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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10-14)
发布日期:2007-08-16
元红(10-14)
作者:顾坚
第十章
学校晚自修八点半结束,九点钟教室全部熄灯。若有学生想多呆会儿,就只有点自己准备好的罩子灯了;也有同学点蜡烛的。要好的同学坐在一起,互帮互学。吴中的课桌跟顾中不同,小一半,一人一桌,各坐各的。秀平总爱把她的课桌和存扣的拼在一起,面对面地学习,像公家人在办公似的。当然,这样也可省一盏灯。他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很专注,心里很安稳。罩子灯的光晕打在两张年轻青春的脸上,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温情,真是美丽。
这天他们才点上灯,有人在窗外捏着声音喊:“丁存扣,丁存扣。”存扣转头看,竟是高三的蔡国栋。自从上次在操场上较量过后,他在运动队里对存扣很是殷勤,经常主动和存扣打招呼,有时还帮存扣捡捡铅球铁饼,存扣却不大爱理他。他总感到这人岁数大了,怎么看也像个大人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社会上人的味道。这时他在窗外满面笑容地喊他,脸上的表情很殷切。出去不出去呢?存扣有些拿不定主意,就拿眼瞟秀平。秀平皱皱秀眉,低声说:“不去!”还伸腿在底下踩了一下存扣的脚。
可那蔡国栋却很执著,在窗外不停地喊他。存扣有些坐不住了,怕太拂了人家的面子,就站起来,把钢笔套上,对秀平歉意地笑笑:“我去去就来。”秀平也不睬他。
存扣出门悄声问蔡国栋:“喊我做什么?”蔡国栋从树下推出一辆自行车来,说:“嘿,不做什么,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存扣眼前不由一亮:他们这地方是很少看到自行车的。因为地处里下河腹地,水网密布,除了县城周边,乡下基本没有公路。人们到哪儿去除了上船就是走路。偶尔来个骑自行车的外乡人,都有不少孩子跟在后面看稀奇:“钢丝车子!钢丝车子!”而这家伙居然有一辆自行车!存扣就高兴起来,往车后座上一跨,手搭住蔡国栋,随他歪歪扭扭地往校外骑去。他想跟他赶快吃完夜宵,向他借车子骑上一骑。他还没有骑过车呢,他想学一学,过个瘾,反正赶在十点半回来——那是学校关大门的最后时间。
存扣原以为蔡国栋只是把他带出去吃碗馄饨什么的,没想到他径直把他带到镇东头“兴东”商场附近的轮船码头通宵营业的小酒馆。车子一架,他进去娴熟地点了几个菜,然后招呼存扣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捏出一根往嘴里一扔,很潇洒地点上,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来。
存扣有些吃惊。眼前的一切使他不知所措,他长这么大还没在饭店吃过饭,顶多有时跟哥嫂上镇赶集时在小吃店里吃上一碗馄饨就是最大的享受了,而现在蔡国栋居然请他在饭馆吃饭。他惶恐中有些兴奋,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男人了,有人请他上饭馆了。
蔡国栋看他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一笑:“怎么,很少上饭店吃饭吧?”他大腿跷二腿,脚上居然穿了双皮鞋,抖呀抖的。
“没有上过。”存扣诚实地答道。看他那装腔作势的样儿,也笑了,“瞧你,哪像个学生样儿!”
“唉,我他妈的真不想上这个倒头学,都是我那老头子要脸,硬逼着我一考再考。否则,我儿子都有了。”他锁着眉头,让一口烟从口鼻里缓缓地出来,显得很忧郁。
存扣觉得他吃烟的样子很帅。他的表情神气和平时在学校里大大的不同,蛮……那个的,有点像电影里那些落魄江湖的男主角的味道。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一碟花生米,一盘雪菜炒肉丝,一盘洋葱熘猪肝,一盘麻婆豆腐。存扣就说:“弄这么多菜干啥,得好几块钱呢。”“没事,这点小钱算什么。先喝酒,等会儿弄个汤吃饭。”
“还喝酒?”存扣睁大了眼睛。他心里有点惴惴——晚自修后溜到外面吃东西本来就冒险了,又下馆子又喝酒的,学校知道了会麻烦的。秀平还在教室里等他呢。
“你怕了?”蔡国栋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这地方吃东西最安全了,鬼也不会晓得。我晚上经常来。”
“反正我不喝酒。”存扣坚持说,“我吃饭。我不会喝酒。”
“嘿,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想不到你这么大的人了,胆子倒小。”
存扣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股不服气的脾气又冒出来了,说:“弄就弄两口,又不是喝药!”
“这才是好兄弟。”蔡国栋赞道,去柜台上拎来两个瓶子,是精装二两五粮食酒。瓶子小巧精致,便于旅客携带,一般车站码头都有得卖。
蔡国栋把一瓶往存扣面前一推说:“我们也不喝多,就这二两五,各人包干。”存扣和他干了一杯,一股辛辣味道直冲鼻孔,眼泪都要下来了。酒流向胃里,热火火的,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存扣又和他干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蔡国栋话就多起来,他说他打第一眼看见存扣,就一心打定主意交他这个朋友了。他说他父亲当兵出身,心气很高,又是村上干部,村里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孩子都考上了大学,其中还有他爸的对头,弄得他爸心里憋得慌,一心一意叫他争气考个啥,哪怕考个中专,只要转成国家户口就行。他学习不行,仗着从小体育好,就一心考体校,但年年成绩通不过,今年分数差得更多。他真不想上了,可他爸像撵鸡一样又把他轰到学校,说家里金山银山随你用,你就是要替你老子考个学校,哪怕一直考到超龄为止,最后没得考了,老头老娘一人一瓶乐果死在你面前,看你小子忍心不忍心。
存扣就说:“你家里人也是为你好,要你争气。”
“但我就是学不进去啊,一拿书就头疼。”蔡国栋一仰头喝下一杯酒,拿眼盯着存扣说,“我都二十三了,你知道人家喊我‘大男将’心里有多难受吗?”他上酒了,脸和眼睛都红了,眼角似有泪花闪动。
存扣见他推心置腹对自己,也动了真情,说:“学习其实不困难,只要你静下心,不瞎扯,成绩是可以上去的。要多做习题,在做习题中提高自己。你们那分数线不就三百来分吗,一门只划五六十分呀。你又不呆,只要肯学,多花些时间,是能考上的。你现在体育成绩已经能够对付高考了,以后要适当匀出点时间用在学习上。我知道你训练那么狠是想表现自己,其实这是一种因为自卑带来的虚荣,大可不必的。”
蔡国栋听他这么一说,伸出两只手抓住存扣,连连说:“你可是说到我心上来了。好朋友啊,好朋友啊,我没看错人啊!我以后听你的,我要用功,你可要经常敲我耳朵边子,我这个人一没记性二没长性的。”他忽然感到自己和存扣岁数相差这么大,对他这样似乎有点……有点那个,竟抓抓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一定,一定。”存扣随手把半杯酒喝了。不知怎么的,存扣第一次喝白酒,竟觉得十分的香醇,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喝嘛。看酒席上那些大人喝得眉头皱皱的,真的假的呀?他想。
蔡国栋看着他笑着说:“你呀,天生能喝酒,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一喝就脸红。”
存扣听他说自己能喝,心里一高兴,就想出一句大人话:“叫你破费了。”
蔡国栋说:“我家里条件好呢。”又说,“我婆娘也把钱我用。”
“什么?”存扣睁大了眼。“你又没结婚,哪来的婆娘?”
“我订过亲了。”
“订过亲是女朋友,结过婚才是婆娘。”存扣给他纠正。
“嘿,订过亲就可以算婆娘了,只要……”他留住半句话,朝存扣眨眨眼,暧昧地笑。
存扣怔了怔。等反应过来,脸不由红了。
蔡国栋见他害羞,更来劲了,“你那个表姐秀平也不错啊,但是近亲不能结婚啊,哈哈!”
“你这人!……”提起秀平,存扣猛一激灵,推开碗筷站起来,说,“糟了,咱快走吧,要关门了,秀平还等我呢!”
蔡国栋说:“迟了,都十点多了。再说你这满身酒味儿,秀平见了不骂你?撞到值班的人更倒霉。”
“那……那怎么办!我们睡哪呢?”存扣汗都急出来了。
“上我宿舍呀。”蔡国栋说他本来就睡在外面,他父亲怕儿子住学校集体宿舍吵闹会影响休息,特地托在棉花加工厂的战友替国栋找了间单人宿舍。棉加厂离学校不远,也不过二三百米。
存扣想,也就只能这么着了,明天想个法子在秀平那里解释一下。秀平肯定要说他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存扣跟蔡国栋到了他宿舍。宿舍不大,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堆筒面,靠门口摆着一个煤油炉子。蔡国栋告诉存扣,有时候晚上回来肚子饿,他就下碗面条哧哧。他又摇摇水瓶,没水了,就点起煤油炉烧起水来。存扣说:“想不到你这里条件倒是蛮好。”趁他忙乎着,推开房门走进了里间。
小房间里收拾得又干净又清爽,一张铁管钢丝床,上面铺着雪白的床单,绸缎被窝叠得四角崭方,上面摆着个饱鼓鼓的花枕头。床头柜上整齐地摞着一堆杂志。还有一张写字台。写字台脚下并排摆着一副哑铃。
存扣歪在床上翻看那些个杂志。现在街上小书店卖的杂志有些全是挂羊头卖狗肉,看题目好像都是破案啊正义啊爱情啊,其实里面常常极其裸露地描写暴力和色情,很多同学都喜欢偷偷地看,看过了还在宿舍里大肆地渲染,添油加醋地讲解。存扣才翻了几页,就看到里面有不少暧昧描写,还配着衣着暴露的美女图。见蔡国栋端茶进来,存扣忙把杂志合上放归原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蔡国栋说:“这几本没啥意思的,褥子底下有本才好看。”
存扣就掀开褥子,拿起那本像语文书一样的册子,翻开扉页,扑入眼帘的都是叫人心发慌的篇目。存扣就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说:“你晚上就看这些?”
蔡国栋说:“睡觉前翻翻,好睡觉。”又说,“都是我女朋友带给我的。”
存扣扬起眉,说:“女孩儿看这个?”
蔡国栋说:“这有啥稀奇,女孩儿可爱看呢。她们什么都懂,她们也是人嘛。不跟你说这个,你小,你不懂。”
存扣就不吱声,看蔡国栋又忙着拿脚桶倒水给他洗脚,心里就有些感动,嘴里说:“想不到你这个人还蛮细作(方言:周到)的,屋里收拾得这么清爽。”
蔡国栋说都是受他女朋友影响,她是县里卫校毕业的中专生,在乡里医院做护士,特爱干净。
两双脚在水桶里显得有些逼仄,蔡国栋就把脚拎出来搁在桶沿上,让存扣先洗。存扣说:“难怪你家里人要你考大学,你女朋友都是国家户口了。”
“是啊,有压力啊。”蔡国栋叹口气,又说,“不过不要紧,她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对存扣笑笑:“不跟你说这个,毒害青少年。”
洗完脚,蔡国栋放开被窝,对存扣说:“你就睡我那头,有枕头。”
存扣高低不肯,说枕头给你。蔡国栋伸手朝床下一摸,拿出一个小凉枕儿,用运动衫一包,说:“你是客人,赶明儿我上你家你再跟我客气就是了。”
两个人脱了衣裳要睡,屋后传来了一片“叽叽喳喳”女人的声音。蔡国栋用食指在嘴上对着存扣“嘘——”一声,示意存扣把台灯熄了,压着声音对存扣说:“女工换班了,我教你看好东西。”爬到存扣这边,慢慢直起身,从高处一个耳窗偷偷朝外望。过了分把钟,他轻轻喊存扣:“行了,快看,快看!”
