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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毁灭的人(2)
发布日期:2007-08-15
允许……当然……为什么不?完全可以……同意……同意……’然后,突然间,一个戏剧性的顿挫。”鲍威尔在赖克面前站住,挺直身子,凶神恶煞,“‘你,先生,’我会重复一遍,‘你允许我以超感手段检查你吗?”’大家望着这幅情景,像被催眠了似的。连赖克都无比惊骇,被那根指着自己的指头和那张凶狠的、杀气腾腾的脸吓呆了。
“犹豫。他的脸唰地红了,然后变成鬼一样的惨白色,因为血被抽掉了。你将听到痛苦的拒绝声:‘不!’……”主任转过身来,做了个包容全场、震撼人心的手势,“于是,在那人心耸动的一瞬间,我们知道我们抓到了杀人的人!”
他几乎得手了。几乎。惊险、新奇、刺激,就像衣服上打开的紫外线透视区,让人穿透衣服和皮肉,深入自己的灵魂……但是,玛丽亚的客人们灵魂中藏着私生子、伪证、通奸、邪恶……藏着魔鬼。他们所有人潜藏的羞耻感恐慌地窜了上来。
“不!”玛丽亚喊道。人人死盯着自己脚下,嘴里叫喊着,“不!不!不!”
“大胆的尝试,干得漂亮,林克,但你的答案已经出来了。你永远不可能把这些土狼调动起来。”
受挫的鲍威尔依然那么迷人。“我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但我真的不能够责怪你们。只有傻瓜才相信警察。”他叹了口气,“你们中间如果有人愿意做出口头陈述,我的助手将为你们做笔录。l/4缅因先生就在这里,可以随时给你们提出忠告,保护你们”
“——且搞砸我的工作。”他悲哀地望着l/4缅因。
“想用这一手软化我?少来了,林克。这可是七十多年来第一起3A重罪啊,我还得操心自个儿的前程呢。这桩案子可以成就我。”
“我自己也有前程需要操心,乔。如果我的部门破不了这个案子,我就完了。”
“这么说,透思士,自顾自了。这就是我给你的临别赠‘思’,林克。”
“去你的。”鲍威尔说。他向赖克挤了挤眼,慢悠悠踱出房间。
兰花婚礼套房里,技术人员的工作结束了。实验室主管、鲁莽易怒、不胜其烦的德·塞安提斯将报告递给鲍威尔,用疲惫的声音说:“麻烦差事!”
鲍威尔低头看着德考特尼的尸体。“自杀?”他厉声喝问。他对德·塞安提斯总是这样粗暴,此人只有用这种态度对话才觉得自在。
“呸!没可能的。没有武器。”
“凶器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你已经花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们不知道,”德·塞安提斯怒不可遏,“所以才是件麻烦差事。”
“麻烦什么?后脑勺那么大一个洞,你整个人钻过去都行。”
“是啊,是啊,是啊,当然喽。从悬雍垂①上方进入,在脑颅下方穿出。立即死亡。可是,是什么凶器造成了这个伤口?是什么在他的脑壳上钻出这样一个洞来?你来,挨个儿数。”
①口腔软腭中央的下垂物,俗称小舌头
“高透力X射线?”
“没有烧灼痕迹。”
“结晶枪?”
“没有冷冻痕迹。”
“硝化甘油气态爆炸物?”
“没有氨水残渍。”
“酸喷射?”
“粉碎物质太多。酸喷射可以刺出那种伤口,但它不可能炸开他的后脑勺。”
“戳刺武器?”
“你是说短剑或者匕首?”
“类似的东西。”
“不可能。你知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造成这样的穿透?根本不可能。”
“好吧……能打穿脑袋的武器我差不多快说完了。不,等等,投射武器如何?”
“那是什么?”
“古老的武器。它们可以以爆炸方式射出子弹,响得要命,气味刺鼻。”
“这儿没这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德·塞安提斯说,“因为没有投射出来的弹体。伤口里没有。屋子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真他妈的!”
“同意你的看法。”
“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什么都行。”
“是的。他死前吃过糖。在他的嘴里找到了一小块凝胶……糖果标准包装物的残片。”
“接着说。”
“可是套房里没有糖果。”
“可能都被他吃光了。”
“他的胃里没有糖。而且,凭他的嗓子,根本不可能吃糖果。”
“为什么?”
“他得了癌症,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很严重。他连话都不大能说,更别说吃糖了。”
“见他妈的鬼。我们需要找到那件武器……无论它在哪儿。”
鲍威尔的指尖翻着一页页现场报告,盯着那具惨白的尸体,嘴里吹着一支怪里怪气的曲子。他记得曾经听过一本有声图书,说的是一个能透思尸体的超感师……就像古老神话中传说的为死人的视网膜拍照那样透思尸体。倘使真能那样就好了。
“好吧,”他终于叹口气,说,“他们在动机问题上压倒了我们,现在又在作案手法上压倒了我们。只希望我们可以在做案时间这一条上找到些什么,不然我们永远别想把赖克绳之以法。”
“哪个赖克?本·赖克?他怎么了?”
“我最担心的是古斯·泰德。”鲍威尔喃喃道,“如果他也卷进来了……什么?哦,你是说赖克?凶手就是他,德·塞安提斯。我在玛丽亚·博蒙特的书房里把乔·1/4缅因给蒙了。赖克说漏了嘴,我在书房里安排了一场好戏,吸引了乔的注意力,我趁机偷偷透思了他。当然了,这是私下里非正式的刺探,但光凭发现的东西,我已经坚信不疑:赖克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老天!”德·塞安提斯惊呼出声。
“离说服法庭还远得很呢,兄弟,离毁灭他也远得很。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鲍威尔闷闷不乐地离开实验室主管,漫步走过接待室,下行到画廊里的现场指挥部。
“另外,我喜欢那家伙。”他低声自言自语。
临时指挥部设立在兰花套房外的画廊里。鲍威尔在这里和贝克碰头开了个会。思维交换只用了三十秒,典型心灵感应,速度快得像闪电。
最后一句话结束后,鲍威尔起身离开画廊,他穿过天桥,下到音乐室,进入大厅。他看见赖克、l/4缅因和泰德站在喷泉旁边,正淡得起劲。泰德,这个问题真可怕啊。他再一次焦躁起来。如果这个小个子透思士和鲍威尔在上周的派对里怀疑的一样,真的和赖克搅到了一块儿,泰德便可能也卷入了这次谋杀。
一位一级超感师、行会的柱石,这样一个人参与谋杀是难以想像的。还有,即使这是真的,想证明的话那他妈才叫做难如登天。没有对方完全的同意,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从一级头脑里挖出任何东西。如果泰德确实在替赖克工作(难以置信……不可能……
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为赖克工作,赖克本人就可能无法攻陷。鲍威尔决定,被迫拿出警察手段之前再对他们最后来一次宣传攻势,他转向这三人。
他同他们的目光相遇,飞快地对两个透思士发出一道指令。
“乔。古斯。快走。我想和赖克说些话。我不想你们听见。我不会透思或者记录他的话。我保证。”
1/4缅因和泰德点点头,对赖克嘀咕了几句,静悄悄地离开了。
赖克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望着鲍威尔。“把他们吓走?”他问道。
“警告他们离开。坐下,赖克。”
他们坐在水池边。气氛平和友好,两人默不作声。
“放心,”过了一会儿,鲍威尔开口道,“我没在透思你。”
“我没有这么想。但是在玛丽亚的书房里你做了,对吗?”
“感觉到了?”
“不。猜的。是我就会那么干。”
“我们俩都不怎么值得信赖,嗯?”
“呸!”赖克重重地说,“我们不会按小女生的规矩做事。我们是为了生存而战,我们俩都是。公平呀、规则呀,只有懦夫和酸溜溜的输家才会拿这些东西当挡箭牌。”
“像你这么说,把荣誉感和道德观念置于何地?”
“我们有荣誉感,但却是我们自己的一套荣誉感……不是几个被吓破胆的小男人为其他吓破胆的小男人写下的虚构的规则。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荣誉感和道德标准,只要他遵守这些,其他人谁有权对他指指点点呢?你可以不喜欢他的道德观,但是你无权说他不道德。”
鲍威尔难过地摇摇头,“你心里有两个人,赖克。其中一个是好的,另一个是堕落的。如果两个你都是杀人犯,那就不会那么让人伤心了。但是那里只有一半是堕落的,另一半却是圣洁的。这样一来,事情就更糟糕了。”
“刚才你朝我挤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要糟。”赖克咧嘴笑起来,“你真狡猾,鲍威尔。我真有点怕你,说不出什么时候你会出拳,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躲闪。”
“那么就停止躲闪,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把一切都说出来。”鲍威尔说。声音炽热,眼神炽热。这种炽烈又一次让赖克暗自心惊,“这件案子我一定会打败你的,本。我会把你体内那个糟糕的杀人犯揪出来,因为我景仰圣清的那一个。对你来说,这是结束的开始。这你自己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整件事容易一些——对你自己?”
有那么一刻,赖克在投降的边缘摇晃了一下。然后他振作起来面对进攻,“从而放弃我一生中最激烈的战斗?不。一百万年也不会,林克。我们只能来个一决雌雄,直到结束。”
鲍威尔愤怒地耸耸肩膀。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本能地四手交握,作最后的道别。
“我失去你了,本来你可以成为我最了不起的拍档。”赖克说。
“你自己本来也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本,但你把他放弃掉了。”
“从此之后是敌人?”
“从此之后是敌人。”
这是毁灭的开始。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七章
一个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的城市,它的高级警官不能被绑在办公桌上。他没有档案、备忘录和成堆官样文章。他有三个超感秘书,都是记忆天才,把他的公事细目记在自己脑子里。他们在总部围着他转,就像三根指针。鲍威尔飞快地穿过总部的中央通道,忙个不停的三人组(绰号威肯、布林肯和诺德①)紧紧跟随,汇总资料,替他做好战斗准备。
①出自于美国专栏作家尤金·菲尔德的儿童诗《威肯、布林肯和诺德》尤金·菲尔德是19世纪80年代活跃在芝加哥的专栏作家,他的文章以幽默笔调评论政治人物和问题,此外他也创作儿童诗。
在局长克拉比面前,他再一次勾勒了一遍大致方略。“我们需要掌握‘犯罪动机’、‘犯罪方法’和‘犯罪时间’,局长。迄今为止,我们只知道可能的犯罪时间,就这些。你知道莫斯那老家伙,它肯定会要我们提供过得硬的事实证据。”
“哪个老家伙?”克拉比看上去很吃惊。
“莫斯。”鲍威尔笑道,“那是我们给MOSAC式多路通讯检举电脑起的外号。你不会想要我们使用它的全名吧?那可真够人受的。”
“那台复杂到极点的加法器!”克拉比轻蔑地哼了一声。
“是的,先生。现在,我准备对本·赖克和他的帝王公司全线出击,为老家伙莫斯找到证据。我想直截了当地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准备好全线出击了吗?”
憎恨一切超感师的克拉比脸涨成了紫色,从办公室黑檀木桌后的黑檀木椅子上跳了起来,“见鬼,你什么意思,鲍威尔?”
“别揣测过头,先生。我问的仅仅是这个:你和赖克或者‘帝王’有没有任何牵连。当我们的调查逐步升温的时候你会尴尬吗?赖克是否有可能到你这里来,把我们的火箭冷却下来?”
“不,不会那样,你他妈的。”
“先生,”威肯对鲍威尔投去思维波,“在去年12月4日,克拉比局长和你讨论了‘巨石’一案。以下是摘录片段:“鲍威尔:局长,这件案子有个棘手的地方,对方可能有个金融方面的保护神。‘帝王’可能会对我们提出抗辩。
“克拉比:赖克向我保证过他不会。我信得过本·赖克。在地方检察官的问题上他就支持过我。
“摘录完毕。”
“干得好,威肯。我就觉得克拉比的档案里有点问题。”鲍威尔换了个手法,对克拉比怒目而视,“你还想敷衍我?你竞选地方检察官的事又怎么说?赖克支持过你,不是吗?”
“是的。”
“我怎么能相信他没有继续支持你?”
“你他妈的,鲍威尔……是的,你应该相信。他那时支持过我,之后就再也没有支持过我了。”
“那么我得到处理赖克谋杀案的调查许可了吗?”
“你为什么坚持是本·赖克杀了那个人?这是荒谬的,你自己也承认你没有证据。”
鲍威尔继续怒视克拉比。
“他没有杀他。本·赖克不会杀任何人。他是个好人……”
“这件谋杀案我能得到您的调查许可吗?”
“好吧,鲍威尔。你得到了。”
“但是有极大的保留。记一笔,小伙子们,他对赖克怕得要死。另外再记一条:我也一样。”
鲍威尔对自己的手下道:“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们都知道老家伙莫斯是个什么样的冷血怪物。总是吼叫着要事实、事实、证据、不容置疑的证据。我们不得不拿出证据来,让那台他娘的机器相信它应该启动起诉程序。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要对赖克使出‘粗人加机灵鬼’的招数。这一套你们都懂。每一项任务我们都要派一个粗人、一个机灵鬼。粗人不知道参与行动的还有一个机灵鬼,嫌疑对象当然也不知道。当嫌疑对象把粗人尾巴甩掉的时候,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这时机灵鬼就可以趁机下手。我们对赖克就要用这一招。”
“同意。”贝克说。
“动员每一个部门,找出一百个低级警察。让他们穿上便衣,派他们调查赖克一案。去实验室,把过去十年间投入使用的所有乌七八糟的跟踪机器人都调出来,将所有这些小玩意儿都投入赖克案件。这些加一块儿,就是咱们的粗人尾巴……那种他毫不费力就可以发现,但又必须花大力气摆脱的粗尾巴。”
“具体的调查内容是什么?”贝克问道。
“他们为什么玩那个‘沙丁鱼’?是谁建议他们玩这个游戏?根据博蒙特秘书的陈述,他们无法透思赖克,因为他的脑袋里有一首歌不停地瞎吵吵。什么歌?谁写的?赖克是在哪里听到的?实验室说警卫遭到了某种视紫红质电离器的袭击。检查那个领域内的所有研究课题。杀死德考特尼的凶器是什么?把武器研究搞上他一大堆。追溯赖克和德考特尼的关系。我们知道他们是商业竞争对手,但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这是一次因为利益驱动的谋杀还是因恐惧而起的谋杀?德考特尼死后,赖克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多大好处?”
“基督啊!”贝克大喊,“这些全交给粗人办?我们会搞砸这件案子的,林克。”
“也许。但我不那么想。赖克是个成功的人,赢得过无数胜利,所以傲慢自大。我想他会上钩的。每一次他战胜我们抛给他的诱饵,他都会以为自己又一次智胜了我们。让他那样想下去。我们将遇上公关危机,新闻媒体会把我们撕成两半。但我们一定要奉陪到底。怒不可遏、大喊大叫,装成粗鲁粗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笨警察……让赖克不断吞吃我们给他的诱饵,养得肥肥的……”
“那时你再把他活吃了。”贝克咧嘴笑了,“那姑娘呢?”
“有些事不能交给粗人,她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要坦诚地对待她。她的照片和外形描述一小时内要发到国内每一个警察手里,除此之外再加一条,找到她的人将自动跳升五级。”
“先生:规定禁止给予超过三级的晋升。”诺德提醒他。
“让规定见鬼去吧,”鲍威尔断然说,“找到芭芭拉·德考特尼的人将自动跳升五级。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姑娘。”
在帝王塔里,本·赖克把他桌上每一只电子记忆水晶都扫落在他的几个胆战心惊的秘书手里。
“滚出去,带着这些玩意儿给我滚出去!”他大声咆哮道,“从现在开始我不来办公室了,这儿的工作照常进行。懂吗?别来烦我!”
“赖克先生,现在克瑞尔·德考特尼已经死了,我们明白您正在思考应当如何接管德考特尼的股份。如果您……”
“这件事我正在考虑!所以才不想被打扰。现在。走开!快滚!”
他将这群被吓坏的人朝门口轰去,把他们推出去,重重关上门,上了锁。他走向电话,重重地按下BD-12232,不耐烦地等着。
漫长的等待之后,杰瑞·丘奇的形象出现了,身后是当铺的鸡零狗碎。
“你?”丘奇怒吼一声,伸手准备关机。
“我。跟你谈笔交易。对恢复原职还有兴趣吗?”
