲西突,以他的研究将整个行星的历史完全推翻;又想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僚,在新闻发布会上撒谎来掩盖自己的谎言,而且拒绝参加考古发掘。我想,他变了,他再也不是你小时候从他的书中读到的那个人了。我坐在黑暗中。
我们近了,非常近了。
“雪花”号上忙碌起来……就像漫长的冬天过后冰雪融化,人们开始在过道里走动,互相让路,踩着苔藓走,淡淡地打招呼……
我和琼斯避开探险队的那一伙人往下来到乘务组休息室。
他们正在喝酒、闻麻醉药。
我和琼斯一到他们便宣布开一个舞会,于是我们都兴高采烈地闹起来,把音乐开响,在刚刚因减速而回来的重力下蹦蹦跳跳。
休息室中有一个观察屏幕,上面显示的就是我们要去的那片空间……一个闪耀着星星的黑色正方形。
“那么它在哪里呢?”琼斯问一个乘务员。
她指出冥王星就在白羊星座前面。
它差不多是第二大的星球,旁边就是卡戎,不过几乎看不见。
琼斯对着它举起手中的饮料球杯,喊道:“你说对了!那儿有冰柱,我看见它就在顶上!”
后来,我们都跳得精疲力竭了(而且碰伤了几处,因为减速重力并不那么强),我和琼斯便到角落里一张桌旁蹲坐下来。我已有九分醉意,脑袋里各种想法纷纷扰扰。
“我已把这里的许多事情记下来了,琼斯。跟日志差不多。”
他点点头,又在鼻子底下捏碎了一个胶囊。
“有时候……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所写的是埃玛·韦尔日志的续集……而那个韦尔日记我敢肯定是卡罗琳·霍姆丝写的。”
“嗯哼。”琼斯说。
“我敢肯定,”我说,这一声“嗯哼”我理解为怀疑倒也不错,“如果你像我一样拜访过她,亲眼见过她,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当我告诉她我发现了那个冰柱模型时……”
“嗯哼。”不过这声嗯哼意思是听懂了。
我曾对琼斯详细讲述了我在霍姆丝那里的经历,所以现在他一边点头,一边用力吸着鼻子。
“而我的故事……我的故事讲的是冥王星之行,这恰恰是埃玛说过要发生的。而这趟旅行却是由霍姆丝付的费!告诉你吧,有时候似乎这边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那老妇人的掌握之中….”有时候我真想弄清楚这些有多少是她预先计划好的,而在前面,在冥王星,她还有什么名堂在等着我们……”
“谁知道呢?”琼斯说,“有这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力量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再增加一个你又何必格外操心呢?况且这可能只是你的想象,对不对?不管在冥王星发生什么,我都期待着它。我恨不得马上就到。我们就要到了,你知道。”他夸张地指着屏幕说:“我看到那些冰塔啦!我看到了!”
于是我们到了。
我们到了,正绕着这第九颗行星旋转。
轨道建立之后罗斯特博士下达命令,于是我们都拥进登陆艇,从“雪花”号上的起落舱射出去,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降落在布满火山口的极地平原上。
登陆艇最后轻轻地震动了一下才停住,像是从大雪花片上落下的小小晶体。
我感到自己沉重、有分量,许许多多年都没有这么重过。
我们着陆时掀起的尘土已经澄清,在那比聚光灯照耀下白得耀眼的地方更远处,我看到一道几乎是笔直的地平线。这是我所见到最直的地平线了。
“这是我曾立足于其上的最大的星球了,”我大声说道,不过大家都在抢保护服,没有人听见我说什么,“我站在一个行星上,这是我立足其上的第一个行星,而且它就是冥王早。”
有些事情想起来真令人感到奇怪、沮丧,当我努力摆脱这种感觉时所有的保护服都已有主了。
“嗨!”我喊道,“哪位给我一件……是我把你们弄到这里来的!”