存扣心里“怦怦”跳,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站起来朝外瞅。这一瞅不要紧,存扣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头上冲。
他看到明晃晃的月光下,女工宿舍前的小院里放着三只粪桶,七八个女孩子正轮流在上面方便,裤子褪到大腿上……
存扣觉得站不住了,坐下来直喘气。
蔡国栋摸到他那头躺下,说:“我困了,睡吧。”没几分钟,就响起了呼噜。
存扣却睡不着,干脆拧亮台灯,拧得暗暗的,摸出那本书来。这本封面上印着某省法制出版社的所谓“纪实警世读物”,里面纯粹是赤裸裸的色欲描写,细致逼真,图文并茂。存扣一篇一篇看下去,直看到两点钟。往下躺时,觉得胯下生疼。用手一摸,两个卵蛋胀成了鸡蛋大,敢情充血太久了。
第二天清早,存扣被蔡国栋喊起来,说:“快起来,别耽误了你上早读,都六点一刻了。”存扣一掀被窝下了床,头晕乎乎的,再看床上,一大块湿。蔡国栋“呀”的一声,说:“好小子,你跑马了!”存扣很是尴尬,也不等蔡国栋,出门就往学校跑去。
存扣冲到宿舍牙也没刷,只舀了杯水漱了漱,拿起干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走进教室时,秀平没像平日冲他一笑,脸绷着,读她的书。存扣有些心虚,在后面读书都忍着劲儿。又偷偷拽秀平辫儿,秀平就是不睬他。秀平真的生气了。
早饭铃声响了,存扣出去跟在秀平后面走,秀平头也不回。存扣感到没趣,就停了下来,秀平却回过头来喊住他,目光灼灼地:“说,你昨晚跟那人去哪儿了!”
“跟、跟蔡国栋吃夜宵去了……你不是知道嘛。”存扣嗫嚅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校,让我等到十二点?”秀平涨红个脸,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他骑车跌破了腿,我扶他上宿舍,就迟、迟了。”存扣头上冒汗,急出这么个谎。
秀平盯住他看了半晌,说:“我叫你不要和这种人在一起的。你看有几个人和他玩的,更何况人家是高年级的人。——你倒是会玩!”
存扣想起昨晚的事,确实有些荒唐,让人后怕,心中也有些后悔,就发誓道:“以后我再跟他出去玩就不得好死。”
秀平说:“谁要你发狠誓啦!老辈人说,‘跟好人,学好人,跟了坏人进染盆’。你跟那人在一起不得好!”
看来秀平确实是看不惯蔡国栋,连他的名字都不屑提,用“这人”、“那人”代替。存扣心里说,蔡国栋也未必就那么坏,但他嘴里不敢说,只是连连应:“你放心,我再不了。”
秀平声音柔下来,说:“瞧你,眼屎巴拉的,头发乱糟糟,像个强盗了。”
存扣就顺坡哄她:“嫌我啦?那我回宿舍打扮一下?”
秀平“扑哧”笑了:“死相!快去打粥吧。”
存扣如蒙大赦,撒开脚丫子就跑,身后传来秀平的喊声:“你咸菜还有没得?没得到我这里拿!”
“有哩!”存扣快活地回喊她,脚下却没停。他终于松了口气,但心里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和蔡国栋黏糊了,哪怕他对自己再好。他隐隐觉得和蔡国栋玩只会对自己带来影响,秀平说的是不错的。
这件事过去,存扣把全部精力投到了学习上去。有时下午活动课也到操场训练会儿,碰到蔡国栋只是和他笑笑。蔡国栋又有两次邀他出去玩,他都婉拒了。
离国庆节还有一个礼拜,学校要在办公楼前举行一次文娱活动,通知各班拿出节目,要评比的。班主任们都很当事,活动课时各个教室里歌声飞扬,排练得很紧张,很热烈。
高一(乙)班的三个节目是:肖骁的武术表演,存扣和秀平的诗朗读,阿香和存扣的男女声二重唱。仨节目中存扣参加了两项。
本来开班会时唱歌节目就只挑了阿香。阿香的父母曾是公社里文艺宣传队的骨干,阿香从小受他们影响,也很爱文娱。她性格活泼,班上宿舍里有她就有笑声,就有歌声。她还会两手口技,和同伴们上街玩时,冷不丁来声狗叫或猫叫,维妙维肖,常常吓得路人一跳,纷纷拿眼睛往她身上招呼。她无所谓,哈哈笑,跟男孩子似的。她生得胖乎乎的,但她的胖一点儿也不蠢,很瓷实,显得娇小玲珑。皮肤柔嫩而腻白,圆头乖脑的。她看人的时候喜欢注视着你脸看,好像探寻什么似的,样子特别的纯净和天真,非常惹人欢喜,教人心动。选她上台表演是最好不过的了。她给自己准备的节目是郑绪岚唱红了的《太阳岛上》。徐老师要她当着全班同学先唱一唱,她就唱,声音特甜美清纯,有几处高音她也处理得很好。其实再高的音似乎也难不倒她,同学们在教室里听她唱过陈冲主演的电影《海外赤子》的插曲《我爱你,中国》,高音更高更多,照样唱得下来。
至于存扣和秀平的诗朗诵是徐老师主动点将的。上了那堂公开课,徐老师知道存扣处理诗歌的感情和分寸把握极好,嗓音又非常有磁性,好听;而秀平是班上最漂亮个儿也最高的女生,两个人往台上一站真是最佳搭配,肯定能抓住全场的眼睛,一炮打响。
但又有同学提议,存扣也会唱歌呢,他们到棉加厂浴室洗澡时听他唱过,跟音箱里的差不多呢。徐老师喜形于色:“真的?”又咂咂嘴,说:“可惜每班只准报三个节目。”
这时阿香就说:“叫丁存扣跟我唱二重唱就是咧。”
大家一致同意,说这个主意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徐老师对秀平和存扣说:“等会儿我去翻翻报纸,看有什么合适的诗歌。”存扣说:“我自己来写!”
徐老师就笑着说:“更好啊!”
秀平把头扭过来看他,一脸的兴奋。
晚自修结束后,存扣等班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就拿出稿纸来,跟对面的秀平说:“你先去睡觉,我今儿要弄到半夜呢。”秀平就吐吐舌头,笑着说:“好,不影响大诗人创作。”收拾桌子出去,在门口回过头来对存扣捏捏拳头。存扣知道她在鼓励自己写好,抿着嘴唇朝她使劲地点头,表示很自信。
教室里就只剩下存扣一个人,四周一片安静。校园睡了。罩子灯的光晕笼着存扣的脸,青春而庄严。他诗情汹涌,热血澎湃,一行行诗句从他的笔下汩汩流淌——
致十月
(合)送走了繁花似锦充满希望的春天,
告别了葱葱郁郁热情似火的夏天。
你来了,你姗姗地走来了,
——共和国的十月!
(男)你来了,
你从广袤的希望田野上来,
带着金色的稻谷和银白的棉花……
你从农民伯伯爽朗的笑声中来,
他们舒展的眉梢间写着丰收和富足!
(女)你来了,
你从隆隆轰鸣的城市工厂里来,
你开放着钢花的火红,你带来了车流滚滚……
工人叔叔神奇的手指间,
千百样产品流向祖国的万水千山!
(男)你来了,
你从辽阔的大海上来,舰队在太平洋上划出白色的犁痕,
你从茫茫的戈壁上来,铁骑滚滚如涌动的奔雷,
你从蔚蓝的天空中来,银翼掠过如同急遽的闪电……
海陆空的中国军队,向世界喊出了东方的凛凛神威!
(女)你来了,
你让农贸市场滚涌着熙攘的人流,
你让百货公司的柜台琳琅满目……
兴旺发达的祖国商业啊,
把全国人民的生活装点得五彩缤纷!
(合)而我们也来了啊!
在改革开放的东风吹拂下,
我们是教育百花园里盛开的小花点点;
我们亲爱的老师,如同十月的艳阳,
把他们爱的光辉无私地奉献!
美丽的校园里,书声琅琅,歌声嘹亮,
少男少女把他们的理想成长,
待到走出校门的那一天,
我们要把成功的果实捧给老师们分享!
(男)啊,美丽的十月,
(女)啊,成熟的十月,
(男)啊,希望的十月,
(女)啊,丰收的十月,
(合)啊,祖国的十月——
我!爱!你!我!爱!你!
祖国!十月!
存扣写完最后一行时,那个感叹号把洁白的稿纸戳了一个洞。汹涌的诗情让他不能自已。他热泪涟涟。他在空荡的教室里吟诵了一遍,声音凝咽,几不成调。他激动,他兴奋,他喜悦。他想不到自己能够很顺畅地就把这首充满激情和美感的诗歌“拿”下了。这是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心田沁出的涓涓甘泉啊,他把对祖国、对人民、对人生的感恩和热爱全都织进了密密的诗行!
歌咏比赛开得非常成功,各班都拿出了自己最精彩的节目,高潮迭起。轮到高一(乙)班上场时,肖骁一路“擒敌拳”打下来,底下喝彩声一片。当时正值港台武打片登陆大陆之初,肖骁跟他当侦察兵的小舅学的这套拳满足了年轻孩子们的猎奇欲望,自然备受欢迎。
轮到存扣和秀平往台上一站,底下一千多师生竟一下子鸦雀无声。这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男的英俊,像一棵挺拔的松,女的俏丽,如一株亭亭的柳;一样高挑挑的身材,一样青春沉静的容颜。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哪。他俩敛气凝神,稍稍酝酿一下情绪就朗诵起来。天哪,这声音是从这两个孩子嘴里出来的吗?男声饱满、浑厚,女声深情、甜美;男的语速起伏跌宕,如泉走山涧,女的声调清丽婉转,似莺鸣河谷。美好的声音跳动着,如缠着红布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他们激动,感奋,不能自已。几个老教师摘下眼镜,用手帕揩着泪花,嘴里喃喃着:“太好了。太感动人了。”对于这些经历过共和国沧桑的老人来说,这两个同学的诗朗诵拨动了他们内心里那根敏感的弦,使他们产生了共鸣。
掌声甫绝,这边秀平还没走下台阶呢,下面的阿香已抢着跑了上去。她小小的身子站在存扣身边,娇滴滴的,像只小鸟;脸上绽着灿烂的笑容,阳光普照似的,一下子把全场人的情绪再度调起。他们唱的是谷建芬词曲的《清晨,我们踏上小道》。这时候,存扣庄重的面孔上漾起了微笑,尽管有些拘谨,却显出朴实可爱的一面。那阿香就不同了,她活泼、顽皮的样儿,头动,身体也动,大眼睛左右顾盼着,和台下的观众尽情交流,妩媚而天真。她个子矮,和存扣对视时只能仰着头够着,少女可爱的稚气毕显无遗。她看到哪片,哪片人就骚动起来,好像这女孩儿是盯着自己瞅哩。几个老先生嘴都合不拢了。她唱得十分轻松,那些歌词和旋律就那么玲玲珑珑珠圆玉润地从她的小嘴儿里面蹦蹦跳跳出来了。这本来是一首很有节奏的校园歌曲,没人不会唱的,等他俩唱到第二段时,底下的人都不自觉为他们拍手打起了节拍。这下更不得了,阿香牵起了存扣的手,像牵着哥哥的小妹,撒娇似的唱,还偷空儿调皮地往存扣脸上睃眼。曲子终了,阿香倚在存扣身边,手却还牵着。存扣甩了甩,竟没甩掉。台下掌声如潮水,笑声喧哗声把小操场都抬起来了。
这次学校的文艺表演使得全校同学都认得了存扣,走到哪儿都有学生指指点点的。他在操场上训练有很多人围着看。他打篮球赛时更是拥有最多的支持者。那些低年级的小女生对他极是崇拜,每当存扣带球或突破时,她们脸上的紧张一览无余,投中了则一起“呜里哇啦”地喝彩欢呼。高中的女生则相对矜持一些。那时学校搞了个高中部篮球循环赛,只要有存扣上场的比赛,总有几个高中女生来捧场,微笑着追随场上存扣的身影,并互相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歌德说过:“哪个少男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会怀春?”存扣这样英俊优秀的少年在吴中的出现,满足了这些青春女孩的绮念和幻想,原本正常,是健康和美丽的。
但是有两个人却对存扣冷淡了起来,这就是秀平和阿香。自那天歌咏比赛后,秀平就对存扣绷起了面孔。虽然他俩还说话,却总是要存扣先主动开腔;晚上也还拼桌子对面坐着,秀平能整晚不说话,吭着头做她的作业。这真让存扣纳闷,不知啥地方把她弄气了。想问她,看她一脸的清峻严肃,又不敢。而那个小阿香(这是存扣对阿香的叫法。虽然阿香只比他小一个月)原来遇见他老早就笑容满面打招呼了:“你吃过了呀?”“你上哪儿呀?”可现在多远瞧见他就绕开了,像是怕他似的。存扣就惶惑,有时就站在那盯着她的背影看。有时恰巧遇见她回头,那目光中有一种幽怨、凄迷和蒙。
其实存扣不晓得,歌咏比赛后,本来很要好的秀平和阿香之间发生了一场冷战。那天上宿舍,阿香看见秀平就开心地说:“秀平姐,你今天和丁存扣配合得可真好啊!”秀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没你配合得好!”把阿香噎得坐在床沿上愣了半晌。秀平边梳头边说:“多亲热呀,彩排时咋不见你俩拉手的呢?”