丘奇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又怎么样?”
“那这笔交易就成了。我马上开始行动让你复职,而且我有能力做到,杰瑞。超感义士团攥在我手心里。但是,我需要很大的回报。”
“看在上帝份上,本。随便什么,只管开口。”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随便什么?”
“以及一切。无限量的服务。我出的价你已经知道了。你卖吗?”
“卖,本。行。”
“我还要科诺·奎扎德。”
“你不能要他,本。他不安全。没有人从奎扎德那里得到过任何东两。”
“定个约会。老地方。老时间。跟过去一样,是吗,杰瑞?只是这一次将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
林肯·鲍威尔进入超感行会接待室时,门前如平常一样排着长队。几百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阶层的人,满怀希望,梦想着自己具有可以让生活如梦幻般美好的魔力,却没有意识到那种能力带来的沉重责任。这些梦想之天真经常令鲍威尔微笑。窥探思想,在市场上发一笔横财……(行会法规禁止透思士投机或者赌博)窥探思想,事先知道所有考试的答案……(肯定是个学生,没有意识到考试委员会雇了超感监考官,专门防止这类透思作弊)窥探思想,了解人们对我的真实想法……窥探思想,知道哪个姑娘愿意……窥探思想,像国王一样过日子……
桌边的接待员厌倦地以最宽频带发送思维:如果你可以听到,请穿过左边写着“员工专用”的门。如果你可以听到,请穿过左边写着“员工专用”的门。
与此同时,接待员对一位手里拿着支票簿、充满自信的名媛贵妇道:“不,夫人。行会的培训和教学不收费,你的赞助是没有价值的。请回家,夫人。我们没有办法帮助你。”
那个连行会最基本的测试都听不到的女人生气地转身走了,下一位是个男学生。
如果你可以听到,请穿过左边写着“员工专用”的门……
一个年轻黑人突然离开队伍,没把握地看了一眼接待员,然后走向那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打开门走了进去。鲍威尔觉得很兴奋,潜在的超感师很少出现,他能赶上这个时刻是很幸运的。
他对接待员点点头,然后跟随着那位具有潜力的年轻黑人走进门。里面,两个行会成员正热情地和那个满脸惊异的黑人握手、拍打他的脊背。鲍威尔也耽搁了一会儿,加入他们,添上自己的祝贺。每当行会发掘出一个新的超感师,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就是快乐的节日。
鲍威尔走下通向主席套房的走廊。他路过一个幼儿园,那里有三十个孩子和十个成人正连说带想,思维和语言混合成了一堆乱得吓人、完全没有图案可言的烂糊糊。当老师的正耐心地广播:“思考,同学们。思考。不需要词语。思考。记住要打破把话说出口的冲动。跟着我重复第一条规定……”
一个班的学生齐声朗诵:“不需要声带。”
鲍威尔做了个鬼脸,继续前进。幼儿园对面的墙上有一面金匾,上面镌刻着神圣的超感誓言:传授我这门艺术的人,我将视若父母。我将与他分享我的所有,如有需要,为他提供生活所需。他的后代我将视若己出,我将用训诫、讲演等诸般方法传授他们这门艺术。我还将把这门艺术传授给所有其他人。我将依据自己的能力和判断力,采纳为人类利益服务而非伤害他人的制度。我将不会将致命的思想发现透露给任何人,即使他们向我索取。
无论我进入什么样的头脑,我将为人类的利益而行。我将远离任何错误的行为和腐败。无论我在进入的头脑里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思想,不应公开者,我都将保持缄默,视之为神圣的秘密。
在教学厅里,一个班的三级生在谈论时事,积极地用思维编织着简单的篮子图案。那里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年龄虽小,却已提前晋升了二级。他正为这场没多大意思的讨论随意添加各种曲线花饰,每一个曲折的顶点都缀上一个说出口的词。这些词不仅合辙押韵,还暗含着对其他参与讨论的孩子的讥刺。很有意思,而且惊人地早熟。
鲍威尔发现主席的套房里一片骚乱。所有的办公室门都开着,职员和秘书们急匆匆地奔跑着。宋才,一个发福的中国老人,脑袋剃得溜光、长得慈眉善目,此时却站在他的办公室中间大发雷霆。他太生气了,竟然大叫出声,吐出的字眼把他的手下吓得发抖。
“我不在乎那些无赖说他们自己是什么,”他吼叫,“他们是一帮自私自利的反动分子。和我谈种族的纯洁,是吗?和我谈特权阶级,是吗?我会和他们谈,灌他们一耳朵。普瑞尼小姐!普—瑞—尼—尼—尼——”
普瑞尼小姐悄悄溜进宋才的办公室,为即将接受口述记录而惶恐不安①。
①超感师习惯用思维直接交流,已经不习惯听“口述语言“来进行记录而宋才是因为怒不可遏才使用语言。
“给这些魔鬼写一封信。给超感义士团。先生们……早上好,鲍威尔。有一万年没有见过你了……不诚实的亚伯怎么样了?你们一伙发起了一个运动,要削减行会征收的税额和款项,而这些资金是培养超感师、在全人类中普及超感教育的经费。只有阴谋背叛和法西斯主义才能酝酿出这种运动。另起一段……”
宋止住咒骂,扭头向鲍威尔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睛,“找到你那位梦中的超感师爱人了吗?”
“还没有,先生。”
“该死的家伙,鲍威尔。赶紧结婚吧!”宋吼道,“我不想在这个职位上粘一辈子。另起一段,普瑞尼小姐。你们有种种借口,什么高额赋税、什么保持超感师的高于常人的地位、什么平常人不适宜接受超感训练……你想要什么,鲍威尔?”
“想传点小道消息,先生。”
“别烦我。和我的2号姑娘说去吧。另起一段,普瑞尼小姐。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你们这些寄生虫,一心希望超感力量为一个阶层所垄断,这样你们就可以把剩下的世界变成你们这些血吸虫的宿主!你们这些水蛭想……”鲍威尔机灵地关上门,转向正在角落里哆嗦的宋的2号秘书。
“你当真害怕了?”
一只眼睛挤了挤的图像。
一个抖动的问号的图像。
“宋爸爸大发脾气的时候,我们希望让他觉得我们都吓坏了。能让他高兴一点。他痛恨大家都把他当成好心的圣诞老人。”
“好吧,我也是个圣诞老人。这是给你的礼物,放进你盛礼物的袜子里去吧。”鲍威尔将警方对芭芭拉·德考特尼的正式描绘和她的画像丢在秘书的桌上。
“多美的姑娘啊!”她赞叹不已。
“我要把它传出去。注明‘紧急’。附带有个奖励。把话传出去:替我找到芭芭拉·德考特尼的透思士,免征他一年的税。”
“我的老天!”秘书陡然挺直身子,“你真有这个权力?”
“我想我在委员会里还算个大个儿,能摇晃摇晃这个委员会。”
“整个小道消息网非跳起来不可。”
“我就是要它跳起来。我想让每一个透思士都跳起来。如果我想要什么礼物过圣诞,我想要那个姑娘。”
奎扎德的赌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下午休息时打扫的……赌鬼惟一的休息时间。轮盘赌的桌子刷得一尘不染,“鸟笼”①闪闪发亮,“冒险银行家”的台面发出绿色和白色的微光。象牙骰子在水晶球里像方糖一样晶莹闪烁。出纳员的桌子上,“金币”——这种赌博和地下世界的通用货币,诱惑地堆成一摞摞的。本·赖克和杰瑞·丘奇,以及赌场的盲人总管科诺·奎扎德坐在台球桌边。奎扎德是个肥软而身型巨大的男人,长着红色的火焰般的胡须,皮肤像死人一样白,一双白眼里充满歹毒的恶意。
①也是一种赌博游戏用具。
“我给你的价,”赖克对丘奇说,“你已经知道了。我警告你,杰瑞。如果你真知道什么对你有好处,就千万别尝试要来透思我。
我是毒药。如果你进入我的脑袋里,你就完蛋了。想想吧。”
“基督啊,”奎扎德不阴不阳地轻声道,“有那么糟糕吗?我并不向往毁灭,赖克。”
“谁会向往毁灭?你向往什么,科诺?”
“一个问题,”奎扎德用稳当的手指从后面桌上摸下来一卷金币,在左右手间瀑布似的倒来倒去,“想知道我渴望些什么。”
“说出你想要的最高价钱,科诺。”
“你想买什么?”
“别问这些见鬼的话。我付费购买无限量服务。你只管告诉我需要付多少才能得到服务的……保证。”
“我们这儿能提供许多服务。”
“我有一大堆钱。”
“你能拿出一百吊搁在这件事情上吗?”
“十万。是吗?说定了。”
“看在上帝……”丘奇直直地跳了起来,瞪着赖克,“十万?”
“自己拿定主意,杰瑞,”赖克喝道,“你想要钱还是复职?”
“那笔钱几乎就值……不。我疯了吗?我要复职。”
“那就别再淌口水了。”赖克转向奎扎德,“价钱是十万。”
“用金币支付?”
“还能有别的吗?现在,你想要我先付钱吗?还是我们立刻开始工作?”
“看在基督份上,别那么急,赖克。”奎扎德说。
“少废话。”赖克厉声道,“我了解你,科诺。你有个想法,认为你可以找出我想要什么,自己弄到手,然后再四处寻找出价更高的买家。我要你现在就下定决心,所以我才让你自己随便开价。”
“唔,”奎扎德慢吞吞地说,“我是有那个想法,赖克。”他笑起来,白色眸子消失在皮肤的褶皱里,“现在还有。”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谁会来和你做交易。一个叫林肯·鲍威尔的人。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会付什么价钱。”
“管他是什么,我不想要。”奎扎德啐了一口。
“一方是我,另一方是鲍威尔,科诺。竞争双方就是这样。我已经下了注。我还在等你回话。”
“成交。”奎扎德回答。
“好。”赖克说,“现在听着。第一项工作:我要找个姑娘,她的名字是芭芭拉·德考特尼。
“那桩谋杀案?”奎扎德沉重地点点头,“我估摸着也是。”
“有意见吗?”
奎扎德将金币换了一只手,摇摇头。
“我要那姑娘。她昨晚逃出了博蒙特别墅,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我要她,科诺。我要赶在警察前头找到她。”
奎扎德点点头。
“她大约二十五岁,大概五英尺五英寸高,一百二十磅左右,身材一流,细腰,长腿……”
奎扎德那肥厚的嘴唇饥渴地微笑起来,死白的双眼在闪烁。
“黄色头发,黑色眼睛,心形脸蛋,饱满的嘴唇,鼻子有点钩……她的脸很有特色,会给你一种冲击力,像触电一样。”
“衣服?”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丝睡袍,雾白色、半透明,就像结满霜的窗户。没有鞋,没有袜,没有帽子,没有首饰。
她已经疯了,疯到会冲上大街消失掉。我要她。”某些东西促使赖克加上一句,“完完整整的,不能受伤。懂吗?”
“她?拖着那么大一堆麻烦?动点脑子吧,赖克。”奎扎德舔了舔他的肥嘴唇,“你没有机会的。她没有机会的。”
“这就是为什么要付你一百吊。如果你找到得快,我大有机会。”
“要找她我也许得四处撒点钱。”
“撒。检查城里每家妓院、淫窝、私酒坊、吸毒场所。把话传出去。我愿意付钱,我不会做什么手脚,只想要那个姑娘。懂吗?”
奎扎德点点头,还在耍弄金币,“我懂。”
突然之间,赖克伸过桌子,一掌扫在奎扎德的肥手上。金币在空中鸣响,滚进角落。
“我不想看到我背后有任何小动作。”赖克用吓人的声音低低吼叫,“我要那姑娘。”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八章
七天激战。
一周的行动和反行动、进攻和防守。战斗都在表面进行,而鲍威尔和奥古斯塔斯·泰德则待在沸腾的表面之下的深水中,像两条安静的鲨鱼般游动、盘旋,等待机会,等待真正的战争开始。
一个巡逻警员,现在身着便服,他相信出其不意突然袭击那一套。在一次剧院休息的间隙,他突然拦住玛丽亚·博蒙特,当着她惊恐不已的朋友的面吼道:“这是个圈套,你和杀人犯串通一气,你布置了谋杀。那就是你为什么玩那个‘沙丁鱼’游戏的真正目的,是吗?快回答。”
“金尸”嘎嘎乱叫,转身就逃。“粗人”开始紧追不舍时,他的思维正被人深入而彻底地透思着。
泰德对赖克:那警察说的是实话。他的部门相信玛丽亚是同谋。
赖克对泰德:好吧。我们把她扔去喂狼。让警察抓她去吧。
结果,博蒙特夫人被抛下了,没有人保护她。那么多地方,她偏偏逃往高利贷借贷机构藏身。她就是从那儿发家的。三个小时以后,巡警找到了她,在透思士的督察办公室里无情地审问她。他没有注意到林肯·鲍威尔就在办公室外,正和人谈话。
鲍威尔对下属:她是从一本赖克送给她的古书里找到那个游戏的。很可能是从世纪书店里买的,这种东西那家书店很多。把这些情况传出去,问问他是否特别指定要买那本书?还有,问问那个鉴定人格拉汉姆,为什么这本书里惟一完整的游戏只有“沙丁鱼”?老家伙莫斯肯定想知道这个。还有,那姑娘在哪儿?一个交通警察,现在身着便衣,正在用温和文雅的手法进行这次关乎前程的重大调查。他慢声慢气地对世纪声像书店的经理和员工说:“我专做古旧游戏书生意……就是我的好朋友本·赖克上星期要的那一类。”
泰德对赖克:我一直在附近透思。他们要查你寄给玛丽亚的那本书。
赖克对泰德:让他们去吧,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得集中精力找那个姑娘。
经理和员工们耐心细致、冗长烦琐地回答粗人文质彬彬提出的问题。很多颐客失去了耐性,离开了书店。只有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心醉神迷地倾听一块记忆水晶里的录音,没有注意没人接待自己。谁也不知道杰克逊·贝克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盲。
鲍威尔对下属:赖克显然是偶然发现这本书的,正准备送玛丽亚·博蒙特一件礼物时碰上了。把这些情况传出去。还有,那姑娘在哪儿?在和负责帝王跳跃器(“市场上惟一专用于家庭的空气动力火箭”)的部门开会时,赖克拿出了一个新的广告策划。
“出发点是这样的,”赖克说,“人们总是将他们使用的商品拟人化,为它们加上人类的特点,替它们起宠物的名字,像对家养宠物一样对待它们。一个人肯定希望买一个他可以对之产生感情的跳跃器。他根本不会考虑效能,他想爱那个跳跃器。”
“说得对,赖克先生。太对了!”
“我们要将我们的跳跃器拟人化。”赖克说,“让我们找个姑娘,选她做帝王的跳跃女孩。顾客买跳跃器的时候,他就是买了那个姑娘;操作机器的时候,他就是在操作那个姑娘。”
“对呀!”对方喊了起来,“您的观念像太阳一样辉煌灿烂,跟您一比我们简直成了不值一提的侏儒,赖克先生。就这么定了,一定会轰动的!”
