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被毁灭的人(3)

发布日期:2007-08-15
  他们让局长的身体舒服地躺在深深的椅子里。“现在谈谈谋杀方法。”鲍威尔继续道,“请看这个,先生们。这是个障眼法。”他展示了一把取自警察博物馆的左轮手枪。他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再从药筒上旋下弹头。“这就是在谋杀之前,杰瑞·丘奇把枪给赖克时,赖克对手枪做的事情。假装让它安全了。一个骗人的障眼法。”
  “障眼法?见鬼,那枪确实安全了。那就是丘奇的证据?”
  “是的。看看你们的资料。”
  “那你就不必拿这个问题麻烦莫斯了。”检察官嫌恶地扔下手里的资料,“我们不会立案。”
  “不,我们会。”
  “只有药筒怎么杀人?你的文件上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赖克重装子弹的事。”
  “他重装了。”
  “他没有,”德·塞安提斯争执道,“在伤口和房间里都没有子弹。什么都没有。”
  “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找到线索就很容易解释了。”  .“没有线索!”德·塞安提斯叫嚷。
  “为什么,是你找到的,德·塞安提斯。那一小块德考特尼嘴里的软糖。记得吗?而且肚子里没有糖。”
  德·塞安提斯目瞪口呆,鲍威尔咧嘴笑了。他拿出一只眼药瓶,在一小块中空的凝胶中注满水。他把它按进药筒开口的一端,冉将药筒放进枪里。他举起枪,瞄准模型桌边缘上小小的木塞,扣动扳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后,木塞跳到空中炸成了碎片。
  “看在上帝……那是个诡计!”地区检察官大喊,“那个胶壳里除了水还有别的东西。”他检查着那些木头碎屑。
  “不,没有别的。你可以用定量的火药射出一盎司的水。如果你穿过嘴里的软腭射击,就能有足够的初速度把后脑勺炸飞。那就是为什么赖克必须从嘴里射击的缘故。那就是为什么德·塞安提斯找到了那一小块凝胶、除此之外什么都找不到的原因。发射出来的东西不见了。”
  “把这些交给莫斯。”检察官微弱地说,“看在上帝份上,鲍威尔,我开始觉得我们确实可以立案了。”
  “好。现在,动机。我们得到了赖克的商业记录,还有里头的账本。德考特尼已经把赖克逼上了绝境。对于赖克来说,如果你不能打败他们,那就加入他们。他想加入德考特尼。他失败了。他谋杀了德考特尼。你同意我的意见吗?”
  “当然同意。但是老家伙莫斯呢?喂给它,让我们瞧瞧。”
  他们转送了最后一份数据,机器预热,从“空闲”状态进入“运行”状态,发动了。莫斯陷入艰难的沉思中,它的眼睛眨巴着,它的肚子隆隆响,它的内存发出“嘶嘶”声。鲍威尔和其他人等待着,越来越焦虑。突然间,莫斯打了个嗝。一声柔和的铃声响起:“乒乒乒乒乒乒……”莫斯的打字机开始连枷般敲打下面的新磁带。
  “满足法庭的要求需具备下列条件,”莫斯说,“向法庭申诉者不得为贪婪之徒,不得心存异议,签署必须合法,即,抬头书写:混乱起诉骚动。打个嗝再说,呃。”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鲍威尔看着贝克。
  “它在闹着玩呢。”贝克解释。
  “在这种时候!”
  “时不时这样。我们再试它一次。”
  他们又一次用数据灌满电脑的耳朵,预热五分钟,然后启动。
  它的眼睛又一次眨巴起来,肚子隆隆叫唤,内存嘶嘶作响。鲍威尔和两个下属焦急地等待着。一个月的艰苦工作全看它的决定。打字锤落下了。
  “简报#92l,088.C-1部分,动机。”莫斯说,“以感情动机起诉罪犯。文件不足以支持起诉。”
  “感情动机?”鲍威尔脱口而出,“莫斯疯了吗?是利益动机。
  检查C-1部分,贝克。”
  贝克检查了。“这里没有错误。”
  “再试它一次。”
  他们第三次启动这台电脑。这一次它说得直截了当:“简报#921,088.C-1部分,动机。为牟取利益犯罪的动机。文件不足以支持起诉。”
  “C-1部分的输入内容有问题吗?”鲍威尔询问。
  “能输入的一切我部弄进去了。”贝克回答。
  “对不起,”鲍威尔对其他人说,“我不得不用透思方式来和贝克交流这个问题。希望你们别介意。”他转向贝克:“敞开门,杰克逊。我在最后几句话里嗅出了闪烁其辞的味道。告诉我……”
  “诚实地说,林克,我不觉得……”
  “如果你自己都觉得,那就不是借口,而是一个明白的谎话了。现在让我瞧瞧……哦,当然!白痴。你不必为密码破解慢了一点感到羞愧。”鲍威尔大声对下属们说:“贝克遗漏了一点小数据。哈素普还在楼上努力研究如何解开赖克的私人密码,我们得知赖克要求合并但是被拒绝了。我们还没有得到这项提议和拒绝的明确内容。那就是莫斯要的东西。真是个谨慎的怪物。”
  “如果你没有解开密码,你怎么知道有那个提议以及它被拒绝了?”地区检察官问。
  “古斯·泰德从赖克本人那里得到了这个信息。那是泰德被谋杀之前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告诉你,贝克。给磁带加上设定。
  假设我们关于合并请求的证据无懈可击(事实如此),莫斯对这个案子会怎么看?”
  贝克打出一条信息,将它和主要问题联在一起,然后再一次给它喂了进去。早已预热启动的MOSAC式多路通讯检举电脑30秒钟后说:“简报#92l,088.接受假设,成功上诉的几率为97.0099%.”
  鲍威尔的下属们笑逐颜开,松了一口气。鲍威尔从打字机里撕下那条带子挥舞了一下,将它交给地区检察官。“这是你的案子,地区检察官先生。”
  “上帝啊!”地区检察官说,“百分之九十七!老天,我整个任期里办过九十桩案件,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超过七十我就觉得自己很幸运了。百分之九十七……针对本·赖克本人!老天!”他转头环顾他的下属,大胆玄想:“我们会创造他妈的历史!”
  办公室的门开了,两个汗如雨下的人冲了进来,手中挥舞着手稿。
  “现在密码来了。”鲍威尔说,“你们破译出来了?”
  “破译出来了,”他们说,“现在你也完蛋了,鲍威尔。整个案子都完蛋了。”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鬼话?”
  “赖克干掉了德考特尼因为德考特尼不愿意合并,是吗?他有一个又大又好的利益动机要杀德考特尼,不是吗?蠢猪才会这么认为。”
  “哦,上帝!”贝克呻吟。
  “赖克发了YYJI TTED RRCB UUFE AALK QQBA给德考特尼。意思是:建议以平等伙伴关系合并我们双方的产业。”
  “妈的,我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而德考特尼同答:WWHG.那是拒绝。赖克告诉过泰德。泰德告诉了我。”
  “德考特尼回答WWHG.意思是:接受建议。”
  “是才见鬼!”
  “不是才见鬼。WWHG,接受建议。这是赖克想要的回答。这个回答给赖克一切理南让德考特尼活着。你永远无法在太阳系的任何法庭里证明赖克有谋杀德考特尼的动机。你的案子完蛋了。”
  鲍威尔像树干一样呆立了半分钟,他的拳头紧握,他的脸抽搐着。突然间,他转向模型,伸手进去抓出赖克的模型,一把扭下它的脑袋。他走向莫斯,猛拉出数据条,将它们揉成一团,扔到房间的另一头。他大跨步走到克拉比无法活动的躯体旁边,冲着椅子狠狠踢了一脚。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望着椅子和局长一起翻倒在地。
  “你他妈的!你永远坐在那张他妈的椅子上吧!”鲍威尔用颤抖的声音喊,暴风般冲出办公室。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四章
 