阿香刚想争辩,同室的女生们向她悄悄摆摆手。她们看秀平冷若冰霜的样儿,怕她俩吵破了脸,意思叫阿香让一下。两个人睡上下床,本来是很要好的一对姐妹嘛。女孩们都很善良。
阿香感到很委屈,小嘴一扁泪就涌出来了,往床上一趴抽噎起来。秀平也不看她,爬上上铺,重重往下一躺,拧开她的袖珍半导体来。
这次秀平真的是吃醋了!本来她对存扣在学校里乱交朋友和随便张扬自己就不大高兴,她觉得存扣升了高一,反而不如以前在初中朴实了,弄得学校内人人皆知,像个校花似的。她就很不放心,为此她还不止一次劝存扣少到操场上训练,反正咱又不考那劳什子体校,你的目标不是想上复旦中文系将来当作家吗?她也晓得不能怪存扣,做同学这么多年,她晓得存扣的优秀和善良,她晓得一个人的优秀是没法藏没法掖的。可是她就是不高兴。她要存扣总是和她在一起,只和她一个人好。因为存扣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了,她不准别人觊觎,她容不得别人分享和染指,他是她的,她秀平的!
所以她这次决定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她不仅抢白了和她好得一个人似的阿香,而且憋着自己就是不搭理存扣。虽然她看见存扣被她弄得脑闷愁肠极其苦恼的样子,心里也是不忍,想撤销冷战,但她还是果断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出于一个聪明女子的心计,她明白这真的是一场战斗,是一场严肃地捍卫自己的战斗,她必须坚持下去,要存扣深刻地接受一次警告,直到他开窍了醒悟了向她保证和承认“错误”为止。她不怕自己会被动,不怕存扣无动于衷,她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对这场没有声音的战争她有十分的把握,只要她坚持住,最后的胜利就是她的。她不能功亏一篑。
但是对阿香来说,她和秀平是两个类型的女孩,极其活泼,率情率意。这场突然而至的变故使她几天来心灵备受折磨,如同虫噬。她不再快乐,整天闷恹恹地,大眼睛茫然着,小圆脸竟消瘦了,憔悴,让人生怜。
可她娇小的身子里却藏着倔强的潜质,当她感到实在不能忍受的时候,她决定和秀平主动谈一次,彻底地交一次心。能够解释好了冰释前嫌最好,她们还是好姐妹,如果谈不拢,那她就决定不再为这件事难过和苦恼,以前咋样还咋样!同班同宿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像个仇人,她秀平做得出来我阿香做不到,我不拿人的不欠人的为什么要捧着别人的脸过?我为什么为这点事就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学习?
学生的晚饭就是二两粥。轮流的值日生到食堂里几十个打好的粥桶里寻出自己这组的号头,把桶端到宿舍里分。大家就拿出自己的瓷钵子,值日生把粥搅匀了,你一勺他一勺地匀。粥菜都是自己带的,有的装在罐头瓶里,最好是装在一种麦乳精瓶里,瓶儿大,盖子又好拧,装上一瓶足够吃一个星期的,当然这是指普通的咸菜 ——倘哪个同学带来的是大椒酱渍的炒黄豆或水咸菜煮炒蚕豆之类的美食,那他(她)保不定星期三都吃不到。一个宿舍就是一个小社会,好同学之间好东西是分享的,大家争着上来要,你一勺他一勺,不禁分的。当然,这次我吃人家带的好东西,下次我也要找机会带好的让人家吃,礼尚往来,彼此有数,好朋友总是吃来吃去的嘛。
星期一在宿舍里吃晚饭时,阿香从床下拿出她的粥菜来,这是她叫奶奶亲手给她做的,大椒酱渍炒青黄豆,里面还加了生姜丝儿和腌菜瓜丁儿,淋上了整一勺小磨麻油呢。瓶盖一扭,满宿舍都是香味。阿香笑吟吟地说:“今天我吃客了呀。”女孩们一下子端着粥盆围上来,嘻嘻哈哈的,像要饭花子纷纷把粥盆举到阿香面前,叫嚷:“先搁把我!先搁把我!”
阿香却转到秀平坐的床边。刚才同室的女生们簇上阿香的时候只有她没动,她和阿香几天不来往了嘛。阿香站在秀平身边,把拧开的菜瓶儿凑到她面前,说:“秀平姐,你先搁!”
秀平显然没有心理准备,有些发怔,正在拨粥的筷子停下了,坐那儿不动。阿香脸都红了。一边的女生就说:“秀平,你搁呀,跟她客气什么呀!”“你不搁我们也吃不到呀!”她们看出了阿香的用意,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起哄、撺掇。
秀平脸上也有些红,迟疑了一下,终于向瓶里伸出了筷子。阿香连忙抖动着瓶儿往下倒,秀平忙说:“够了,够了!”阿香也忙说:“不够,不够!”
这个晚饭大家吃得十分香,整个女生宿舍漂浮着快活的笑声和诱人的香气。
吃过晚饭,阿香对秀平说:“秀平姐,我有话和你说。”
旁边的女生很识趣,纷纷走了出去,把她俩留在宿舍里。
或许是二两热粥刚刚喝下肚,或许是阿香的奶奶做的小菜辣的,或许是面对面坐在下铺的两个女孩儿心里都存尴尬,总之她俩脸上都红扑扑的。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阿香先开口了:“秀平姐,我先向你打个招呼,那天,是……是我不对。”
秀平没吱声。脸看着旁边。
“那天我俩……不,我和丁存扣唱二重唱,没想到受那样的欢迎,台下人一鼓掌一嚷嚷,我就……”
“你就拉他的手了!”秀平接她的话茬。
阿香满脸涨红,眼中有了泪光:“是的,是我激动了,我拉他手了,是我发昏……了……”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阿香抬起头看着秀平,声音有些大起来,眸子里泪花盈盈,“歌唱到那份儿上,我全不知我为什么要拉他,我是自然而然的。就是换上别人说不定也会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别的想法!”
秀平冷笑一声:“是的,你没有别的想法,你是自然而然的。我看是你爱上他了,才自然而然的!”
阿香脸上煞白,却突然出奇地冷静下来。她收住泪,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平静如水。她看着秀平的脸,说:“秀平姐,既然你把这话都说出来了,我也不怕把我心里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一听。我说过了随你以后睬不睬我我都无所谓了,只是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你刚才说我是爱丁存扣,我不哄你,我也不哄我——我爱,我确实是爱。”
秀平睁大了眼睛。
“你别急,听我说。做女孩的长到我们这么大,看到哪个好小伙不动心,那是撒谎。你第一回把丁存扣带到我们宿舍时我就爱上他了,当时你告诉我们他是你表弟。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丁存扣这样又英俊学习又好块块都好的男生,他简直是我等了许多年的人一下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都被他迷晕了。我相信我们宿舍里的女生没有哪个不爱他。我白天看他,做梦都在想!
“可是我们很快就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表姐弟,你们只是同学。但你们是一对相爱的同学。你们说是表姐弟只不过是便于你俩好在一起而已。
“当我听说这事时我心里恨啊,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同学,为什么他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说实在的秀平姐,你别看我长得小,我开窍不比人迟,我很早就懂得爱人了,只不过我心气儿高,我遇不到好的,遇到好的我也会像你一样……抓住他,为他死了都肯……
“但我不会下贱得去抢别人的人!存扣是你的,你可以随便地爱他,但我在心里爱爱都不行吗?我心里有权力去爱他,我不要他知道,反正我想到他就高兴,这是我的权力。我那天在台上拉他的手也许就是我爱他不自觉忘情了,但这又有什么,这是舞台上很正常的事,并不就是想抢人家的男朋友!
“秀平姐,我是什么话都给你说了,我以后再不会跟你说这个了,我不欠你的,我问心无愧。你知道我是个活泼爱闹的人,这次你生我的气不理我几天了,我实在吃不消了……我心里相当难过。我跟同学作气从来是不过宿的,我不想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垮了的。我也不指望你对我好了,只希望以后你遇到我别脸绷绷的,就当没看到我这个人一样,各做各的事,我也不会再去正眼看一下丁存扣了……”
说完这话,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她吸着鼻子,转过身,拿手巾压在自己脸上,强压着情绪,把脸揩净了,毅然朝外面走去,虽然脚下竟有些蹒跚。刚走到门口,后面一声喊:“阿香,你别走!”
阿香猛地停住,回转头来,她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秀平姐——”她嗄着声叫着,一下子上去扑进了秀平的怀中,两人搂着哭着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灯亮了。高一(乙)女生宿舍里还有一对女孩肩挨着肩手抓着手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喁喁切切……
第十一章
风波过去,秀平和阿香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亲热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渐渐凉了,寄宿的学生纷纷把帐子摘了带回了家,因为蚊子没有了。宿舍也因此而敞亮了,好像大了许多。阿香有时睡觉时喊冷啊冷啊。其实她不冷,她家里人已早早替她在床上摊上了褥垫,又换了条新被子,暖和和蓬松松,再加上下床两个人睡,她和凤兰被窝挨被窝,挤挤的,怎么会冷呢。她这是在撒娇,是在耍赖要和秀平钻一个被窝。
所以阿香一在床上喊冷啊冷啊,同床的凤兰就发笑,把脚丫伸过来蹬她:“走吧走吧,上去吧,秀平身上可暖和呢。”
所以阿香一在床上喊冷啊冷啊,上床的秀平就发笑,用手拍拍床边:“来吧来吧,上来吧。”
阿香听了就连忙爬上去,鱼似的钻进秀平的被窝,把头靠在秀平胸上“咯咯”地笑,说秀平身上是暖和,不像凤兰,我和她睡过的,冷手冷脚冷屁股。凤兰听了就大声抗议:“死阿香,没良心啊!你屁股才冷的呢,不信,叫秀平摸摸!”秀平就要伸手去摸,阿香蛇似的扭躲着,把床弄得直摇。“不要啊,我是热屁股啊!”弄得一室女生哈哈大笑。秀平说:“你老要跟我睡不要紧,凤兰可有意见。猫在人怀里像个小肉磙子,又滑又暖和。不赖不赖,过几年不晓得巧了哪一个呢!”