“立刻搞一次运动,找到那个‘跳跃女孩’。发动每一个销售人员,把这个城市给我彻底梳一遍。我希望那个姑娘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大概五英尺五英寸高,体重一百二十磅左右。我要她身材完美、充满吸引力。”
“说吧,赖克先生。说下去。”
“她必须是金发,黑色的眼睛,饱满的嘴唇,漂亮而有力的鼻子。这是我头脑中的跳跃女孩的素描图。仔细看看,重印后发给你的工作人员。谁能找到我心目中的这个姑娘,谁就能立即升职。”
泰德对赖克:我一直在透思警察。他们要派一个人到帝王来,想挖出你和那个鉴定人格拉汉姆的共谋关系。
赖克对泰德:让他们查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再说。格拉汉姆已经离开这里了,这会儿正高兴得很呢。我和那个鉴定人格拉汉姆的共谋关系!鲍威尔不可能那么蠢,他会吗?也许我高估了他。
这名警察原来是个防暴警,现在穿上了便衣。他相信整形手术,觉得那不算什么太大的代价。新换上一张白痴相的面孔之后,他在帝王实业公司财务部找了个职位,极力发掘赖克和那个鉴定人格拉汉姆之间的金钱来往。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意图被帝王的超感人事主管透思得清清楚楚,并且已经报告了自己的上司,这位上司正不出声地笑着呢。
鲍威尔对下属:我们的丑角正在寻找帝王账本里的贿赂记录。
这会让赖克对我们的评价降低百分之五十,这又使他的易攻击程度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把这些情况传出去。还有,那姑娘在哪儿?地球上惟一一家全天不间断出版、每小时一份共二十四份的报纸《时时刻刻》的董事会上,赖克宣布了一项帝王的慈善计划。
“我们把它叫做‘庇护计划’,”他说,“这个城市有数百万穷闲人口,如果他们陷入危机,我们将为他们提供物质援助、精神安慰和栖身之地。如果你被房东扫地出门、破产了、被恐吓、被诈骗了……一句话,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你感到害怕,不知去哪里寻求帮助……只要你感到绝望——寻求我们的庇护吧。”
“这是个了不起的创举,”主编说,“但是它的花费大得发疯。
为什么这么做?”
“搞好公共关系。”赖克断然道,“我要下一版就爆出这个新闻。快!”
赖克离开董事会会计室,在街头找了间公共电话亭。他打电话给娱乐部,向艾勒瑞·威斯特下达了非常详细的指示,“我要在每一个城市的‘庇护计划’办公室都派一个人。每一个申请者的全面描述和照片都要立刻送到我这里。立刻,艾勒瑞,一进来就给我。”
“我不想问问题,本,但真希望可以在这个问题上透思你一下。”
“你怀疑我?”赖克咆哮。
“不。只是好奇。”
“别让你的好奇心害死你。”
赖克刚离开电话亭,一个神态迫切得很不得体的人上前搭话。
“噢,赖克先生。真幸运我碰上了你。我刚刚听说‘庇护计划’,我想和这个了不起的慈善机构的发起人进行一次关于人权的会谈,也许会……”真幸运个屁!这个人是《工业评论家》的著名透思记者,多半一直跟着他,再……紧张再紧张;紧张再紧张。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无可置评。”赖克咕哝了一句。八,先生;七,先生;六,先生;五,先生……
“是不是你的童年时代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才如此了解人们最迫切的需求……”
四,先生;三,先生;二,先生;一……
“你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时候?你是否害怕过谋杀、死亡?你……”
紧张再紧张;紧张再紧张。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赖克扑进一部公共跳跃器,逃跑了。
泰德对赖克:警察真的在追查格雷厄姆,整个实验部门的技术力量都用在这上头了。天知道鲍威尔在追查什么鬼影子。不管他在追查什么,总之离你越来越远了。我觉得你更安全了。
赖克对泰德:找到那个女孩之前没有安全可言。
外出的马克斯·格雷厄姆没有留下转信地址,十来个从实验室倒腾出来的追踪机器人都在追查他的下落。这些机器人全都没什么用处,由它们同样没什么用处的发明人陪着奔赴太阳系的各个部分追查格雷厄姆。与此同时,马克斯·格雷厄姆却到了木卫三,鲍威尔在一个珍本古书拍卖会上找到了他。拍卖由一位透思拍卖员主持,速度快得惊人。图书则是德拉克不动产的一部分,是本·赖克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然后又出人意料地流入了市场。
拍卖场休息室的舷窗俯瞰木卫三的北极冻土地带,体积庞大、光环环绕的棕红色木星占满了黑色天空,鲍威尔在这里同格雷厄姆见了面。之后,鲍威尔乘坐两周一次的班机返回地球,其间一个漂亮的空姐又把“不诚实的亚伯”从他身上招了出来,他觉得很丢脸。鲍威尔回到总部的时候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威肯、布林肯和诺德偏偏又火上浇油,挤眼、眨眼、点头①,鬼头鬼脑好一阵子。
①威肯、布林肯和诺德,英语中与挤眼、眨眼、点头谐音。
鲍威尔对下属:没指望。不知赖克为什么要费这份心,用那个拍卖把格雷厄姆诱到木卫三去。
贝克对鲍威尔:那本游戏书的事怎么说?鲍威尔对贝克:赖克买了它,交给他评估,然后当成礼物送了出去。书的状况很糟,玛丽亚能用的只有“沙丁鱼”这个游戏。
只凭这些我们永远无法让莫斯给赖克加上任何罪名。那台机器的脑子是怎么转的我太明白了。他妈的!那姑娘在哪儿?三位低级别探员连续被达菲·威格&小姐挫败,丢脸地退出便衣行当,重新穿上制服。鲍威尔最终出马时,她正在“4000”舞会中玩得高兴呢。威格&小姐很乐意说话。
鲍威尔对下属:我和“帝王”的艾勒瑞·威斯特通了话,他证实了威格&小姐的说法。威斯特确实抱怨过赌博的事,赖克于是买了一首心理治疗歌来禁赌。从种种迹象看来,他只是出于偶然才听了那首能屏蔽思维的歌。赖克用在警卫身上的那种玩意儿查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姑娘的事呢?为了回应大众的恶意批评和恣意嘲笑,警察局长克拉比接受了一次独家新闻采访,采访中他透露警方实验室发明了一种新的调查技术,而这种技术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破解德考特尼一案。这种技术涉及对尸体眼球的视紫红质的照相分析,从中得出凶手的照片。视紫红质的研究员将奉命协助警方的工作。
威尔森·乔丹——为帝王发明了视紫红质电离器的生理学家,可能会被警方找到并接受问讯。赖克不愿冒这个风险,他给科诺·奎扎德打电话,要他想办法将乔丹博士弄出这个星球。
“我在木卫四有个产业,”赖克说,“我会放弃所有权,交给法院扔出去让大家抢。我会事先作好局,确保乔丹拿到。”
“而我的工作就是告诉乔丹?”奎扎德用他不阴不阳的声音问。
“我们不能那么明显,科诺。我们不能留下线索。打电话给乔丹,引起他的疑心,剩下的事让他自己发现好了。”
作为这次谈话的结果,一个声音不阴不阳的匿名人士打电话给威尔森·乔丹,若无其事地提出要用一笔小钱购买乔丹博士手中木卫四德拉克不动产的收益。从来没有听说过德拉克不动产的乔丹博士觉得那个乖僻的声音听来很可疑,他叫来了一位律师。结果他被告知自己极有可能成为一份价值50万的资产的受益人。被惊呆的生理学家一个半小时后飞速赶往木卫四。
鲍威尔对下属:我们已经把赖克的人从藏身处轰到光天化日下了。视紫红质方面一定要紧紧抓住乔丹这条线索。他是惟一一个在克拉比的声明后失踪的视觉生理学家。传话给贝克:盯着他去木卫四,处理这件事。那姑娘怎么样了?同时,“粗人和机灵鬼”中的机灵鬼也在不声不响地取得进展。
当赖克的注意力被大喊大叫、仓皇逃窜的玛丽亚·博蒙特所吸引时,帝王公司法律部的一位聪明的年轻律师被轻车熟路地骗到木星,在那儿给他安了条罪状监禁起来(罪名倒确有其事,当然,这时才提出指控未免迟得过分了).这位律师的一个经过面容改造、相似得让人吃惊的副本则接替了他在公司的工作。
泰德对赖克:查一查你的法律部。我不能透思出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些事情不大对,这很危险。
赖克找来一位效率专家,一级超感师,借口是例行检查。专家确认了冒名顶替者。赖克随即叫来科诺·奎扎德。瞎眼的赌场总管制造了一个原告,此人忽然跳出来指控这个聪明的年轻律师有诉讼欺诈行为,从而毫无痛苦、而且合法地结束了这位冒名顶替者和帝王的关系。
鲍威尔对下属:他娘的!我们被耍了一回。赖克砰砰砰关上了每一扇门,正冲着我们的脸……粗人和机灵鬼!找出谁为他跑腿干脏活,还有,找到那个姑娘。
前防暴警继续带着自己那张簇新的白痴面孔在帝王塔内上蹿下跳,就在这时,一个在实验室爆炸中受了重伤的帝王科学家突然提早一周离开医院,回公司报告,重回工作岗位。他裹着重重绷带,但却急于工作。这种工作态度正是帝王公司传统的企业文化的灵魂。
泰德对赖克:我终于弄明白了。鲍威尔并不愚蠢。他在两个层面上开展调查。别在意那些表现出来的,留心那些暗地里的活动。我透思到医院发生了一些事情。查一查。
赖克查了三天,然后再次叫来科诺·奎扎德。很快,有人闯进帝王公司,偷窃了价值五万信用币的实验室铂金,外人禁入的禁区也被毁了。这个新归来的科学家被揭露出来是个内应,是这起罪案的共犯。他被移送警察局。
鲍威尔对下属:那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赖克从他自己的实验室里弄来了那种破坏视紫质的玩意儿。看在上帝份上,我们的计策他到底是怎么看透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束手无策了吗?那姑娘在哪儿?当赖克为那些机器人寻找马克斯·格雷厄姆的荒唐行径捧腹大笑时,他最好的铜管乐队正在隆重迎接大洲税务检察官,一位二级超感师,前来执行耽搁了很久的检查帝王实业与资源公司账目的工作。检察官领导的小组成员中新增加了一位担任代笔撰稿人的超感师,负责为上司准备报告。她是一位官方事务方面的专家……主要是警务工作方面。
泰德对赖克:我对那个检察官的随员有怀疑。别大意。
赖克带着冷酷的微笑把他的公开账目提交给检查组。然后他打发自己的密码部主任哈素普到太空岛去享用许诺给他的那次休假。哈素普听话地把一卷小小的已冲洗的胶卷装进自己普普通通的照相设备里。那个胶卷里是帝王的秘密账簿,如果不是用正常方法开启,它的铝热剂外封就会销毁胶卷里的所有记录。除此之外,帝王公司的秘密账簿只有惟一一份拷贝,锁在赖克家中那个同若金汤的保险柜里。
鲍威尔对下属:做完这次之后,我们能做的就差不多了。给哈素普安上两条尾巴,粗人加机灵鬼。他或许随身带着至关重要的证据,所以赖克很可能把他保护得周全到极点。去他妈的,我们输了。我这么说,老家伙莫斯也会这么说。你知道的。老天,老天!那个天杀的失踪女孩到底在哪儿?就像一张解剖学的图示,红色是动脉,蓝色是静脉,下层世界和上层世界各有自己的网络。从超感行会总部传出的话传递给教师和学生,他们的家人、朋友、朋友的朋友,直到一般的熟人、生意场合结识的陌生人。从奎扎德的赌场传出的消息则从赌场管理者传给赌徒、信得过的人、敲诈勒索者,传给小贼、皮条客、当家老大和小跟班,一直传到半欺骗、半诚实的体面世界和地下世界交汇处的灰色地带。
星期五清早,三级超感师弗雷德·狄尔醒来,起身,洗澡,用早餐,然后离家去做他的日常工作。他是少女街火星交易银行的首席保安。他在气铁站停了片刻,购买新的交通车票,顺便和在信息台值班的另一位三级超感师闲聊了一会儿。对方把有关芭芭拉·德考特尼的那些话告诉了弗雷德。弗雷德记下了对方发给自己的思维图像,这个图像的边缘是一圈圈信用币标志。
星期五清早,斯尼姆·阿斯基被他的女房东库卡·弗茹德讨房租的叫嚷声吵醒。
“行行好吧,库卡,”斯尼姆嘟哝道,“你靠着那个你捡来的疯疯癫癫的黄头发妞已经赚了一笔了,地下室里还有个靠鬼把戏挣大钱的金矿。还找我要钱?”
库卡·弗茹德对斯尼姆指出:A)那个黄头发姑娘并非疯疯癫癫,而是个真正的通灵者。B)她(库卡)并不是骗子,而是一位合法的算命师。c)如果他(斯尼姆)拿不出六星期的食宿费,她库卡不须掐指就能替他准准地算上一卦:斯尼姆将滚到大街上去。
斯尼姆起床,穿好衣服,准备到城里去弄几个钱。这会儿去奎扎德那里找两个走运的客人骗钱是太早了点,斯尼姆打算偷乘一次气铁,却被透思收费员扔了出去,只好自己开步走。到杰瑞·丘奇的当铺可真够走的,但是斯尼姆在那里抵押了一个镶金嵌宝的袖珍钢琴,他希望丘奇能再多押给他一个金币。
丘奇有事出去了,店员帮不了斯尼姆的忙。他们在消磨时间。
斯尼姆唠唠叨叨地诉苦:他那个泼妇女房东怎样靠着一个诱人的托儿每天给人看手相骗钱,大赚特赚。自己发了,却还要挤他的钱。职员却不为所动,这一番诉苦连杯咖啡都没讨到。斯尼姆只得走了。
整日搜寻芭芭拉·德考特尼的杰瑞·丘奇回来喘口气时,店员向他报告了斯尼姆的拜访和他说的话。店员没有说的,丘奇透思到了。他几乎晕了过去,踉跄着走到电话前向赖克报告。赖克不在。丘奇深吸一口气,然后给科诺·奎扎德打了电话。
与此同时,斯尼姆有点绝望了。绝望之下,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打算玩那套假冒银行出纳员的骗术。他辛辛苦苦走进商业区,到了少女街,查看这条愉快的步行街上的银行,打算在这里动手。他不太聪明,犯了个错误,选择了看上去既寒酸又土气的火星交易银行作为自己的战场。斯尼姆不懂,只有实力雄厚而且有效率的机构才敢于采用二流的外部形式。
斯尼姆进了银行,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出纳员对面的那排桌子,偷了一把业务单和一支钢笔。斯尼姆离开银行的时候,弗雷德·迪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胜其烦地向他的下属做了个手势。
“看到那个小无赖了吗?”他指指正消失在前门外的斯尼姆,“他准备玩那个‘纠错’的老把戏了。”
“要我们抓住他吗,弗雷德?”
“有什么见鬼的用处?他会在别人身上重新尝试的。让他接着干吧。我们在他得到钱以后抓住他,然后才能给他定罪。金斯敦①那儿,空位子多的是。”
①指金斯敦医院,用来修正犯罪者思想的地方
懵然不觉的斯尼姆鬼鬼祟祟躲在银行门外一点,密切观察出纳员的窗口。一位诚实市民正在Z号窗口提款,出纳员递出一扎扎现钞。就钓这条鱼。斯尼姆急忙脱下外套,卷起衬衣衣袖,把那支钢笔夹到耳后。
大鱼走出银行,数着自己的钱。斯尼姆溜到他身后,抢上一步,拍拍这个人的肩膀。
“对不起,先生。”他轻快地说,“我是从Z号窗来的。恐怕我们的出纳员犯了个错误,少给你钱了。能不能请你回去纠正一下?”斯尼姆晃晃自己手里的业务单,优雅地从那条大鱼鳍下扫出钞票,转身进了银行。“这边走,先生,”他愉快地说,“还有一百块等着您呢。”
惊讶的诚实市民跟在他身后,斯尼姆急匆匆穿过一楼大厅,溜进人群中,直奔另一面的出口而去。他可以在那条大鱼意识到自己被劫之前逃之夭夭。就在此时,一只粗壮的手抓住斯尼姆的脖子。他被扭转身去,和一个银行保安来了个面对面。
最初混乱的一瞬间,斯尼姆想到反抗、逃脱、贿赂、恳求、金斯敦医院、库卡·弗茹德那个婊子和当她托儿的黄头发女孩、他的袖珍钢琴和拥有它的人。然后他崩溃了,痛哭流涕。
透思保安将他朝另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手里一推,喊道:“抓住他,兄弟们。我刚刚给自己大大捞了一笔!”
“这个小家伙头上有什么悬赏吗,弗雷德?”