  爆炸!震荡!牢门被猛然撞开,而在遥远的外面,自由正在黑暗的大氅中等待,飞入未知的……
  谁在那儿?谁在牢房屏障外?哦上帝!没有面孔的男人!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无语。跑啊!逃啊!飞啊!飞啊!……
  飞过宇宙。镶银边的游艇上只有我孤单一个人,这里是安全的,游艇飞向遥远深邃的未知……舱门!正在打开!不可能,没有人在游艇上,没有人打开舱门……哦上帝!没有面孔的男人!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无语……
  但我是无辜的,法官大人。无辜。你永远无法证明我的罪过,而我永远不会停止辩护,虽然你重重擂打你的法槌直到你震聋了我的耳朵和……哦,老天!在长椅上。戴假发穿长袍。没有面孔的男人。虎视眈眈。森然逼近。代表着复仇……
  重重的槌声化为指关节在谒见室门上轻轻叩击的声音。空中乘务员的声音:“即将飞抵纽约,赖克先生,一小时后着陆。即将飞抵纽约,赖克先生。”敲门声升级为捶击声。
  赖克终于能出声了。“好的,”他嘶哑地说,“我听到了。”
  乘务员退下了。赖克从水床上爬下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麻痹了。他扒住墙壁咒骂着让自己站直。他还在梦魇令人恐惧的掌握之中。他走进浴室,剃须、淋浴、蒸熏,然后做了大约十分钟的气流清洗。仍然步履蹒跚,他踏进按摩间,戳下“热盐”的选项。两磅湿润芳香的盐撒上他的皮肤。按摩器正要开始工作,赖克突然决定要咖啡。他踏出按摩间按铃叫人送来。
  一声沉闷的爆炸,赖克被按摩间里迸出的冲击波面朝下猛掷在地。背部被飞舞的碎片扫中。他冲进卧室,抓过他的旅行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一样转回身,双手自动打开箱子,摸索他总是随行携带的球形爆炸弹。没有。
  赖克控制住自己,这才感到浴盐灼得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般疼,鲜血一股股流下脊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发抖了。他回到浴室,关上按摩器,检查里面的残骸。有人乘夜晚从他的箱子里拿走了爆炸球,在每个按摩器里安上了一个。盛爆炸球的空弹药筒就藏在按摩间后。奇迹啊,只差几分之一秒,他才侥幸逃生……从谁手里逃生?他检查了自己的特等客舱舱门。门锁显然被过路的乘务员顺手带好了,没有留下任何做手脚的痕迹。是谁?为什么?“婊子养的!”赖克吼了一声。他的神经像钢铁一样坚强,再一次回到浴室,洗去盐和血,用凝血剂喷撒背部。他穿上衣服,喝完他的咖啡,然后下到出站大厅,和一个海关透思士激烈交锋一番之后,(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登上了等待接他回城的帝王公司游艇。
  他从游艇上给帝王塔打电话。秘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有什么哈素普的消息吗?”赖克问。
  “没有,赖克先生。自从你从太空岛打来电话之后还没有。”
  “接娱乐部。”
  屏幕中分,显出公司铬合金的休息室。蓄着胡须、颇具学者风范的威斯特正在小心地将一张张打印稿装订成塑胶册子。他抬头一看,咧嘴笑了。
  “你好,本。”
  “别那么高兴,艾勒瑞,”赖克低声吼叫,“哈素普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我还以为你肯定会……”
  “再也不是我的麻烦了,本。”
  “你在说些什么?”
  威斯特展示了一下那些册子。“我的工作刚刚结束。我在帝王实业与资源公司为你处理文件的工作已经成为历史了。上述工作在今天早晨九点钟结束了。”
  “什么!”
  “没错儿。我警告过你,本。行会中止了我与帝王公司的合同,商业间谍行为是不道德的。”
  “听着,艾勒瑞,你现在不能不干。我正在困难时期,极度需要你。有人今早在船上给我设了个诡雷,我差点没逃出来。但我得找出他是谁。我需要一个透思士。”
  “抱歉,本。”
  “你无须为帝王公司工作。我和你签一份私人服务的个人合同。布瑞因以前签过的那种。”
  “布瑞困?一个二级?那个精神分析大夫?”
  “是的。我的精神分析大夫。”
  “再也不是了。”
  “什么!”
  威斯特点点头,“今天早上下发的规定。再也没有专门针对个人的服务了。它限制了透思士的服务,我们必须为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服务。你失去布瑞因了。”
  “是鲍威尔干的好事!”赖克大喊,“使用每一个他能从烂泥塘里挖出来的肮脏的透思诡计来收拾我。他一心要把我钉在德考特尼的十字架上,那个鬼鬼祟祟的透思士!他……”
  “算了吧,本。鲍威尔和新规定没有一点关系。让我们友好地分手吧,好吗?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让我们也愉快地散伙。你说怎样?”
  “下地狱去吧!”赖克怒吼着切断联系,用同样语气对游艇的飞行员说,“送我回家!”
  赖克冲进自己的顶楼公寓,又一次将他的属下们吓得神魂出窍,又恨又怕。他将旅行箱抛给仆从,立刻冲进布瑞因的套房。里面空空如也。桌上简洁的字条重复了威斯特告诉他的消息。赖克大跨步走回他自己的房间,来到电话旁边给古斯·泰德打电话。屏幕清屏,出现一条信息:服务永久性中止。
  赖克目瞪口呆,切断联系,然后拨通杰瑞·丘奇。清屏,出现一条信息:服务永久性中止。
  赖克“啪”地断开通讯键,犹豫不决地在书房来回踱步。接着,他走向房间角落里那片闪烁的微光,他的保险柜。他将保险柜调到临时模式,露出蜂窝式文件架,然后伸手去拿上层左手边的鸽洞里那只小小的红色信封。他刚刚碰到信封,便听见微弱的滴答声。他猛一弯腰,急旋回身,面孔埋进双臂中。
  一道耀眼的白光,一声沉重的爆炸。什么东西狠狠打在赖克的左侧身体,将他横穿书房抛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跟着是一阵碎片纷纷落下。他挣扎着站起来,存混乱与狂怒中痛嗥叫起来,一边从自己的左侧扯下被撕裂的衣服检查伤势。他被严重地割伤了,特别是那阵阵钻髓透骨的痛楚显示至少断了一根肋骨。
  他听到佣人们从走廊跑来,吼道:“别进来!你们听到了吗?别进来!你们所有人!”
  他趔趄地穿过废墟,开始翻找保险柜的残骸。他找到了他从库卡·弗茹德手下那个红眼睛女人那里弄来的神经元干扰枪,找到了那朵致命的钢花——杀掉德考特尼的匕首枪。它依然带着四个没有开过火的药筒,里面装着用软糖胶封着的水。他把两样东西都塞进新外套的口袋里,从桌上拿了一个新的爆炸球,夺门而出,全然不顾走廊里惊愕地瞪着他的仆人。
  赖克一路激烈地地咒骂着,从塔楼公寓走下地下室的停车场。
  他把自己的私人跳跃器的钥匙投进车库命令孔,然后等着那辆小车开出来。它从车库里开出来了。钥匙插在车门上,另一个房客正在靠近,甚至隔着一段距离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赖克转动钥匙,猛拉开车门想跳进去。一阵低压产生的回流。赖克猛然扑倒在地。跳跃器的油箱爆炸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却并没有着火,只喷溅出一阵致人死命的燃油和扭曲的钢铁碎片的喷泉。赖克拼命爬到出口坡道,逃了出去。
  到了街面,衣衫褴褛,流着血,一身碳酸燃料的臭味,赖克疯了一般寻找公共跳跃器。他找不到投币式自动驾驶跳跃器,但总算招了一辆有人驾驶的机器。
  “去哪儿?”驾驶员问。
  赖克茫然地拭着脸上的血和油污。“库卡·弗茹德!”他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嘶哑地说。
  出租车跃到西堡99号。
  赖克冲过抗议的门房、愤慨的接待员和库卡·弗茹德高薪聘请的代理人,冲进她的私人办公室——一间维多利亚风格的房间,装饰着彩色玻璃灯、厚垫沙发和拉盖式书桌。库卡坐在桌边,穿着一件邋遢的罩衫,她那无精打采的表情在赖克从口袋里猛拉出干扰枪的时候变成了警惕。
  “看在上帝份上,赖克!”她喊。
  “我来了,库卡。”他嘶哑地说,“我曾经用这把干扰枪对付过你。我现在又把它热乎好了。是你招惹我的,库卡。”
  她从桌边蹿了起来,尖叫:“玛戈达!”
  赖克抓住她的手臂,推搡她穿过办公室。她擦过长沙发,横倒在沙发上。那个红眼睛的保镖一路跑进办公室。赖克已经准备好对付她了。他一拳打在她的后颈上,她向前一扑,赖克的足跟踹上她的背,将她踩在地下。那女人扭动着,抓他的腿。他不以为意,向库卡喝道:“让我们说个明白。为什么暗算我?”
  “你在说什么呀?”库卡喊。
  “你看我像什么鬼样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瞧这些血,女士。
  我已经闯过了三道鬼门关。我的运气还能维持多久?”
  “讲讲道理,赖克!我不可能……”
  “我现在说的可是致命挡,库卡。致命就是死。我到过这里,想从你这里强行劫走德考特尼的女儿,把你的女朋友打得要死要活,还把你也打得够戗。所以你被惹火了,设下了这些陷阱。对吗?”
  库卡迷惑地摇摇头。
  “到现在为止是三次。在从太空岛回来的船上。在我的书房里。
  在我的跳跃器里。还有多少次,库卡?”
  “不是我,赖克。相信我。我……”
  “只能是你,库卡。你是惟一和我有积怨而且能雇黑社会的人。
  一切都看你的了,让咱们把话说清楚。”他将干扰枪的保险“啪”
  地推开,“我没有时间对付你这种一文不值、只有同性恋朋友的渣子。”
  “看在上帝份上!”库卡尖叫,“我到底做过什么和你作对的事?你在我的屋子大闹了一场,你打倒了玛戈达。又怎么样?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用用你的脑子吧!”
  “我用过了。如果不是你,那还有谁?”
  “科诺·奎扎德。他也雇用黑社会。我听说你和他……”
  “奎扎德已经出局了。奎扎德死了。还有谁?”
  “丘奇。”
  “他没有那份胆量。如果有的话他十年前就该试试了。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痛恨你的足有几百人。”
  “有几千人,但是谁能打开我的保险箱?谁能破解相位式组合保险柜,还有……”
  “也许没有人打开你的保险柜,也许有人钻进了你的脑袋透思到那个组合,也许……”
  “透思!”
  “没错。透思。也许你错看了丘奇……或者其他的透思士有什么迫切的理由要填满你的棺材。”
  “我的上帝……”赖克喃喃自语,“哦,我的上帝……是的。”
  “丘奇?”
  “不。鲍威尔。”
  “那个条子?”
  “那个条子。鲍威尔。是的。圣人林肯·鲍威尔先生。是的!”
  话语开始像急流般奔涌而出,“是的,鲍威尔!这个婊子养的开始用下流手段来对付我因为我光明磊落地把他给打败了。他无法正式起诉。他没有别的招数就剩下给我布诡雷……”
  “你疯了,赖克。”
  “是吗?他为什么要把艾勒瑞·威斯特从我这里带走,还有布瑞因?他知道惟一能防卫暗算的就是透思士。是鲍威尔!”
  “但他是个条子啊,赖克,条子会做出这种事?”
  “当然能!”赖克喊,“条子为什么不能?他太太平平的没事。
  谁会怀疑他呢?很聪明。换了我就会那么干。好吧……现在我要给他埋点诡雷!”
  他把红眼睛女人从身边踢开,走向库卡,猛地将她一把推倒。
  “给鲍威尔打电话。”
  “什么?”
  “给鲍威尔打电话!”他吼道,“林肯·鲍威尔。打到他家去。
  告诉他立刻到这里来。”
  “不,赖克……”
  他摇晃着她,“听我说,蠢货。西堡是德考特尼同业联盟所有的。现在老家伙德考特尼已经死了,我将拥有这个同业联盟,那就意味着我拥有西堡。我将拥有这栋房子。我将拥有你,库卡。你还想继续做生意吗?打电话给鲍威尔!”
  她盯着他表情激烈的脸,微弱地透思他,慢慢意识到他说的是真话。
  “但是我没有借口,赖克。”
  “等一等,等一等。”赖克思考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枪,硬塞进库卡的手里。“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这是德考特尼的女儿忘在这里的。”
  “这是什么?”
  “杀了德考特尼的凶器。”
  “看在上帝……赖克!”
  赖克哈哈大笑,“这不会对他有任何好处。得到它的那一刻,他就中我的埋伏了。叫他来。给他看这把枪。把他引到这里来。”
  他将库卡强推到电话边,跟着她,退出屏幕的视线范围,手中意味深长地掂着那把干扰枪。库卡明白了。
  她拨了鲍威尔的号码。玛丽·诺亚斯出现在屏幕上,听了库卡的话后叫来了鲍威尔。警长出现了。他的瘦脸形容枯槁,黑眼睛蒙着沉重的阴影。
  “我……我刚得到了一件你也许想要的东西,也许,鲍威尔先生。”库卡结结巴巴地说,“我刚刚找到的。那个你从我房子里带走的姑娘,她留下来的。”
  “留下了什么,库卡?”
  “杀了她父亲的枪。”
  “不!”鲍威尔的脸陡然有了生气,“让我们看看!”
  库卡展示了那把匕首枪。
  “就是它,老天!”鲍威尔大喊,“也许我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你留在那里别动,库卡。跳跃器能多快我就能多快到你那里。”
  屏幕黑了。赖克咬紧牙关,尝着嘴里血的味道。他转身冲出彩虹屋,找到一部无人驾驶的投币式跳跃器,往锁眼里丢了五毛硬币,打开门,蹒跚着跌坐进去。他发动机器,跳跃器发出嘶嘶声启动了,却“哗啦”一声撞上一幢高楼的第三十层飞檐,差点翻倒下去。他昏沉沉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适合驾驶一台跳跃器,也不宜于设伏布雷。
  “不要去想,”他想,“不要计划。让直觉引导你。你是一个杀人者,一个天生的杀人者。只需等待,然后杀戮!”
  赖克和自己搏斗,和操纵杆搏斗,一路飞下哈德森斜坡,在发疯般变来变去的北河道吹来的大风中奋力飞行。杀手的本能促使他在鲍威尔后花园紧急着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当他用拳头捣开扭曲的舱门时,一个录音声道:“请您注意,您要对这一工具的任何损坏负责,请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如果我们不得不追踪您,您将有义务支付相应的费用。谢谢您。”
  “我将对更大的损坏负责,”赖克低吼,“不用谢。”
  他扑进一丛肥大的连翘属植物后面,准备好了干扰枪等着。到这时他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紧急着陆。那个为鲍威尔应电话的姑娘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路穿过花园跑向那部跳跃器。赖克等待着。没有其他人从屋里出来。那姑娘是一个人。他从树木后面跳出来,那姑娘听见声音之前就急速回身。是个透思士。他将扳机扣到第一挡。她僵硬了,发抖……无能为力……
  他正想将扳机一路扳到致命挡,直觉又一次制止了他。突然,暗算鲍威尔的方法从他脑子里跳了出来。在屋里杀了这姑娘,在她的尸体上撒下爆炸球,等着鲍威尔吞饵。汗水从姑娘浅黑的脸上狂涌而出,她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赖克拖住她的手臂将她从花园拉进屋里。她用一种僵硬的稻草人似的步态移动着。
  在宅子里,赖克把姑娘从厨房拉进起居室。他找到一只长长的时髦的灯心绒沙发,将姑娘强按在沙发上。她的全身都在反抗着。他凶狠地笑起来,俯下身来,正正吻在她嘴上。
  “请转达我对鲍威尔的爱。”他说着退后,举起干扰枪,然后又放了下来。有人正看着他。
  他转过身,动作神态仿佛漫不经心,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起居室。没有人。他又转回去面对姑娘问:“是你用思维波干的吗,透思士?”然后举起干扰枪,却又一次放下了。
  有人在看着他。
  这一次,赖克在起居室里搜寻了一圈,在椅子下面、橱柜里都找过了。没有人。他检查了厨房和浴室。没有人。他回到起居室和玛丽亚·诺亚斯这边,然后想到了楼上。他走到楼梯,开始登楼,脚跨出一半就停了下来,好像挨了一记重拳。
  有人正看着他。
  她在楼梯的尽头,像个孩子似的跪在地上,穿过栏杆偷看。穿得也像孩子,小小的紧身连身裤,头发向后用丝带扎起来。她用孩子般淘气又逗趣的表情看着他。芭芭拉·德考特尼。
  “哈罗。”她说。
  赖克开始发抖。
  “我是芭芭。”她说。
  赖克勉强向她招了招手。
  她立刻爬起来,小心地握住栏杆下了楼梯。“我不应该这样的,”她说,“你是爸爸的朋友?”
  赖克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我……”他的声音嘶哑了。
  “爸爸必须出去,”她孩子气地说,“但是他马上就回来。他告诉过我的。如果我是个好姑娘,他会给我带礼物。我一直努力,真难啊。你好吗?”
  “你父亲?回——回来?你父亲?”
  她点点头。“你在和玛丽姑姑做游戏吗?你吻了她。我看到了。
  爸爸吻我。我喜欢。玛丽姑姑也喜欢吗?”她信任地握住他的手,“等我长大了,我要和爸爸结婚,永远做他的姑娘。你有女儿吗?”
  赖克将芭芭拉拉过来,盯着她的面孔。“你在耍什么花招?”
  他嘶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把戏?你告诉了鲍威尔多少?”
  “那是我爸爸,”她说,“可我一问他为什么他的名字和我的不一样,他就一副怪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问你!”赖克喊,“你告诉了他多少?你拿这套表演哄谁?回答我!”
  她怀疑地望着他,然后哭了起来,努力要离开他。他紧紧抓住她不放。
  “走开!”她哽咽道,“放开我!”
  “你回答我!”
  “放开我!”
  他把她从楼梯脚拖到了沙发上,玛丽·诺亚斯依然浑身麻痹地躺在那里。他将这姑娘扔在玛丽旁边,退后几步,举起干扰枪。
  突然,那姑娘“啪”地笔直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好像在倾听什么。她的脸上失去了孩子气,变得紧张焦虑,肌肉绷得紧紧的。她双腿向前一抬,从长沙发上跳了起来,奔跑,陡然停住,然后好像去打开了一扇门。她向前跑,黄色的头发飞舞着,黑色的眼睛因为惊恐张得大大的……闪电般耀眼的野性的美。
  “父亲!”她尖叫,“上帝啊!父亲!”
  赖克的心脏收紧了。姑娘向他跑来。他向前迈步想抓住她。她短暂地停了一下,接着向后退,然后窜向左方,绕了半圈,疯狂地尖叫,她的目光定住了。
  “不!”她喊,“不!看在上帝的份上!父亲!”
  赖克一个转身,紧紧抓住那姑娘。这一次,尽管她不断搏斗、尖叫,他还是抓住了她。赖克也吼了起来。姑娘突然僵住了,捂住双耳。赖克又回到了兰花套间,又听见了枪声炸响,看见血和脑浆从德考特尼的后脑喷涌而出。赖克因为触电般的痉挛而摇晃起来,不得不放开了女孩。那姑娘扑倒在地,爬过地板。他看到她蜷身扑在那具蜡像般的尸体上。
  赖克大口大口吸着气,痛苦地屈张手掌。耳中的轰鸣平息下来,他强撑着逼近那个姑娘,努力组织自己的思维,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制定应变之策。他从来没想到会有一个目击者。没人提过他有一个女儿。天杀的鲍威尔!现在他只好杀掉这个女孩。他能存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一场双重谋杀吗……不。不要谋杀,用诡雷。他妈的古斯·泰德。等等。他不是在博蒙特的宅邸。他是在……
  在……
  “哈德森坡道三十三号。”鲍威尔在前门说。
  赖克身子一晃,自动蹲伏下来,“啪”地一声将干扰枪架在左肘上,这是奎扎德的杀手教给他的。
  鲍威尔向一旁让了一步。“别试那个。”他厉声说。
  “你这婊子养的。”赖克大喊。他转向鲍威尔,后者已经闪过了他,又一次走出了火力范围。“你这个该死的透思士!下流,恶心的婊子……”
  鲍威尔向左边虚晃一招,身体一转,接近赖克,发出一道思维波,在赖克的尺骨神经结上戳进六英寸。干扰枪跌落在地。赖克扑上来想抓住他,用拳打,用手撕,用头猛撞,同时发疯般咒骂着。鲍威尔闪电般连续三道信号,分别击中对方的脖子、小腹和腹股沟,这下子彻底阻断了赖克的神经信号沿脊柱上下传递。赖克瘫倒在地,呕吐着,鼻孔里不住淌着鲜血。
  “朋友,你以为只有自己才懂肉搏吗?”鲍威尔哼哼道。他走向依然跪在地上的芭芭拉·德考特尼,把她搀扶起来。
  “你还好吗,芭芭拉?”
  “你好,爸爸。我做了个噩梦。”
  “我知道,宝贝。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这是拿那个大呆子做的实验。”
  “亲一个。”
  他在她的前额吻了一下。“你长得很快,”他微笑,“昨天你还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呢。”
  “我在长大,因为你答应会等我。”
  “我答应过,芭芭拉。你能自己上楼吗?或者只能被抱上去……像昨天那样?”
  “我自己就能上去。”
  “好,宝贝。上楼回你的房间。”
  她走到楼梯口,紧紧抓住栏杆,然后攀上楼梯。走到顶端之前,她飞快地瞪了赖克一眼,吐了吐舌头。她消失了。鲍威尔走过房间,来到玛丽·诺亚斯身边,拿开塞在她嘴里的东西,检查脉搏,然后让她在长沙发上躺得舒服点。
  “第一挡,嗯?”他轻声问赖克,“很痛苦,但她会在一小时内恢复。”他回到赖克身边,俯视着他,愤怒让他憔悴的脸阴沉下来,“我理应为玛丽报仇,但是那有什么用呢?不会让你学会任何东西的。你这个可怜的杂种……你他妈的没一点好处。”
  “杀了我!”赖克呻吟,“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起来,以基督的名义我会杀了你!”
  鲍威尔捡起那把干扰枪,斜眼瞅着赖克。“尽量放松肌肉。那些阻塞信号只会持续几秒钟……”他坐下来,干扰枪搁在膝盖上,“你差点就得手了。我出门不到五分钟就想到库卡的故事是个骗局。当然,是你逼她干的。”
  “你才是骗子!”赖克大喊,“你和你的伦理道德和你的高论。
  你和你骗人的他妈的……”
  “她说那把枪杀了德考特尼。”鲍威尔泰然继续道,“没错,但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杀了德考特尼……除了你和我。我绕了个圈子,最后才得出正确结论。绕了一段远路啊,几乎太远了。现在试着爬起来吧,你不可能虚弱到爬不起来的地步。”
  赖克挣扎起身,可怕地喘息着。突然间,他手朝口袋里一伸,掏出爆炸球。鲍威尔从椅子上一跃起身,一脚踢在赖克胸前。爆炸球飞了起来。赖克向后一倒,瘫在一张沙发上。
  “你们这些人怎么不汲取教训?偷袭透思士是不可能得手的。”
  鲍威尔说。他走向爆炸球,捡了起来,“你今天挺像个武器库啊,不是吗?你的表现就像被公开通缉、死活不论的人,不像个自由人。注意我说的是‘自由’,而不是‘无辜’。”
  “自由?我还有多久的自由?”赖克从牙缝里说,“我也从来不谈什么无辜不无辜,但是自由还有多久?”
  “永远。我对你提出的讼案完美无缺,每一个细节都是正确的。
  刚才你和芭芭拉在一起时,我在你脑袋里透思了那个案子。现在,除了一件事之外,我已经查清了所有细节。但是那惟一的一点瑕疵却将我的案子炸了个灰飞烟灭。你是一个自由人,赖克。你的案子我们已经结案了。”
  赖克目瞪口呆,“结案了?”
  “是的。死案。我输了。你可以放下武装了,赖克。做你的生意去吧。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了。”
  “骗子!这是你们透思士的诡计。你——”
  “不。我会说给你听的。我了解你的一切……你给古斯·泰德多少贿赂……你对赖克·丘奇许下了什么诺言……你在哪里找到了‘沙丁鱼游戏’……你用威尔森·乔丹的视紫红质弹干了什么……你如何为了不留罪证从子弹药筒上拧下弹头,再用水滴让那玩意儿重新变成致命的武器……到此为止,我的证据无懈可击。
  犯罪方法、犯罪时间。但是动机这条却是个缺陷。法庭要求客观的动机,而我无法得出。就因为这个,所以你自由了。”
  “骗子!”
  “当然,我也可以扔开那个案子,重新以杀人未遂罪起诉你。
  但那个指控太轻了,好像加农炮哑了就去玩玩具手枪一样。再说,这项指控你也可以挫败。我惟一的证人只是一个透思士和一个生病的姑娘。我——”
  “你这骗子!”赖克吼叫,“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透思士。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应该听你剩下的谎话吗?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鲍威尔!什么都没有!方方面面我都打败了你。
  所以你才会布设诡雷,所以你才会……”赖克陡然切断自己的话,敲打着自己的额头,“这也是你的陷阱,大概是你布下的最大的一枚诡雷。而我居然上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傻瓜呀。我是……”
  “闭嘴。”鲍威尔厉声说,“你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我没法透思你。你说的诡雷是怎么回事?好好想想。”
  赖克发出刺耳的大笑。“好像你不知道似的……我在航班上的舱房……我上锁的保险柜……我的跳跃器……”
  鲍威尔集中在赖克身上,透思、汲取、消化,大概有一分钟的光景。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加速了。“我的天!”他大喊道,“我的天!”他跳了起来,心烦意乱地来回疾走。“这就对了……
  什么都解释清楚了……老家伙莫斯是对的,情感动机,我们还以为他在闹着玩儿……还有芭芭拉意识中的双胞胎影像……还有德考特尼的负罪感……难怪赖克在库卡家不能杀我们……但是——谋杀已经不重要了。真相埋得更深,深得多。而且危险……我做梦都想不到有这么危险。”他停住了,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赖克。
  “如果我能杀了你,”他喊道,“我会用我的双手拧下你的脑袋,我会将你撕开挂在银河系的绞刑架上,整个宇宙都会因此祝福我。
  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一场瘟疫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死亡能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是毁灭吗?”
  赖克瞪大眼珠,迷惑不解地盯着鲍威尔。警长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为什么问你呢?”他喃喃自语,“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永远不会知道。”他走向餐具柜,选了两个白兰地注射液瓶,将它们“砰”地插进赖克的嘴里。赖克想吐出来,鲍威尔紧紧按住他的下巴。
  “吞下去。”他说,“我要你恢复过来,听我说话。你想要丁烯吗?甲状腺酸?你能不用药物回过劲来吗?”
  赖克被白兰地噎住了,愤怒地啐着。鲍威尔摇晃着他,让他安静下来。
  “好好听着,”鲍威尔说,“我要把事情跟你说一半。尽量理解。
  你的案子已经了结了,就因为那些诡雷,所以了结了。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我根本不会开始调查,我会不顾我所受的约束杀了你。努力理解,赖克……”
  赖克止住叫骂。
  “我无法找到你谋杀的动机。这是一个缺陷。当你向德考特尼提出合并要求的时候,他接受了。他发出WWHG作为回答。意思是接受。你没有任何理由谋杀他,你有一切客观理由让他活下去。”
  赖克的脸变白了,他发疯般摇晃着脑袋。“不。不。WWHG.提议拒绝。拒绝!拒绝!”
  “接受。”
  “不。那个恶棍拒绝了。他……”
  “他接受了。一知道德考特尼接受了你的建议时,我就完了。
  我知道我无法把这样一个案子提交法庭。但是我没有偷袭你,我没有撬你舱门的锁,没有埋下那些爆炸球。我不是那个想谋杀你的人。那个人想谋杀你,因为他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对付你了。他知道你不会毁灭。他早就知道我刚刚发现的事……那就是,你是我们整个未来的致命敌人。”
  赖克竭力想说话。他从沙发中挣扎出来,无力地比画着。他终于问出声来,“他是谁?谁?谁?”
  “他是你古老的敌人,赖克……一个你将永远无法逃避的人。
  你永远无法从他那里逃脱……无法躲过他……而我向上帝祈祷,但愿你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将自己拯救出来。”
  “他是谁,鲍威尔?他是谁?”
  “没有面孔的男人。”
  赖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他转过身,蹒跚着走出屋子。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五章
 