但他们都不理我,或装作没有听见,或指望别人来帮我。他们都挤进了闸门,然后只听得三声巨响,都被喷到了地面。只剩下我和另外几个在主舱里气得冒烟,又叫又跳,直喘粗气。
直到后来亚瑟·葛罗斯金(他见过巨碑,加之,我想,他是在给我行个方便)提前回来把他的保护服给了我。
“谢谢,亚瑟,”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很感谢你。”
当他把保护服换到我身上时静电冲击在我们之间跳动着……然后我就进了闸门,穿过去,又翻落到地面。
我开始跑,可是立刻整个身子扑跌在砾石地上。这倒使我笑了起来,因为它使我知道这些石头是真的,我真的在冥王星上。
我们着陆时掀起的灰尘在探照灯照耀下微微闪亮,使得空中有一点微光可以看见巨碑在什么地方,还有一条许多足迹形成的大路。其中许多肯定是“波赛风”号上的人们留下的,60年过去了依然棱角分明。
我小跑起来,眼睛一直望着北边平滑的地平线:这样跑不绊倒再摔一跤才怪呢。
我爬起来又跑,自己踢了自己的脚后跟,又摔倒了。我坐在冥王星的砾石、尘灰地表上,向北看去,在一座低矮小山的背后可以看见那些巨碑的顶端。
太阳在我的右边,地平线上面一点有一颗耀眼的启明星。巨碑朝东的一侧是一片片闪亮的白色,朝西一侧是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阴影。
我浑身哆嗦,好像透过保护服我也能感觉到冥王星的一丝寒意:比完全死寂的绝对零度只高70度。
我爬起来,迈开慢慢的大步走起来,好像是在检阅。
冰柱,冰柱,冰柱,冰柱,冰柱。每走一步它就在地平线上升起一点,最后当我攀上小丘顶时它就一览无余,整个环形都在我眼底,静静地散布在平原上。
小小的人影一群群地或站在那巨大的圈内,或跳跃般地在巨碑之间走来走去。
我很惊讶自己看见这些人在这里倒觉得十分喜悦。我打开内部通讯器,听见他们七嘴八舌都在说话,谁也听不清谁说了什么,我忍不住笑了。
他们都很渺小……其中一人站在倒塌的碑旁,但即使他也显得小得可怜。
我心情激奋,下坡向它走过去,嘴里哼着“绷巴,绷巴,绷巴”。
我从两根巨碑之间经过。顺着那弯曲的一排柱子看过去,我发现它们的排列比全息图中所呈现的不规则多了。影像传播的过程不知怎么使它们的组合更加整齐。现在在实地看来,它们似乎排得乱七八糟,显得是外星人智慧的产物。
这是一个其大无比、奇形怪状的圈,被这些白色立柱围起来的是一片巨大的场地!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走到圆心。
尼德兰德火星探险队竖的匾就在那儿,周围一圈已被脚印踩平了。
我不理会那块匾,而是转身环顾了一周。
这是一个不很规整的圆……我看不出靠“北”的一面是扁平的,因为每根柱子大小形状不同,置放的角度也有变化,看起来就像是许多不规则排放的白色或黑色的平行四边形,难以得到一个准确的印象。
大部分靠西侧的柱子都在阳光下闪亮,其中只有少数笼罩在东侧柱子拖下的长长阴影中。而东边柱子本身呢,除少数因一些偏西的柱子反射过来的光而幽幽发亮外,都只是在灿烂星空中映现出的一些黑暗轮廓而已。北边的6根大柱立在那里,像弯弯的一排巨塔;最短的都在倒塌的那根附近,排成锯齿状的弧形,但即使它们看起来也短不了多少。
人们成群结队地向我走来,和我握手,然后转身回去。
大家心情都很激动,每个人都说个不停,可又什么都没说:这正好表达了我们的心情。他们都翻过南面那个小山坡向登陆艇走去。
最后一个人走近我,从他的个头和步态我就认出他是琼斯。
“嘿,西奥费罗斯,”我说,“我们到了。”
他伸出手臂,我们的双手握在一起。透过他的脸罩我看见他眼睛发亮,咧嘴笑着。他把我拉过去用力抱了抱,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只剩下我一人和冰柱在一起。
我坐下来细细体味自己的感觉。我盼望来这儿盼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来了。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抓起一粒石子然后用力捏,可怎么也捏不动。是的,我真的到了,眼前再也不是全息图了。真令人难以置信。
与冰柱圈差不多紧密相连的是一个火山口,因年代久远已变得平缓,火山口沿已几乎全被掩埋。这样有些冰柱就立在火山口沿小小的圆包或高地上,造成非常美的效果:似乎每根冰柱都经过再三思考,然后“定位”在最恰当的位置上。与此同时,冰柱圈却又明显地很不规则:冰柱都是四五根一组挤在一起,一眼就看出不在规则线条上,它们宽阔、平滑的柱面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朝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结合在一起,我觉得产生了奇妙的效果。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刻了字的那根冰柱。
那些文字和2—2—4—8几个数字都深深地刻人冰面,太阳斜斜地照着,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象巨碑的发现者塞恩·西亚逊是如何抬头仰望这怪异难懂的文字的。
行进,向更深处推进,引导人们向外。这是个很好的信条。
我又想起了父亲说的话:他们没有一人签上自己的名字,真令人不解。
说得真对,我想。如果戴维达夫探险队真的在此建碑纪念,他们为什么不说明这一点呢?在我看来他们必定会说明身份,这样于理才说得通。否则这些话不是故意要弄得神秘莫测,其目的不是明明白白地要让人猜不透吗?