“不是为了他。为了他脑袋里的东西。我必须给行会打电话。”
星期五下午晚些时候,几乎在同一时间,本·赖克和林肯·鲍威尔都收到了同样的情报:“可以在西堡99号库卡·弗茹德的算命馆里找到那个长相符合芭芭拉·德考特尼外貌描述的姑娘。”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九章
西堡,著名的“纽约围城战”中的最后堡垒,现在成了战争纪念场。那十英亩饱受蹂躏的土地被永久保留下来,以表达对人类疯狂思想的谴责。正是这种疯狂导致了那场“最后之战”。但是一如既往,所谓的“最后之战”成了倒数第二场战争,战争纪念场满目疮痍的建筑和破坏殆尽的小巷现在又加上了私自占房者搭建起来的陋室,西堡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贫民区。
西堡99号原是一个掏空了的陶器工厂。在战争中,接连不断的燃烧弹爆炸引爆了仓库,成千上万种化学釉彩熔化飞溅,成了颜色乌七八糟的月球环形山的复制品。大片紫罗兰色、蓝绿色、焦土般的棕色,以及铬黄色的污点被烤入了石墙之中。橙色、深红色和紫色的喷流涌出门窗,浓墨重彩涂抹在街道和周围的废墟上。
这里成了库卡·弗茹德的彩虹屋。
顶楼被一块块分割开来,挤满了各自独立、让人迷糊的复杂的小包厢。只有库卡了解这个迷宫,甚至库卡自己时不时都会搞糊涂。即使这层楼被搜查的时候,一个人也可以从一间屋逃到另一间,轻而易举就能逃出最严密的搜捕网。顶楼这种非同寻常的复杂布局每年都让库卡获利甚丰。
下面的楼面就是库卡那家有名的佛拉伯酒吧。在那里,只要付够钱,精于此道的专家会技艺娴熟地用常见的罪孽满足欲壑难填的客人的要求,偶尔还会为饱享罪孽的客人发明出新的罪孽。但是给予库卡·弗茹德灵感、促成了她最赚钱的产业的却不在地面之上,而是她的地下室。
战争中发生的爆炸将这栋大楼变成了彩虹色的月球环形山,也熔化了老工厂里的陶瓷釉彩、金属、玻璃和塑料;它们的聚合物慢慢渗下地板,落到底层地下室里,变硬,成为闪烁的地面,质地像水晶,颜色是磷光的,古怪地振动、鸣响。
这个地方值得冒险来走一趟。你挤过蜿蜒的窄窄的陋巷,直到你看到指向库卡彩虹馆大门的锯齿状橙色条纹。在门口你会遇见一个身着XX世纪正式礼服的人问你:“去酒吧还是算命,先生?”如果回答是“算命”,你就会被带到一扇墓穴一般的门前,在那里你付一笔大钱,然后会收到一支磷蜡烛。高举着蜡烛,你走下一段陡峭的石头台阶。台阶在底层突然大幅度急转,露出一间宽阔深邃的拱形地下室,红光闪烁下,像不住鸣响的湖水。
你踏步走上湖面。这里光滑如镜。在这表面之下柔和的彩色极光持续地闪烁、发光。每迈一步都会发出清越的和弦,就像铜铃拖长的泛音在颤动。即使你一动不动,地面依然会歌唱,这是遥远街道的振动引起的。
在地下室的边沿,石头长椅上坐着其他前来寻求未来命运的人,每个人都握着他的磷火蜡烛。你看着他们,安静地坐下,心怀敬畏。忽然间你意识到,在地面发出的辉光映照下,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圣洁,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是那么神圣,他们身体的动作与地板的音乐相呼应。烛光看上去像下霜的夜晚里朦胧的星光。
你加入了那颤动、燃烧的寂静,默默地坐在那里,直到一只银铃高声鸣响,一遍又一遍。整个地面产生了共鸣,形象与声音的奇异联系使得周围的颜色此时愈加明亮起来。然后,在燃烧的音乐波浪中,库卡·弗茹德步入地窖,迈步走向地面的中心。
“到了这时,对了,不用说,幻景结束了。”林肯·鲍威尔对自己说,他瞪着库卡那张迟钝的面孔:肥厚的鼻子,扁平的眼睛,斑斑点点的嘴。北极光在她的面容和紧裹着长袍的身体上闪烁,但是这却无法掩藏一个真相:她野心勃勃、贪婪而又有心计,但是完全没有感性和洞察力。
“也许她懂怎么表演。”鲍威尔充满希望地喃喃自语。
库卡在地板中心停下脚步,看上去很像一个粗俗的美杜莎①,然后她举起手臂,想摆出一个神秘的姿势。
①希腊神话中蛇发的恐怖女妖,见到她的人被变成石头
“她不懂。”鲍威尔下了结论。
“我为你们到此,”库卡用粗哑的嗓音吟咏,“来帮助你们看到自己的心灵深处。看到你们的心灵深处。你这个想……”库卡顿了顿,接着说道,“想向一个名叫泽仑来自火星的人复仇的人……
你这个想得到木卫四上一位红眼睛女人的爱情的人……你这个想得到巴黎有钱老叔父的每一块钱的人……还有你……”
“哟,他妈的!这女人是个透思士!”
库卡僵硬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你正在接收我的信息,不是吗,库卡·弗茹德?”
心灵感应的回答恐惧地发送回来,语句破碎,连不成整句。显然库卡·弗茹德的天然能力从未经过训练。“什……?谁?你是……什么?”
鲍威尔拼词的时候小心翼翼,就像在和一位三级的超感婴儿交流:“名字:林肯·鲍威尔。职业:高级警官。目的:查问一个叫芭芭拉·德考特尼的女孩。我听说她参加了你的表演。”鲍威尔发射了一张姑娘的照片。
库卡想堵住对方的信息传递,但手法笨拙得可怜:“滚……出去。出去。从这里出去。出。出去。去……”
“你为什么不来行会?你为什么不和自己人联系?”
“出去。离开这里。透思士!滚出去。”
“你也是个透思士。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训练你?对你这种人来说,现在这种生活算什么生活?胡说八道一气……探索来这里的傻瓜的思想,用到手的材料上演一场算命的表演。有真正的工作等着你,库卡。”
“也有真正的大钱?”
鲍威尔压下他心头涌起的恼怒的波涛,不是对库卡的恼怒,他恨的是残酷无情的进化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将越来越大的能力赋予人们,却不剔除残留于人类、阻止他们运用自己天赋能力的恶习。
“我们以后会谈那个,库卡。那姑娘在哪里?”
“没有姑娘。这里没有什么姑娘。”
“别傻了,库卡 咱们一块儿来透思透思我旁边的顾客吧,看他们知不知道那个姑娘。瞧那头为红眼睛女人着迷的老骚公羊……”鲍威尔轻轻探了探他,“他以前来过这里。他正等着芭芭拉·德考特尼进来。你让她穿饰有圆形小金属片的裙子。半小时后你就会让她进来。他喜欢她的长相。她的工作就是假装被音乐催眠。她的裙子分开,露出腿,他喜欢那样。她……”
“他疯了。我从来没有……”
“再看看这位被那个名叫泽仑的男人气得发疯的女人吧。她常看见那姑娘。她相信她。她等着她。那姑娘在哪里,库卡?”
“不! ”
“我明白了。楼上。楼上哪儿,库卡?别想堵住我,我透思得很深。你是误导不了一位一级的——我看到了。在转角左边的第四间房间。你这儿可真有个复杂的迷宫啊,库卡。咱们再来一次,确定一下……”
库卡束手无策,恼羞成怒,她突然尖声大叫起来:“滚出去,天杀的条子!他妈的滚出去!”
“请原谅,”鲍威尔说,“我这就走。”
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整个超感调查只进行了短短的一瞬,只够赖克从库卡·弗茹德的彩虹地窖第18级台阶走下第20级。他听到了库卡狂怒的尖叫和鲍威尔的回答,于是转身飞奔上通向一楼的台阶。
从一个门边侍应身边挤过时,他塞了一块金币到那人手中,急急地轻声说:“我没来过这里。懂吗?”
“没有任何人来过,赖克先生。”
他飞快地在佛拉伯酒吧里绕了一圈。紧张再紧张;紧张再紧张。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他推搡开各种各样勾搭他的女孩,把自己锁进一间电话亭,戳下BD-12232的号码。丘奇焦急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本,怎么样?”
“我们被堵住了,鲍威尔在这里。”
“哦,我的上帝!”
“奎扎德在他妈的什么地方?”
“他不在那里吗?”
“我找不到他。”
“但是我以为他会在地窖里。他……”
“鲍威尔在地窖里透思库卡。我打赌奎扎德不在那儿。他到底在什么鬼地方?”
“我不知道,本。他和他老婆一起去了,而且……”
“你看,杰瑞。鲍威尔一定已经知道那姑娘的位置了。我大概只有五分钟时间抢在他之前找到她。奎扎德本来应该为我做这个。
他不在地窖里,佛拉伯酒吧里也没有。他……”
“他一定在楼上那些鸽子笼里。”
“这些我自己想,听着,有没有什么近道能迅速到鸽子笼去?一条我可以在鲍威尔之前找到她的捷径?”
“如果鲍威尔透思了库卡,他也透思到了捷径。”
“见鬼,这我知道。但也许他没有。也许他太重视姑娘的事情。
这是个机会。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在主楼梯后面。那里有一面大理石浮雕。把那女人的脑袋扳向右边。那些身体会分开,里面有一扇门通向垂直的气铁。”
“好。”
赖克挂了线,离开电话间,直冲到了主楼梯。他转向大理石楼梯后面,找到了那面浮雕,野蛮地扭动那女人的头,只见她的身体摇晃着分开。一扇钢门出现了。一块满是按钮的镶嵌板装在门楣上。赖克重重地捶在“顶楼”上,猛力拉开门,踏进里面的竖井。他脚底的金属板立刻颠簸起来,在气压的“嘶嘶”声中他被向上送了8层,直达顶楼。一个磁力绊子停住了上升的金属板,他打开门踏出去。
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条走廊中,走廊大约30度角一直向上,然后转向左面。地面上铺着帆布。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安着一个氡球灯泡,光线闪烁不定。
“奎扎德!”赖克大喊。
没有回答。
“科诺·奎扎德!”
还是没有回答。
赖克向上跑过半条走廊,然后胡乱打开一扇门。门里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被一张椭圆形床铺占得满满的。赖克在床边撞了一下,绊倒了。他爬过泡沫床垫,来到对面的一扇门,撞开门倒存外面。他发现自己落在台阶上,这台阶通向一间圆形门厅,里面是一圈门。赖克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站在那里大口喘息,瞪着周围这一圈门。
“奎扎德!”他再次喊叫,“科诺·奎扎德!”
什么地方传来模糊不清的回应。赖克原地一转,冲向一扇门,一把拉开。一个用整形手术染了红眼睛的女人正站在里面,赖克和她撞了个满怀。她猛然爆发出一阵毫无缘由的大笑,举起双拳打他的面孔。晕头转向视线不清的赖克从这个结实的红眼睛女人身边退开,寻找刚才进来的门。他显然是弄错了,拽了另一扇门的把手,当他回到门外时,他已经不在环形门厅里了。他的脚跟碰到了三英寸的被褥。他跌跌撞撞地回过身,摔倒的同时重重碰上房门,他的脑袋撞上了瓷炉的边沿,撞得他晕晕乎乎的。
视线清晰起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呆呆仰望着库卡·弗茹德生气的面孔。
“见鬼,你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库卡尖叫。
赖克跳起身来。“她在哪儿?”他说。
“你他娘的从这里滚出去,本·赖克。”
“我问你她在哪里?芭芭拉·德考特尼。她在哪里?”
库卡扭头大叫:“玛戈塔!”
那红眼睛女人冲进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神经元干扰枪,仍然笑个不停,但是那把瞄准他脑袋的枪却毫不颤抖。
“滚出去。”库卡重复。
“我要那姑娘,库卡。我要在鲍威尔找到她之前得到她。她在哪里?”
“把他赶出去,玛各塔!”库卡尖叫。
赖克用手背猛击那个红眼睛女人,正打在她两眼之间。枪掉了下来,她后退倒地,在角落里抽搐,依然大笑不止。赖克不去管她,捡起干扰枪将它顶上库卡的太阳穴。
“那姑娘在哪儿?”
“下地狱去吧……”
赖克把扳机扣到第一挡。机器射出感应电流折磨库卡的神经系统。她僵硬了,开始颤抖,皮肤因为突然涌出的汗水闪闪发亮,但是她依然摇头。赖克猛拉扳机,扣到第二挡。库卡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仿佛骨头都要被劈开了。她的双眼跳动着,喉咙里吐出受折磨的动物所发出的呻吟。赖克让电流持续了五秒钟,然后关上干扰枪。
“第三挡是致命挡,”他咆哮,“大大的一个死字。我他妈的不在乎,库卡。如果我不弄到那姑娘就只有死路一条。她在哪里?”
库卡几乎已经完全瘫痪了。“穿过……门,”她嘶哑地说,“第四间……转弯之后……左手边。”
赖克扔下她,奔过卧室,穿出门去,进入螺旋式的坡道。他登上坡道,大转弯,数着门,停在左边的第四间门前。他倾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破门而入。里面是一张空床,一张梳妆台,一只空壁橱,一把椅子。
“该死的,上当了!”他喊道。他走近床边,上面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壁橱也一样没有用过。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时,他猛地一拽梳妆台中间的抽屉,将它扯了出来。里头是一件雾白色的丝袍,还有一块上面沾了些斑点的钢铁家伙,看上去就像一朵邪恶的花。谋杀的凶器:那套组合式的匕首枪。
“我的上帝!”赖克大口吸气,“我的上帝!”
他一把抓起枪来检查了一下。转轮里依然装着子弹发射后剩下的空弹壳。炸开德考特尼脑袋瓜的那一发子弹的弹壳仍旧在撞针下面。
“还没完,”赖克喃喃道,“一个他妈的女孩不能让我完蛋。不能,看在基督份上,一个他妈的目击者不能让我完蛋!”他折叠起匕首枪套装,将它狠命塞进自己的口袋。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不阴不阳的笑声。奎扎德的笑声。
赖克迅速来到歪歪斜斜的坡道,循着笑声找到一扇深嵌在墙内、黄铜铰链、半开的豪华式房门。他警惕地握紧那把神经元干扰枪,扳到致命挡,一步步穿过那扇门。一阵气压的嘶嘶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进了一间小小的圆形房间,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深色天鹅绒。地板是透明的水晶,楼下的女性闺房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库卡的“窥淫房”。
下面的闺房里,奎扎德正坐在一张深深的椅子中,一双肓眼呆滞无神。那个德考特尼姑娘坐在他膝盖上,身着一件非常暴露的缀满金属片的睡袍。奎扎德粗鲁地抚弄着她,她则一声不吭,黄色头发非常光滑,深邃的黑眼睛平静地望着空中的什么地方。
“她看上去怎么样?”奎扎德不阴不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她感觉如何?”
他在和一个枯槁的小个子女人说话,那女人站在闺房正中,背朝墙壁,脸上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那是奎扎德的妻子。
“她看上去怎么样?”那瞎子重复。
“她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女人回答。
“她知道。”奎扎德喊了起来,“她还没疯到那个地步。别告诉我她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基督!如果我还能看见该多好!”
那女人说:“我是你的眼睛,科诺。”
“那就替我看。告诉我!”
赖克诅咒了一声,将干扰枪瞄准奎扎德的头。这玩意儿的威力可以穿过水晶地板杀人,它可以穿过任何东西。它现在就要开始杀人了。就在这时,鲍威尔走进那间闺房。
那女人立刻看到了他。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跑,科诺!快跑!”她从墙边冲过来,直扑鲍威尔,双手抓向他的眼睛。接着,她绊了一跤,面朝下摔倒了,显然摔得失去了知觉,因为她再也没有动弹。奎扎德搂着姑娘从椅子里跳起来,他的盲眼直直地瞪着前方。这时赖克得出一个让人震惊的结论:那女人摔倒不是意外,因为奎扎德也突然间摔倒在地。那姑娘从他怀里翻倒出来,跌坐回椅子上。
显然这是鲍威尔用思维波做到的。在他们的战争中,赖克第一次害怕鲍威尔——身体上的害怕。他再一次瞄准了干扰枪,这一次是对准鲍威尔的脑袋。透思士朝椅子走去。
鲍威尔说:“晚上好。德考特尼小姐。”
赖克轻声道:“再见,鲍威尔先生。”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瞄准鲍威尔的头。
鲍威尔说:“你没事吗,德考特尼小姐?”姑娘没有回答,他弯腰望着她漠无表情的平静的面孔。他碰了碰她的手臂,重复道,“你没事吗,德考特尼小姐?德考特尼小姐,你需要帮助吗?”