  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住嘴!”赖克喊。
  八,先生;
  七,先生;
  六,先生;五,先生;“看在上帝份上!住嘴!”
  四,先生;三,先生;二,先生;一!
  “你必须想想。你为什么不想想呢?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想呢?”
  紧张,忧惧……
  “他在说谎。你知道他在说谎。你一开始就是对的。一个大陷阱。WWHG.拒绝。拒绝。但是他为什么要撒谎?能给他什么好处?”
  ——纷争从此开始。
  “没有面孔的男人。布瑞因可能告诉过他。古斯·泰德可能告诉过他。想想!”
  紧张……
  “不存在什么没有面孔的男人。那只是个梦。一个噩梦!”
  忧惧——“但是那些陷阱呢?那些陷阱是怎么回事?在他家里时我被他抓得死死的,他为什么不扣扳机?还告诉我我自由了。他有什么目的?想想!”
  纷争……
  一只手碰到他的肩膀。
  “赖克先生?”
  “什么?”
  “赖克先生!”
  “什么?是谁?”
  赖克散乱的目光渐渐对准焦距,他这才意识到正下着大雨。他侧躺着,膝盖折起,双臂折叠,面颊埋在烂泥里。他湿透了,因为寒冷而发抖。他在炸弹湾广场。在他四周是簌簌作响、湿淋淋的树木。一个身影正向他弯着腰。
  “你是淮?”
  “盖伦·切威尔,赖克先生。”
  “什么?”
  “盖伦·切威尔先生。玛丽亚·博蒙特派对上的那个。我能给你帮什么忙吗,赖克先生?”
  “别透思我!”赖克嚷。
  “我没有,赖克先生。我们并不总是……”年轻的切威尔控制住自己,“我不晓得你早就知道我是透思士。你最好起来,先生。”
  他抓住赖克的手臂拉他。赖克呻吟着,挣开双臂。年轻的切威尔双臂穿过赖克腋下抱住他,然后将他提了起来,望着赖克吓人的模样。
  “你遭抢劫了吗,赖克先生?”
  “什么?不。不……”
  “是意外,先生?”
  “不。不,我……哦,看在上帝的份上,”赖克发作了,“从我身边滚开吧!”
  “当然可以,先生。我以为你需要帮助而我欠你一份情,可是……”
  “等等,”赖克打断他的话,“回来。”他抓住一棵树,倾身靠在树干上,嘶哑地喘息着。终于,他挺直身体,用充血的眼睛盯着切威尔。
  “你说欠我的情?”
  “当然,赖克先生。”
  “不问问题,不传出去?”
  “当然不,赖克先生。”
  “我的麻烦是,有人想谋杀我,切威尔。我想知道谁想杀我。
  你能帮我这个忙吗?你能为我透思某个人吗?”
  “我想警察可以……”
  “警察?”赖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肋骨折断处一阵剧痛,他痛苦地捂住肋下。
  “我想要你为我去透思一个条子。切威尔。一个大条子。警察局长。你明白吗?”他松开那棵树,踉跄着走向切威尔,“我想拜访我的朋友警察局长,问他几个问题。我希望你也能去,告诉我真相。你能去克拉比的办公室为我透思他吗?你能做完以后就完全忘掉吗?你能吗?”
  “是的,赖克先生……我会的。”
  “什么?一个诚实的透思士!这可真稀罕。来吧,我们快走吧。”
  赖克以可怕的步态跌跌绊绊走出广场。切威尔跟随其后。眼前这个人有伤,发烧,极度痛苦,但内心的狂怒却驱使着他克服这一切,坚持赶去警察局。这种狂怒征服了切威尔,像暴风一样裹挟着他。在警察局,赖克连吼带骂,冲过职员和警卫,浑身污泥、满身血污冲进警察局长克拉比精心营造、装饰着黑檀木与银饰的办公室。
  “我的上帝啊,赖克!”克拉比骇呆了,“是你吗?本·赖克,是吗?”
  “坐下,切威尔。”赖克说,他转向克拉比,“是我。你好好看看吧。我一只脚已经进了棺材,克拉比。这红颜色的东西是血,剩下的是烂泥。我这一天真是好极了……精彩的一天……我到这里来是想知道见鬼的警察到哪里去了?你那他妈的全能的上帝鲍威尔警长呢?在哪里——”
  “一只脚进了棺材?你在说什么呀,本?”
  “我在对你说我今天几乎已经被谋杀了三次了。这个小伙子……”赖克指向切威尔,“这个小伙子在炸弹湾广场发现我躺在地下,像个死人。看着我,天杀的,看着我!”
  “谋杀!”克拉比猛地一捶桌子,“当然了。那个蠢材鲍威尔。
  我不应该听他的话。那个杀了德考特尼的人现在想杀你。”
  趁他不注意时,赖克对切威尔作了个凶狠的手势。
  “我告诉鲍威尔你是无辜的。他就是不听。”克拉比说,“连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那台可恶的加法器都告诉他你是无辜的,可他还是不听。”
  “机器说我是无辜的?”
  “当然它是那么说的。不存在针对你的指控。从来没有针对你的指控。而且根据神圣的权利法案,你和任何一个守法市民一样应该得到保护。我会立刻布置下去。”克拉比大踏步走向门口,“我觉得,我正需要这种事,好好教训一下鲁莽的鲍威尔先生!别走,本。我想和你谈谈你赞助太阳系元老院议院选举的事……”
  门打开,又重重关上了。赖克转身踉跄着回到外面。他眼前似乎有三个切威尔。他望着切威尔。“如何?”他喃喃道,“如何?”
  “他说的是实话,赖克先生。”
  “关于我的还是关于鲍威尔的?”
  “这个……”切威尔明智而审慎地暂停了一下,掂量着事实的分量。
  “快点,混蛋。”赖克喝道,“你以为我还能坚持多久就会绷断弦。”
  “关于你的部分他说的都是实话,”切威尔飞快地说,“起诉电脑得出结论,拒绝就德考特尼一案对你采取任何行动。鲍威尔被迫放弃这个案子,而且……他的职业生涯也有很大危险。”
  “是真的?”赖克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小伙子,揪住他的肩膀,“真的,切威尔?我已经清白了?可以做我的生意了?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了?”
  “他们不再盯着你了,赖克先生。你可以做你的生意,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赖克爆发出一阵胜利的狂笑。放声大笑的时候,伤筋断骨的身体让他呻吟起来,热泪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硬生生撑住,同切威尔擦身而过,离开警察局。他笑着、呻吟着,身上泥血斑斑,一瘸一拐却又傲慢地走过警察局的走廊,模样活像个穴居野人,如果肩头再打上一头死鹿,或是在身后沉重地拖着一只熊,这个形象就更完满了。
  “我会用鲍威尔的脑袋让这幅画面完满无缺。”他对自己说,“制成标本,挂在我的墙壁上。再把德考特尼联合企业塞进我的口袋,这下就圆满了。上帝啊,只要有我时间,我会把整个银河镶进画框里挂在我墙上,这才圆满。”
  他穿过总部的钢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凝视着被雨水冲洗过的街道……广场对面的娱乐中心,透明的穹顶下一个又一个闪亮的街区……上行的人行道两边排满的开门营业的店铺……这个城市夜晚喧嚣而灿烂的夜市开始了……背景是高耸的办公楼群,两百层的巨型立方体……将它们联结在一起的蕾丝似的空中航路……上蹿下跳的跳跃器闪烁的车灯,像肆虐田畴的红眼睛蝗虫……
  “我会拥有你们全部!”他大喊,举起双臂将整个宇宙圈入自己怀里,“我会拥有你们全部!全部身体、热情和灵魂!”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遇上了那个高大、阴森、熟悉的身影,它正穿过广场,隐秘地注视着他。一个黑色阴影,浴着钻石般的雨点……森然逼近,沉默无语,虎视眈眈,可怕呀……没有面孔的男人。
  一声窒息的喊叫。弦绷断了。赖克像一棵枯萎的树,倒在地上。

  九点差一分,超感行会十五名委员中的十人在宋才主席的办公室里集合。有紧急情况需要他们讨论。九点零一分,情况处理完毕,休会。在这一百二十超感秒内,发生了以下事情:
  槌子一声敲击
  一张钟面
  时钟指着九点
  分针指着59分
  秒针指着60秒
  紧急会议
  审核林肯·鲍威尔的动议:以鲍威尔为渠道,实施“密集式精神力量集中投放”。
  (惊骇)
  宋才:你是在开玩笑,鲍威尔。你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有什么事情需要采取这种非同寻常、极度危险的措施?鲍威尔:德考特尼一案出现了惊人的进展,请大家都看一看。
  (检查)
  鲍威尔:你们都知道赖克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他支持着反超感运动,对我们大肆诽谤。除非这个运动被制止,否则我们超感师将遭受历史上受歧视的少数派的共同命运。
  @金斯:完全正确。
  鲍威尔:他还支持着超感义士团。除非这个团体被封杀,我们也可能被卷入一场内战,最后陷入永久性的内部混乱。
  弗兰辛:是这样。
  鲍威尔:但是除此之外,你们都检查到了另外一个进展。赖克即将成为一个星系的焦点……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可能的未来之间最关键的联结点。此刻他正处于强势调整的边缘。时间是关键。
  如果赖克在我们有所作为之前调整成功,重新定位自己,我们的现实将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我们的攻击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他将成为整个星系中理性与现实的致命敌人。
  (警报)
  @金斯:你肯定是夸大其辞吧,鲍威尔。
  鲍威尔:是吗?检查我头脑里的图景吧。看看赖克在时间与空间中的位置。他的信念将变成这个世界的信念,他的现实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现实,难道不是这样吗?以他无比的权力、精力和智慧,发展下去会如何?这绝对是一条通向彻底毁灭的道路。
  (信服)
  宋才:是这样。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批准实施“密集式精神力量集中投放”。你应该记得,在以往的尝试中,集中投放摧毁了渠道,无一例外。你太有价值了,不应该毁灭,鲍威尔。
  鲍威尔:请务必允许我冒这个险。赖克是一个罕见的宇宙的破坏者……现在还是孩子,但就要成熟了。而现实中的一切……超感师、普通人、地球、太阳系、宇宙自身……一切都岌岌可危,命系于他。绝不能允许他在错误的现实中觉醒。我在此提出请求。
  弗兰辛:你在让我们为你的死亡投票。
  鲍威尔:或是我死,或是我们熟知的一切事物死亡。我提出请求。
  @金斯:赖克想怎么觉醒就怎么觉醒,随他去吧。既然我们已经警觉了,就有时间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攻击他。
  鲍威尔:请求!我提出请求!
  (同意请求)
  休会
  一张钟面
  时钟指着九点
  分针指着01
  秒针指着“毁灭”