我继续沿冰柱圈外沿走着,并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一根三角形冰柱锋利的棱角,然后就来到了那根塌碑散落的碎冰块旁。每道裂口,每一片碎块的痕迹看起来都非常新鲜,有些锋利得像是碎裂的黑曜岩。
冰在绝对温标70度时异乎寻常地坚硬、易碎,被什么东西……这东西是流星,还是建筑工具,我们在今后几周内无疑将查个水落石出……一碰就碎成了几十片并向圈内方向倒去。
我看着一块半透明的冰(有点像霍姆丝家起伏不平的玻璃墙),觉得破裂应发生在不久之前。在这样的低温下冰的升华速度确实非常非常慢,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而我除了尖利的黑曜岩棱角外任何痕迹也看不出。我不知道那些科学家对此会有何说法。
然后我继续往前绕圈,隔一阵就蹦跳一阵,像障碍滑雪一样在冰柱构成的弧形中左绕右绕,那情景就好像我是在11岁生日时见到了这些巨碑。
每转到一个不同的方位,阳光和阴影的作用也会随着变化,这使我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冰柱阵。
注意到这点以后每走一步我就看到一根不同的冰碑,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绕着它们转呀转呀,直到最后筋疲力尽,再也蹦不起来,只好在塌碑旁一块齐腰高的冰块上坐下。
我真的见到了冰柱阵。
在随后的一两周里,各个小组都建立了各自的考察模式。
那些做冰分析的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登陆艇的实验室里。
胡德博士带领的小组正在分析测定做冰柱用的切割工具。
巴克恩·尼米特和他来自甘尼米德的那批人正沿着一条新的思路调查。他们察看塌碑的碎冰片,看看暴露面和向下被遮蔽的一面受微陨石击打的痕迹是否一样多。我觉得这种调查弄不好会有所发现。
但是最显眼、劲头最足的小组要算布林斯顿的发掘组了。布林斯顿表现了突出的工作能力和组织能力,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到达后的第二天他就领着他那批人到外面布下挖掘线路标志并迅即开始初步挖掘。他长时间呆在工地上,到各个壕沟去转,检查发掘出来的东西,和大家讨论,然后下达指令。他说话时很有信心。
“巨碑的结构将解释一切,”他说,但同时又警告我们不能期望立刻有所发现,“挖掘是一件慢活……即使在眼下比较单纯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必须小心翼翼,不要破坏所要寻找的证据。目前我们要寻找的就是上一次挖土、填土留下的痕迹,在表土中同样……”
他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工作的各个方面都要谈到。每次和他分手时我都几乎和他一样,对于他将解开这个谜团这一点深信不疑。
工作小组确定了一个共同的工作时间,他们称之为“一天”,在这段时间里工地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这个时间一过,外面就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了。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可做,我明白这一点,同时感到很不舒服。由我发起的研究工作正在进行,可动手的都是胜任这项工作的专业人员。我无事可做,只能在旁边看看他们发现的东西。于是我很快养成了在下班后来看看冰柱的习惯。有少数人仍留在那里,或回去后又来看看,但他们很快都一动不动地沉思起来,所以我们一般都互不打扰。
在这些时间里,这些巨大的冰碑浸在无边无际的静寂中,在其中漫步,看到留下的那些器具,还有挖出的那么多壕沟、土堆,使人觉得这是一件刚做了一半的工程,一件巨人的工程,由于某种无法得知的理由而中途废弃……剩下来的只是一件伟大工程的骨架或雏形。
我一连几小时坐在圆圈的中心点,了解它在冥王星一天的不同时间里所呈现出的不同面貌。
现在在北半球正是春天……太阳所及之处最寒冷、最漫长的春天……太阳永远停在比地平线略高一点的地方。冥王星自转一周几乎要花上一个星期,同时太阳也就绕地平线转了一圈。但即使速度这样慢,只要我观察的时间长,我仍能看出光线、阴影的移动,使得每一刻冰柱阵都有所变化,就好像第一天我绕着它奔跑时所看到的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动,移动的是冥王星本身。