帮助①这个词一出口,那姑娘一下子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开始倾听。然后她双腿猛地一伸,从椅子上跳起来,直直地跑过鲍威尔身边,陡然停下,然后伸出手去,好像在拉一个门把手。她扭转门把手,猛冲进一间想像中的房间,继续向前直冲,黄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黑色的眼睛警惕地张大了……一道野性美的闪电。
①帮助(HELP)一词在英文中也可用来呼救,所以让芭芭拉想起了父亲出事的晚上。
“父亲!”她尖叫,“看在上帝的份上!父亲!”她向前跑,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后退,好像在躲避什么人。她冲向左边,绕了半个圈,发疯似的尖叫,目光凝定在固定的一点上。
“不!”她喊.“不!看在基督的份上,父亲!”
她冲向前去,停下,和想像中抓住她的手臂搏斗。她挣扎、尖叫,她的目光依然定在一点。她的身体僵硬了,双手捂住耳朵,好
像有一声巨响要刺穿她的耳膜。她向前跪倒,爬过地板,痛苦地呻吟着。然后她停了下来,拽过地上的什么东西,依然蜷伏着,她的面孔又一次平静了,像个死人,无生命的木偶。
赖克非常确定那姑娘刚才做的是什么,这种确定之感让他作呕。她重温了她父亲的死。她为鲍威尔重演了一遍。如果他透思她的话……
鲍威尔走到姑娘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起身时就像一位舞蹈演员一样优雅,像梦游者一样安详。透思士搂着她,把她带到门边。赖克带着那把干扰枪全程瞄准,等待最好的射击角度。
他们是看不到他的。他无可置疑的敌人就在他身下,在致命挡的瞄准下,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一枪,他就可以赢得安全。鲍威尔打开门,突然将姑娘挡到一边,让她紧贴自己,抬头望着。赖克屏住了呼吸。
“来吧。”鲍威尔喊道,“我们就在这里,活靶子。一枪两个。来呀。”他瘦削的脸上充满愤怒。黑色的眼睛上浓黑的双眉皱了起来。他朝上方看不见的赖克怒视了半分钟之久,等待着,仇恨着,毫不畏惧。最终是赖克垂下了眼睛,别转头,避开那个看不见他的人的面孔。
之后,鲍威尔带着温顺的姑娘走了出去,在他身后静静关上门。赖克知道,他已经任凭安全从自己的指尖滑了出去。他离毁灭只有一半路程了。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章
想像一台照相机,镜头因重击而扭曲、报废,只能一次次重放同一个镜头:使它扭曲的那一击;想像一片记忆水晶被猛地折弯,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放同一小段音乐:它无法忘记的那可怕的一段。
“她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回忆状态。”金斯敦医院的吉姆斯医生对鲍威尔和玛丽·诺亚斯解释说,“她一听到关键词语‘救命’,就条件反射地重新经历一次那段恐怖的经验……”
“她父亲的死。”鲍威尔说。
“是吗?我明白了。这是……紧张性精神分裂症引起的。”
“永久性的?”玛丽·诺亚斯问。
年轻的吉姆斯医生看上去既惊讶又愤慨。他不是透思士,但他是金斯敦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医生之一,全部热情都倾注在他的工作上。“在这个时代,以她的年龄?除了物理死亡之外,没有什么是永久性的。还有,诺亚斯小姐,就连物理死亡,我们金斯敦医院已经开始着手对付了,从症状学角度来研究死亡,事实上我们已经……”
“过会儿再说这些,医生,”鲍威尔插话道,“今晚就不要再上课了,我们还有工作。我能使用那个姑娘吗?”
“怎么个使用法?”
“透思她。”
吉姆斯医生考虑了一下,“没有不可以的理由。我给她用了治疗紧张症的Deja Eprouve系列。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冲突。”
“Deja Eprouve系列?”玛丽问。
“一种伟大的新治疗方法。”吉姆斯兴奋地说,“是一个叫由伽特的透思士发明的。病人的紧张症实际上是一种精神出逃,逃避现实。大脑的意识层面不能面对外部世界和它自己无意识层面之间的冲突。它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生下来,它试图回复到胎儿时期的状态。你理解了吗?”
玛丽点点头,“刚刚理解。”
“好。Deja Eprouve是19世纪的精神病治疗的词汇。字面上讲,它的意思是:‘已经体验过的,已经尝试过的某种事情’。很多病人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最终会令他们相信某种从未经历过的行为或者体验事实上已经发生过了的行为。听懂了吗?”
“等等,”玛丽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我……”
“这么说吧,”吉姆斯利落地打断她,“假装你有一个炽热的愿望,想……嗯,比如说,和鲍威尔结婚,组成一个家庭。行吗?”
玛丽脸“唰”地红了。她用有点发紧的声音说,“可以。”有那么一阵子鲍威尔极想痛骂一顿这个好心好意却没有透思能力的笨拙年轻人。
“好吧,”不知内情的吉姆斯高高兴兴地接着说,“如果你心理失衡,你可能会让自己相信,你已经和鲍威尔结婚了,有了三个孩子。这就是Deja Eprouve.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为病人合成一种人工的Deja Eprouve.我们让紧张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实现自己逃避现实的愿望。我们让他们渴望的经历真的发生。我们将思维与底层层面剥离开来,把它送回到子宫,让它假装自己重新出生,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明白了?”
“明白了。”重新恢复自制力的玛丽尽力做出一个微笑。
“在思维的表层……在意识层……病人以加速度飞快地重新走过成长之路:婴儿期,童年,青春期,最终成熟。”
“你的意思是邑芭拉·德考特尼将成为一个婴儿……学习说话……走路?”
“对,对,对。大约花三个星期。当她的思维发展到她目前的成熟程度时,她就可以接受自己极力逃避的现实了。她成长了,可以接受它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些变化仅仅发生于她的意识层面,意识的底层不会受影响。你可以随意透思她。惟一的麻烦是……她肯定吓坏了,恐惧深入意识的底层。混淆在一起了。想取得你想要的信息不容易啊。当然,那是你的专长。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吉姆斯突兀地站起来,“得回去干活了。”他走向大门,“很高兴为你们服务。被透思士找来总是一件高兴事。我不能理解近来针对你们这些人的敌意……”他走了。
“嗯——这告别语真是意味深长。”
“他是什么意思,林克?”
“还不是因为我们那位了不起的好朋友本·赖克。赖克一直在支持反超感运动那一套你也知道:透思士是个排外的小圈子,不能信赖,从来成不了爱国者,反倒是太阳系里的阴谋家、吃正常人的婴儿,诸如此类”
“哼!同时又支持义士团,真是个讨厌、危险的人。”
“危险,但并不讨厌,玛丽,他有魅力,所以更加危险人们总是希望坏人看上去就像恶棍。唔,也许我们可以先收拾了赖克,现在还不算晚。把芭芭拉带下来,玛丽。”
玛丽把姑娘带到楼下,让她坐在一张矮台子上。芭芭托像尊平静的雕像一般坐在那儿。玛丽给她穿上了蓝色的紧身连衣裤,把她的金发向后梳,用一根蓝丝带系成马尾辫。芭芭拉收拾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尊可爱的蜡人儿。
“外表可爱,内心却全毁了。天杀的赖克!”
“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过你,玛丽。在库卡的鸽子笼里我怒火万丈。我把怒火投向那个荒淫的鼻涕虫奎扎德和他的妻子……当我透思到赖克在楼上的时候,我的怒火喷在他脸上。我……”
“你对奎扎德做了什么?”
“神经元冲击波。什么时候到实验室来,我们会演示给你看。这是个新招数。如果你成了一级,我们会教你的。它就像是超感方式的神经干扰枪。”
“致命的?”
“忘了超感誓言?当然不是。”
“你穿过地板透思到了赖克?怎么做的?”
“思维波反射。那间窥淫房想听下面的声音时不是借助于窃听器,而是依靠那间房子完全开放的声音传递渠道。这是赖克的错误。他的思维顺着声音传递渠道传了下来。我发誓,当时我巴不得他有那胆子开枪,我好用冲击波轰掉他,结案。”
“他为什么不开枪?”
“我不知道,玛丽。我不知道。当时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杀了我们。他以为他是安全的……并不知道有冲击波这回事,虽说奎扎德被击倒的事让他有点不踏实,可他确实不知道……但是他无法开枪。”
“害怕?”
“赖克不是懦夫。他并没有害怕。他只是不能够。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下一次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才把芭芭拉·德考特尼留在我家,在我自己的房子里透思她。她在这里不会出事。”
“在金斯敦医院才不会出事。”
“对于我想要做的工作来说,那里不够安静。”
“什么?”
“详细的谋杀的画面都锁在她歇斯底里症的表现之下。我必须把它弄出来……一点一点的。这些一到手,我就逮住赖克了。”
玛丽站起身,“玛丽·诺亚斯退场。”
“坐下,透思士!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你要留在这里陪着这个姑娘。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两个可以住我的卧室。我自己睡书房。”
“得了吧,林克,别来这一套。你尴尬了。让咱们瞧瞧,看我能不能在你的思维屏障上扎个小针眼儿。”
“听着——”
“少来,鲍威尔先生。”玛丽放声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想我来做陪护女伴。这个词儿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对不对?你也一样,林克。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返祖倾向。”
“胡说八道。哪怕在玩主圈子里,我都是最……”
“可那个图像是什么?哦,圆桌骑士。加兰哈德①·鲍威尔先生。在那下面还藏着什么,我……”突然她止住笑,面色变得苍白。
①加兰哈德:英国亚瑟王时代著名骑士,曾寻找圣杯。
“你挖到了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事了。”
“得了吧,玛丽。”
“不说了不说了,林克。还有,别为那个透思我。如果你自己都认识不到自己的想法,最好不要从第二手途径去获知,尤其别从我这里。”
他好奇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耸耸肩膀,“好吧,玛丽。我们最好开始工作。”
他对芭芭拉·德考特尼说:“救命,芭芭拉。”
她立刻“唰”地在矮台上坐得笔直,做出倾听的姿势,他则开始巧妙地挖掘……
床单的感觉……朦胧的呼喊声……谁的声音,芭芭拉?在前意识的深处,她有了反应,“是谁?”一个朋友,芭芭拉。“没有人。没有别人。就我一个人。”她确实是一个人,飞奔下一条走廊,冲破一扇门,撞进一个兰花状的房间,看到了……你看到了什么,芭芭拉?“一个男人。两个男人。”是谁?“走开。请走开。我不喜欢声音。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在我耳朵里尖叫……”她尖叫起来,恐惧的本能驱使她躲开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个人影想抓住她、不让她靠近她的父亲。她转过身来,绕过去……你父亲在做什么,芭芭拉?“他……不。你不属于这里。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父亲和我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抓住了她。他的面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就一下,接着便消失了。再看一眼,芭芭拉、保养得很好的脸。眼睛分得很开,小小的雕刻般的鼻子。小小的感性的嘴巴。
看上去像一道疤。是他吗?再看看这幅图像。是那个人吗?“是的。
是的。是的。”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又跪倒了,平静,无生命的木偶,死人一般。
鲍威尔抹掉脸上的汗水,扶着姑娘坐回矮台。他受到了极度的震动……比芭芭拉·德考特尼还要糟糕。歇斯底里症缓冲了对她的情感冲击。他却什么防护都没有。他重新经历了她的恐惧、她的惊骇、她的痛苦,赤裸裸,而且没有保护。
“是本·赖克,玛丽。你也看到那个图像了吗?”
“撑不了那么久,林克。我半路就逃了,让自己能喘口气。”
“是赖克没错。惟一的问题是,他到底用了什么见鬼的法子杀了她父亲?他的凶器是什么?为什么老德考特尼没有和他搏斗自卫?只好再来一次。我恨自己对她做这种事……”
“我恨你对自己做这种事。”
“迫不得已。”他深吸一口气说,“救命,芭芭拉。”
她又一次“唰”地在矮台上坐得笔直,做出倾听的姿势。他飞快地溜进去。慢点,亲爱的。别那么快。时间足够。“又是你?”记得我,芭芭拉?“不,不,我不知道你是谁。出去。”但我是你的一部分,芭芭拉。我们一起跑下了那条走廊。看到了吗?我们正在一起开门。一起做容易多了。我们互相帮助。“我们?”
是的,芭芭拉,你和我。“但是你现在为什么不帮助我?”我怎么帮,芭芭拉?“你看父亲!帮助我制止他。制止他。制止他。制止他。帮助我尖叫。帮助我!行行好,帮助我!”
她又跪倒了,平静,无生命的木偶,死一般。
鲍威尔感到有一只手撑在他的臂膀下面,这才意识到他不应该也跪倒。他面前的尸体缓缓消失,兰花套间也消失了,玛丽·诺亚斯正尽力把他拖起来。
“这次是你先倒下。”她恨恨地说。
他摇摇头,努力想搀扶芭芭拉·德考特尼。他摔倒在地板上。
“好了,加兰哈德爵士。先歇歇吧。”
玛丽把那姑娘拉起来,扶着她坐在矮台上。然后她回到鲍威尔身边。“现在准备好接受帮助了吗,或者你认为这样没有男人气?”
“那个词叫‘男子气概’。别浪费时间想帮我站起来了。我需要的是头脑的力量。我们遇到麻烦了。”
“你透思到什么了?”
“德考特尼希望被谋杀。”
“不! ”
“是的。他想死。就我所知,也许是他在赖克面前自杀了。芭芭拉的回忆是混乱的。这一点我一定要搞清楚。我必须见一见德考特尼的医生。”
“那是萨姆·@金斯。他和萨莉上周回金星了。”
“那么我只能也走一趟了。我还赶得上十点钟的那趟火箭吗?给机场打电话。”
萨姆·@金斯,一级超感医师,精神分析费每小时1000信用币。全社会都知道,萨姆一年能赚两百万信用币,但社会不知道的是,萨姆承担了大量慈善工作。对他的身体而言,如此繁重的工作是一种有效的慢性自杀。@金斯是行会长期教育计划经久不熄的火炬之一,也是环境理论学派的领导人,相信超感能力并不是天生的特质,而是人人具备的潜能,每个人通过适当的后天训练都可以开发出来。
结果就是,萨姆位于维纳斯堡①外沙漠中的住宅里(在一处明亮干燥的平顶山上)挤满了来义诊的病人。他欢迎每一个低收入者到他这里看病。替他们治疗时,萨姆谨慎地尝试着为他的病人培养心灵感应能力。萨姆的理由很简单,透思这个问题其实有点类似于开发某些未经使用的肌肉,这种功能之所以如此罕见,很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懒于或者没有机会这样做。但是当一个人到了危急关头,他就没有办法再懒惰下去了。萨姆于是趁机给他们提供尝试的机会,开发他们的潜能。到现在为止,他的成果是发现了百分之二的潜在超感师,比行会面试发现的比例还低。但萨姆依然坚持,毫不气馁。
①作者杜撰的金星城市名
鲍威尔发现萨姆正在自己沙漠家宅岩石丛生的园子里大步奔走,精力充沛地摧毁沙漠花朵(他以为这就算搞园艺),一边这么干,一边与一群精神抑郁的人交流。这些人跟着他走来走去,活像一群忠实的小狗。金星上空长年不散的乌云反射着让人目眩的阳光,把萨姆的光头晒成了粉红色。萨姆哼哼着、叫喊着,既对病人,也对自己的植物。
“该死的!别跟我说那是红树瘤,那是杂草。我看到杂草的时候难道会认不出来?把耙子递给我,伯纳德。”
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男人把耙子交给他,说:“我的名字是沃尔特,@金斯医生。”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金斯哼哼道,撕掉一丛橡胶红的植物。它像棱镜一样疯狂地变幻着颜色,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证明它既不是杂草也不是红树瘤,而是让人提心吊胆的金星褪色柳。
@金斯不悦地看着它的气囊瘪下去,发出哭泣般的漏气声。然后他瞪着那个小个子。“逃遁,逃进语言中,伯纳德。你只看东西上的标签,却不看那个东西本身。你用这种方法逃避真实。你想逃避的是什么,伯纳德?”