  一小时以后鲍威尔回到家中。他写下了自己的遗书,付清了账单,签署了文件,安排好了一切。行会里一片沮丧的情绪。当他回到家时,这里也是如此。玛丽·诺亚斯在他进门的刹那间就读出了他做了什么。
  “林克——”
  “别说了。一定要那样做。”
  “但是——”
  “我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不是必死无疑。哦……提醒你一声,实验室在我死后立刻进行大脑解剖……如果我死的话。我签了所有的文件,但假使有麻烦,我希望你帮忙。他们希望在我僵硬之前得到尸体。如果得不到整具尸身,单有头也行。你来处理,行吗?”
  “林克!”
  “抱歉。现在你最好收拾一下,把宝宝带到金斯敦医院去。她在这里不安全。”
  她已经不再是宝宝了。她——”
  玛丽转身跑上楼,留下一道熟悉的感官印象:雪/薄荷/郁金香/塔夫绸……现在却夹杂着恐惧和眼泪。鲍威尔叹了口气,接着,一个仪态万方的少女出现在楼梯顶端,无忧无虑走下楼来。鲍威尔微笑了。她穿着一件连衣裙,带着预先演练过的惊奇表情。她在半途停了下来,让他好好欣赏裙子和自己的风姿。
  “唷!是鲍威尔先生吗?”
  “是的。早上好。芭芭拉。”
  “今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的小地方来了?”她走下剩余的梯级,手指尖从扶栏上轻拂而过,在最下一级绊了一下,“哦,比普!”她的抱怨冲口而出。
  鲍威尔扶住她。“波普。”他说。
  “比姆。”
  “巴姆。”
  她仰望着他,“你就站在这里。我要重新下一次楼,而且我敢打赌,这次我一定能做得尽善尽美。”
  “我打赌你不能。”
  她转过身,小跑着上楼,又在最上一级楼梯摆出姿势。“亲爱的鲍威尔先生,你一定认为我心不在焉……”她又开始款款下楼,“你必须对我重新估价。我不再是昨天那样的小孩子了。我比那个小孩大了很多很多。从现在起,你必须像对成年人那样待我。”她越过最后一级台阶,急切地注视着他,“重新评判评判?做得如何?”
  “有时候重新估价倒也不错,亲爱的。”
  “我觉得这话还有别的意思。”突然问,她放声大笑,将他推进椅子里,扑通一声扑倒在他的膝盖上。鲍威尔发出一声呻吟。
  “轻点,芭芭拉。你不仅年纪大了很多,分量也重多了。”
  “听着,”她说,“我怎么会——以前会——认为你是我的父亲?为什么?”
  “我是父亲又如何?”
  “咱们坦白一点。真正的坦白。”
  “当然。”
  “想想你自己的感受,你觉得自己像我的父亲吗?我觉得我对你的感受不像女儿对父亲那种。”
  “哦?你有什么感受?”
  “我先问,所以你先回答。”
  “我是这么想的,我就像个孝顺儿子。”
  “不。别开玩笑。”
  “我下定决心,要像一个值得信赖的儿子一样对待所有女人,直到火神①在行星中获得它应得的地位。”

  ①也叫火神星、祝融星,十九世纪为解释水星轨道摄动所提出的水星内行星,但后来相对论解释了水星轨道摄动问题,也即猜测中的火神星并不存在,所以这是一句开玩笑的糊涂话

  她气愤地红了脸,从他膝盖上跳起来,“我要你认真点,因为我需要建议。但是如果你……”
  “对不起,芭芭拉。怎么了?”
  她在他身边跪下来,牵起他的手,“我对你的多种感觉混淆在一起了。”
  她用年轻人特有的惊人的率直望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你对我的感觉同样全都混淆了。我知道。”
  “是的,芭芭拉。是真的,我确实如此。”
  “这是错误的吗?”
  鲍威尔从椅子上撑起身,闷闷不乐地踱步。“不,芭芭拉,这不是错误。这只是……时机不对。”
  “跟我说说这些事,好吗?”
  “跟你说?是的,我想我最好说说。我……我打算这么解释,芭芭拉,我们两个人其实是四个人。你有两个人格,我也有两个。”
  “为什么?”
  “你一直在生病,亲爱的。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你变回婴儿,让你重新成长。所以你才成了两个人。里面是成年的芭芭托,外面是婴儿。”
  “那你呢?”
  “我是两个成年人。一个是我……鲍威尔……另一个是超感行会管理委员会的成员。”
  “那是什么?”
  “没有解释的必要。那是我的一部分,把我搅昏了……天知道,也许搅昏我的是婴儿的部分。我不知道。”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问:“当我觉得自己对你的感觉不像你的女儿时……是哪一个我这样感觉的呢?”
  “我不知道,芭芭拉。”
  “你知道的。你为什么不说?”她走向他,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一个举止如孩童的成年女人,“如果这不是错误的,为什么你不说?如果我爱你……”
  “谁说过什么爱不爱!”
  “我们不正在说吗?不是吗?我爱你而且你也爱我。不是吗?”
  “这下可好,”鲍威尔绝望地想,“终于来了。你要怎么做?承认事实?”
  “对!”玛丽手中拿着旅行箱走下楼梯,“承认事实。”
  “她不是透思士。”
  “忘记那条规定吧,她是个女人而且她爱你。你也爱她。求你了。林克,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什么机会?我活着走出赖克的烂摊子之后可以继续发展的爱情?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行会是不会允许我们和一般人结婚的。”
  “她自己会想办法的。让她想办法,她就会很感激。问我。我知道。”
  “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关于一半爱情的一半记忆。”
  “不,芭芭拉,”他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她坚持道,“是的!”
  “不。这是你的婴儿那一部分在说话。那婴儿认为她爱上了我,而那个女人没有。”
  “她会长大,会变成那个女人的。”
  “到那时她就会忘记有关我的一切。”
  “你会让她记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芭芭拉?”
  “因为你对我就是那种感觉。我知道。”
  鲍威尔大笑道:“孩子!孩子!孩子!是什么让你觉得我那样爱着你?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你有的。”
  “睁开你的眼睛,芭芭拉。看着我。看着玛丽。她比你年纪大多了不是吗?你还不明白吗?这么明白的事还需要我跟你解释吗?”
  “看在上帝份上,林克!”
  “抱歉,玛丽。只能利用你。”
  “我已经准备好说再见了……也许是永别……难道我到这时还要忍受这一套?现在这样对于我不是已经够糟了吗?”
  “嘘——轻点,亲爱的……”
  芭芭拉瞪着玛丽,然后看看鲍威尔。她慢慢摇摇头,“你在撒谎。”
  “我有吗?看着我。”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望着她的脸。“不诚实的亚伯”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的表情和蔼,带着宽容,仿佛被逗乐了,一副长辈模样,“看着我,芭芭拉。”
  “不!”她喊,“你的脸在撒谎。可……可恨!我……”她痛哭起来,哽咽着说,“哦,走开。快走开。”
  “走的是我们,芭芭拉。”玛丽说。她走上前去,抓住姑娘的胳膊,带着她走向门口。
  “外头有部跳跃器等着,玛丽。”
  “我等着你,林克。永远。还有切威尔&@金斯&乔丹&&&&&&&——”
  “我知道。我知道。我爱你们大家。吻。××××××。祝福……”

  一株四叶苜蓿,兔子脚爪,马蹄铁的图案①……

  ①西俗中的吉祥物

  鲍威尔回了个开玩笑的图像。
  轻笑。
  告别。
  他站在门口,荒腔走板地吹着一曲忧伤的小调,看着跳跃器向北消失在通向金斯敦医院的钢蓝色天空。他筋疲力尽。对自己做出的牺牲有一点小小的自豪,又为这自豪的心理感到深深的羞愧。显然是忧郁症。他是否应该服一粒兴奋剂,让自己的情绪爬上兴奋的顶点?有什么鬼用?看看这个巨大的肮脏城市,一千五百五十万人,却没有一个人属于他。看看……
  第一束脉冲来临了。隐隐约约,一道细小的溪流。他清晰地感觉到了,瞥一眼手表,十点二十。这么早?这么快?好,他最好赶紧准备。
  他转向屋子,箭步冲上楼梯进入更衣室。能量冲击流开始“啪嗒啪嗒”响起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夕最初的雨滴。当他的大脑打开,吸收这些细小的能量细流,思维开始膨胀、震动。他换了衣服,各种气候都适用,然后……
  然后如何? “啪嗒啪嗒”声变成了一道道水流,从他身上淋漓而下,让他的意识里充满了寒战……充满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情感火花……充满……对了,浓维营养胶囊。别忘了,脑子盯死这个。营养。营养。营养!他跌跌撞撞走下楼梯,进入厨房,找到那个塑料包,啪地捏碎,然后吞下一打胶囊。
  能量现在已如急流般涌来。城里每一个超感师的每一股潜能汇集成为溪流,大河,一个指向鲍威尔、调整到他的频段的密集投放的汹涌海洋。他打开所有的屏障,将它们全部吸收。他的神经系统和这个海洋混存一起,尖啸着,大脑仿佛急转的涡轮,响声越来越大,难以忍受。
  他已到了屋外,存街道上漫无目的乱转一气,眼不能见,耳不能听,毫无知觉,沉浸在沸腾的潜伏力量的巨大集合中……犹如一艘遭遇台风的航船,奋战着要把飓风涡流的能量化为将自己引向安全的力量……鲍威尔奋战着,要吸收那可怕的急流,要控制那潜能,集中它,引导它,指向赖克的毁灭,趁一切还不算太迟、太迟、太迟、太迟、太迟……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六章
 