在圆圈中心附近是尼德兰德探险队留下的纪念匾。他们把一大块角砾岩化的石头拖进火山口,把顶部削平然后盖上一块白金匾额。
为纪念2248年火星革命
并志其飞离太阳系之行
火星星际飞船协会
的成员们于
2248A·D·
稍后建此巨碑
其光辉业绩将万世永垂
谨立此匾,以表敬意
我呆呆地望着这怪东西,脑子里努力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很明显,那三条小行星采矿船确实在火星革命的前一年失踪了,这件事在很多地方、在不同的时间都有记载。所以有三条船失踪,这事不错。但它们的命运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同时因为有关它们失踪的文件……其中一部分……在26世纪初就披露出来了,霍姆丝有可能发现了它们,从而决定把她的纪念碑解释为那些采矿船的遗留物……这样就编造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使对火星这个警察国家寡头统治的抵抗得到成功,并为一败涂地的叛乱挽回一点面子。这也就给了设置骗局的人比仅仅故弄玄虚更为深刻的动机……再者,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这种故事的。
这样就有了亚历山大城戴维达夫的档案,还有那辆在新休斯敦奇迹般出土的被掩埋的越野车。那份档案说来也很简单,在尼德兰德查找的前几年它并不在亚历山大的档案室里。他可以争辩说档案馆中资料的位置是变来变去的,可他再怎么说也于事无补。事实是这种变化也总有记载,而从官方记载看,该档案室并未被人搞乱过。简而言之,那份档案是塞进去的,是骗局的一部分。
这就强烈地暗示新休斯敦越野车也是骗局的一部分,预先放在那儿让考古学家们发现的。先前考察斯皮尔峡谷时在那条被掩埋的道路上并未发现任何金属物体;可后来一场暴风雪把考古学家们关在帐篷里,风雪过后在雪中发现的向北的印痕谁也无法解释。所以看来这辆车似乎是在风雪发生时故意放在那里的。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在火星上正发生着一场争论的风暴。埃玛·韦尔日志……骗局的一部分!……的日期追溯到23世纪中叶,正值革命发生之时……至少日志自身声称如此。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有人则就许多其他问题提出疑问:汽车本身的真实性,汽车表面的锈蚀程度,车内发现了一些较不重要的文件,将汽车暴露出来的塌方的可能性……越野车以及整个戴维达夫理论从每个可能想象得到的角度都受到了挑战,都找到了漏洞,而可怜的尼德兰德就在火星上跑来颠去,像故事里的那个荷兰男孩一样,把手指塞进洞里,企图以此修补那将要整个崩溃的大堤。戴维达夫探险是个虚构的故事。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火星星际飞船协会。这整个是个大骗局。
我愤愤地踢了一下那块匾。它安装得很牢固。我抓起两大把表土撒在上面。抓了几次后就成了一大堆,好像一大块平石板上用细石堆起来的圆锥形。
“愚蠢的想人非非的故事,”我嘟囔道,“利用我们喜欢听的心理……”
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我在无人工作时间作此沉思的惟一一个常伴就是琼斯。他选择这时候也是很自然的,因为只有这时巨碑才恢复了它孤寂的雄伟,它拖着阴影的庄严。不过我认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有人在场时他工作起来不自在。
他也在工作,用的是一支距离测量枪,而且做得非常认真、仔细。他正在测量这些巨碑。如果我把内部通讯调到公共频道,就能听到他对自己念叨的一些数字,或哼的一些音乐片断。他安排好了让登陆艇在他工作时向他播送音乐;有时我也调到那个频道,一般播放的都是勃拉姆斯的交响乐。
有时他也会请求我的帮助。这时他就站在一块碑旁用测量枪对着我,我手中则拿着一面小镜子,镜子对着另一块碑。然后我们又换一块碑重做一遍。我看着火山口对过那小小的人影感到好笑。
“66乘以66,要一一量完可不容易,”我说,“你这到底是干什么?”<<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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