“我原本希望你能告诉我,@金斯医生。”沃尔特回答。
鲍威尔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这场面。这就像《圣经》古董书中的插图。萨姆,一个坏脾气的弥塞亚(救世主),怒视着他恭顺的追随者。围绕着他们的是石头花园里闪闪发亮的硅石,上面爬满了颜色斑驳的干燥的金星植物。头顶的云层像闪光的珍珠。背景则是这个星球红色、紫色和紫罗兰色的穷山恶水,一直伸展到目力尽头。
@金斯不屑地哼了一声,对沃尔特道:“你让我想起了那个红头发。那个假想自己是交际花的家伙在哪里?”
一个漂亮的红头发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傻笑着说:“我在这里,@金斯医生。”
“别搔首弄姿,我已经给你定了性了。”@金斯对她沉着脸,用思维波继续话头:“你因为自己是个女人而高兴,不是吗?你用性别代替了生活,用你的幻想。‘我是个女人,’你对自己说,‘于是,男人仰慕我,只要我点头,成千个男人都想要我。所以我就是个真正的交际花。’胡说八道!不能用这种方法逃避现实。性不是臆想。
生活不是臆想。童贞也不是什么值得推崇备至的东西。”
@金斯不耐烦地等着回应,但那姑娘只是在他面前装模做样地傻笑、搔首弄姿。他终于爆发了:“你们没有人听到我对她说了什么吗?”
“我听到了,老师。”
“林肯·鲍威尔!不!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从地球,萨姆。来咨询一下,不能久留。下一趟火箭就得赶回去。”
“你不能打星际电话吗?”
“事情太复杂了,萨姆。只能用超感模式交流。是德考特尼的案子。”
“哦。啊。嗯。是了。我一会儿就来,自己拿点喝的去吧。”@金斯发出思维波通知:“萨莉,老伴。”
@金斯的病人中有一个毫无理由地缩了一下,萨姆兴奋地转向那人:“你听到了,对不对?”
“不,先生。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你听到了。你收到了思维广播。”
“没有,@金斯医生。”
“那你为什么跳起来?”
“一只虫子咬了我。”
“不对。”@金斯吼道,“我的花园里没有虫子。你听见我叫我妻子了。”然后他可怕地大喝道,“你们都能听见我。别说你们不能。你们不想得到帮助吗?回答我,快,回答我!”
鲍威尔在凉快宽敞的起居室里见到了萨莉·@金斯。屋顶敞开着。金星上从来不下雨。在长达七百个小时、灼热难耐的金星白昼中,只需一个塑料圆顶就可以提供一个阴凉的环境。而当七百小时的寒夜开始时,@金斯一家便会打点行装,回到他们在维纳斯堡城里有供暖系统的单元公寓去。每个居住在金星上的人都以三十天为一个生活周期。
萨姆大步奔进起居室,鲸饮了一夸脱冰水。“喝掉了十块钱,黑市价。”他朝鲍威尔横了一眼,“你知道吗?我们在金星有个卖水的黑市,而警察对此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别介意,林克。我知道这在你的辖区以外。德考特尼怎么了?”
鲍威尔提出了难题。关于她父亲的死,芭芭拉·德考特尼还保留着歇斯底里式的记忆。她的回忆有两种可能的解释。或者是赖克杀了德考特尼,或者他只是目击了德考特尼的自杀。老家伙莫斯肯定会坚持要弄清楚这一点。
“我明白了。答案是‘是的’。德考特尼是自杀。”
“自杀?怎么回事?”
“他崩溃了、他的自我适应体系分崩离析了。他因为感情枯竭而压抑,早就陷在自我毁灭的边缘。所以我才会冲到地球去阻止他。”
“嗯——这是对我的打击呀,萨姆那么,他可以把自己的后脑勺炸飞,对吗?”
“什么?把后脑勺炸飞?”
“是的。这就是现场照片。我们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武器,但是……”
“等等。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德考特尼是那么死的,他肯定不是自杀。”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种毒药情结。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注射镇静剂自杀。你知道自杀的人,林克。一旦确定要用某种特殊形式死亡,他们永远不会改变主意。德考特尼一定是被谋杀的。”
“这才对嘛,现在我们进展神速呀,萨姆。告诉我,德考特尼为什么一心毒杀自己?”
“你开玩笑还是怎么?如果我知道,他就不会一心自杀了。
我对这一切并不怎么高兴,鲍威尔。赖克让我的这个病案以失败告终。我本来可以拯救德考特尼的。我……”
“德考特尼为什么会心理崩溃?你能猜到些什么吗?”
“是的。他想通过激烈的行动来逃避深刻的内疚感。”
“对什么内疚?”
“他的孩子。”
“芭芭拉?怎么个内疚法?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一直和各种无理性的象征搏斗:放任、遗弃、耻辱、憎恶、怯弱。我们当时正打算应付这种情况。我只知道这些。”
“赖克有没有可能知道这些然后加以利用?当我们向老家伙提出这个案子的时候,它一定要搞清楚这一点的。”
“赖克有可能猜到——不。不可能。他需要专家的帮助才……”
“你等等,萨姆你话里有话。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透思出你的……”
“来吧。我不挡你,完全敞开。”
“别一心帮我,那样只会把所有事都弄混在一起。放松……
对……和某个宴会之类的有联系……是派对……谈话……在……我的派对上。上个月。古斯·秦德,他本人就是专家,但却有一个类似的病人需要帮助,这是他自己说的。你估计,如果泰德需要帮助,赖克肯定也需要帮助。”
鲍威尔焦躁不安,脱口说出声来:“咳,那个透思士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德考特尼被杀那晚,古斯·泰德在博蒙特的派对上。他是和赖克一起去的,但是我一直希望……”
“林克,我不相信!”
“我当时也不信,但是事实如此。赖克的专家就是小古斯·泰德。是小古斯替他安排一切。他从你这里套消息,再把情报送给杀人犯。古斯老伙计。多少钱才能让你违背超感誓言?眼下的行情是什么?”
“多少钱才能让你自取灭亡!”@金斯怒火冲天。
从别墅的某处传来萨莉·@金斯的广播:“林克,电话。”
“见鬼!只有玛丽一个人知道我在这里。希望德考特尼的女儿没出什么事。”
鲍威尔一溜小跑来到放视像电话的壁橱边,还没跑到便看见了屏幕上贝克的脸。他的助理同时也看到了他,兴奋地对他挥手。
他没等鲍威尔走入有效听力范围就开始说话。
“……给了我你的电话号码。幸好抓住你了,头儿。我们只有二十六个小时。”
“等等。从头说起,杰克。”
“你的视紫红质先生,威尔森·乔丹博士,从木卫四回来了。
他现在是个有产人士了。多亏本·赖克。我和他一起回了地球。他只在地球停留二十六小时,处理事务,然后乘火箭回木卫四,在他崭新的房产里永远居住下去。如果你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你最好尽快回来。”
“乔丹会开口吗?”
“如果他开口,他还用得着给你打星际电话?不,头儿。他得了金钱麻疹。此外他对‘为了乔丹博士慷慨大方地放弃了合法继承权的赖克’也非常感激。如果你想得到什么,你最好回地球来,自己弄到手。”
“这里,”鲍威尔说,“就是我们的行会实验室,乔丹博士。”
乔丹肃然起敬。行会大厦顶楼整整一层楼面专用于实验室的研究工作。这层楼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千英尺,覆盖着双层可调控石英穹顶,可以实现分级照明,从一片光明到彻底的黑暗,调整精度可控制在单色光十分之一埃①之内。现在是中午时分,经过微调的日光漫过桌子和长椅、水晶和银制仪器设备,全身防护的工作人员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桃色的光。
①光线与辐射波长单位
“我们四处走走?”鲍威尔轻松地建议。
“我时间不多,鲍威尔先生,但是……”乔丹犹豫了。
“当然您很忙。您能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抽出这一个小时已经是十分慷慨了,但是我们太需要你了。”
“是不是和德考特尼有关?”乔丹道。
“谁?啊,对了。那件谋杀案。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一直被追问不休。”乔丹冷冰冰说。
“我向你保证,乔丹博士。我们只希望你能向我们提供研究方面的指导,不是要从你嘴里追问谋杀案的情报。谋杀和科学家有什么关系?我们对那个不感兴趣。”
乔丹略微放开了一点,“千真万确。只要看一眼这实验室就能明白这一点。”
“咱们参观一下?”鲍威尔挽起乔丹的手臂。他对整个实验室广播道:“准备好,透思士们!我们打算蒙的是个机灵家伙。”
实验室的技术员手里继续工作,同时以思维波发出响亮的哄笑。各种嘲弄的图像中,某个尖酸鬼还搀进一句刺耳尖音:“谁偷了天气,鲍威尔?”这句话指的是“不诚实的亚伯”的职业生涯中一个不为人知的阴暗插曲,具体是什么则没有人成功地透思到,但每一次提到这个切口都能让鲍威尔满脸通红。这次也一样。房间里充满耳朵听不见的窃笑。
“不。这是件大事,透思士们。我的整个案件都寄希望于从这个人嘴里哄出点名堂来。”
无声的窃笑停止了。
“这是威尔森·乔丹博士,”鲍威尔宣布,“他的专长是视觉生理学,他有一些情报,我想让他主动说出来。我们要让他感觉自己占上风。请你们编造些视觉方面的疑难问题来哄哄他,求他帮忙。让他说话。”
他们过来了,有一两个人的,有三五成群的。一位正在研究可以记录思维模式的发射器的红头发研究员瞎编了个问题,说思维波可以以散射的形态通过视觉途径传送,他谦恭地请求指导。几个研究远距离心灵感应交流的漂亮姑娘想脱离该研究目前陷入的僵局,向乔丹博士咨询:为什么视觉图像的传递总是会出现色差,什么情况下才不会这样?研究超感觉结(即透思知觉中心)的日本研究小组认定“结”是和视神经联通的(其实完全两码事),他们以客气的轻言细语、似是而非的证据为武器,围攻乔丹博十。
下午一点,鲍威尔说:“我很抱歉打断你们,博士,但是一小时已经到了,你还有重要的事需要……”
“没关系,没关系的。”乔丹打断他,“我亲爱的博士,如果你尝试横切眼球……”等等,等等。
下午一点半,鲍威尔又一次提醒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乔丹博士。你五点就要乘机离开。我真的觉得……”
“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女人和火箭,你知道,都有下一班嘛。是这样,我亲爱的先生,你可敬的工作中包含一个重要的缺陷。你从来没有检查过带活性染色剂的活人的结,比如带正红色或者龙胆紫的,我建议……”等等。
下午两点,中心在不影响这次思考的盛宴的情况下供应了自助午餐。
下午二点半,红光满面、心旷神怡的乔丹博士承认,他不喜欢在木卫四当阔佬。那里没有科学家,没有思维的碰撞,没有这么高水准的学术讨论。
下午三点,他向鲍威尔吐露了自己如何获得那宗不大正当的产业的经过。似乎最早的业主是克瑞恩·德考特尼。老赖克(赖克的父亲)一定耍了手腕才骗过来,放到自己妻子的名下。当她过世时,它就归了她儿子。那个小偷本·赖克一定觉得良心不安,所以他将这宗房产扔给法院,法院那边不知走了什么手续,最后得到它的是威尔森·乔丹博士。
“他良心上的负担一定还多着呢,”乔丹说,“我为他工作时看到的那些事,啧啧!不过说到底,所有金融家都是骗子手。你同意吗?”
“我不认为本·赖克真是那样的人,”鲍威尔故作高尚,“我挺景仰他的。”
“当然。当然,”乔丹连忙同意,“说到底,他还算有点良心。
确实值得佩服。我不想让他认为我……”
“那当然。”鲍威尔语气仿佛成了他的同谋,向乔丹心领神会地一笑,“作为科学家我们可以叹息,但是作为这个世界里的人,我们只能赞美。”
“你真是太理解我了。”乔丹热烈地和鲍威尔握手。
下午四点,乔丹博士告诉那伙甘拜下风的日本人,他很高兴将自己在视紫红质方面最秘密的工作通报给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以帮助他们各自的研究。他正在将火炬传给下一代人。在他向他们详细解释自己为帝王公司发明的视紫红质电离器的二十分钟里,他的双眼湿润,喉头因为情绪激动哽咽不已。
下午五点,行会的科学家陪同乔丹博士登上他去木卫四的火箭,在他的包间里堆满鲜花和礼物,用感激的话语灌满他的双耳。
当乔丹博士加速飞向木星的第四颗卫星时,他心情愉快,因为自己为科学做出了极大贡献,同时又没有背叛那位慷慨好心的赞助人,本杰明·赖克先生①。
①本杰明是本的全称
芭芭拉在起居室里,四肢着地,精力充沛地爬动着。她刚刚被喂过食,脸蛋圆鼓鼓的。
“哈加加加加加加加,”她说,“哈加。”
“玛丽!快来!她在说话!”
“不会吧!”玛丽从厨房跑进来,“她说了什么?”
“她叫我爸爸。”
“哈加,”芭芭拉说,“哈加加加加加加加。”
玛丽对他好一阵奚落:“她说的根本不是那种意思。她说哈加。”她回厨房去了。
“她想说的意思是爸爸。她还太小,吐词不清而已,难道这是她的错?”鲍威尔跪坐在芭芭拉身边。“说爸爸,宝宝。爸爸?爸爸?说爸爸。”
“哈加。”芭芭拉回答,同时迷人地淌下一溜涎水。
鲍威尔认输了。他从意识层深入到前意识层。
你好,芭芭拉。
“又是你?”
还记得我吗?“我不知道。”
当然你记得。我就是时常钻到你这片小小的隐秘的混乱天地中来的那个家伙。我们一起和混乱斗争?“只有我们俩?”
只有我们俩。你记得你是谁吗?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被埋葬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吗?“我不知道。告诉我。”
好吧,亲爱的婴儿,以前你曾经也像现在这样……一个只能算刚刚成形的存在。然后你出生了。你有母亲和父亲。你长成了一个亚麻色头发、黑眼睛的甜美而优雅的姑娘。你和你的父亲从火星旅行到地球。然后你……
“不。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在黑暗中。”
你有过父亲,芭芭拉。
“没有人。没有别的人。”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们必须再次经历那极度的痛苦。那里有我不得不看的东西。
“不。不……求求你。就我们两个人存这里。求求你,亲爱的幽灵。”
只有我们两个人,芭芭拉。靠紧一点,亲爱的。你父亲在另一个房间……兰花套间——突然间我们听到了什么……鲍威尔深吸一口气,然后喊道:“救命,芭芭拉。救命……”
他们一同猛然坐直身子,做出倾听的姿势。床上用品的触感。
奔跑的双脚下冰凉的地板和无尽的走廊。直到他们最后撞进兰花套间的门,尖叫,躲避本·赖克可怕的捕捉。这时他朝父亲的嘴巴举起什么。是什么?稳住那个图像。拍下快照。上帝呀!可怕的闷声炸响。后脑勺炸开了,那个深爱的、景仰的、崇拜的身影难以置信地瘫倒了。他们呻吟着在地板上爬行,穿过地板,从那张惨白的面孔中拔出那枝恶毒的钢铁花朵,他们的心被扯碎了……
“起来,林克!看在上帝份上!”
鲍威尔发现自己被玛丽·诺亚斯从地上拖起来。空气中充满愤怒的思维图像。
“我离开你一分钟都不行吗?白痴!”
“我在这里跪了很久吗,玛丽?”
“至少有半个小时。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们俩像这个样子……”
“我得到了我想找的。是一把枪,玛丽。一种古老的爆炸武器。
图像清晰。看一看……”
“嗯。那是一把枪?”
“是的。”
“赖克是从哪儿弄来的?博物馆?”
“我看不是。我来瞎蒙一下,一石二鸟,打个电话……”鲍威尔东倒西歪地移步到电话边,拨了BD-12,232,丘奇扭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嗨,杰瑞。”
“你好……鲍威尔。”提防着,戒备着。
“古斯·泰德是不是从你这里买了一把枪,杰瑞?”
“枪?”
“爆炸性武器。XX世纪的式样。用在德考特尼谋杀案中。”
“不!”