  摧毁这座迷宫。
  捣毁这片迷雾。
  删除这道难题。
  (X2φY3d!空间/维度!时间)解体。
  (操作、表达、因素、片段、能量、说明、根本性、同一性、平衡、发展、变化、交换、决定因素、解决办法)消除。
  (电子,质子,中子,介子和光子)抹去。
  (星云,星团,星流,双子星,巨星,主星序和门矮星)消散。
  (鱼纲、两栖类、鸟类、哺乳动物、人类)废弃。
  毁灭。
  删除。
  解体。
  抹去一切平衡。
  无穷大等于零。
  那里没有……
  ∞
  “——那里没有什么?”赖克大喊,“那里没有什么?”他向上挣扎,和睡衣以及约束他的手搏斗,“那里没有什么?”
  “没有梦魇了。”达菲·威格&说。
  “是准?”
  “我。达菲。”
  赖克睁开眼睛。他在一间到处挂满褶边装饰的卧房里,躺在一张镶褶边的床上,床上铺着老式亚麻被单和毛毯。衣饰挺括、精神饱满的达菲·威格&正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再一次努力将他按回枕头上去。
  “我还在梦中,”赖克说,“我想清醒。”
  “说得再好不过了。躺下,梦会继续的。”
  赖克躺了回去。“我刚才醒了。”他沉重地说,“我生命中第一次完全醒来。我听见……我不知道我听见了什么。无穷和零。重要的事情。真相。然后我又睡着了,接着就在这里了。”
  “纠正一点,”达菲微笑了,“正式指出,你当时是清醒的。”
  “我现在还在做梦!”赖克大喊道,他坐起来。“你有兴奋剂?什么都行……鸦片、大麻、催眠药、毒针……我必须醒来,达菲。
  我必须回到现实中去。”
  达菲对他俯下身来,重重地吻了吻他的嘴唇。“这个呢?真实吗?”
  “你不懂。这一切都是错觉……幻想……一切都是。我必须调整,重新定位,重新组织……否则就太迟了,达菲。否则一切都太迟、太迟、太迟……”
  达菲双手一扬。“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叫道,“先是那个鬼医生把你吓昏过去,接着他发誓已经把你治好了……现在瞧瞧你的鬼样子。神经病!”她跪在床上,一只手指一戳赖克的鼻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打电话给金斯敦。”
  “什么?谁?”
  “金斯敦,金斯敦医院那个金斯敦。他们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你说谁把我吓昏过去?”
  “一位医生朋友。”
  “在警察局前的广场上?”
  “广场正中。”
  “肯定?”
  “我当时和他在一起,正在找你。你的仆从把爆炸的事情告诉我了,我很担心。幸好及时赶到了。”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我还吻了呢。”
  “看上去什么样?”
  “普通的脸罢了。两只眼睛,两片嘴唇,两只耳朵,一只鼻子,三重下巴。听着,本,周而复始清醒——睡眠——真实——无穷无尽,你这样可不行。要是一首抒情诗的话……这种诗可卖不出去。”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当然。我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呢?这是惟一能把你弄到我床上的机会。”
  赖克咧嘴笑了。他松弛下来,说:“达菲,现在你可以吻我了。”
  “赖克先生,你已经被吻过了。当时你醒着吗?记不得了?”
  “没关系。一场噩梦,仅仅是噩梦。”赖克放声大笑,“做噩梦罢了,我担什么心?剩下的全世界都攥在我手掌心里。那些噩梦也会被我攥住的。你是不是曾要求我把你从阴沟里拉出来,达菲?”
  “只是孩子气的心血来潮。我原以为那样就可以进入上流社会。”
  “想要什么阴沟,只管说,达菲。金沟……钻石沟。想要一条从这里直通火星的沟吗?你会有的。想让我把整个太阳系变成阴沟吗?没问题。天!只要你想,我可以将整个银河变成一条大阴沟。”他用大拇指戳戳自己的胸门,“想看上帝吗?我就在这里。来吧,好好看看。”
  “亲爱的朋友,你可真是个谦逊的人哪,而且昨晚喝得太多了点。”
  “说我醉了?行,我就是个醉鬼。”赖克脚一蹬,跳下床,站起来,东倒西歪。达菲立刻走到他身边,他胳膊搂着她的腰,支撑住身体。“我为什么不能醉呢?我干掉了德考特尼,我打败了鲍威尔。我现在四十岁了,我将在未来六十年里拥有整个宇宙。是的。
  达菲……整个见鬼的世界!”他开始和达菲一起巡视整个房间,房间的布置充分反映出她情欲炽烈的思想,两人就像是在她的头脑里漫步。一个超感室内装潢师完美复制了达菲的思想,将它再现于房间的装饰上。
  “愿意和我一起开创一个王朝吗,达菲?”
  “开创王朝的事我可不懂。”
  “你和本·赖克一起开创。首先你嫁给他。然后……”
  “那就够了。我什么时候开始?”
  “然后你生孩子。男孩子。很多很多男孩子。”
  “女孩子。而且只生三个。”
  “然后你看着本·赖克接收‘德考特尼’,与‘帝王’合并。你看着敌人倒台……就像这样!”赖克一大步跨上前去,一脚踢在一张梳妆台上。它倒塌下来,连带将一堆水晶玻璃瓶倾翻在地。
  “在‘帝王’与‘德考特尼’并成赖克联合公司以后,你将看着我把所有剩下的都吃掉……那些小的……那些跳蚤。金星案件代理公司。吃掉!”赖克的拳头捣碎一张裸体人形桌,“火星联合交易公司。捣碎然后吃掉!”他摔了一张精致的椅子,“木卫三、木卫四和木卫一上的CGI集团……木卫六化学与原子公司……然后是小跳蚤:背后诽谤我的、仇恨我的透思士行会,道学家、忠臣义士们……吃掉!吃掉!吃掉!”拳头重重捶在一尊大理石裸体雕塑上,它从基座上坠了下去,摔成碎片。
  “别犯傻了,坏蛋,”达菲挂在他脖子上,“为什么浪费那么多宝贵的力气?把我抱紧一点。”
  他把她举起来抱在怀里,摇晃她,直到她叫唤起来。“不过,这个世上有一部分人却能尝到甜头……比如你,达菲;还有一部分将臭名远扬……但是我会把他们所有人都囫囵吞掉。”他放声大笑,压在她身上,“我对上帝的工作没多少了解,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我们将把一切撕个粉碎,达菲,然后我们将用适合我们的方式将它们重新建立起来……你和我还有我们的王朝。”
  他抱着她来到窗边,扯掉帘幔,踢开窗户,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粉碎。窗外,整个城市沉浸存一片天鹅绒般的黑暗里。只有空轨和街道闪烁着灯光,还有天边不时掠过的跳跃器深红色的眼睛。
  雨已经停了,上弦月苍白地挂在天上。夜风的耳语轻悄悄飘进窗来,穿过房间里香水打翻后过度甜腻的空气。
  “你们外面的人!”赖克吼道,“你们听得到我的话吗?你们所有人——睡着的,做梦的。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做我的梦!
  你们……”
  陡然间,他不作声了。他松开达菲,任由她滑落到身边的地上。他抓住窗户边缘,将脑袋远远伸进夜色里,扭动脖子朝上看。
  头转回屋内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昏乱表情。
  “星星,”他咕哝着,“星星到哪儿去了?”
  “什么到哪里去了?”达菲想知道。
  “星星,”赖克重复道。他畏缩地对着天空做了个手势,“那些星星,它们不见了。”
  达菲好奇地望着他,“什么不见了?”
  “那些星星!”赖克大喊,“抬头看看天空。那些星星不见了。
  那些星座不见了!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天龙座……
  飞马座……它们都不见了!除了月亮什么都没有!看啊!”
  “一直都是这样的。”达菲说。
  “不是的!那些星星到那里去了?”
  “什么星星?”
  “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北极星和织女星……见鬼我为什么要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不是天文学家。我们出了什么事情?那些星星出了什么事?”
  “那些星星是什么?”达菲问。
  赖克凶狠地拽住她:“太阳……沸腾的,熊熊燃烧的光。千千万万个。亿兆个……穿过夜空闪亮。见鬼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你不明白吗?太空中发生了大灾难,那些星星不见了!”
  达菲摇摇头,脸上露出被吓坏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一把将她推开,转身跑进浴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他匆匆忙忙地洗澡更衣时,达菲不断重重打门,乞求他。终于,她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听见她用小心戒备的声音打电话给金斯敦医院。
  “让她去解释那些星星的事吧,”赖克喃喃道,半是气愤半是恐惧。他着装完毕,走进卧室。
  达菲慌忙切断电话,转身面对他。
  “本。”她开口道。
  “存这儿等着我,”他吼道,“我要去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星星的事!”他喊,“那些见鬼的神圣的消失的星星!”
  他急冲出公寓楼外,奔上街头。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他再次驻足仰望。月亮挂在夜空里,还有一个明亮的红色光斑——火星,另一个光斑——木星。其他什么都没有了。黑暗。黑暗。黑暗。它悬在头顶,谜一般,无法消除,令人惶恐。由于眼睛的视觉误差,黑暗仿佛朝下压来,沉重,令人窒息,致命。
  他开始奔跑,一边跑一边仰望。他在人行道转角处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把她撞翻在地。他将那女人拉起来。
  “你这个莽撞的混蛋!”她尖叫道,修整自己的装饰,接着腻声问道,“想找乐子吗,快腿?”
  赖克抓住她的手臂。他向上一指,“看,那些星星不见了。你没有注意到吗?星星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星星。你没有看到吗?它们不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腿。噢,来,咱们来场舞会吧。”
  他甩开她的手,跑掉了。人行道上是个公共视像电话亭。他踏进去,拔给信息部。屏幕亮了,一个机器人的声音说:“问题?”
  “星星出了什么事?”赖克问,“什么时候发生的?大家一定注意到了。原因是什么?”
  一声“喀哒”响之后,暂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一声。“你能拼一下那个词语吗?请。”
  “星星!”赖克大吼,“X-I-N-G-X-I-N-G!”
  “喀哒”一声,暂停,“喀哒”一声。“名词还是动词?”
  “去你妈的蛋!名词!”
  “喀哒”一声,暂停,“喀哒”一声。“没有这个标题的信息。”
  那个录音的声音宣布。
  赖克咒骂起来,然后尽量控制自己,“这个城市最近的天文台在哪里?”
  “请指明是哪一个城市。”
  “这个城市。纽约。”
  “喀哒”一声,暂停,“喀哒”一声。“克拉顿公园的月球观测站在三十英里以北。也许可以乘坐跳跃器到北路227对应站。月球观测站是由捐款建立,建立于两千……”
  赖克“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没有这个标题的信息!我的天!他们都疯了吗?”他跑上街头,寻找公共跳跃器。一部人工驾驶的机器慢速巡行而过,赖克发了个信号,它俯冲下来接起他。
  “北站227,”他又急又快地说,一边踏进车厢。“三十英里。月球观测站。”
  “加班时间要加钱。”那司机说。
  “我会付的。快!”
  出租车飞射出去。赖克尽力控制住自已,五分钟内什么都没说,之后,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注意到天空了吗?”
  “怎么了,先生?”
  “那些星星不见了。”
  逢迎的大笑。
  “这不是笑话,”赖克说,“星星不见了。”
  “如果不是笑话,那就需要解释了。”那司机说,“星星究竟是什么?”
  一股怒火悬在赖克唇上颤抖。在它发作之前,出租车降落在观测站接近圆顶的场地上。他摔出一句:“等着我,”然后跑着穿过草地,进入小小的石头入口。
  门半开着。他进入观测站,听到了控制圆顶的机械发出的呜呜声,还有天文钟安宁的滴答声。除了钟面上发出的暗淡的光,房间一片黑暗。十二英寸长的折射望远镜正处于工作状态。他可以看到观测员模糊的轮廓,蹲伏在导向望远镜的接目镜处。
  赖克向他走去,不安、紧张,因为自己脚步响亮的“噼啪”声打破了宁静而畏缩。空气中穿过一阵寒流。
  “听着,”赖克低声开口道,“抱歉打扰了你,但是你一定注意到了。你是研究星星的。你注意到了,不是吗?那些星星。它们不见了。所有的。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任何警示?为什么每个人都假装没事?我的天!星星!我们一直对它们习以为常。
  但是它们现在不见了。出了什么事?星星到哪里去了?”
  那身影慢慢挺身,转向赖克。“不存在什么星星。”他说。是那没有面孔的人。
  赖克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夺门而出,下楼,穿过草地,跑向等待着他的出租车。他“啪”地一声重重撞在出租车的水晶盖上,双膝着地摔倒了。
  司机将他拉起来,“你没事吧,老兄?”
  “我不知道。”赖克呻吟,“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与我无关,”那司机说,“但是我想你应该去看透思士。你说话疯疯癫癫的。”
  “关于星星的事?”
  “没错。”
  赖克一把紧紧抓住那人,“我是本·赖克,”他说,“帝王的本·赖克。”
  “没错,先生。我先前就认出你了。”
  “好。你知道如果你帮我一个忙,我能给你多大好处?金钱……新工作……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能为我做,老兄。我已经在金斯敦被调教过了。”
  “更好了。一个诚实的人。看在上帝或者随便什么你爱的人的份上,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没问题,先生。”
  “进那栋大楼,看看在望远镜后面的男人。好好瞧一瞧。回来对我描述一下他的样子。”
  司机离开了,去了五分钟,然后回来了。
  “如何?”
  “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老兄。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秃顶,脸上的褶子已经很深了,招风耳。还有他的下巴,是大家说的那种软下巴,你知道,有点向后缩。”
  “不是什么人物……不是什么人物。”赖克喃喃自语。
  “什么?”
  “关于那些星星,”赖克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它们吗?你从来没见过它们吗?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
  “哦,上帝……”赖克哀叹,“上帝呀……”
  “别把你自个儿弄糊涂了,老兄。”那司机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告诉你一些事情。他们在金斯敦把我好好教导了一通。其中有一件就是……这么说吧,有的时候你会有一种疯狂的想法,是刚冒出来的,明白吗?但是你以为自己一直这么想。就像……比如说,你以为自己一直觉得人只有一只眼,现在,突然之间,他们有了两只。”
  赖克瞪着他。
  “于是你到处乱跑,喊着:‘上帝啊,为什么每个人突然之间都成了两只眼了?’而他们说:‘人一直都是两只眼的。’然后你说:‘是才见鬼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个人都只有一只眼睛。’而且老天在上,你确实相信这一套。他们花很长时间才能将这种想法从你的脑子里赶出去。”那司机又重重拍了他一记,“我觉得,老兄,你就好像在声明‘人是独眼的’。”
  “一只眼,”赖克喃喃,“两只眼睛。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上个月我的日子很难过。也许……也许你是对的。但是……”
  “你想去金斯敦吗?”
  “不!”
  “你想留在这里为那些星星犯愁?”
  陡然间,赖克大喊一声:“我担心那些星星干吗?”他的恐惧变成了万丈怒火。肾上腺素涌入他的身体系统,带来了勇气的波涛和高昂的精神。他纵身跳进车厢,“我已经拥有了世界。即使有点错觉又存意它做什么?”
  “这才对,老兄。去哪儿?”
  “皇宫。”
  “哪儿?”
  赖克大笑:“帝王。”他说,大笑起来,从草地飞行到高耸的帝王塔,一路上大笑不止,但那是一种半歇斯底里的笑法。
  办公室是按日夜倒班的,赖克闯进来时,夜班人员正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虽然上个月他们很少见到赖克,但员工们对于这种拜访已经习惯了,他们立刻平稳顺利地转换成高效率的工作状态。赖克走进办公室,他身后跟着秘书和助理秘书,带着当天的紧急日程。
  “所有这些都等等再说。”他不容分说地指示,“把员工都叫来……所有部门主管和在编的管理人员。我要发布一个公告。”
  乱哄哄的场景抚慰了他,让他恢复了自信。他又活过来了,又真实起来了。眼前这一切才是惟一的真实……忙乱,喧嚣,公告铃声,低声的命令,飞快充满他办公室的景仰的面孔。与未来相比,这些只能算一场预演,到那时,铃声将在行星和卫星间鸣响,世界的管理者们将匆忙赶到他的桌前,带着一脸敬畏的表情。
  “你们都知道,”赖克发话了,一边缓慢地踱步,一边向那些望着他的面孔投以充满穿透力的目光,“帝王一直和德考特尼联合企业进行殊死搏斗。克瑞恩·德考特尼前些时候被杀了,有很多复杂因素刚刚被解决。你们将高兴地听到,道路现在已经为我们敞开,我们可以着手运作AA计划了,接管德考特尼联合企业。”
  他暂停了一下,等待着他的宣布带来的兴奋的低声反应。
  没有反应。
  “也许,”他说,“你们有的人并不理解这项工作的规模和它的重要性。我们换一种解释方式……用你们都能理解的方式。你们中间那些城市级的主管将升为洲际主管,洲际主管将升级为星球主管。从此以后,帝王将统治整个太阳系。从此以后,你们所有的人必须了解以太阳系为架构的工作模式。从此之后……”
  围绕着他的面孔毫无表情,赖克警觉起来,他支吾了,环视四周,然后单独叫出秘书主管。“到底出了什么鬼事情?”他低低地吼叫,“有什么我没听说的新闻吗?坏消息?”
  “不,不,赖克先生。”
  “那是为什么你们都哑巴了?这是我们一直期待的事情。有什么不对的?”
  秘书主管结结巴巴道:“我们……我……我很抱歉,先生。我不——不知道你——你在说什么。”
  “我存谈德考特尼联合企业。”
  “我……我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赖克先生。我……
  我们……”秘书主管转身寻求支持。赖克无法置信地看着全体下属都闲惑不解地摇头。
  “火星上的德考特尼!”赖克大喊。
  “在哪里,先生?”
  “火星!火星!H-U-O-X-I-N-G!十大行星之一。距离太阳第四位的行星。”他的恐惧又回来了,赖克不连贯地吼叫起来,“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火星!火星!火星!距离太阳一亿四千一百万英里,火星!”
  下属们又一次摇头。他们的脚在地下不安地蹭着,沙沙作响,略微从赖克身边退开。他猛冲向秘书们,从他们手里夺下公事文件。“在这里你们有一百份关于火星德考特尼的备忘录。你们应该有。我的天,过去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和德考特尼战斗。我们……”
  他把那些文件乱扯一气,疯狂地将它们向所有方向抛掷出去,办公室里雪花般飞满纸片。没有涉及德考特尼或者火星的文件。没有任何关于金星、木星、月球和其他星球的文件。
  “我桌子里有备忘录,”赖克喊叫道,“成百上千,你们这些无耻的骗子!看看我的桌子……”
  他蹿到桌前,大力猛拉出所有的抽屉。只听一声沉闷的爆炸,桌子炸得分了家。飞舞的碎片戳伤了下属们,赖克自己被炸飞的桌面撞个正着,像被一个巨人猛击一掌,身体被猛抛到窗户上。
  “没有面孔的男人!”赖克喊道,“全能的上帝!”他发疯般摇晃着脑袋,抓住最重要的问题不放,“那些文件到哪儿去了?我要给你们看那些文件……德考特尼和火星还有所有其他的那些。
  我也要让他见识见识。没有面孔的男人……来啊!”
  他跑出自己的办公室,冲进地下档案室。他狂奔过一个又一个架子,乱翻文件,一串串记忆水晶,电信记录,微缩胶卷,分子拷贝。没有关于火星的德考特尼的记录。没有关于金星、木星、水星和小行星、卫星的任何记录。
  现在的办公室真是生机勃勃起来了,充满忙乱、喧嚣、警报铃声、尖叫的命令声。人们惊逃溃散,三个从“娱乐部”来的粗壮的先生奔进地下室,血流不止的秘书指挥着他们,一边催促:“必须这样!必须这样!我负全责!”
  “放松,放松,放松,赖克先生,”他们说话时发出马车夫安抚发狂的种马的“嘘嘘”声,“放松点,放松点。”
  “滚远点儿,你们这些婊子养的。”
  “放松,先生。放松。没事的,先生。”
  他们分散开来,站好位置。与此同时,忙乱与喧嚣仍在不断升级,警报铃响个不停,远远传来叫喊声,“谁是他的医生?找他的医生来。谁给金斯敦打个电话。通知警方了吗?不,别通知。不要丑闻。找法律部来,还不去!医务室还没有开门?”
  赖克咆哮着,大口喘息着。他推倒文件架,挡住那些结实的先生们的路,伏下脑袋,然后像斗牛一样从他们中间挤撞过去。他冲过办公室,到了外面的走廊和气铁。他打着门。他重重捶打“科学城57”。他踏进空气穿梭机然后被发射到科学城,他迈步而出。
  他正在实验室这层楼。楼里一片黑暗。下属们很可能以为他已经跑到街上去了。他还有时间。依然沉重地喘息着,他小跑到实验楼图书馆,啪地打亮灯,走进查询间。一面结霜的水晶,像一块倾斜的绘图板,放置在桌椅前面。还有一面复杂的镶嵌板,上面布满了控制按钮。
  赖克入座,重按一下启动。薄板点亮了,一个录音声音从头顶上方的喇叭里传来。“主题?”
  赖克按下“科学”。
  “分类?”
  赖克按下“天文学”。
  “问题。”
  “宇宙。”
  喀哒——暂停——喀哒。“宇宙,完整的物理意义上指一切存在的物质。”
  “以什么方式存在?”
  喀哒——暂停——喀哒。“物质聚集成各种集合体,小到原子,大到一种被叫做天体的集合。”
  “天体中最大的物质集合是什么?”赖克按下“图示”。
  喀哒——暂停——喀哒。“太阳。”那水晶盘子展示出一张加速运行的耀眼的太阳的照片。
  “其他的呢?星星呢?”
  喀哒——暂停——喀哒。“没有星星。”
  “行星?”
  喀哒——暂停——喀哒。“这就是地球。”
  一张地球自转的照片出现了。
  “其他行星呢?火星?木星?土星……”
  喀哒——暂停——喀哒。“没有别的行星。”
  “月亮?”
  喀哒——暂停——喀哒。“没有月亮。”
  赖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们再试一次。回到太阳的位置。”
  太阳再次浮现在水晶板上。“太阳是天体中最大的物体。”录音声音开始说。突然间,它停下了。喀哒——暂停——喀哒。太阳的照片开始缓慢地褪去。那声音说:“没有太阳。”
  模型消失了,留下的残像①望着赖克……森然逼近,沉默无语,令人恐惧——没有面孔的男人。

  ①也叫余像,后像等,视觉讯号透过眼睛再经过视觉神经直达脑部,真正看见东西的其实是我们的大脑;而每一个视觉讯号都会在我们的脑海中停留一段短时间才消失,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残像” 因此眼睛受强烈光线或色彩图像刺激后,即使图像消失,在短时间内依然能感受到色彩或光影的刺激。