宿舍里又笑成一片。阿香嘤咛着,脸上烫烫地往秀平胳肢窝里直拱。
存扣现在有些越来越看不懂女孩子了,秀平和阿香冷他、躲他个把礼拜,突然又对他热络起来。那天上晚自修前,他看见秀平和阿香手拉手地从外面跑进来,两个人潮红满面的,显得很兴奋。下自修后,秀平和存扣把桌子拼好了继续学习。他看到秀平过一会儿就抿着嘴笑,还偷偷地看他,被他瞅着了,顽皮地用脚踢踢他,很娇憨的样子。她好长时间没这样了,这让存扣又惶惑,又欢喜。
这天两人点上灯才学了不到十分钟,存扣看秀平有些羞涩地看他,就说她,“干什么呀,看得人怪别扭的。”秀平忸怩着说:“我……肚子饿了。”
存扣说:“我到宿舍泡碗焦屑给你吃。”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就喝那二两粥,有些学生真是顶不住饿,空着肚子上铺睡觉,心里潮神寡气的,很难过。有些家长就专门炒些焦屑,让孩子睡觉前用开水泡来填填饥。
秀平却嘟着嘴巴说:“小气。”
存扣想到这星期月红嫂嫂暗地里多把了五块钱给他,才用了五角钱呢,就说:“我们出去吃,我请你吃馄饨。”
秀平嫣然一笑:“叫你使钱……”
“没事没事,我有好几块钱呢。”存扣边说边站起来收拾书本。秀平轻声对他说:“也带阿香去啊。”
存扣一怔,看着秀平,有些不理解的样子。秀平却腰一扭,去对边上的阿香说了。阿香立马站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身体碰上桌子,差点把灯罩子晃落下来。
存扣就先走出去,走不多远,秀平和阿香赶上来。“等等我们呀!”秀平叫道。
存扣慢下来,秀平上来和存扣并排走,欢天喜地的。阿香也想跟上来,突然却慢下了步,跟在他俩后面慢慢地走。
存扣见秀平离自己太近,往外避了避。秀平说:“咋的了?你怕我呀?”
存扣说:“人家看到了不好。”
秀平说:“哪里不好啊?你怕人家说我们是……呵呵呵!”她笑开了,“我可不怕!”一看阿香不在旁边,掉头一看,阿香离他们十多步远跟着,忙说:“死阿香,跟上来呀!”
阿香应一声:“嗯。”就微笑着跑上来,倚在秀平身侧,三人一排边地走。
三碗热腾腾的虾子馄饨端上来,先喝口汤,透鲜。秀平在碗里舀了一小勺大椒酱,又浇上了醋。存扣看了就说:“哟,你蛮爱吃醋的嘛。”秀平有滋有味地把一只馄饨吃了,嘴里应他:“嗯啦,你不是晓得我爱吃醋嘛。”看阿香手捂着嘴“哧哧”地笑,猛然醒悟,就拿着醋瓶儿往她碗里倒,说:“你才、你才爱吃醋呢!”看得一边的老板娘笑眯眯的。
三碗馄饨六角钱。存扣掏钱时掉掉拉拉的,秀平就嗔他:“真邋遢,钱不摆摆好。”替他把那些皱巴巴的钱抹好了叠齐了给他。又从裤腰口袋里摸出一个“百雀羚” 雪花膏盒子给他看,说这是她放钱的,问存扣要不要。存扣说你给我你倒没有了。秀平想了想,就收起来,说我还有一盒“百雀羚”就要用完了,等那个用完了就给你。
三个人往回走,身上吃得暖洋洋的,阿香就打趣说:“秀平姐,我倒成了你的影子了,跟着你有好处,还有馄饨吃呢!”
秀平就说:“存扣也有影子的,王树宝就是他的影子。——你们俩都小小的,活泼泼的,倒像圆头乖脑的一对儿哩!”
王树宝是家里的惯宝宝。养下来就是体弱多病,像只病猫。脑袋挺大,黄毛没得几根;眼睛也大,就是没神;今天抽惊了,明日发烧了,三天两头抱着驮着上医院,把家里人都磨死了。直到上高中之前,半大小子了,晚上还搂着爸妈睡。到哪儿玩都有爷爷奶奶跟着,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他是家里的命根子,比皇帝金贵。
但这小子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家伙,人长得圆头乖脑的,一张脸儿奶乎乎的,大眼娃,睫毛特别长,像道帘子扑扇着,嘴巴又甜,遇见人就喊,笑眉笑眼的,人见人爱。又极聪明,成绩好得很。听说这次考上吴窑中学时,村里王支书还特意包了二十块钱给他,说这小子肯定有出息,与其说将来奉承他还不如现在奉承他。旁人都晓得他是说的笑话,事实上,支书家有个上六年级的小丫头,他这是存了想做亲家的心呢。
王树宝来吴中报到时,全家出动,浩浩荡荡的。他爷爷特地为他拣了教室角落里的一张床,说睡在里面安稳,静,又靠墙。他奶奶豁着不关风的嘴说,“在家靠娘,出门靠墙”,给老伴为孙子挑选这张床提供了理论上的依据。本来是睡下铺的,但王树宝高低不肯,一撒娇,他爷爷说:“我孙子不肯睡下面,是怕吃上面人的屁呀!好好,全听你小祖宗的,上头就上头!”就正好跟存扣睡了。被褥帐子全是新崭崭的。一家人簇住存扣说好话,要他带住王树宝,说你是哥哥,弟弟从小胆小又不大会做事,你千万要照顾些,我们会有数的。说得存扣怪不好意思的。
但王树宝的家人也有失算的时候。床虽然在安静的角落,帐子后却是有一个大窗户。天气一凉,大家都摘了帐子,就显出夜里外面黑咕隆咚的,这王树宝就怕,不敢盯外面望。他怕鬼。有时晚上内急了,甚至不敢到门口保洁员放置的粪桶那儿撒,就对准门缝朝外射。那门缝处正好有个铜板大小的节疤洞,像是专门为王树宝准备的。倘要解大溲,就非得摇醒存扣陪他上操场边上的厕所。存扣站在外面,哨兵似的,还要和他一说一答地打岔。但存扣从无怨言。
一天晚上,宿舍里不知哪个谈起鬼来了。说咱这中学底下原来是坟滩子,建校时有的棺材都没起掉,说不定这教室下面就有呢。还有的说,门口卖油饼的老头子讲,我们这排教室后面汪塘边上枪毙过人,他亲眼见过的,新四军除奸,杀还乡团,一溜儿跪在河边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以后说呀说的就说到厕所里的女鬼和河边上的鬼火来了。黑暗中说得大家怕怕的,就是说的人声音里也有些发抖了。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你高兴,他也高兴;你怕,他也怕。
王树宝听的时候就嚷“不要说不要说”,可大家逗他,偏往玄乎处说,结果王树宝到最后头都埋进被窝里了。
后来,王树宝的家人求存扣一件事,要他们家树宝以后和存扣睡一头。他奶奶说,存扣生得高头大马的,火光大,肩膀上有灯,鬼不敢上身,树宝和他在一起,沾光的。这种迷信的话还真让存扣啼笑皆非,但还是答应了。他奶奶极高兴,千恩万谢的,特地叫老头子冲了杯麦乳精给存扣喝。
从这以后,王树宝就和存扣睡一头。他睡觉极乖,睡着了像只猫儿蜷在存扣怀里,就是有时候爱说梦话,一惊一惊的。他才十五,身上还有一股小孩子的奶味呢,用 “乳臭未干”形容他一点儿也不过分。存扣对他很是爱怜,有种做哥哥的感觉。王树宝也对存扣十分依恋,上哪儿跟哪儿,难怪秀平说他也是存扣的影子。
第十二章
到了星期五六,外乡同学的心里就像扭蚂蟥似的蠢动起来,特别是男生,有些积蓄的赶紧花掉余钱,尚存的一些炒咸菜、酱黄豆大家分而食之,反正就要回家补充“军火”了,吃光用光大家沾光,不亦乐乎!
顾庄在吴窑镇西南十里地。倘从存扣家往吴窑中学说,路径是这样的:过庄东大桥,顺顾庄中学围墙走出庄,到老八队(就是秀平家所在的那个单独的小村舍),拢夏家舍,过北大河(车路河),顺老河堤到万头猪场,最后到学校。
存扣总是和秀平结伴回学校。到下午三点多钟,存扣就出发了,这时秀平就在老八队西桥口等着他呢。两个人手里提着咸菜瓶儿,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个把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这天,存扣来到桥口时却没见到秀平。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就往她家走去。她家他来过两次,家里人对他很客气,有一次秀平妈还特地炒了花生待他,上上下下打量他,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她大哥秀珠和存扣也谈得来。
存扣推开秀平家矮院墙的笆门子径直走进院中,看堂屋门虚掩着,里面有些水声,料想秀平在家赶着洗东西呢,就没叫她,直接去推门了,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让她高兴一下。不意开了门一脚跨进去,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钉在了地上。
秀平正在洗澡。农村人在家洗澡,先把大桶放在堂屋心,一头搁上小板凳,一头高一头低,把兑好的水倒进去汪在前面,人坐进去,两条腿分开搁在桶两沿上,先洗头,中间洗身子,最后洗脚。秀平辫子长,头发多,先在面盆架上把头洗过了,披头散发的。这时她正用心地洗着身子呢,哪里想得到居然有个人推开了她家的门。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浴中裸体的美丽是不言而喻的,更何况是发育得格外丰满婀娜的秀平!瀑布一般乌湿的长发;圆滚滚的肩膀;柔美的手臂像刚出水的白藕;乳房饱突圆翘,淋挂着珍珠样的水滴;柔滑嫩白的肚皮因坐着波起两道可爱的褶皱;修长滑腻的长腿和两腿之间……所有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出现在存扣面前,一览无余。秀平光裸的身体像扇起了一股强热带风暴,肆意冲撞着存扣的视觉神经,让他如梦如幻,让他目瞪口呆。——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董永撞上了下凡洗澡的七仙女,存扣看到了平常被衣物和矜持掩藏起来的秀平的另一种真切的美丽,璞玉般的青春原始。真个是玲珑剔透,鲜嫩娇艳,活色生香,宛若天人!
秀平洗得正酣,突然听见门一响,一个人闯了进来,唬得头发梗子都要立起来了,猛捋开挡在额前的湿发一看,是存扣,忙尖着声音叫:“你、你、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快关门呀!”两只手顾上不顾下,赶紧把腿儿并在水桶里,水花飞溅,急吼吼地喊存扣:“不许看!不许看!——你上房里去啊!”存扣一醒,跌跌撞撞地逃进西房间,坐在踏板上直喘气。
秀平手忙脚乱地从桶里爬出来,趿上拖子钻进东房里,急急忙地把身上水揩干净。想到换身衣裳还在西房自己的床上,又羞又急,把门帘扒开一道缝朝西房里喊:“把我床上的换身衣裳递过来呀!”
存扣一看,原来他钻进的是秀平的闺房。他本想钻秀平妈的房的,慌乱之中又来不及问。小架子床上叠着几件小衣裳,花花绿绿的,有小裤头、小背心和衬衣。存扣手上像捧着火,他哆哆嗦嗦地问:“你、你在哪块啊?”他怕秀平还在堂屋心。
“我在我妈房里呢。——呆子,你想把我冻死啊!”秀平在东房里急得跳脚。
存扣把头伸出门帘,一看有只手臂伸出东房门帘直摇,忙上去把衣裳朝她手上一摆,嘴里说:“我……我走了,我去村外等……等你。”秀平说:“不要!”存扣哪里还站得住,开门就出去了,慌得连咸菜瓶都忘了拿。
秀平穿好衣裳就到自己房里梳辫子,圆镜子里映着一张桃花似的羞红的俏脸。她两只手灵快地打着辫儿,想着刚才存扣目瞪口呆地聚住她的身子看以及狼狈不堪地往房里溜的样子,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真是呆样儿!”她又想什么都给他看到啦,这怎么好呀……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难为情地都不敢往镜子里瞧了。可她心里却是甜蜜的——被人家看了身子还不生气,我这是怎么啦!