“千真万确。我想古斯·泰德是我们要找的凶手,杰瑞。我在想他是不是从你那里买了那把枪。我希望带着枪的图像到你那里查对一下。”鲍威尔稍一迟疑,然后轻声强调接下来的话,“这会帮我们一个大忙,杰瑞,而我会非常感激。感激到极点。等着我,我半小时以内到。”
鲍威尔放下电话。他看着玛丽。挤挤眼睛的图像。“这段时间一定足够小古斯赶去丘奇那儿了。”
“为什么是古斯?我以为本·赖克才是……”她看到了鲍威尔在@金斯家勾出的那幅图像,“哦,我明白了。这是个双重圈套,同时陷住丘奇和古斯两个人。丘奇卖枪的对象是赖克。”
“也许。我这是瞎猜。但是他确实经营着一家当铺,和博物馆差不离,”
“而泰德帮助赖克用那把枪对付德考特尼?我不相信。”
“几乎是肯定的,玛丽。”
“所以你在挑拨他们的关系。”
“还有他们两人同赖克的关系。在这条线索上,我们在事实证据方面一路落败。从现在开始,我要用透思诡计,不然就输定了。”
“可如果你无法让他们和赖克反目呢?如果他们把赖克也叫来了怎么办?”
“他们做不到。我们把赖克从城里诱出去了。我先把科诺·奎扎德吓得逃之夭夭,赖克于是跟着追出去了,想把他截下来,堵住他的嘴。”
“你真是个贼骨头,林克。我打赌你真的偷了天气。”
“我没有,”他说,“是不诚实的亚伯干的。”他的脸红了,吻了吻玛丽,吻了吻芭芭托·德考特尼。脸又红了一次,然后晕晕乎乎地离开房间。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二章
鲍威尔已经多年未曾拜访太空岛了。警方的飞艇将他接下奢华的“假日皇后”号,当飞艇下降时,鲍威尔穿过舷窗望着下方光闪闪的太空岛,它像一床用白银和黄金拼缀起来的百家被。每当他看到这片太空中的游乐场时,他就会因为头脑中同时出现的想像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在想像一船来自遥远星系的探索者,一种古怪的生命体,严肃又好学,偶然间碰上太空岛,于是着手研究这个地方。他经常试想他们会如何描述这里,可怎么都想像不出来。
“这种事该由不诚实的亚伯去做。”他喃喃自语。
很多代以前,太空岛只是一颗直径大约半英里的小行星,平平的,像个盘子。一个对保持健康着了迷的疯家伙用气凝胶在这个盘子上罩了一个透明的半球,安装了大气发生器,开始了殖民。
自那以后,太空岛从一个盘子成长为太空中的一张不规则的桌子,扩张了几百英里。每一届新主人都会给这块搁板多增补一英里左右,竖起一个他自己的透明半球,然后开始运营。等工程师们提出太空岛建成球形更经济的意见时,已经为时太晚,这张桌子于是继续扩张下去了。
飞艇盘旋时,太阳斜射太空岛,鲍威尔可以看到下面几百个半球在蓝黑色的太空中微光闪烁,就像棋盘花格桌子上一大堆肥皂泡。最早的健康休闲地此刻位于桌子的中心位置,仍在继续运营。其他的是饭店、娱乐公同、康乐度假村、护理之家,甚至还有墓地。桌子靠近木星那一边是巨大的五十英里的半球,笼罩着太空岛的自然保护区,以密度而言,它保护的自然历史、聚集的生态环境比任何一个天然星球更加丰富。
“说说经过,我们听听。”鲍威尔说。
警官咽了口唾沫。“我们遵照指示,”他说,“粗人盯着哈素普,机灵鬼担任暗桩。粗人被赖克的姑娘揪出来了……”
“是个姑娘,嗯?”
“是的。小机灵鬼,长得蛮乖巧,名叫达菲·威格&.”
“该死!”鲍威尔的身体一下子挺得笔直。警官瞪着他。“咳,我亲自讯问过那个女孩,却没想到……”他控制住自己,“看来做了傻事的是我自己。告诉你,只要遇见一位漂亮姑娘……”他摇着头。
“好吧,我刚才说了,”那警官继续,“她揪出了粗人,机灵鬼正想切入,赖克却到了太空岛,引起了一场骚乱。”
“什么骚乱?”
“他乘的是私人游艇。在太空中撞了船,紧急呼救,好不容易才撑着航行到了目的地。死一人,三人受伤,包括赖克。游艇的船头部分碎了。有人玩忽职守或者是游艇被流星击中。他们把赖克送到了医院。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赖克已经不在了。哈素普也一样。我找来一个透思翻译,用四种语言查询。运气不好,找不到。”
“哈素普的行李呢?”
“也失踪了。”
“该死!我们必须盯住哈素普和那些行李。他们是我们所寻找的‘犯罪动机’。哈素普是帝王的密码部主管。我们需要通过他来了解赖克发给德考特尼的最后的信息和回复……”
“谋杀发生前的星期一?”
“是的。那次交流很可能引发了杀人案,而哈索普也许随身带着赖克的金融记录。它们可以告诉法庭为什么赖克有天大的动机要谋杀德考特尼。”
“比如说?”
“有关帝王公司,有些说法是德考特尼将赖克逼得没有退路了。”
“作案手段和作案时间你都有了?”
“是,也不是。我撬开了杰瑞·丘奇的嘴,弄到了所有情报,但是很棘手。我们可以证明赖克有作案时间,但前提是另外两条要成立。我们也可以证明作案手段,但同样要以其他两条为前提。
动机也是一样。它们就像帐篷的三个支点,每一个都需要另外两点支持,没有一个可以独立成立。那就是老家伙莫斯的看法,所以我们需要哈素普。”
“我发誓他们没有离开太空岛。这点效率我还是有的。”
“别太自信,赖克比你聪明。他比很多人都聪明。包括我。”
那警官阴郁地摇着头。
“我会立刻开始透思整个太空岛,寻找赖克和哈素普。”飞艇飘向通往气密门的通道时,鲍威尔说,“但是我想先验证一下我的直觉。让我瞧瞧那具尸体。”
“什么尸体?”
“赖克撞船事件的。”
警署停尸房。冷冻气体中的气垫上陈列着一具被轧烂的尸体,惨白的皮肤,火红的胡子。
“啊哈。”鲍威尔轻声道,“科诺·奎扎德。”
“你认识他?”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材。以前为赖克工作,不过变得太烫手,用不上了。我打赌那场事故是一次谋杀的掩饰。”
“见鬼!”警察发作了,“那两个家伙受伤很重呀。赖克也许是假装的,这我能接受。但是游艇毁了,另外那两人……”
“这么说他们确实受了伤,游艇也确实毁了。又怎么样?奎扎德的嘴永远闭上了,于是赖克安全多了。赖克收拾了他。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这一点,也没这个必要。只要找到哈素普,就足够我们把赖克朋友送上毁灭之路了。”
身穿时髦的喷枪紧身衣(今年太空岛流行用喷枪直接喷绘的运动服),鲍威尔开始闪电般巡视各个保护罩……维多利亚饭店、运动家旅馆、魔法城、新泡泡斯堡、“从家到家”,“火星人”(非常别致),维纳斯堡(非常猥亵),还有其他一大堆……鲍威尔向陌生人问话,用一打不同的语言描述他亲爱的老朋友,再稍稍透思一下,确认他们在回答前头脑中关于赖克和哈素普的形象是准确的。然后是回答。否定。总是否定。
透思士们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太空岛里有许多超感师,有的在这里工作,有的在这里取乐……但回答总是否定的。
太阳系复兴会——几百个像吸了鸦片般心醉神迷的教徒,长跪吟唱,参加仲夏晨礼——他们的回答是否定的。“离家在火星”
的航行比赛——小艇轻舟和单桅帆船像水漂石一般凌空掠过水面——这里回答是否定的。在整形手术胜地几百个绑满绷带的面孔和身体中间,回答是否定的。“自由飞行马球”,回答是否定的。热硫磺温泉、白色硫磺温泉、黑色硫磺温泉、无硫磺温泉……回答是否定的。
鲍威尔气馁又沮丧,他顺便拜访了太阳系黎明墓地。墓地看上去像英式花园:铺着青石板的小道,一片片小块绿草地,松树、白蜡树和榆树。从穿着长袍的机器人弦乐四重奏乐队所在的凉亭里飘来柔和的音乐。鲍威尔开始微笑。
在公墓中心,是一座惟妙惟肖的巴黎圣母院的复制建筑,煞费苦心地注明:峡谷的小教堂。塔顶上一只滴水嘴里传出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在峡谷的小教堂里,你能看到由机器人演出的生动的有关天神的戏剧:西奈山上的摩西,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穆罕穆德和山,老子和月亮,玛丽·贝克·艾迪接受天启,我们的佛祖升天,星系里最真实而且惟一的神……”停顿,语气稍稍变得就事论事了些,“由于这个展览的神圣与庄严的性质,惟有凭票方能入场。门票可至看门人处购买。”暂停。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受了伤害而且恳求的声音:“所有参加礼拜者注意。所有参加礼拜者注意。请勿大声说笑……请求您!”咔哒一声,然后另一个滴水嘴开始用另一种语言说话。鲍威尔放声大笑。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他身后的一个姑娘说。
鲍威尔头也不回地答:“对不起。‘请不要大声说笑’。难道你不觉得荒唐透顶……”他突然意识到了她的超感形象,猛一转身,和达菲·威格&面面相对。
“哦,达菲!”他说。
她蹙紧的面庞变得有些困惑,然后飞快地化为微笑。“鲍威尔先生,”她大声道,“小伙子大侦探,你还欠我一次舞呢。”
“我还该给你赔罪呢。”
“真开心。这种事怎么都不嫌多。这次道歉又为什么?”
“因为原来低估你了。”
“我这辈子总碰上这种事。”她将自己的手臂插进来拖着他沿小径走着,“告诉我,你怎么突然间义明白过来了?又好好捉摸了我一番?还是……”
“我知道你是为本·赖克工作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我确实聪明。我为本做过事……但是你的赞扬似乎另有深意。出了什么事?”
“我们盯住哈素普的尾巴。”
“请把句子说完整好吗?”
“你揪出了我们的尾巴,达菲。祝贺你。”
“啊哈!原来哈素普是你的宠物马,因为当小马时出了意外,所以再也不可能获得一匹赛马至高无上的桂冠。于是你用一个假货顶替……”
“别装糊涂,达菲。乱扯一气是混不过去的。”
“那么,问题男孩,你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吗?”她抬起生气勃勃的脸蛋望着他,半正经半开玩笑,“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会说清楚的。我们派了一个尾巴跟踪哈素普。尾巴就是跟踪者、密探,一个执行跟踪和监视嫌疑犯任务的警员……”
“解释够了。哈素普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为本·赖克工作的人。他的密码主管。”
“那么我对你的密探做了什么?”
“你遵照本赖克的指示,迷住了那个男人,让他为你神魂颠倒,抛弃了自己的职责,终日把他拖在钢琴前面,一天又一天……”
“等等!”达菲厉声道,“我知道那个人。小贝姆。咱们把话说清楚。他是个条子?”
“现在,达菲,如果……”
“我提出了问题。”
“他以前是警察。”
“跟踪这个哈素普?”
“是的。”
“哈素普……皮肤白兮兮的?浅灰头发?灰蓝色的眼睛?”
鲍威尔点点头。
“那个骗子,”达菲喃喃,“那个下流的骗子!”她气急败坏地转向鲍威尔,“而你以为我是干脏活儿的,对吗?哼,你——你这个透思士!你好好听着,鲍威尔。赖克要我帮他一个忙,说这儿有个人在研究某种很有意思的音乐密码,想让我查查这个人。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你雇的傻瓜?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手下的傻瓜会冒充音乐家?”
鲍威尔盯着她,“你是说赖克骗了你?”
“还能是什么?”她也直瞪着他,“来吧,透思我。不知赖克在不在保护区,你尽管从我脑子里透思那个骗子的……”
“别说话!”鲍威尔骤然打断她的话。他滑过她的自觉意识,精确而透彻地透思了她十秒钟。然后,他转身就跑。
“嘿!”达菲喊,“判决是什么?”
“荣誉勋章,”鲍威尔甩下一句,“只要我把一个男人活着带回来我就立刻把它给你别上。”
“我不要‘一个男人’。我要你。”
“那就是你的麻烦所在,达菲。你来者不拒。”
“什么?”
“来—者—不—拒。”
“请勿大声说笑……请求您!”
鲍威尔在太空岛球状剧院找到了他的警官,在那里,一位华丽的超感女演员正用她动人的表演感染几千位观众——表演的成功既有赖于她对于观众反应的超感感应力,同时也归功于她对舞台技巧的细腻把握。那位警察却对明星的吸引力无动于衷,正阴郁地检查这剧院里的人,巡视每一张面孔。鲍威尔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带了出去。
“他在保护区,”鲍威尔告诉他,“把哈素普带在他身边,也带走了哈素普的行李。托辞无懈可击。他因为撞船事件元气大伤,所以需要休息,也需要有人陪伴。他比我们早走了八个小时。”
“保护区,啊?”那警官思忖着,“两千五百英里,还有多得要命的动物,各种地理现象,加上你三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气候现象。”
“你估计哈素普发生一次致命意外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不是已经遭了意外的话?”
“这事没人敢赌。”
“要想把哈素普弄出来,我们只能搞一部直升机,尽快搜索。”
“呃,保护区里不允许使用任何机械化交通工具。”
“这是紧急情况。一定要让老家伙莫斯得到哈素普。”
“去太空岛董事会吧,请他们讨论研究这个见鬼的机器问题,三四个星期以后你大约可以得到许可。”
“而到那时哈素普已经死掉、埋了。雷达和声纳怎么样?我们可以下功夫寻找哈素普的思维图形……”
“这个,保护区不能使用照相机以外的机械设备。”
“保护区到底在搞什么鬼?”
“确保百分之百的纯自然状态,专供最积极的探险者享用。一旦进入,风险自负。危险的因素更增旅行趣昧。明门了吗?你和环境做斗争,和野生动物作战,重新体味原始和清新。广告是这么说的。”
“他们在那里十什么?钻木取火?”
“当然了。你用自己的双脚跋涉,自己背食物。你要随身携带一个保护屏,那样你才不会被熊吃掉。如果想要火,你得自己制造出来。如果想猎野兽,你得自己制造工具。想抓鱼,也一样。你和自然作战。他们还会要求你签一份免责书,以防出现自然是胜方的情况。”
“那我们怎么找哈素普?”
“签署一份免责书,然后步行进去找他。”
“就我们俩?要覆盖两千五百平方英里的自然地区?你能抽调出多少行动队员?”
“也许十个。”
“算起来也就是每二百五十平方公里一个警员。不可能。”
“也许你可以劝说太空岛董事会……不。即使你可以,我们也不可能在一星期内集合所有的董事会成员。等一下!你能用透思他们的办法让他们‘在一起吗’?发送我们的紧急信息什么的?你们透思士到底是怎么干的?”
“我们只能弄到你的想法,不能把信息传给另一个人,除非他也是透思士,所以……嘿!哈!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
“人算机械装置吗?”
“不。”
“人是科技文明的发明创造吗?”
“到现在为止还不是。”
“那么,我要搞点快速合作,然后带着我自已的雷达进入保护区。”
所以,太空岛奢华的会议室里,一位声名卓著的律师忽然在审慎的契约谈判过程中涌起了对自然的渴望,致使他放弃了手头的工作。同样的渴望也突然袭击了一位名作家的秘书、一位审理家庭案件的法官、一位为饭店联合协会筛选应聘人的职业分析师、一位工业没计师、一位效率工程师、一位工会联盟的投诉委员会主席、土卫六的自动化主管、一个政治心理学秘书、两位内阁成员、五位国会领袖,还有其他一大群正在太空岛上工作或娱乐的超感师。
他们排着队穿过保护区的大门,全都带着节日的欢乐气氛,携带着五花八门的装备。那些收到小道消息比较早的人还有时间换上扎扎实实的野营服装,其他人则没有。目瞪口呆的门卫们在探测检查违禁行李的时候居然发现一个疯子穿着全套外交礼服、背着行李包大踏步走了进来。但是所有这些自然爱好者们都带着详细的保护区地图,图上仔细地划分了区域。
他们迅速移动、分散,披荆斩棘地穿过各个地理环境各异、气候多变的迷你大洲。思维信号来往传递,意见与信息迅疾地在活人组成的雷达网中上下传送。鲍威尔占据着这个网络的中心位置。
“嘿。不公平,我的正前方就是一座大山。”
“这里在下雪。暴暴风风雪①。”
“我这个区是沼泽,(啊!)还有蚊子。”
“等等。前面有些人,林克。21区。”
“照一张照片②发过来。”
①发信号者因为太冷连思维都迟钝了。
②透思士发照相只需要定睛一看,再把大脑得到的视像传出去即可
“给你……”
“抱歉。不是。”
“前面有派对,林克。9区。”
“让我们看看照片。”
“来了……”
“不。不是。”
“前面有人,林克。17区。”
“照张相。”
“嘿!那是一只该死的熊!”