  赖克号叫起来。他跳起来,将桌椅向后推倒。他将它拉起来,狠狠砸碎那个吓人的图像。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图书馆,进了实验室,之后到了走廊。在垂直气铁处,他按下“街道”。门打开了,他踉跄着扑进去,连降57层,落到帝王科学城的主厅。
  这里挤满一早赶向各自办公室的员丁。赖克推推搡搡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割伤后鲜血直淌的脸吸引了许多惊骇的目光。他意识到一打穿着制服的帝王保安正向他合围。他以一阵狂乱的爆发力加速奔下主厅,闪过保安。他滑进旋转门,急转向人行道方向。
  然后陡然停步,仿佛撞上了白热的钢铁。这里没有太阳。
  街灯亮着;空航的航道闪闪发光;跳跃器的红眼睛浮上跃下;商店光辉闪耀……头顶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深邃、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太阳!”赖克大叫,“太阳!”
  他向上指。办公室的职员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继续忙于手头的工作。没有人朝上看。
  “太阳!太阳到哪儿去了?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你们这些傻瓜!太阳!”赖克拽住他们的胳膊,冲着天空挥舞拳头。就在这时,第一个保安穿过转门,他于是撒腿就跑。
  他跑下人行道,突地转向右侧,冲过明亮繁忙的长廊商场。长廊远处是通向天空航路的垂直气铁的入口。赖克一跃而入。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瞥见追赶他的保安离他仅有二十码。他上升了七十层,出现在天空航路上。
  在他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铺成一面向上通向帝王塔外表面的斜坡。一条跑道通向天空航路。赖克跑进去,扔了几个钱给管理人员,跳上车,按下“走”。车开了出去。到了跑道脚下他按了“左”。车子左转后继续行驶。所有他可以进行的操控就是这些:左,右,停,走。剩下都是自动的。此外,汽车都被严格地控制在天空航路以内行驶。他也许要花几个小时在城市上空绕圈子,就像一只被困在旋转笼子里的狗。
  这部车不需要照管。他间或扭头仰望天空。没有太阳……人们自管自的,好像天上从来没有过太阳。他战栗了。这难道又是一次“独眼声明”?突然,车慢了下来,停住了;他孤悬在帝王塔和宏伟的视像电话电报大楼正中的天空航道上。
  赖克一拳砸在控制键上。没有反应。他跳了起来,抬起车厢后盖检查点火器。这时他看到保安正沿着天空航路向他奔来,他明白了,这些车是由发射的能源驱动的,他们在停车场切断了能源然后追赶而来。赖克掉过头,奋力冲向视像大楼。
  天空航道从那栋大楼穿过,两边有店铺、餐厅、剧院……还有一个旅行办公室!肯定可以从这里出去。他可以抓一张票,进入一部单人舱,通过发射槽将自己投射到任意一个降落场。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整顿……重新确定方向……他在巴黎有栋房子。
  他连跑带跳穿过安全岛,躲闪着路过的汽车,跑进办公室。
  它看上去就像一家微型银行。一个短小的柜台,一扇隔着防盗塑料栅栏的窗子。赖克走向窗口,从口袋里拉出钱来,“啪”地一声摔在柜台上,从栅栏下推送过去。
  “去巴黎的票。”他说,“不用找了。去客舱怎么走?快呀,伙计!快呀!”
  “巴黎?”回答是,“没有什么巴黎。”
  赖克透过阴沉的塑料隔板望去,他看到了……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无语……没有面孔的男人。他转了两圈,心如鹿撞,太阳穴狂跳不已,确定了门的方位,奔了出去。他盲目地奔向天空航路,想避开一部冲过来的汽车,却被撞进了逐渐合围的黑暗中……

  废弃。
  毁灭。
  删除。
  解体。
  (矿物学,岩石学,地理学,地文学)消失。
  (气象学,水文学,地震学)抹去。
  (X2φY3d维度:空间/维度:时间)消除。
  删除项确定为……

  “……确定为什么?”
  删除项确定为……
  “……确定为什么?什么?什么?”
  一只手盖上他的嘴。赖克睁开双眼。他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一家警务派出所。他躺在一张白桌子上,周围是成群的保安,三个穿制服的警察,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所有人都小心地写着报告书,嗡嗡地说话,混乱地交换着位置。
  陌生人将他的手从赖克的嘴上拿开,向他俯下身来。“没事了,”他温和地说,“放松。我是个医生……”
  “一个透思士?”
  “什么?”
  “你是透思士吗?我需要一个透思士。我需要一个可以进入我脑袋的人,证明我是正确的。我的天!我必须知道我是对的。我不在乎花钱。我……”
  “他想要什么?”一个警察问。
  “我不知道。他说透思士。”医生转回到赖克这边,“那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们,透思士是什么东西?”
  “超感师!一个思想阅读者。一个……”
  医生微笑起来。“他在开玩笑,表明自己状态很好。很多病人都那样,他们在意外之后假装一副沉着冷静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我们称为绞架上的幽默感……”
  “听着,”赖克绝望地说,“让我起来。我想说点事情……”
  他们扶着他站了起来。
  他对警察们说:“我的名字是本·赖克。帝王的本·赖克。你们知道我的。我想要招供。我想对林肯·鲍威尔警长招供。带我去鲍威尔那里。”
  “鲍威尔是谁?”
  “还有,你想招供什么?”
  “德考特尼的谋杀。上个月我谋杀了克瑞恩·德考特尼。在玛丽亚·博蒙特家……告诉鲍威尔。我杀了德考特尼。”
  警察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晃到角落里,拿起一部带通话手柄的老式电话,“局长,这里有个家伙,说自己是帝王的本·赖克,想对一个叫鲍威尔的警长招供,宣称他自己上月杀了一个叫克瑞恩·德考特尼的人。”停顿片刻,他问赖克:“怎么拼写?”
  “德考特尼!大写的D,一撇,然后是大写的C-O-U-R-T-N- E-Y.”
  那警察拼了出来,然后等待着,短暂停顿后他嘟哝一声挂断了电话,“疯子。”他将笔记本收回口袋。
  “听着……”赖克道。
  “他没问题吗?”警察看也不看赖克,问那医生。
  “只是有点受惊过度。他没事。”
  “听着!”赖克大叫。
  警察猛地把他拽起来,推向门口,“好了,伙计。出去!”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
  “你听我说,伙计。警察编制中没有什么林肯·鲍威尔,也没有什么德考特尼谋杀记录在案。而且我们根本不在乎你这种人会说什么屁话。现在……出去!”他将赖克丢在街头。
  人行道古怪地开裂着。赖克踉踉跄跄,然后重新恢复了平衡,站住不动,木然,迷失。比刚才更暗了……永恒的黑暗。只有少数路灯还点着,天空航路消失了,跳跃器不见了,原先的航道上是巨大的裂口。
  “我病了,”赖克呻吟,“我病了。我需要帮助……”
  他双手捂住肚子东倒西歪地走下街道。
  “跳跃器!”他喊着,“跳跃器?在这个被上帝抛弃的城市还有什么东西吗?一切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跳跃器!”
  什么都没有。
  “我病了……病了。一定要回家。我病了……”他再一次大喊,“有什么人能听见我吗?我病了。我需要帮助……帮助……帮助!”
  什么都没有。
  他又一次呻吟,然后吃吃笑起来……虚弱地,空洞地,他用嘶哑的嗓门唱起来,“八,先生……五,先生……一,先生……紧张再紧张……紧张……忧惧……纷争从此开始……”
  他哀声地呼唤:“大家都去哪儿了?玛丽亚!灯光!玛——丽——亚——亚!停止这疯狂的沙丁鱼游戏!”他绊倒了。
  “回来,”赖克呼喊,“行行好,回来吧!只剩我一个人了。”
  没有回答。
  他寻找公园南路九号,寻找博蒙特公馆——德考特尼的死地……和玛丽亚,尖声尖气、堕落、能让人安心的玛丽亚·博蒙特。
  什么都没有。
  黑色的苔原。黑色的天空。陌生的荒凉。
  一无所有。
  赖克大叫了一声——沙哑、口齿不清、充满惊骇与狂怒的喊声。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声回响。
  “看在上帝份上!”他大叫,“一切都到哪里去了?把它们送回来!这里除了空间之外一无所有……”
  在包围着他的荒凉之外,一个身影聚集起来,越变越大,熟悉,阴森,像一个巨人……一个黑色的阴影,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不语……没有面孔的男人。赖克看着他,瘫软了,吓得不能动弹。
  然后,那身影说话了:“没有什么空间。什么都没有。”
  赖克的耳中只听一声尖叫,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然后是他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正跑下一条张开大口的奇异的小径,全无生命,全无空间,奔跑着,在一切太迟、太迟、太迟之前,奔跑着,趁还有时间,时间,时间……
  他头也不回向前直冲,撞上一个黑影。一个没有面孔的黑影。
  那黑影说:“时间不存在。时间不存在。”
  赖克倒退。他转身。他摔倒了。他虚弱地爬过永恒的虚空,锐声嘶叫:“鲍威尔!达菲!奎扎德!泰德!哦老天!大家都到哪儿去了?一切都到哪儿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和没有面孔的男人打了个照面,他说:“没有上帝。什么都没有。”
  现在已经逃无可逃。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赖克和没有面孔的男人。在这个虚无的母体中被固定、冻结的无助的赖克终于抬起眼睛,深深地望向那个他致命的敌人的脸……他无法再逃避的人……他梦魇的恐惧所在……毁灭了他的存在的人……
  那是……
  他自己。
  德考特尼。
  两者都是。
  两张脸融为一体。本·德考特尼。克瑞恩·赖克。德考特尼赖克。德—赖。
  他无法做声。他无法动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也没有物质。除了正在死亡的思想什么都不剩。
  “父亲?”
  “儿子。”
  “你是我?”
  “我俩是我们。”
  “父亲和儿子?”
  “是。”
  “我无法理解……出了什么事?”
  “你游戏玩输了,本。”
  “沙丁鱼游戏?”
  “宇宙的游戏。”
  “我赢了,我赢了。这世界每分每寸都属于我。我……”
  “所以你输了。我们输了。”
  “输掉了什么?”
  “生存。”
  “我不明白。我没法明白。”
  “我们之中我是明白的,本。如果你没有将我从你这里赶出来的话,你也会明白的。”
  “我是怎么把你从我身上赶出去的?”
  “通过你的堕落。”
  “你竟然这么说?你……叛徒,想杀我的是谁?”
  “那是没有恶意的,本。要赶在你把我们俩都毁灭之前摧毁你,为了生存,为了帮助你失去这个世界,失去这个世界,你就能赢得这个游戏,本。”
  “什么游戏?什么宇宙游戏?”
  “这迷宫……这错综复杂的世界……所有的宇宙,是一个谜题,是为了让我们解谜而创造的。这些星系,这些星星、太阳、行星……
  我们所知道的世界。我们是惟一的真实。所有剩下的都是虚构的……玩具、木偶、布景……假装的感情。这是一个为我们而造出的虚拟世界,是一个要让我们去解开的谜题。”
  “我征服了这个世界,我拥有了这个世界。”
  “但是你没有解开这个谜,你失败了。我们将永远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只知道它不是偷盗、恐惧、仇恨、贪婪、谋杀、掠夺。你输了,于是这个世界完全毁灭了,解体了……”
  “但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也被毁灭了。我试图提醒你,试图阻止你。但是,这场测试我们输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
  “谁知道呢?没能找到肥沃土壤的种子知道它是谁或者它曾经是什么吗?我们是谁,我们现在是什么,这些问题还有意义吗?我们失败了。我们的测试结束了。我们完了。”
  “不! ”
  “也许,如果我们解开了那个谜题,本,一切将依然是真实的。但是它结束了。真实被变成了可能,而你最后一个被惊醒……在虚无中惊醒。”
  “我们回去!我们再试一次!”
  “不存在回去的问题。已经结束了。”
  “我们能找到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没有。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现在……毁灭。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七章
 