她梳好头后又在脸上搽了雪花膏,把身上衣裳拽拽调适了,就背上书包出来锁门,把钥匙放在门框边一个墙洞里面,然后到厨房里就着水缸“咕嘟咕嘟”喝了半瓢水,拎起灶台上装好的咸菜瓶和存扣落下的咸菜瓶,出大门赶存扣去了。
秀平出了村口,一眼就看到存扣坐在河北晒场上的一个石磙子上发着呆呢。她走到他身后了他都没发觉,就用手捣捣他。存扣一惊的样子,回头看时,是秀平,脸陡地红了。“走呀。”秀平轻声说。存扣就站起来,在头里走,秀平在后跟着。
两人在路上走了几条田埂了,都吭着,不声不响的,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直到遇到一个小水口子,存扣一跨过去了,秀平却站着,说:“我不敢跨。”
存扣说:“不要紧,这才米把长。”他不相信秀平不敢。
“不是的。”秀平说,“泥烂,我怕跌下来。”身子向前倾着,把手够向存扣。
存扣只好也倾着身子抓着她的手,那边一蹬这边一拉,过来了。
“你劲真大!”秀平赞道。
“一般,一般。”存扣今天显得格外老实。
又走了一段,秀平问他:“哎,你今天怎么突然闯到我家里啊?”
“不是的!我不是闯!”存扣蛇咬似的叫起来,急忙辩白,“我在桥口等了你十几分钟呢,你不来,我就去……喊你嘛……我又不知道你家里没有大人。”
“我哥跟人上扬州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你没说。”
“我哥带信家来,说他鞋摊儿摆在扬州老西门,那儿有个大学门口,生意蛮好哩。”
“噢。”
“‘噢’什么呀!嘻嘻……哎,我妈上庄念佛去了耶。”
“你妈也做道奶奶(方言:指念佛的年老女性)了呀?”
“可不是!她说跟着一帮老头老太烧烧香念念经人就不闷了。在主家做佛事还管斋饭,十几碗(菜)哩。”
“蛮好的。年纪大的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妈太可怜了,一个人在家……如果我爸还在就好了……人老了多不好,要得病,要死,扔下一个……”
“是啊,人总是要老的……男的一般总在女的前头死。如果我死的话,你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不嘛!我不要你死!”秀平上去抓住存扣手,声音中充满了惶急,喃喃地说,“要死一齐死,你死了我也不能过了……”
存扣被她牵着手,生怕被路人看到,忙掉头看,幸好没人。
秀平说:“你怕啥,被人家看到了拉倒。”她噘着嘴,“反正我什么都被你看到了……”
存扣脸红了,嗫嚅着:“我又不是故意的。”
秀平就抬头看存扣的脸,脸上春花似的妩媚:“你还说!你还说!你说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在外不吱声,也不敲门?”
“你家笆门子掩着,一推就开了……堂屋门也是掩着的嘛……听家里有水声,我料想你在里面洗……衣裳来着。”存扣结结巴巴地解释。
“哪有人家关起门来洗衣裳的哟!”
“我……我没想到这一层。”
“你坏,你就是存心想看人家……”
“没有啊!没有啊!”存扣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哭腔了。
“啥人哟,”秀平咯咯地笑,“人家逗你的嘛!”又忽然觉得委屈似的说:“人家可是什么都被看去了……眼睛睁那么大。”
存扣头低着,窘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让他躲进去。
秀平见他窘得不行,便撒开了娇:“不要不好意思了嘛!人家不怪你了嘛!”又低着头咕哝:“反正……反正以后你要看见的。”言毕,拿眼偷偷地睃他。
存扣被她逗得吃不消了:“求求你,别说了!”
秀平笑得“咯咯”的,惊飞了路旁稻田里一群麻雀。
存扣看着黄灿灿的稻子,有些感慨:“过起来真快,稻子倒熟了。”
秀平说:“是哩。稻子熟了,就要开镰了哪。”
自从秀平被存扣无意中看见了洗澡,她对存扣的感情更如被春风拂过的果园,炸开了满树的桃红李白。她在夜里闭着眼睛假寐着,脸上带着羞怯的微笑,像只小牛犊儿,仔细地反刍着那天不期而来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是暖洋洋一片,还有慌慌的心跳呀……黑暗中几次要“扑哧”笑出声来,只好赶快用被头堵住嘴巴。现在面对存扣,她强烈而真切地体会到一种亲人的感觉,爱人的感觉。啊,存扣。她心中再也盛不下愈来愈多的欢喜,往外溢,拢都拢不住。她急着要找一个倾吐的对象。她要告诉她的妈妈。女儿的心思和喜悦不先告诉妈妈告诉谁呢?
她思谋着用啥方式向妈妈开口呢:是郑重的?还是撒娇的?……其实妈妈是晓得一些的……她开动脑筋做起了文章。羞涩,总是羞涩,让她心慌,心撞如鹿。面对母亲,她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她的心里都急出草来了。
但母亲给了她机会。
周末。晚上。秀平坐在铺上倚着枕头看书,妈妈一掀门帘进来了,笑着说:“好久不和我儿聊聊了,妈今天和你打伙儿!”秀平就高兴地把妈拉上铺,娘儿俩坐一头。秀平说:“我想和妈睡呢,就是不好意思。”妈就说:“呆丫头,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长得再大也是我的儿啊。”秀平把头埋在妈怀里,说:“妈,你一个人在家太冷清了。”
她妈见女儿歪在怀里,乖乖的,像小时候一样,就是人大了,重了,有些压人呢。她抚摩着女儿的头说:“你爸死得早啊……你大姐秀华不死的话今年也二十五了……现在你哥又上扬州了。妈一个人在家里,出门一把锁,回来还是摸门搭子,想找个贴心贴己的人说话都没有,心里惶呢!”
听妈这样说,秀平鼻子就酸了,把头往妈怀里拱拱,说:“妈……不是还有我嘛!”
妈说:“是哩,是哩,妈还有个贴心贴肉的乖乖。”她手在秀平头顶上摩呀摩呀,又用手指头碰碰女儿的耳垂和粉嫩的脸蛋,说:“我乖乖星期天才走,妈就盼星期六了,到星期六我就望见我乖乖了。”
秀平在妈怀里哽咽了:“妈,你真这样想我啊……等我长大了有工作了天天和你在一起。”
妈笑了:“呆丫头,女大不中留,到时候你要上人家,妈妈再留你就是你仇人啦。”又说,“哪家找上我家秀平也是他家祖上烧了高香的,我家闺女多好呀!”
“妈——”秀平嗔她妈,“我不把人家,我要陪我妈妈一世呢。”
妈妈高兴地直呵呵,低下头捏着女儿的手,轻轻地问:“告诉妈妈,心里可有中意的人了?”秀平被妈问得羞红了脸,耷拉着眼皮,噘着小嘴儿说:“妈——你不是晓得嘛……”
妈笑着说她不大晓得。
秀平在妈怀里扭麻花似的发嗲:“妈——是、是……存扣嘛……”
“噢,存扣,就是上我家的那个和你一起上学的俊小伙啊。”她说存扣妈桂香她熟,是个能人呢。可是怕人家眼角高,支书家的姑娘他妈都没眼相呢。
秀平嘟着嘴说:“存扣要我呢,我俩咬过勾了……我们两个人可好哩。”
妈说:“两个小人好,大人也不会反对。等哪天遇到桂香,我和她说。”
秀平说:“别说,等我们俩一起考上大学了,再说。”
妈说:“乖乖,你们要好好上啊,考上了你们好哇,妈就死了也是笑死的。”
秀平说:“妈你放心,我和存扣成绩好着呢。”又说,“等我们考上了,又有了工作了,就……就……”
“就结婚,就把你妈带到城里享老福!”妈接着女儿的口说,高兴得直笑,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
“妈——”秀平头埋在妈怀里不肯抬了。
夜深了。老八队的一家闺房里,一对母女还没睡,亲昵地搂着,喁喁切切……
存扣至今还异常清晰地记得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是下午两点多钟,月红嫂子叫存扣去草堆上抽捆草来烧火,她要熬些水咸菜给存扣带走。月红在砧板上把水咸菜切得细细的,又去院子的花盆里摘些鲜红的朝天椒。存扣爱吃辣,她要把咸菜熬得麻乎乎的。正采摘间,门外进来一个人,脆生生地叫她:“姐,忙着呢!”月红抬头看,见是秀平,忙招呼:“哎哟,是秀平啊,快,快家里坐!”又朝灶房里喊:“存扣啊,秀平来了呢。你出来陪陪,我自个弄就行了。”
存扣坐在灶间准备烧火呢,听秀平来了,竟有点发窘,不知咋办好。他知道他和秀平好哥嫂是知道一点儿的,就是说出来也不会反对,但他就是没与哥嫂沟通过。他不好意思。他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他俩考上大学后,人也大了,那时再说就顺理成章漂漂亮亮的了。现在秀平上家里来了,如果嫂子问起来多窘人啊。所以他听到月红在叫他,却坐在木墩上站不起来。
秀平听说存扣在灶房里,就进去看,果然见他坐在锅门口发着呆呢,就笑:“哟,见我来了,就躲起来呀!”
存扣嘿嘿。挠头。难得的老实。
月红跟了进来,说:“是我叫他烧锅的。”又笑着说,“我家存扣老实啊,不像他哥。”
“他老实啊?”秀平“咯咯”笑起来,“姐呀,你别说他老实,他闷坏哩!”
“噢?我不晓得!我不晓得!”月红也跟着笑起来。她见秀平这么俊俏,又活泼泼的,心里也是欢喜。
秀平一见菜板上切好的水咸菜,便说:“姐,你这是替存扣熬咸菜啊?——我替你熬好不好?”
“你会熬?啊,行啊,你俩自己弄,我去给你们倒茶。”月红乐颠颠出去进了堂屋。
咸菜熬好了,两人走出来。秀平见存扣身上沾着很多草屑,顺手从晒衣绳上扯下一条方巾替他上上下下地掸。存扣老老实实地站着,被她掸到头时,眼睛直眨。秀平说:“怕啥,又不是打你。”存扣说:“我怕掸到眼睛。”
月红站在堂屋门口望他们,脸上笑吟吟的。等秀平掸完了,冲着两人喊:“快家来喝口茶。”
“不哩,姐,我妈在家等我们呢。”秀平说着进灶房把存扣的空麦乳精瓶子拎了出来。
存扣说:“咸菜还没装呢。”
秀平说:“不装!”转头对月红说:“姐,是这样的。我妈今天熬了酱瓜子渍水黄豆,可好吃呢,也给存扣带了一份。”
“叫你妈费心,多不好意思!”月红赶忙从桌上端来小匾儿,把里面的花生往秀平兜里装,说带到路上剥剥。装了这袋又要装那袋,秀平直叫:“够了,姐!够了,姐!”
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要出门,正好碰见进院的存根。月红就喊:“存根啊,这是秀平哩!”
秀平红着脸叫一声:“哥。”
存根笑眯眯地:“噢,认得,认得。长这么高了。”
月红也笑着说:“女大十八变,我们秀平俊俏盖通庄哩!”