“别跑!慢慢溜过去!”
“前面有人,林克。12区。”
“照张相。”
“相片来了……”
“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嚏!”
“你是遇上暴风雪那个?”
“不。我这里大雨倾盆¨‘’“前方有人,林克。41区。”
“照张相。”
“给你。”
“不是他们。”
“怎么爬棕榈树?”
“攀上去就行。”
“不是爬上去,是爬下来。”
“你是怎么上去的呢,阁下?”
“我不知道。一只麋鹿帮我上来的①。”
①指因为被麋鹿追赶,情急之中上了树。
“前方有人,林克。37区。”
“让我们看看照片。”
“就是这张。”
“不对。”
“前方有人,林克。60区。”
“发过来。”
“这是照片。”
“超过他们,继续向前走。”
“我们还要这样旅行多久?”
“他们至少早出发了八小时。”
“不。更正,透思士们。他们已经出发了八小时,但是他们可能并没有领先八小时路程、”
“说明白点,行吗,林克?”
“赖克也许并没有直接向前跋涉。他也许在一个靠近大门的地方绕圈子,寻找最佳地点。”
“什么的最佳地点?”
“谋杀。”
“抱歉打扰一下。一个人如何才能劝一只猫不要吞掉另一只呢?”
“使用政治心理学。”
“用你的障碍屏,秘书先生。”
“前方有人,林克,第1区。”
“照张相,主管先生。”
“给你。”
“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先生。那是赖克和哈素普。”
“什么!”
“别打草惊蛇别让任何人起疑心。只要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就行。当你走出他们的视线以后,绕到第2区。所有人回到门口然后回家。感激不尽!从现在开始,我一个人来。”
“我们留下吧,一块儿干,林克。”
“不。这需要技巧,我不想让赖克知道我要劫持哈素普。这一切都必须看上去是合情合理,自然而然,无懈可击的。这一次得耍点骗术。”
“而你正是此中高手。”
“谁偷了天气,鲍成尔?”
他面红耳赤地催促透思士们离开了。
保护区中这一平方英里区域是丛林地带,潮湿,多沼泽,植物蔓生。夜幕降临了,鲍威尔朝一堆闪烁的篝火缓慢艰难地蠕动着,那是赖克在小湖边的空地上生的火。湖水中有大批河马、鳄鱼和沼泽蝙蝠出没,林小和地面上遍布生命。这片蛮荒丛林证明了保护区生物学家的聪明才智,他们在这样针尖大小的地方模仿自然,并能保持生态平衡。赖克将自己的保护屏开到最大功率,更证明了科学家们创造的自然的真实程度。
鲍威尔可以听到蚊子撞着保护屏外缘,发出阵阵哀鸣,不时传来更大号的虫豸撞上那面看不见的墙弹出来的声音。鲍威尔不敢冒险使用自己的保护屏。这种屏幕会发出低微的嗡嗡声,赖克的耳朵很机灵。他一英寸一英寸向前爬,同时进行超感透思。
哈素普很放松,无忧无虑,由于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亲密无间而有点飘飘然,还因为他的胶卷里藏着本·赖克的命脉而沾沾自喜。赖克正在全力制作一张粗糙原始的强弓,策划那场会消灭哈素普的意外事故。正是那把弓和那束用火烧硬尖头的箭吃掉了他领先鲍威尔的八个小时。如果不打猎,你是不可能借狩猎事故杀人的。
鲍威尔膝盖支地向前爬行,他的感官系统准确地定位了赖克发出的思维波的位置。突然间,赖克头脑中响起警报。鲍威尔赶紧一动不动。赖克一跃而起,强弓在手,一支无羽箭搭在半张的弓上,向黑暗中凝望着。
“怎么了,本?”哈素普嘟哝道。
“我不知道,有东西。”
“见鬼。你有保护屏,不是吗?”
“我总是忘记这个。”赖克重新坐下,照料篝火。他并没有忘记保护屏,但杀人者的警惕本能一直在向他报警,隐隐约约,持续不断。鲍威尔只能为人类机体复杂的求生结构而惊叹。他又一次透思赖克。赖克正机械化地求助于那首他一有困难就用上的韵律屏障:紧张再紧张;紧张再紧张。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思维屏障之后是一片躁动:不断上涨的尽快杀人的决心……凶狠地杀人……先毁灭,然后布置现场……
赖克探手去取弓,双眼小心地留意哈素普的动静。对方悸动的心脏是他脑子里设下的目标。鲍威尔急速前行。前进还不到十英尺,警报又一次在赖克的头脑中出现,这个大块头再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支燃烧的树枝,投向黑暗中鲍威尔潜伏的方向。想法付诸行动如此之快,鲍威尔没有时间预先行动。如果赖克没有忘记那道保护屏,他一定会被完全照出来。
那道屏障在中途挡住了火焰树枝,让它落在地上。
“老天!”赖克喊道,猛然转向哈素普。
“出什么事了,本?”
作为回答,赖克拉开弓,箭尾触到了他的耳垂,箭头对准哈素普的身体。哈素普慌忙爬了起来。
“本,当心!你瞄准的是我!”
就在赖克放箭的同时,哈素普出人意料地跳到一边。
“本!看在……”陡然间哈素普明白了他的意图。当赖克搭上另一支箭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窒息的尖叫,从火边逃开。哈素普绝望地跑着,撞上了保护屏,踉跄着倒退离开那面看不见的墙,就在这时,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然后力尽而落。
“本!”他尖叫。
“你这婊子养的,”赖克低吼,又搭上了另一支箭。
鲍威尔扑上前去,碰到了屏障的边缘。他没有办法穿过它。在屏障里面,哈素普尖叫着逃到另一侧,而赖克则弓拉半满追逐着他,逐步逼近,准备那致命的一击。哈素普又一次撞上屏障。摔倒了,摸索着爬起来,又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耗子一样狂奔乱蹿起来,赖克不屈不挠地跟着他。
“老天!”鲍威尔轻声道。他退回黑暗中,拼命地想主意。哈素普的尖叫惊扰了丛林,他的耳中充塞着丛林中传来的吼叫声和隆隆的回音。他用思维波探测、体会、接触、感受。围绕在他身边的只有盲目的恐惧、盲目的愤怒、盲目的本能。那些河马,又湿又黏……鳄鱼,耳聋,生气,饥肠辘辘……沼泽蝙蝠,像体积比它们大两倍的犀牛一样喧嚣……四分之一英里外,是微弱的大象、赤鹿和巨猫的微弱的脑波频率……“值得一试,”鲍威尔对自己说,“必须打破那面屏障,这是惟一的办法。” ·他屏蔽了自己的高级思维层,除了情绪传输之外的一切都掩藏起来,然后发射传播:害怕,害怕,恐惧,害怕……让感情落到它原初的级别——害怕,害怕,恐惧,害怕,恐惧……害怕——逃跑——恐惧——害怕——逃跑——恐惧——逃跑!
每一只鸟窝里的每一只鸟都尖叫起来,惊惶地拍翅而起。猴子以尖叫回应,它们的陡然逃窜让千千万万根树枝晃动起来。河马群在盲目的恐惧中从浅水区掀起波涛,发出密集的爆炸似的水声。大象在大声吼叫,声音几乎要撕裂耳膜,吼声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摇撼着整片丛林。正在追逐的赖克听见动静,愣住了,不再理会尖叫哽咽着在屏障的四壁间疲于奔命的哈素普。
河马最早撞上屏障,它们盲目、笨拙地冲了上来。后面跟着沼泽蝙蛹和鳄鱼。然后是大象。然后是马鹿、斑马、牛羚……沉重的兽群的冲击声。保护区的历史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大潮,保护屏的发明者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应对这样一致的大规模进攻。赖克的屏障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倒下了。
河马践踏着篝火,将它踢得到处都是,然后踩灭了。鲍威尔在黑暗中箭一般蹿了出去,拽住哈素普的手臂,拖着这个发狂的家伙穿过空地,奔向堆放行李的地方。一只疯狂的蹄子把他踢得转了一圈,但他依然紧抓住哈素普。他找到了珍贵的胶卷筒。在狂乱的黑暗中,鲍威尔可以分辨这些逃窜的动物所发出的疯狂的脑波。他拖着哈素普在动物群中觅路前进。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鲍威尔暂停了一下歇口气,将胶卷罐安全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哈素普还在抽泣。鲍威尔感到了赖克的存在,他在一百码外,背靠着一棵发烧树,无力的双手里仍然握着弓和箭。他迷惑、狂怒、害怕……但是依然是安全的。最重要的是,鲍威尔不想让他毁灭。
鲍威尔解下自己的防护障碍屏,把它抛过空地,抛向赖克肯定能发现的篝火灰烬处。他这才转过身,领着那个麻木的、毫不反抗的密码部主管朝保护区门口走去。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三章
赖克案件已经准备好最后呈交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鲍威尔希望这份材料同样能够呈交那个冷血、不近人情、不顾其他只看事实与证据的怪物——老家伙莫斯。
鲍威尔和他的下属们聚集在莫斯的办公室里。一张圆桌放在办公室中央,上面建了一个博蒙特别墅主要房间的透明模型,里而是扮演各个角色的迷你机器人。实验室模型组的工作做得极其出色,主要角色的个性栩栩如生。小小的赖克、泰德、博蒙特和其他人都以他们原型特有的步态移动着。桌子旁边堆放着大批下属们预备好的文件,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提交给那台机器。
老家伙莫斯占据了臣大的办公室一整面弧形墙壁。它的无数双眼睛眨巴着,冷冰冰地凝望着。大量集成的记忆系统发出“呼呼”、“嗡嗡”的声音。它的嘴巴——一只麦克风,悬着空中,仿佛震惊于人类的愚蠢。它的手是随意屈伸的键盘,悬在一卷磁带上方,准备敲出它的逻辑推理。莫斯(MOSE)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MOSAC式多路通讯检举电脑的简称,拥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决定权,控制着每一桩刑事案件准备、陈述和执行的全过程。
“一开始我们不用麻烦莫斯。”鲍威尔告诉地区检察官,“让我们看一看模型,用它们与犯罪步骤作比对,你的下属手里有时间表,玩偶行动起来以后对照着看就可以了。如果你发现了任何我的人忽略的问题,记录下来,我们再查。”
他向心烦意乱的实验室主管德·塞安提斯点点头,此君用劳累过度的声音问:“一比一?”
“太快了点。设置成一比二。二分之一速度的慢动作。”
“那个拍子机器人看上去会失真。”德·塞安提斯哀叫道,“对它们不公平。我们拼了两星期的老命你现在却……”
“没关系。我们之后再来欣赏它们。”
德·塞安提斯的反抗声闷了下去,他碰了一下按钮。刹那间模型被照亮了,玩偶们都有了生命。音响营造出仿真的背景声,有隐约的音乐、大笑声、谈话声。在博蒙特别墅的主厅,一个玛丽亚·博蒙特的充气模型慢慢爬上讲台,手中有一本小小的书。
“这时是十一点零九分,”鲍威尔对地区检察官的下属说,“看看模型上方挂着的钟。它的齿轮经过调整,与慢动作时间保持一致。”
全神贯注的寂静中,司法人员研究着现场,在机器人重新再现致命的博蒙特派对上的活动时迅速作着笔记。玛丽亚·博蒙特再一次在博蒙特别墅主厅的讲台上宣读了“沙丁鱼游戏”的规则。
灯光变暗,然后熄灭了。本·赖克慢慢从主厅寻路到了音乐室,右转,登上通往画廊的楼梯,穿过通向兰花套间的铜门,弄瞎了博蒙特的保镖,让他们失去知觉,然后进入了套间。
又一次,赖克面对面地遇上德考特尼,靠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致命的匕首枪,用匕首的刀刃撬开德考特尼的嘴巴,而那虚弱的老人无法招架。再一次,兰花套间的门被撞开,身穿雾白透明睡袍的芭芭拉·德考特尼出现了。她和赖克搏斗、躲避,直到赖克塞在德考特尼口中的枪突然开火,轰掉了他的后脑勺。
“这些材料是从德考特尼的女儿那里弄来的。”鲍威尔轻声道,“透思了她。这是可靠的。”
芭芭拉·德考特尼爬向她父亲的尸体,拽出那把枪,然后突然冲出兰花套间。赖克追了出去,追着她跑下黑暗的屋子。她一路狂奔,穿过前门跑到街上。赖克和泰德碰了头,他们一起前行到放映室,假装在玩“沙丁鱼”。这出戏到了尾声,最后以客人们蜂拥到兰花套间结束。玩偶们破门而入,把那具小小的死尸团团围住,以千奇百怪的舞台造型定格了。
长长的停顿,司法人员们在消化这出戏剧。
“好了,”鲍威尔说,“现场的情形就是如此。现在让我们把记录喂给莫斯,让它拿主意。首先是时机,你们不否认吧,‘沙丁鱼游戏’给赖克创造了绝佳的犯罪时机。”
“赖克怎么知道他们会玩‘沙丁鱼’?”地方检察官轻声问道。
“那本书是赖克买来寄给玛丽亚·博蒙特的。他自己为自己提供了‘沙丁鱼游戏’。”
“他怎么会知道她会玩那个游戏?”
“他知道她喜欢游戏。而‘沙丁鱼’是那本书上惟一可用的游戏。”
“不知道……”地检官搔搔头,“莫斯是很难说服的。喂给它吧,反正没什么坏处。”
办公室的门“砰”地推开,警察局长克拉比阔步而进,好像在阅兵一样。
“鲍威尔长官。”克拉比的称呼很正式。
“局长先生?”
“我注意到,先生,你为了把我的好朋友本·赖克和肮脏卑鄙的克瑞恩·德考特尼谋杀案牵扯在一起,正在滥用那台机械大脑。
鲍威尔先生,这样的目的荒谬以极。本·赖克是我国可敬的重要公民。此外,先生,我从来没有认同过那台机械大脑。选民推举你是让你充分发挥自己的智力,而不是俯首称臣于……”
鲍威尔对贝克点点头,后者开始向莫斯输送数据。“您说得完全正确,局长。我们继续:犯罪方法。第一个问题是:赖克是怎样打倒保镖的。德·塞安提斯?”
“而且,先生们……”克拉比继续。
“视紫红质电离器。”德·塞安提斯说,他拿起一个塑料小球抛给鲍威尔,后者将小球展示给大家。“一个叫乔丹的人为赖克的私人警察发明了这个玩意。我已经准备好了计算机的经验处理模块,我们自己也弄个了样品。有谁愿意试一试?”
地方检察官看上去不大确定,“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用处。莫斯可以自己作决定。”
“总而言之……”克拉比道。
“哦,来吧,”德·塞安提斯带着让人不快的高兴神情说,“除非亲眼看见,否则你永远不会相信我们。不会伤着谁,只会让你神智昏迷六七分……”
塑料球在鲍威尔的指间破碎了。克拉比鼻子下闪出一道明亮的蓝光。演说中途被突袭的局长就像空口袋一样颓然倒地。鲍威尔恐惧地四顾。
“我的老天!”他大喊,“我干了什么?那个球就那么在我的手指间融化了。”他望着德·塞安提斯,严厉地说,“你的外层胶囊做得太薄了,德·塞安提斯。你看看你对克拉比局长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把那份数据给莫斯,”检察官强自镇定,声音有点发紧,“这个方面,我知道它会认账的。”<<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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