  他们在第二天早晨找到了这两个人,远在那座岛上,俯瞰哈莱姆运河的公园里。他们俩各自漫无方向地奔波了一整夜,穿过人行道和天空航路,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直到两人不可避免地彼此吸引,聚到一起,就像在杂草丛生的池塘上两根漂浮的磁针。
  鲍威尔双腿交叉坐在潮湿的草皮上,他的脸枯萎皱缩,了无生气,几乎没有呼吸,脉搏极为微弱。他老虎钳般紧抱住赖克。赖克的身体像胎儿那样紧紧蜷曲着。
  他们匆忙地将鲍威尔带到他在哈得森坡道的家中,整个超感实验室组员轮流在他身上辛勤工作,然后祝贺他们自己成功实施了超感行会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密集式精神力量集中投放。对于赖克则没有什么可着急的,适当程序和手续后,他毫无生气的躯体被运送到金斯敦医院,等待毁灭。
  就这样,七天无事。
  第八天,鲍威尔起身,洗澡,穿衣,一个回合就成功地打败了他的护士,然后离开了屋子。他在糖果店停了一站,出来时多了一个硕大的神秘包裹,然后继续前往警察总部,亲自向克拉比局长作报告。途中,他把脑袋戳进贝克的办公室。
  “嗨,杰克。”
  “祝福(诅咒)你,林克。”
  “诅咒?”
  “押了五十信用币,赌你下周三才下得了床。”
  “你输了。莫斯有没有再次驳回我们在德考特尼案的犯罪动机?”
  “锁定了,正在读入信息,高速运行。判决需要一个小时。赖克现在完蛋了。”
  “不错。好,我最好上楼去克拉比那里去费、力、解、释这件事。”
  “你胳膊下面是什么?”
  “礼物。”
  “给我的?”
  “今天不是。只有对你的思念。”
  鲍威尔走到克拉比的办公室外,敲敲门,听到一声傲慢的“进来”,然后进了房间。克拉比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热情,但却很生硬。
  德考特尼案并没有增进他和鲍威尔的关系,案件的结局更是额外的打击。
  “这是一桩复杂得非同寻常的案子,阁下,”鲍威尔巧妙地开场了,“我们没有谁可以理解它,而且谁都不应该受到责难。你看,局长,就连赖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谋杀德考特尼。惟一一个领会到这个案子的是起诉电脑,而我们当时以为它在闹着玩。”
  “那台机器?它理解?”
  “是的,阁下。当我们第一次运行我们的最后数据的时候,电脑告诉我们证明‘情感动机’的资料不足。我们都推定犯罪动机是利益。赖克本人也这样认为。我们自然以为那电脑在耍小脾气,坚持将利益动机输入电脑。我们错了……”
  “而那台可恶的机器是对的?”
  “是的,局长。它是对的。赖克对自己说,他杀德考特尼是为了经济上的原因。那是他的下意识的伪装,以掩饰真正的情感动机。这种情感是无法抑制的。他向德考特尼提出合并,德考特尼接受了。但是赖克潜意识中强迫自己误解这个信息。他必须误解,他必须继续让自已相信他是为了钱而谋杀。”
  “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面对真实的动机……”
  “是什么……?”
  “德考特尼是他的父亲。”
  “什么!”克拉比瞪大了眼睛,“他父亲?他的亲生父亲?”
  “是的,阁下。事实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只是看不见它……因为赖克看不见。比如,木卫四上那座产业,就是赖克用来贿赂乔丹博十让他离开地球的地产。赖克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下来,他母亲则是从德考特尼那里得到的。我们都推断赖克的父亲用欺诈手段从德考特尼那儿诈取了这份产业,置于妻子名下。我们错了。
  是德考特尼将它送给了赖克的母亲,因为他们是爱侣。那是送给他孩子的母亲的爱的礼物。赖克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一旦我们走上正确方向,杰克逊·贝克就揭开了事实真相。”
  克拉比张开嘴,随即又合上。
  “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线索。德考特尼的自杀倾向,起因于深切的遗弃亲子的内疚。他遗弃了自己的儿子。这将他撕成了两半。此外,芭芭拉·德考特尼不知从哪里获知她和赖克是异母同胞,所以她的意识深处才会有自己和本·赖克的双头连身的形象。他也知道,在无意识层里,他想摧毁抛弃自己的可恨的父亲,但他却无法让自己伤害自已的妹妹。”
  “但是,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所有这些情况的?”
  “在结案之后,阁下,当赖克袭击我的时候,他指责我设置了那些诡雷。”
  “他宣称是你做的。他……但如果不是,鲍威尔,是谁做的?”
  “赖克自己,阁下。”
  “赖克!”
  “是的,先生。他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卸下了自己的仇恨。但是他高层面的自我……他的良心,无法允许他在这样一桩可怕的罪行之后不受惩罚。当警方表现出没有能力惩罚他之后,他的良心就接受了这个工作。那就是赖克梦魇中形象的意义……没有面孔的男人。”
  “没有面孔的男人?”
  “是的,长官。那是赖克和德考特尼的真实关系的象征。那身影没有脸,因为赖克无法接受真相……那就是,承认德考特尼是自己的父亲。当他决心杀死他的父亲,那个身影便在他的梦境里出现了,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先是威胁,如果他犯下自己谋划的罪行,他会受到什么惩罚。然后,它自己成为了谋杀的惩罚。”
  “那些诡雷?”
  “完全正确。他的良心必须惩罚他。但是赖克从来没有对自己承认过:谋杀是因为他恨拒绝了他、抛弃了他的父亲德考特尼。因此,惩罚必须在无意识层发生。赖克在无意识状态下为自己设置了这些陷阱……在他睡着的时候,在梦游行为中……在白天,在短暂的失忆状态中……对意识真实的短暂的背离。大脑的工作真是奥妙无比。
  “但如果赖克对这些一无所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鲍威尔?”
  “阁下,那正是困难所在。我们不能通过透思来得到它。他充满敌意,而要得到这种材料,你需要主体的完全合作,要花上几个月。还有,如果赖克从他遭遇的一连串惊吓中恢复过来,他将有能力重新调整、重新定位,然后我们就再也伤害不了他了。那也是危险的,因为他处在一个有能力摇撼太阳系的位置之上。他是一个罕有的世界撼动者,这种人的欲望可能扯碎我们的社会,让我们顺应他的精神病式的思维模式。”
  克拉比点点头。
  “他已经离成功非常之近了。这些人偶尔会出现,但是并不寻常……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纽带。如果他们被允许成熟……如果纽带被允许、被焊牢……这世界就会发现自己和一个可怕的明天联系在一起。”
  “那么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采用了‘密集式精神力量集中投放’,阁下。这很难解释,但我会尽力而为。每个人都具备两种能量,潜能和已经利用的能量。潜能是我们的储备,我们大脑中没有被开发的自然资源。密集式精神力量,指我们可以发挥出来投入使用的潜能。我们大多数人仅仅使用了很小一部分潜能。”
  “我理解了。”
  “当超感行会采取密集式精神力量集中投放措施时,每一个超感师都打开他自己的头脑,也就是说,将他的潜能贡献出来送到池子里。某一个特定的超感师独自打开这个池子的闸口,成为这股潜能依托的渠道。他利用它,将它投入使用。他可以完成巨大的事情……如果他可以控制住它的话。这种操作十分困难,而且危险,我相当于骑着爆炸筒飞向月球一样……嗯,我是指……不是我……”
  突然间,克拉比咧嘴笑了。“真希望我也是个透思士,”他说,“我想得到你脑子里的真实图像。”
  “你已经猜出来了,阁下。”鲍威尔以同样的笑容回应。两人之间第一次产生了和谐的关系。
  “我们继续用没有面孔的男人来对抗赖克,”鲍威尔继续说,“这样做很有必要。我们不得不在我们找出真相之前就让他亲眼看到真相。我使用那种潜能,为赖克建立了一种常见的心理模式……
  一种幻觉——让他认为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世界是真实的。”
  “为什么?我——这种模式,你居然说是常见的?”
  “哦,是的,阁下。那是惯常的逃避形态之一。当生活太严酷时,你就倾向于用这种幻想来逃避现实:这一切都是虚构的,只是一个巨大的恶作剧。赖克身上早就有那种脆弱的种子,我只不过推动它们,让赖克打败他自己。生活对于他越来越严酷。我劝他相信宇宙是个骗局……一个谜语盒。我将它一层层剥开,让他相信这个测试已经结束了,这个谜题已经被错解了。然后我留下赖克独自一人和没有面孔的男人在一起。他在那张脸上望见了自己和他的父亲……然后我们就得到了一切。”
  鲍威尔拿起他的包裹,站起身来。克拉比跳起来,送他到门口,一只手友好地搭在他肩头。
  “你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_丁作,鲍威尔。真的了不起。我没法告诉你……做一个超感师一定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但也很可怕,阁下。”
  “你们这些人的日子一定过得高高兴兴。”
  “高兴?”鲍威尔在门前停下脚步,看着克拉比,“你高兴在医院里度过你的人生吗,长官?”
  “医院?”
  “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全部。在一个精神病院里。无处可逃……无处躲藏。为你不是透思士庆幸吧,阁下。为你只能看到人们的外表庆幸吧,为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激情、仇恨、嫉妒、怨毒和邪恶而庆幸吧……为你很少见到人们内心骇人的真相庆幸吧。如果每个人都是透思士,每个人都能检点自己的时候,这个世界将是一个更好的地方。但是在那之前,感谢你的视而不见吧。”
  他离开了总部,雇了一辆跳跃器,飞速向北赶往金斯敦医院。
  他坐在车厢里,包裹放在膝盖上,俯视着美丽的哈德森河谷,荒腔走板地吹着口哨。他突然咧嘴一笑,喃喃自语,“喔!那只是我对克拉比的说法。但是我必须修补我们俩的关系。现在他对透思士感到很抱歉了,而且友好。”
  金斯敦医院进入了视野……起伏的一亩又一亩壮观的园林。日光浴室、池塘、草坪、运动场、健身房、宿舍、诊所……洋溢着新古典主义的设汁风格。当跳跃器下降的时候,鲍威尔可以看到病人的身影……晒成古铜色,活泼,大笑着,玩耍着。他想起董事会不得不采取警戒措施,以阻止金斯敦变成另一个太空岛。太多上流社会的逃避责任者企图装病以获得准入许可。
  鲍威尔在来访办签字进入,找到芭芭拉·德考特尼住的地方,穿过场地向她奔去。他很虚弱,但是他想跳过树篱、跃过栅栏,像赛跑一样狂奔,七天昏迷之后,他醒来时有一个问题……有一个问题要问芭芭拉。他感到欣喜若狂。
  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这是一块宽阔的草坪,两侧是石头露台和花园。她向他飞奔而来,挥舞着双手,他也向她奔去。他们靠近的时候,双方都忽然羞涩起来,在距离几英尺的地方停住,不敢望向对方。
  “你好。”
  “你好,芭芭拉。”
  “我……我们到树荫下面去,好吗?”
  他们走向露台的墙壁,鲍威尔从眼角偷瞧她。她又有了生气……那样生气勃勃,他从来没见过她像这样。还有她孩子气的表情……他曾经以为是治疗期间回到童年时残留下来的,可那种表情至今仍在。她看上去很顽皮,兴致勃勃,迷人,却又是个成年人。其实他并不了解她。
  “我今晚就出院了。”芭芭拉说。
  “我知道。”
  “我感激得要命,为了所有你……”
  “请别那么说。”
  “为了所有你做过的事情,”芭芭拉坚定地继续说。他们坐在一张石头长椅上。她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他,“我想告诉你我有多么感激。”
  “求你了,芭芭拉。你吓坏我了。”
  “是吗?”
  “我曾经那么了解你,在你……嗯,是个孩子的时候。可现存……”
  “现在我又长大了。”
  “是的。”
  “你得更了解我才行。”她露出动人的微笑,“要不,我们……
  明天五点喝茶去?”
  “五点……”
  “非正式的。不用考虑着装。”
  “听着,”鲍威尔绝望地说,“我不止一次帮你穿过衣服,还帮你梳过头,替你刷过牙。”
  她轻快地挥挥手。
  “你吃饭时总需要别人提醒。你喜欢鱼,讨厌羊肉,还用一根排骨打过我的眼睛。”
  “老早以前的事了,鲍威尔先生。”
  “两周以前的事,德考特尼小姐。”
  她款款起身,“真的,鲍威尔先生。我觉得最好结束这次会见。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按年代顺序诽谤我……”她停下话头,望着他,孩子气的表情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按时间表?”她询问。
  他扔下包裹,将她搂进怀里。
  “鲍威尔先生,鲍威尔先生,鲍威尔先生……”她喃喃道,“你好,鲍威尔先生……”
  “我的上帝,芭芭拉……芭芭亲爱的。有一会儿我以为你是当真的。”
  “你让我长大,这是我的报复。”
  “你一直是个好报复的孩子。”
  “你一直是个不怎么样的父亲。”她后仰着离开他一点,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一起是什么样?我们有时间弄清这一切吗?”
  “时间?”
  “首先……透思我。我说不出口。”
  “不,亲爱的。你一定要说出来。”
  “玛丽·诺亚斯告诉我了。一切。”
  “哦。她这么干了?”
  芭芭拉点点头,“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是对的。不论什么事情我都能对付,即使你不能和我结婚……”
  他大笑起来,开心得直冒泡。“你用不着应付任何事。”他说,“坐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坐下了。在他的膝盖上。
  “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晚上。”他说。
  “博蒙特别墅?”
  他点点头。
  “要说那个可不容易。”
  “要不了一分钟就行。现在……你正躺在床上,睡着了。陡然间你惊醒了,冲进了兰花套间。剩下的事情你都记得。”
  “我记得。”
  “一个问题。那声惊醒你的喊叫是什么?”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要你说出来。大声说出来。”
  “你觉得会不会……又会让我变得歇斯底里?”
  “不会。说吧。”
  长长的停顿,她低声说:“救命,芭芭拉。”
  他点点头,“是谁喊的?”
  “怎么了,那是……”突然间,她停住了。
  “不是本·赖克,他不会呼喊救命,他不需要别人的救助。谁需要?”
  “我……我父亲。”
  “但是他不能说话,芭芭拉。他的喉咙坏了……癌症。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听见他了。”
  “你透思了他。”
  她的目光定住了,然后,她摇摇头。“不,我……”
  “你透思了他,”鲍威尔轻声重复,“你是一个潜在的超感师。你父亲的呼喊是在心灵感应层面上的。如果我不是个大傻瓜,又一门心思放在赖克身上,我很久以前就应该发现了。你住在我家里时一直在无意识地透思玛丽和我。”
  她无法接受。
  “你爱我吗?”鲍威尔对她发出信号。
  “我爱你,当然了,”她轻声回答,“但我还是觉得你是在制造借口……”
  “谁问你了?”
  “问我什么?”
  “是否爱我。”
  “怎么,你不是刚刚……”她顿住了,然后再次说道,“你刚才说……你、你……”
  “我没有说出来。现在你明白了吗?除了我们自己的关系,我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似乎只过了几秒钟,但事实上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头顶上的露台上传来一声猛烈的撞击声。他们分开了,惊愕地抬头望去。
  一个赤身裸体的家伙出现在石墙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胡扯,尖叫着,战栗着。他从墙边翻了下来,向下撞穿花床落到草地上,哭着,痉挛着,好像有一股持续不断的电流倾倒在他的神经系统上。
  是本·赖克,几乎难以辨认,正处于毁灭过程中。
  鲍威尔将芭芭拉拉到自己身体内侧,背对着赖克。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说:“你还是我的丫头吗?”
  她点点头。
  “我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个。并不危险,但是对你没有好处。你能做个好姑娘,跑回凉亭,存那里等着我吗?好……现在开跑!
  要快!”
  她匆忙抓起他的手,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着穿过草地。鲍威尔望着她离去,这才转过身来查看赖克的情形。
  当一个人在金斯敦医院被毁灭,他的整个意识都将被摧毁。系列的渗透性注射,一开始针对最高级的外皮层的神经腱,然后缓慢深入,关闭每一个电路,消灭每一段记忆,毁灭每一个自出生以来建立的最细微的思维模式。模式被清除时,每一个粒子释放出它那一部分的能量,整个身体成为一个混乱不堪的旋涡。
  并不是痛苦;这并不是毁灭的可怕之处、恐怖的只有一点:头脑从未迷惑。当意识被抹掉时,头脑能够感觉到自已正缓慢地退缩,退回死亡,直到它最后消失、等待重生,头脑正在诀别,仿佛在一场无休无止的葬礼中哀悼。在赖克那双眨巴着、抽搐着的眼睛中,鲍威尔看到了,赖克意识到了自己的毁灭……那种痛苦……那种悲恸的绝望。
  “见鬼,他从哪儿掉到这里来的?我们是不是必须把他捆起来照管?”吉姆斯医生的脑袋从露台边伸了出来。“哦,嗨,鲍威尔。
  那是你的一位朋友。记得他吗?”
  “印象鲜明。”
  吉姆斯医生转头说:“你下草地把他带上来。我会留意看着他的。”他转向鲍威尔,“他是个精力充沛的男孩,我们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
  赖克号啕起来,痉挛着。
  “治疗进行得如何?”
  “好极了。他的精力太了不起了,可以尝试任何事情。我们正在加快他的进度,一年以内就可以重生了。”
  “我等待着那一刻。我们需要赖克这样的人,失去他就太可惜了。”
  “失去他?怎么可能?你以为那样摔一下他就会……”
  “不。我不是指这个。三四百年前,警察捉到赖克这样的人就会径直把他杀掉,他们称之为极刑。”
  “你开什么玩笑。”
  “我以童子军的荣誉起誓。”
  “可那样做没道理呀。如果一个人拥有挑战社会的天赋和胆略,他显然高于普通水平。这种人应该留着,让他走上正路,大有益于社会。为什么把他扔掉呢?这么做的话,最后剩下的只有绵羊了。”
  “我不知道。也许在那种年代他们想要绵羊。”
  看护小跑着穿过草地将赖克拉起来。他挣扎着,尖叫着。他们敏捷熟练地用动作柔和的金斯敦柔术将他制服,小心检查他的伤口和扭伤。最后,他们放心了,准备将他带走。
  “稍等,”鲍威尔喊道。他转向石头长椅,拿起那个神秘的包裹,打开包装。这是糖果店最华丽的糖盒子。他带着它,走到那个被毁灭的人那里,递了过去。“这是给你的礼物,本。拿着。”
  对方向鲍威尔低下身子,然后转向那盒子。终于,笨拙的双手伸了出来,拿过礼物。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我就像他的保姆。”鲍威尔喃喃自语,“我们都是这个疯狂世界的保姆。这值得吗?”
  从赖克的混沌意识传来炸裂的碎片,“鲍威尔——透思士——鲍威尔——朋友——鲍威尔——朋友……”
  如此突如其来,如此出人意料,这份感激是如此真挚炽烈,鲍威尔心里暖融融的,感动得流下眼泪。他勉强笑了笑,然后转身而去,漫步穿过草坪,走向凉亭和芭芭拉。
  “听着,”他欣喜万状地喊,“听着,普通人!你必须学习它,必须学习如何做到它。必须推倒障碍,撕去面纱。我们看到了你们无法看到的真实……那就是,人类除了爱与信仰、勇气与仁慈、慷慨与牺牲之外别无其他。所有其他只是让你盲目的障碍。有一天我们都将思想对思想,心灵对心灵……”

  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中万事因循旧轨,无异无新。渺不足道的人类自以为是巨变的奇迹,在上帝巨眼观照之下却只不过是必然发生的寻常事。这个生命中奇特的刹那、非同寻常的事件,所有关于环境、机遇、意外的惊人巧合……都将在某个太阳系的某颗行星上一再重演,这个星系每两亿年循环一次,已循环九次之多。那里曾经有过欢乐。那里还将产生欢乐。




《被毁灭的人》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十一章
 
  当铺里一片黑暗。柜台上亮着一盏孤灯,放出柔和的光球。三个男人在灯旁说话,他们时而贴近,时而远离光照区,面孔和舞动的双手忽而在光球中出现,忽而又消失在阴影里。
  “不,”鲍威尔尖锐地说,“我并不是来这里透思任何人的。我坚持开门见山地谈。你们两个透思士也许认为和你们用语言交谈是一种侮辱,我却以为这是证明自己的诚恳。当我谈话的时候,我并没有透思。”
  “没有必要。”泰德回答,地精①般的脸撞进光亮里,“谁都知道你诡计多端,鲍威尔。”