“哎呀,姐——”秀平被她说得羞了,拿手捅捅存扣,撂声“我们走了”,忙出了门。走出好远回头一看,见存扣哥嫂仍在门口望他们,连忙拉着存扣拐入了一条岔道。
到了秀平家,秀平妈忙迎上来接过秀平手上的麦乳精瓶子,到锅上装小菜。装满了又用筷子捣捣,蹾蹾实了,用调羹一点一点往里加。秀平说她妈:“我妈好偏心,存扣比我装得多!”她妈笑她:“死妮子,嘴贫哩!”要她带存扣堂屋里坐。
两个人在屋里说着话,秀平妈一手端着一碗糖水荷包蛋进来了。存扣一看就有些局促,这是乡下招待客人的大礼,来了远亲至友,亲家新女婿上门,才先打一碗蛋茶奉上,最是客气了。秀平见他愣着,忙叫:“快接呀,我妈烫得端不住了呀!”存扣忙和她上前接下了碗,蹾在桌上。一碗多,一碗少,秀平就对她妈嚷道:“妈,哪碗是我的呀!”她妈笑着说:“六个是存扣的,四个是你的。”秀平就噘着嘴把那四个蛋的碗端在自己面前,嘟哝着:“我妈欺人哟……”
存扣就要把自己的碗跟秀平换,秀平妈忙止住他:“小伙啊,别睬她,她是装呢。小伙,你吃,你吃!”
存扣脸都红了。秀平妈不喊他名字,喊他“小伙”,这是把他当自己亲孩子叫唤呢!他看看秀平,她正顽皮地对他眨巴着眼呢,脸蛋也是红红的。他用筷子扒拉着蛋,有些结结巴巴地:“婶……婶妈,我真是吃不掉这么多。”就要搛两个给秀平。秀平端起碗直躲,说吃不下也要吃,这是我妈的心意。秀平妈在一边劝,说她煮的溏生,一咬一吮就是一个呢。存扣没办法,只好吃,果然煮得嫩,好吃得很。秀平妈坐在旁边看他吃,脸上笑眯眯的,存扣就发窘,头吭着,吃得鼻尖上都沁汗了。
告别了秀平妈,存扣和秀平上了路。秀平今天格外高兴,一路上又说又笑的,还老抢在存扣前头走。中午,趁着天暖她又洗澡了,换了件水红色的春秋衫,配条新蓝裤子,脚下是一双洗得雪白的田径鞋。她笑着闹着,跳跳蹦蹦的,那两条大辫子像活的似的,在她屁股上磕碰着,撒着欢儿,晃来荡去。存扣难得见她这样子,疯得跟孩子似的。但存扣喜欢她这样,看她兴高采烈的,自己心里也涌满了暖洋洋的柔情。这些天来他对秀平格外依恋了,夜里老想她,想她的模样,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还想……总之,想她的一切。虽然每天秀平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可还是想。他都有些要笑自己了:我咋这个样子呢?秀平跟他在一起,有时像姐姐,有时像妹妹,有时那眼神那口气甚至有点像……妈妈了。秀平太让他迷恋了。有时他看着秀平的俏模样,心里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自己:她就是和我相爱的人吗?她就是日后跟自己结婚一世都不分开的那个亲爱的人吗?他太爱秀平了,爱得心里都有些不踏实了;如果有哪个对秀平有什么不好,那他跟这个人拼命的心都有。秀平是他的小爱人,是他的,是他的亲人,做什么事,只要望到秀平,他的心里就无比的安宁和踏实。他已离不开秀平了。
这当儿,存扣在秀平后面走着,秀平高挑婀娜的身条儿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让他欣赏个够。青春妩媚的秀平出落得像一朵才开的月季花,让他看也看不够。她挺括的裤子里包裹着的浑圆丰满的屁股蛋儿两边一扭一动的,像藏着两个活兔子,存扣不由就想起那天无意中看到她洗澡的情景,他的腹部就有了种酥软的感觉,那里竟不自觉地有点蠢蠢欲动起来,赶忙落下脚步,躲在高粱秆后面撒了泡尿。
存扣撒了尿正系着裤子,前面传来秀平着急的叫声:“存扣,存扣!你哪儿去啦?”忙从高粱后面钻出来赶上去,嘴里应着:“我小便呢!”秀平就嗔他:“做啥不说一声啊。”她一想,这事他咋个好意思说,小腹一紧,竟也有些尿意了,便红个脸对存扣说:“我也要尿了。你替我看着人啊。”也拨开高粱秆儿,踩下路坡。这路下面是一片收获过的山芋地,翻得疙疙瘩瘩的。秀平怕不隐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那里长着芦苇,她要钻那里面撒。可一到那里看芦根间长满了草,又怕里面有蛇,没奈何,掉头朝上面路上的存扣喊一声“你莫偷看呀”,就要蹲在山芋地里解决了。
哪知解下裤子刚蹲下来,一泡尿还没开头呢,秀平面前的草棵子里慢吞吞爬出一只拳头大的癞宝来,看见前面有个人,便停了下来坐着,气定神闲地拿两个圆眼睛瞅她。秀平被这绿莹莹的丑东西吓坏了,尖叫起来,拎起裤子喊:“存扣!存扣!快来呀!快来呀!”存扣正老老实实背着这边替她站岗呢,蓦地听见秀平狂喊乱叫的,忙回转身拨开高粱就冲了下去,一看是只大癞宝,只一脚,射门似的,把它踢进芦丛里去了,气咻咻地说:“一只癞宝,又不咬人,怕啥?我还以为碰到蛇呢。”看秀平拎着裤子惊魂未定的样子,便笑:“尿过了没有,系上裤腰带走啊。”听存扣一说,秀平便觉得小肚子疼,难为情地说:“没、没有哩……你转过去。”见存扣背过身去,也顾不得羞了,蹲下来裤子一褪,“哗啦啦”就尿开了。
憋得久了,又受了点惊吓,这泡尿撒得真是畅快,提起裤子站起来,秀平还舒服地打了两个尿惊。系好裤子,见存扣还直直地站着,便说:“好了,走啊。”
存扣一醒神的样子:“啊,好了?”转头对着秀平撒的尿古怪地看了一眼,说:“那……那走吧。”
两人上了路,秀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在存扣后面,忽然看见存扣两个肩耸呀耸的,在“咯咯”地偷笑呢,不由大羞,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你笑什么呀!”
存扣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四十九。”
秀平说:“什么‘四十九’啊?”
存扣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开了:“我是说你一泡尿尿了四十九秒。”
“妈哟,坏小子!”秀平冲上去拿拳头打他,“难怪聚精会神呢,数人家女伢子尿尿,不要脸喔!”
存扣边躲她的拳头边笑,还说:“尿劲还挺大的,把土都冲出个洞来哩!”
“没得命喔,下流喔!”秀平听他这样说,脸臊成一块红布,更是追着打他。存扣东躲西蹦着,猴儿似的。
秀平见打不着他,突然站下来,说:“不来了,不来了!”嘴嘟着,脸对着高粱,狠狠绞着自己的辫梢儿,生气了。
存扣一看不好,知道玩笑开大了,站在秀平旁边,拿眼偷偷睃她;想逗她,又不敢,僵在那儿。
秀平看存扣在她身边大气不敢出的尴尬样儿,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转身用俩拳头直擂存扣的胸:“我叫你使坏!我叫你使坏!”
存扣见她是假装生气呀,一颗吊着的心才放回了原处。站在那儿不躲不闪,任她在他结实的胸脯上捶得“嘭嘭”响,看着秀平直咧嘴。秀平刘海儿蓬散散的,脸蛋儿粉嘟嘟的,黑眼睛水亮亮的,嗔他,嗲他,娇憨可爱,美艳动人。存扣被她捶得浑身舒泰,捶得飘飘欲仙,捶得心花怒放,捶得血脉贲张,竟不由捉住秀平两个雪白的手腕儿,只稍微一带,秀平就哼了一声,跌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眼不肯丢手了,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肩窝窝,不说话也不闹,要死似的心跳气喘。
存扣胸前赖着个软绵绵热乎乎的人儿,浓郁的女孩子好闻的体香直往他鼻孔里钻,他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强健的双臂紧紧地回搂住她,两个青春的身体就贴在一起了,两个人的唇儿就胶在一起了……
好时光容易过,不觉秋去冬来,转眼就到了寒假。
腊月二十四,是外面做营生的人回家过年的最后期限了。因为这天是“送灶”,马虎不得的。灶王爷升天述职,只要他老人家在玉皇面前哼一声不好,你这主家可就有受的了。你敢不回来?你敢不忙着打扫灶间,焚香点烛敬他?你敢不做糖馅团子黏着封着他的嘴?不敢。农村人不敢。他们要奉承灶王爷“上天奏好事”,然后 “下界保平安”。
存扣妈桂香就是这天下午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虽然身子疲惫,却是满面春风,欢天喜地的样子。因为回家了嘛,过年了嘛。她笑眯眯地把从外头带回来的各种年货往下卸,一面问月红:“存扣呢?存扣呢?”
月红一面帮妈接东西,一面笑着告诉她:“他呀,一早就上八队了,在秀平家玩呢。”桂香有些诧异:“哪个秀平?”月红说就是八队的那个秀平啊,他同学嘛。接着又一五一十把两个小东西相好的事说给她听了,把个秀平夸得七仙女下凡似的,又俊俏又懂事能干,对存扣又好。桂香说:“瞧你说的,不就是来娣家的那个黄毛幺丫头嘛,我见过,又瘦又小,我看不咋的嘛。”存根在旁插一句:“妈,女大十八变嘛,这丫头确实出落得不丑,通庄都难找。”桂香半信半疑的样子,说:“果真好,我也不反对,反正要跟他寻人。就怕小人儿弄得心花花的影响学习,这是大事情。”存根说:“没事没事,考得蛮好,两个人都是班上尖子。”“好,叫存扣明儿把姑娘带家里来让我看看。”桂香说完兀自洗澡去了。
第二天早上,存扣就把秀平带家里来了。桂香正好上大街上买鞭炮纸烛,回来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姑娘正坐在太阳底下埋头洗着一大桶衣服呢,两个大辫子挂在肩下,大红毛线衣袖子捋到肘弯,露出雪白的手臂来,在搓板上熟练地洗搓,见人来了,头一抬,桂香的眼都瞧直了。饶是她在江湖上走南闯北,也极少见过这般标致的妹子:粉白娇嫩的瓜子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挺鼻梁,小嘴儿,齐着眉毛的刘海儿因洗衣服弄得有些蓬乱,渍在亮堂堂的前额上,平添了几分娇媚。秀平见存扣妈回来了,忙站起来,嘴里轻轻地却是脆生生地唤一声:“姨娘,你家来了!”两只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儿摆,水滴滴的;脸羞红了,像飞上两朵桃花。这一站桂香更是惊喜:这娃儿,长腿高胸的,腰肢又苗条,端地生得又清爽又有福相,真是个美人胚子哩,我家存扣倒是有眼光哩。心里高兴,嘴上也就甜了:“哎哟喂,是秀平乖乖啊,到我家里来哪个叫你洗衣裳的!”
“妈,是我叫她洗的。”屋里月红答腔道,“我看秀平在屋里六神无主的,就叫她帮我洗下子衣裳,我腾出来收拾收拾准备中饭哩。”
“你也真是的,秀平是客,哪作兴啊!”桂香笑吟吟地进屋去,把篮子里的香纸蜡烛和炮仗挂鞭一一放在条台的菩萨面上,回头见秀平又坐下来“吭哧吭哧”地洗起来了,就招呼她:“先别洗了秀平,家来,姨娘和你谈谈家常。”
秀平就进屋来。桂香叫她坐在门槛边一张大凳上,有太阳晒着;自己拿张小矮爬爬凳坐在她面前,亲热地把秀平一只手抓在手里,口里赞道:“小手儿又白又软和,还是馒头手哩!”问长问短。秀平有些扭捏,头吭着,听她问一句答一句。当桂香问到秀平生日时秀平却不响了。月红在旁边插上来:“妈,你怎问人家八字呢?” 桂香呵呵笑了:“我倒忘了,不问,不问。”但秀平又说了:“是九月十七。”桂香说:“好啊,收稻时养的。不丑,不丑。”月红说:“妈,你又学算命哪!”桂香大笑:“妈不会算命,但妈看得出,这丫头好命相!”
这时,存扣躲在房里,手里假装拿本书,其实在侧头斜脑地听外面的声音呢。当他听妈跟秀平谈得甚是契合投缘,妈笑得“咯咯”的,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
吃中饭了,秀平抢着上锅装饭,桂香替她端碗。最后盛汤了,满满一大盆,桂香上去接,秀平说不用,左手稳稳端着,转身又顺手在筷筒里抓了一把筷子,进了堂屋,平展展地把汤盆放在桌上,替大家分筷子。桂香跟在后面看着,眉开眼笑的。
吃饭时,桂香说存扣吃相不好,“吧嗒吧嗒”嘴,猪似的,不像人家秀平,文文雅雅,一点儿响声都没有。说得两个人脸红彤彤的,一个是羞愧,一个是害羞。桂香接连搛几块肉往秀平碗里装,秀平说不要了不要了,又把肉搛给存扣和小俊杰。俊杰上一年级了,平时月红和存根都惯得不得了,把他养得肉墩墩的,特别爱吃肉。他来者不拒,一口一块,吃得嘴上都是油。桂香就说:“秀平你不要跟他们客气,你要多吃点,正长身体呢。”秀平说:“我怕胖呢。”桂香说:“瞎说了,女伢子哪有不长肉的。我做姑娘时称过一百四呢,人家都喊我小胖子。古语说,‘好女一身膘’嘛!”存扣蓦的一声问道:“那好男是什么呢,妈?”“呆儿子,‘好男一身毛’嘛!”桂香脱口而出。存扣听得脖子都涨红了。秀平也捺不住用手掩住嘴“咯咯”地笑了。存根一口饭还在嘴里呢,一扭头笑得咳咳的,喷了一地,引来门口的鸡子争先恐后地进来抢着啄食。
吃过饭,秀平又是抢着收拾。坐了一会儿,秀平说要家去了,说好了今天掸尘的。她哥昨天也从扬州回来过年了,因为腿不好,登高爬凳还得靠秀平。
桂香就进房拿了两包茶食出来,又把一个红纸封儿往秀平手里塞。秀平躲闪着不要,桂香就说:“乖乖,应该要的,不作兴不要——过年还有呢。”硬塞在秀平口袋里了。
过了两天,桂香就跑到老八队去找来娣了。来娣一看到一脸笑的桂香就晓得她的来意了。两个大人也不转弯抹角,直接说起两个娃儿的事来,好像这亲先前定妥了似的,笑得“咯咯”的。桂香说:“这俩娃可真是天生的一对,龙是龙,凤是凤,天下难找——我晓得的晚,没准备,又是过年,反正我们两下大人说白了,也不急,等放暑假找个三媒六证把亲订了,多弄几桌酒热闹热闹!——一切我来,你就别烦了。“秀平妈乐得合不拢嘴:”有你这个大能人亲家,我烦什么。不烦不烦,一切听你的,你安排!“
第十三章
秀平是开春以后开始流鼻血的。开始她也不放在心上,连续有了几次,就对存扣讲了下子,说大概血流多了,头还有些发晕呢。存扣问她是不是“破鼻子”啊。秀平说不是不是,以前没流过。存扣说这就邪门了。这血金贵哩,流多了就贫血,贫血了就头晕,要看。就陪秀平到校医那儿。校医说没事,说这是鼻黏膜干燥板结的缘故,起春的风比较干嘛。抠了揉了就容易出血。要她平时多喝点水,又开了几支红霉素眼药膏,叫秀平往鼻子里涂搽。存扣感到奇怪,问治鼻子咋用眼药膏呢。医生说可以,主要是用来湿润鼻腔的。
秀平按照医嘱每天搽鼻孔两次,不是十分管用,还是又流过两三次。存扣说:“这怎么好,我和你上镇医院去看吧。”秀平说:“先别忙,再等几天,参加完县运动会回来再说吧。”
可存扣心里总是有点忐忑。
比赛的日子到了。那天运动队上的是下午一点半的船,学校距县城八十里水路,要开四个钟头。这是秀平第一次进城,她笑着对存扣说,长这么大她还没去过离家三十里路开外的远门哩。在轮船上,她兴奋得像个孩子,跑到前跑到后的;手攀着舷窗朝外张望,看到新鲜的就嚷着要存扣跟她凑在一起看。看得累了,就靠回椅子上,在机器的马达声中唱歌。歌不唱了,就把存扣手拉过来用指甲钳替他剪指甲,剪过了用背锉细细地磨,修得圆溜溜的,没个闲时。
吴中运动队下榻在县杂技团招待所。晚上吃饭时一桌子好菜,农村孩子有好多名儿都认不得,更别说吃过了。比如红烧马鞍桥,糖醋排骨,炒精片,炒三鲜。虽然乡下也有这些原料,但哪里烧得这么精美和奢侈,真是大开眼界又大饱口福。也不晓得学校怎么舍得的——奉承他们拿名次哩。一上来个个还文雅雅的,以后看有两个初中的小队员筷子不住地伸,大家也就不客气了,争着往碗里搛。存扣见秀平喜欢吃那种叫“扬州狮子头”的大砧肉,忙拿着她的碗替她又舀了一个。到最后简直有点像抢了,以致坐在旁边圆桌上和田垛中学的老师一起喝酒的黄教练不得不走过来干涉:“不许抢!像什么样子!”
吃过饭,黄教练让大家出去在附近走走玩玩,不许走远,八点半前要赶回来开一个赛前讨论会,然后——“早早睡觉,养精蓄锐!”孩子们高兴极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结伴出去了。
存扣和秀平走到附近的英武路上,虽是条老街,但两边店铺林立,彩灯闪烁,路上人熙来攘往的。见没人跟着,存扣任秀平牵着手,在人群中穿来拐去的。存扣十四岁时来过县城一趟,所以对县城的热闹地方他是知道的。他要带秀平到英武路顶头,那里有个“胜利剧场”,剧场前有个小广场,四周开了各式各样的店,灯光亮灿的,是县城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
水乡农村不通公路,自行车很罕见,但城里就不稀奇,路上穿穿的。听后面打铃声,秀平就让人家,东躲西躲的很是狼狈,反而叫后面人无所适从,骂了起来。存扣就告诉她,听到后面打铃你走你的,人家不是要你让,是提醒你后面车来了的意思。秀平有些气恼,说:“我哪知道啊,真是!”
到了胜利剧场了,这地方确是热闹!且不说那剧场门头子多么富丽堂皇,霓虹灯的各种颜色打架似的,你一走,我就来,你走了,我在后面赶,好玩极了;单是门口那些卖小吃的就让他俩眼花缭乱了。秀平马上忘掉了刚才的不快,各样小吃挨个瞧过去,最后瞧中了热豆腐干儿,一角钱四块。她掏出“百雀羚”盒子,拿出二角钱,一人四块,趁热吃,又辣又香,烫得嘴直咂。吃过了,她又站在人家茶鸡蛋炭炉子那儿不走了,存扣忙掏钱买了两个,一人一个。秀平吃东西时两只大眼睛东瞧西睃地,到处都感到新鲜,她指着大海报下面一溜儿黄包车要存扣快看快看,像旧社会了!存扣看到那些戴着旧毡帽或站在车旁或坐在车上待客的黄包车夫,就知道她触景生情,想起电影上反映旧上海滩风云的镜头了,说:“这有啥稀奇,你付钱,他拉车,很公平,新旧社会都是这个理儿。”秀平嘟起嘴说:“人家不晓得嘛,我又没上过城里。”
两人往回走,兴高采烈地。秀平看到稀罕的东西总是走不快,要望。存扣在旁边催她说:“聪明人看一眼,小呆子望到晚,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秀平就说:“乡下人怎么啦,没乡下人城里人吃什么,还不个个饿死。”又说:“再说……等我们考上了,也做城里人了嘛。”存扣忙说:“那是,那是。”
走到一个叫“海池”的小湖边,岸边的垂柳下面有恋人在相拥接吻。秀平用手指着对存扣轻轻说:“你看,你看。”存扣急忙说:“快莫指,被人家看到了打你的。”秀平调皮地吐吐舌头,忽悠个眼睛盯着存扣看,把存扣看得心毛毛的,说:“你想干啥,别乱来呀。”秀平说:“不乱来,学人家套个膀子总可以吧。”说着,不由分说就挽住存扣的臂。存扣唬得连忙甩掉她,说:“前面到了,前面到了。”往招待所宿舍直溜。秀平在后面笑得“咯咯”的,叫他:“等等我呀!”
这次存扣报的全是投掷:铅球、铁饼和标枪。秀平是中长跑:四百、八百、一千五。投掷项目最是舒服,参赛运动员二十个,投掷一次要等上老长时间才又轮到自己,存扣就逮这个空儿看秀平比赛。秀平在赛场上十分抢眼,因为她穿着条很土气的肥大的红色裤衩。别的运动队的队员们都有统一的田径短裤,唯独秀平没有,可没有田径短裤的秀平却冲在最前头,大红裤衩被风扯得像一面鲜艳的旗!存扣看得热血奔涌,拼命地鼓掌,却发现眼泪已流下来了。
比赛结束,存扣拿了铅球第二,铁饼第三。标枪没拿到名次,因为在吴中平时打的都是竹标,比赛时却用的标准的金属标,使不惯,标杆儿在空中直抖,落下时一次都不破土,当然没成绩。黄教练安慰存扣:“不错不错,你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我们不晓得县里今年改金属标了,回去我们马上引进。”
秀平却真是出足了风头,一个平时偶尔参加训练的非运动队员,竟一把头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三,乐得黄教练和领队们都合不拢嘴了。大会奖了秀平二十块钱。
秀平就拿这二十块钱和存扣走进了百货公司,花一块七替她妈买了条藏青蓝颜色的方巾,又用九角六分钱买了一个小钱包,粉红色的,很精致,上面印着鲜花和小白兔。秀平很喜欢,把拉链拉来拉去的,直笑。她问存扣想买个什么,她替他买。存扣说不要不要,又不缺啥——钱省省,别瞎用。秀平把钱放在新钱包里,那个“百雀羚”盒子就不用了。里面还有几枚五分的硬币,秀平把盒子在手中摇得“哗哗”响,说:“你要不要?”存扣说:“给我。”也在手上摇摇,说:“蛮好的,我就用它攒硬币玩儿。”
礼拜六回来,两人在路上格外兴奋。存扣书包里揣着两张大奖状,他要把它们贴到堂屋的菩萨面上。他从小获得的奖状太多了,杂七杂八的,一面隔墙上全是,可这次得的奖状最好看,级别也最高——县里的!至于秀平,她不但有三张奖状,而且裤兜里有奖金睡在新皮夹子里,还有捎给妈的方巾。她可抖了,她要在妈面前显摆、炫耀,让妈开心。
天阴着,半路上飘起雨丝来。存扣说咱快走,雨大了淋在路上就糟了。两人转过一片树林,远远望见夏家舍渡口的渡船才撑离了码头,连忙奔跑过去,一面拼命地喊“过河啊——”“等等我们——。”艄公却不睬他们,在上风撂一句:“风大……等下一船吧……”
牛毛细雨,尖尖地打在脸上。风也大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圩堤上,有些冷飕飕的。河面很大,有二百米宽,这一去一来起码有个十几分钟。存扣说这不行,身子回了凉会感冒的。四下里一望,见不远处汊河边上有个扳大罾的窝棚,便说:“我们去那儿等下子。”
大网高高地悬在河面上,扳罾的晚上才来。窝棚不大,靠窗子的地方安着个大方向盘似的辘轳;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扔着一条旧棉被,没叠,乱乱地堆在床角;地上扔满了烟屁股,这是扳罾人苦熬黑夜的证据。秀平一进屋就用手直扇鼻子,说里面味道太难闻。存扣说:“唉,躲几分钟我们就出去了,忍忍吧。”
门上草帘子放下来,棚里有些蒙胧。风雨挡在了棚外,棚内就显得安静而温暖。逼仄而暖昧的空间使靠坐在床边上的两人忽然局促起来,都不讲话,能清晰地闻见对方的鼻息。体温从彼此膀子上互相传递着,真切而异样的感觉让存扣竟有些发抖,怕秀平感觉出来,努力遏制着,却事与愿违,竟像打摆子了。秀平问他:“冷呀?”把身子更靠紧些,那头就温柔地歪在存扣肩上了,秀发撩在存扣的耳腮间,弄得他痒痒的,转过头看时,鼻子里就钻满了热烘烘的少女的体香。他哆哆嗦嗦地用右手从秀平身后搂过去,秀平的身子也就随着哆嗦起来,几乎同时,两个人转向对方,搂拥在一起了。
秀平软绵热乎的身体在存扣怀里悸动着,脑袋拱在存扣下巴颏儿下,娇喘吁吁。两个人笨拙地拥着,心里却感到难受和空虚,显然这样的坐姿不利于身体的充分接触,他们渴望完全的磨合和够分量的压力。他们很快站起来面对面地相拥,使劲再使劲,秀平站不住脚,屁股往床上一蹾,身子朝后仰去,环在存扣脖颈的臂却不肯松开,存扣就整个伏在了秀平软绵绵的身子上了。秀平发出一声快活的呻吟。这时的存扣像个抢奶的崽娃子,在秀平脸上头发里脖子下到处乱拱乱碰。秀平脸上滚烫,气喘着,忍不住呻吟起来,手却没肯闲着,在存扣头上后背上乱摸。终于,两个人的嘴对在一起了。这对懵懂的少年还不谙吻技,牙齿碰得“咯咯”响,秀平只好嘬起唇来,让存扣吮咬得生疼——这家伙,跟疯子没有二样了……
直到外面远处传来艄公近乎怒吼似的喊声,两人才从纠缠和晕眩中醒了过来。匆忙整衣裳理头发,钻出草帘时被风夹着如麻的小雨打了个激灵。艄公穿着雨衣站在船头上,用篙稳住船,很不高兴地对着从圩上小心往下走的他俩叫道:“你们两个跑到哪儿去啦,把人喉咙都喊破了!”存扣连忙喊:“大叔,对不起,我们在前面扳罾棚里躲下子的。”艄公说:“坐稳了,一边一个。”拔篙就撑,看两个人在风雨中没遮拦地受着,说:“板下有两块塑料布,快拿出来顶着。”
夏家舍离老八队两里路,两个人连跑带溜,一刻儿工夫就到村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被雨弄得精湿。到家门口时,坐在对过儿门头子里择菜的翠珍大婶叫住他们: “哎哟喂,淋成这个样子!——秀平啊,你家的钥匙在我这块,你妈上庄念经去了。老凤喜死了。说煨了个鸭子蹾在锅里叫你热热吃,饭你自己烧。她不念到半夜不得下场的!”