  ①一种欧洲神话中的小精灵。

  “现在不是,不信自己查好了。无论我想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我都想客观公正地取得。我正在办的是一桩谋杀案。透思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你想要什么,鲍威尔?”丘奇插了进来。
  “你卖了一把枪给古斯·泰德。”
  “他卖了个鬼!”泰德说。
  “那为什么你现在会在这儿?”
  “难道我不应该制止如此离奇的指控吗?”
  “丘奇叫你,是因为他把那把枪卖给了你,而且他知道那把枪用在了什么地方。”
  丘奇的脸出现了,“我没有卖什么枪,透思士。用在什么地方当然也压根儿不知道。那就是我的客观证据。吞下去吧。”
  “哦,我会吞下去的,”鲍威尔笑起来,“我知道你没有把枪卖给古斯。你把它卖给了本·赖克。”
  泰德的脸回到了光圈中,“那你为什么……”
  鲍威尔瞪着泰德的双眼,“为了把你弄到这里来谈话,古斯。
  把这话题搁一下。我想和杰瑞说完。”他转向丘奇,“那把枪原来是你的,杰瑞。它正是你会有的那种东西。赖克到你这里买的,他只可能到你这儿来。你们以前曾经合伙过。我还没有忘记你们俩搞的那桩混乱的诈骗……”
  “去你妈的!”丘奇大叫。
  “骗来骗去,结果你被行会驱逐了。”鲍威尔继续说,“你冒了一次险,却因为赖克丧失了一切,就因为他要求你透思股票交易所的四个成员,再向他报告。他从那次诈骗中捞了一百万——仅仅靠要求一个愚蠢的透思士帮个小忙就成了。”
  “帮那个忙他付了报酬的!”丘奇喊道。
  “而现在,我的要求只是那把枪。”鲍威尔平静地回答。
  “你也打算付我报酬?”
  “你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杰瑞?我把你从行会里扔出去,就因为我是说话藏藏掖掖的卫道士鲍威尔,对不对?我会搞见不得人的交易吗?”
  “那你准备付什么代价要那把枪?”
  “什么都没有,杰瑞。你只能信任我会公平行事;但是我不做任何允诺。”
  “我已经得到一个允诺了。”丘奇喃喃。
  “你得到了?多半是本·赖克。他长于许诺,有时却短于兑现。
  你得下决心,相信我还是相信本·赖克。枪的事怎么说?”丘奇的脸从光亮中消失了。顿了顿,他在黑影中说:“我没有卖过枪,透思士,也不知道枪是怎么用的。这就是我给法庭的客观证词。”
  “谢谢,杰瑞。”鲍威尔笑了笑,耸耸肩,然后转向泰德。“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古斯。跳过你是本·赖克的帮凶这一条不谈——你从萨姆·@金斯那儿榨取了德考特尼的情报,又为他作好种种安排……你和赖克一起去参加博蒙特的派对,为他屏蔽思维以免他被透思,后来又一直替他做思维屏蔽,这些我们同样暂且不提……”
  “等等,鲍威尔——”
  “别惊惶失措啊,古斯。我只想知道我猜没猜对赖克给你的是什么贿赂。不可能用钱来贿赂你,你自己赚得太多了。也不能用地位。你是行会中最高级的透思士之一。他一定是用权力来贿赂你,嗯?是那个吗?”
  泰德发疯般地竭力透思对手。他在鲍威尔脑子里只找到了冷静的确信、漠不关心地将泰德的堕落当成既成事实接受下来。这些发现让小个子透思士震动不已,来得太突然了,他无法适应。他的恐慌情绪也传染了丘奇。所有这些都是鲍威尔的精心安排,目的是下面即将来到的决定性关头。
  “赖克无法在他的世界里给你提供权力,”鲍威尔继续用语言方式说,“他提供给你的不大可能是这种权力,属于自已的东西他是不会放弃的,你也不会想要他拥有的那种权力。所以他许诺给你的一定是超感世界的权力。究竟怎么做?对了,他是超感义士团的经济来源。我猜他许诺通过这个团体给你权力……来一场政变?在行会中的独裁权力?很可能你自己就是那个团体的一员。”
  “听着,鲍威尔……”
  “这就是我的猜测,古斯。”鲍威尔的声音变严厉了,“而且我有一种直觉,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你想过没有,我们会让你和赖克如此轻易地打败行会吗?”
  “你永远无法证明任何事。你将……”
  “证明?证明什么?”
  “证明你刚才对我的诽谤。我……”
  “你这个愚蠢的小家伙。你从来没有参加过透思审讯吗?我们的审讯不像法庭。法庭上你发誓然后我发誓,再由陪审团试着弄清撒谎的是谁。不,小古斯。你站在那里,站在委员会面前,所有的一级开始钻探。你是个一级,古斯。也许你可以阻挡两个……也可能三个……但不是所有人。我告诉你,你已经完了。”
  “等等,鲍威尔。等等!”那张精致的小脸因为恐惧抽搐起来,“行会要考虑自首行为,在真相大白之前自首。我现在就把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每一件。这是一次心理失常。我现在恢复理智了。你告诉行会。当你和赖克那种天杀的精神病患者搅在一块儿的时候,你自己也会跟着他的思路走,你自己也会感同身受。但是我现在脱离那种状态了。告诉行会。整个情况是这样的……他到我这里来,他在做一个关于没有面孔的男人的噩梦。他——”
  “他是你的病人?”
  “是的。他就是这样让我上当的。他胁迫我!但是我现在已经和他脱离关系了。告诉行会我是合作的。我已经打消原来的念头了。我主动交代一切。丘奇是我的证人……”
  “我不是证人,”丘奇大喊,“你这肮脏的告密者。在本·赖克许诺……”
  “闭嘴。你以为我想永远放逐吗?像你一样?你是因为疯狂才相信赖克。我可不像你,谢谢你。我还没有那么疯。”
  “哭哭啼啼的透思士,胆小鬼。你以为你能脱罪吗?你以为你会……”
  “老子他妈的不在乎!”泰德喊叫,“我不能为赖克吞下这种苦药。我要先把他弄垮。我会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尽我所能地帮助鲍威尔。把这话告诉行会,林克。告诉他们……”
  “你不能那么做。”鲍威尔断然说。
  “什么?”
  “你是行会培养的。你还是行会的一员。什么时候透思士开始告发他的病人了?”
  “你抓赖克需要这种证据,不是吗?”
  “当然,但是我不能从你这里拿。我不会让任何透思士走进法庭,泄露他人隐密,让我们全体蒙羞。”
  “如果你不抓到他你的工作可就完了。”
  “让我的工作见鬼去吧。我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也想抓住赖克……但不能付出违背我们誓言的代价。处理日常生活小事,任何透思士都可以不出错,重要关头却需要勇气才能坚持超感誓言。
  这你最清楚不过,你没有那种勇气。看看你现在吧……”
  “但是我想帮助你,鲍威尔。”
  “你不能帮助我。不能以道德为代价。”
  “但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帮凶!”泰德大喊,“你在让我完蛋。那是道德的吗?算什么……”
  “看看他的样子,”鲍威尔大笑,“他在乞求毁灭。不,古斯。我们抓到赖克的同时也就抓住了你。但我却不能通过你去抓他。我要按照誓言办事。”他转过身,离开灯光照射的范围。他穿过黑暗走向前门,等着丘奇吞下这个诱饵。演这一整出戏就是为了这一刻……可是直到此刻,他的鱼钩上依然毫无动静。
  鲍威尔打开门,冷冷的银白色路灯光涌进当铺。丘奇突然喊道:“等一下。”
  鲍威尔停了下来,路灯的光线将他映照成一个剪影。“什么事?”
  “你到底是怎么摆弄泰德的?”
  “超感誓言。杰瑞。你应当记得它的。”
  “让我透思你一下。”
  “来吧。我敞开大门让你透思。”鲍威尔的大部分屏障都打开了。不该让丘奇发现的都小心地混在一起,组成切线组合与万花筒图案。丘奇不会发现任何可疑的思维屏障。
  “我不知道,”丘奇最后说,“我下不了决心。”
  “关于什么的决心,杰瑞?我没有透思你。”
  “关于你和赖克还有那把枪。天知道,你是个嘴里不吐真话的道学家,但是我想,我最好还是相信你。”
  “很好,杰瑞。我告诉过你,我不能做出允诺。”
  “也许你是那种不必做出许诺的人。也许我的麻烦就在于我总是在寻求允诺而非……”
  就在这时,鲍威尔永不休息的雷达搜索到了街上的死亡气息。
  他一个急转身,重重关上门。“下楼。快。”他三步便跨近光球,跳上柜台。“跟我上来。杰瑞,古斯。快,你们这些傻瓜!”
  一阵动荡的震颤将整个当铺攫在手中,可怕地摇晃着。鲍威尔踢灭了那盏光球。
  “跳,抓住天花板上的灯架,吊在上面。是谐波枪。快跳!”
  丘奇喘息着在黑暗中跳了起来。鲍威尔紧抓住泰德颤抖的手臂。
  “太矮了,古斯?伸出手。我把你抛起来。”他将泰德向上一挥,随后自己张开五指抓住灯架那钢蜘蛛似的铁臂。三个人悬挂在空中,缓冲了包围着整个商店的制人于死命的振动。振动在每一种和地板相联的东西内部制造出粉碎性的谐波:玻璃、钢铁、石头、塑料……全都发出尖厉的声音炸开了。他们可以听到地板喀喀叫着,天花板雷鸣阵阵。泰德呻吟起来。
  “坚持住,古斯。是奎扎德的杀手。一伙没脑子的粗坯,上一次就没打中我。”
  泰德昏过去了。鲍威尔可以察觉到他的每一条有意识的神经都在失去控制。他钻进泰德的低层意识:“坚持。坚持。坚持。抓住!抓住!抓住!”
  毁灭阴森地逼近小个子透思士的无意识层,在那一瞬,鲍威尔发现没有任何行会的训练能够阻止泰德毁灭自己。死亡的下意识冲动侵袭而来。泰德的双手松开了,他落到地上。振动片刻后便停止了,但是在那一秒钟,鲍威尔听到了沉重的血肉爆裂的闷响,丘奇也听见了,开始尖叫。
  “安静,杰瑞!还不到时候。坚持。”
  “你、你没听见他吗?你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我们还没有安全呢、坚持住!”
  当铺的门推开一条缝。一线光射进来.在地板上搜索着。它找到了一大片红色和灰色的浆液:肌肉、血和骨头,光线盘旋了三秒钟,然后熄灭。门关上了。
  “好了,杰瑞。他们又以为我已经死了。现在你可以开始歇斯底里大发作了。”
  “我不能下去,鲍威尔。我不能踩在……”
  “我不怪你。”鲍威尔单手悬挂支撑身体,腾出一只手抓住丘奇的手臂,把他向柜台方向摇去。丘奇落下来,战栗不停。鲍威尔在他之后也下来了,努力克制反胃的感觉。
  “你是说那是奎扎德的一个杀手?”
  “肯定。他手下有一大帮疯子。每一次我们逮住他们送进金斯敦,奎扎德就弄来另一帮。”
  “但是他们为什么和你作对?我——”
  “机灵点吧,杰瑞。他们是本的同伙。本已经方寸大乱了。”
  “本?本·赖克?可这是在我的店里。我可能也会在这里的。”
  “你确实在这里。那他妈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赖克不会想杀我的。他——”
  “他不会?”一幅微笑的猫的图像。
  丘奇猛吸了一口大气。突然间他发作了:“婊子养的!天杀的!”
  “别那么想,杰瑞,赖克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战斗。你不能期望他事事都那么周到。”
  “好吧,我也一样在战斗。那个混蛋刚刚让我下定了决心。准备好,鲍威尔。我敞开头脑。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结束了丘奇的事、从总部和泰德的梦魇中回来时,鲍威尔很庆幸在自己家中能看见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小淘气。芭芭拉·德考特尼右手握着一支黑色蜡笔,左手拿着一支红的,正精力充沛地在墙壁上乱涂乱抹,咬着舌头,眯起眼睛,全神贯注。
  “芭芭!”他震惊地喊叫,“你在干什么?”
  “花花,”她口齿不清地说,“给爸爸的漂两(亮)的花。”
  “谢谢你,甜心,”他说,“真是个有趣的主意。现在过来和爸爸一起坐。”
  “不。”她说,继续涂鸦。
  “你是我的丫头吗?”
  “是达(的)。”
  “我的丫头不是一直都听爸爸的话吗?”
  她考虑完了。“是达(的).”她说。她把蜡笔放进口袋,坐在沙发上,身子靠着鲍威尔,脏兮兮的手掌放在他的手里。
  “说真的,芭芭拉,”鲍威尔喃喃,“我真有点担心你口齿不清的毛病了。不知需不需要给你的牙齿整形。”
  这想法只算半个笑话。很难想像坐在他身边的是个女人。他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眼睛里闪烁着空洞的光,就像等待被充满酒液的水晶玻璃杯。
  慢慢的,他钻透她大脑空空洞洞的意识层,直到喧嚣骚动的前意识层,那里阴云密布,就像宇宙中一片广阔黑暗的星云。在那云层后面是孤零零一点微弱的闪光,天真烂漫,他已经开始逐渐喜欢上了。但继续深入之后便知道,那一星闪光原来是一颗炽烈咆哮的新星辉光的尖芒。
  你好,芭芭拉。你好像——同应他的是一阵猛然爆发的激情,他立刻撤退。
  “嘿,玛丽!”他喊,“快来!”
  玛丽·诺亚斯从厨房里蹦出来,“你又有麻烦了?”
  “还没有。也许马上就有了。咱们的病人正在好转。”
  “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同。”
  “和我一起进去。她开始恢复自己的身份了。在最底层。几乎把我的脑子烧坏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一个年长女伴?保护者?”
  “你开玩笑吧?我才是需要保护的人。来握住我的手。”
  “你两只手都在她手里。”
  “说得形象点罢了。”鲍威尔不自在地扫了一眼面前那张宁静的娃娃脸和他手中冰凉的、松弛的双手,“我们下去吧。”
  他又一次走下黑色的走廊,走向姑娘头脑深处的熔炉……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熔炉……那是一个巨大的水库,储蓄着永恒的精神力量,无理性,凶猛,沸腾不已,永无休止地寻求满足。他可以感应到玛丽·诺亚斯踮着脚尖走在他身后。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停了下来。
  嗨,芭芭拉。
  “滚出去!”
  我是那个幽灵。
  仇恨向他狂涌而至。
  你不记得我?仇恨的波浪平息下来,一波热烈的渴望的浪涛又狂乱地涌起。
  “林克,你最好快跑。如果你陷进那个痛苦与快乐的混沌里,你就完了。”
  “我想找到一样东西。”
  “在那里除了原初状态的爱与死亡你什么都找不到。”
  “我想知道她和她父亲的关系。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有罪恶感。”
  “好了,我要走了。”
  熔炉里的火焰又一次高涨。玛丽逃了。
  鲍威尔在火坑边摇晃着、感觉着、探索着、用感官体味着。像一个电工,小心翼翼地触碰暴露的电线,探测它们中间哪一根没有带着把人电倒的电流。一道耀眼的闪电在他身边劈下。他碰到了它,差点被打晕,然后移步到一旁,他感应到了她本能的自我保护力量,他被这种力量捂得快窒息了。他松弛下来,任由自己卷入混沌的中心,开始仔细分辨其中的庞杂。尽管他竭力尝试,但却越来越无法保持自己旁观者的超然状态。
  这里是肉体的信息,是这个大熔炉养料的来源;难以置信的亿兆细胞的反应、器官的喊叫、肌肉低低的嗡嗡的旋律、感官的潜流、血液的流动、血液PH值的起伏波动……这一切保持着动态平衡,旋转着,搅动着,构成了这个姑娘的心理、意识。突触神经永无休止地联接、断开,噼噼啪啪,庞杂之中自有其韵律。每一个空隙里都填满零乱的图像碎片、不成型的信号、零星信息。所有这些,都是电离化的思想内核。
看不清楚,更换图片验证码:
是妙文,投一票

<<上一页    返回类目    下一页>>

相关链接

最新评论

点击查看更多最新评论...
我来评两句:

看不清楚,更换图片验证码:      

相关标签

类目最新

最新投票

类目30天排行

类目总排行

潜力小说

设为今日头条
推荐到首页显示
文章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