秀平接过钥匙哆哆嗦嗦地开门,大婶又叫她:“两个人赶快家去把湿衣裳换掉,受了寒凉就不得了了!”
两个人一进门,首先把奖状拿出来,在路上都以为要湿了的,还好没有。秀平叫存扣把外衣脱下来,存扣三下五除二脱了。里面的背心和短裤也潮了,秀平到大柜里拿出她哥哥的一件汗衫和一条大裩子扔给存扣。看他冻得抖抖的样子,说:“快到我房里换掉,拱到被窝里焐下子,都像个龇牙鬼了!”
秀平替存扣把衣裳挂到灶间晾起来,又三蹦两蹦地奔回屋,在门帘外叫:“换好没?”存扣说:“换好了。”她就掀帘子进房,看存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大粽子,只把个头伸在外面,脖子都看不到,不禁“扑哧”一笑:“熊相喔,这么怕冷!”又喝令他:“把头转过去,我也要换!”
存扣就乖乖地转过头去。听她开衣柜的声音,听她“窸窸窣窣”脱衣裳穿衣裳的声音。秀平在后面打趣他:“耳朵支棱得直笔笔的,在聚精会神听什么呢?”存扣马上就说:“我没有听。”头一缩拱进被窝中去了。
秀平换过衣裳,连同存扣的背心裤衩一同撂进桶里,端到外面放上水浸着。回房时见存扣头还缩在被窝里,便蹑手蹑脚走上踏板,对着存扣屁股拱起的地方狠狠一巴掌,嘴里喊着:“嘿!好了!”
存扣被她这一掌打得屁股麻乎乎的,把头从里面伸出来,看秀平穿一身印着碎花的棉毛衫裤站在踏板上冲他笑呢。穿着内衣的她把浑身的线条勒得纤毫毕现,真是美极了!秀平见他盯着自己呆看,脸一红,从灯柜上拿起一把红梳子,说要梳头,走到梳妆台那儿去。
秀平把两条辫子放下来,肩上像泼下黑色的瀑布。存扣从后面审视着她,看她歪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梳,这种充满温馨的女儿情态把存扣迷住了。紧身的内衣使她的手臂和肩膀看上
去是那么浑圆;从上往下看,分开的肩,收起的腰,丰满翘起的屁股,结实多肉的大腿,圆溜的小腿肚儿,露出一截藕白的脚踝,分分合合的弧线曼妙无比。虽然是白天,昏昧的天气更加强调了秀平形体的光影对比,使凹处更凹,凸处更凸,凹凸有致,跌宕起伏,妙趣天然。白手,红梳子,黑头发,舒缓的动作,如电影中的慢镜头……秀平梳啊,梳啊,是要把自己梳成一株柳,一枝苇,一朵花……梳成存扣眼中的经典吗?
存扣在床上不眨眼地望着秀平,一声不响,屏息凝神。仿佛轻咳一声就会使这美丽的情景化为云烟。这个唯美的孩子,这个有着天生浪漫气质的少年,他对美有着一种异乎常人的敏感和领悟,秀平的梳妆让他感到彻头彻尾的惊艳和美的臣服,在一瞬间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潮水一般袭上他的心头,他忍不住泪水涌了出来——这是一个浑如璞玉的十七岁少年的感恩和欣喜之泪,是为秀平流出的爱之心泉!
秀平对着镜子一心一意梳着头。她晓得在她不远的身后,她的床上,她的被窝里,有一个属于她的人在不声不响地看她,她的动作越发慢了下来,她心中好安详,好温暖。她穿着内衣,在自己亲爱的人面前对镜梳妆,这是多么温情的境遇,好像……她看到镜子中一张羞红的脸;想起几十分钟前在那窝棚里的情景,她的芳心不由加快了搏动,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将有什么更加……事儿要发生,就在她这间闺房里,在这飘摇的风雨中……握着梳子的手停滞了,身子一颤,她感到了冷。
这时候她听见后面轻微的啜泣。很轻,似乎在压抑着,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被秀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讶然地转过身,她看到了一双深情地凝视着她的婆娑的泪眼。她忙走过去,坐在床边上,如姐姐样蹙着秀眉,秋水般的眼睛闪着不安和疑惑:“你为什么哭?是……不舒服?”伸手摸向存扣的额头。
存扣从被窝中伸手捉住了这只手。他仰在枕头上,鼻翼翕动着,他的眼神完全是一个孩子,委屈,可怜,充满了接受抚爱的渴望。眼泪盈满了,变成大颗的泪珠,顺着鼻翼滚下来,他哆嗦的嘴里就吐出这几个字来:
“我……爱你,姐。”
秀平一下子泪眼迷蒙。这是存扣第一次面对面的对她说“我爱你”,更在后面加上了一个“姐”。她知道这是存扣掏心窝说的几个字,金子都不抵它。她用另一只手盖在存扣的手上,哽咽着轻轻地对他说:“弟,我……也爱你!”把头低下去,用娇嫩的脸颊去挨存扣的脸,两个人的泪淌在了一起。她用唇去嘬,用舌去舔,她吻他的额头,眉峰,眼睛,耳朵,鼻,腮和唇,面面俱到,细致精密。她的长发垂下来,如密挂的藤萝,把一张皎洁的脸盘藏在里面,星子一般的眸子在里面闪亮,花瓣样的红唇温暖而湿润,吐气如兰,麻痒痒地在存扣脸上游走。仿佛心有灵犀,她软绵的舌尖伸进了存扣的口中,马上被吮住,死也不肯丢了。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传遍她的全身。她颤抖起来,伸手掀开被窝,像只大猫一样滚了进去。
两人在被窝里紧紧拥抱。他们呼吸着对方身上撩人的体香。原始的情欲在苏醒。他们疯狂地接吻。存扣的一只手滑进了秀平的棉毛衫,在她丰饶的上身乱摸,手触处一片滑腻和滚烫。他的意识便回到了婴儿状态:他捉住她一只乳房,牢牢地捉住,生怕它像一只鸽子扑腾出去;他把毛茸茸的脑袋钻进棉毛衫,用嘴逮住另一只,只一吮,便吮出了一阵乱颤和呻吟。……他们的身体到处在发生情况……扭动起来,喘着大气互相箍紧对方……
他俩没有做大人的事情,但他们照样在扭动和抚摸中走上了快乐的巅峰。他们感到奇怪极了。
他们心满意足,轻轻搂抱,像小夫妻,彼此亲爱地凝望着。
第十四章
参加县运动会过后不久,秀平的鼻子又流血了。
那天早上起床,秀平感到鼻子有些痒,用手揉时,手上竟沾有血疤子,再低头看,被单头上血斑点点的,就知道夜里鼻子流过血了。这次鼻出血使秀平心情恶劣起来,连续两天在班上闷闷的,不大搭理人。存扣看她脸色不大好,神色也不对,逮个空子问她怎么啦,秀平就哭起来,气恼地说:“得了啥倒头病啊,鼻子又淌血了,头还晕,提不起神……这怎个好啊?“存扣说:”那咱去镇上医院看啊,有病闷在心里总不是个事啊。血老这个流法人咋吃得消呢?赶快去看!“秀平说:”别忙,等几天我妈要和翠珍婶子上窑集逮猪崽儿,到时我要妈陪我去。“存扣说:”嗯哪,叫妈帮你好好查查——到时我也去。“秀平说:”嗯哪。“
也是碰巧,秀平的姐夫大勇有一个建筑公司的朋友,帮他在吴窑弄了十几吨优质水泥。大勇得了信马上雇了条挂桨船赶早过来运,装好了船差不多也就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大勇心里高兴,对朋友和开挂桨的老秦说:“咱们到街上馆子里去弄几盅,正好我有个小姨子在这里读高中,我去把她喊过来一起吃。”
大勇在校园里问七问八地转了好一阵,才摸到秀平的宿舍。宿舍里闹哄哄的,今天食堂里加餐,大白菜烧猪肉。值日生聚精会神地在分,肉的多少和肥瘦要大致差不多才行,否则会弄出意见的。女孩们或站或蹲,把菜钵子伸成个圈,你一块,她一块,你一勺,她一勺。个个目光炯炯,又兴高采烈。小阿香爱吃肉,馋态可掬,尖着声音叫:“那块五花的给我!那块五花的!”大勇感到有趣,在后面笑起来。秀平扭头一看,惊奇地叫:“姐夫,你从哪儿来的呀?”
大勇说:“我来装水泥的。别吃了,跟我上街吃去。”秀平就把刚才分的菜倒回菜桶,说把你们吃,跳雀似的跟着姐夫出去了。
要出校门时,秀平突然慢下来,红着脸叫了声:“姐夫。”大勇瞅瞅她,马上笑了,说:“是想还带一个?”秀平忸怩着不好意思说话。大勇就打哈哈,“好了好了,快去把存扣叫来吧。”
秀平飞快地跑到存扣宿舍。他已经在吃了,嘴上油光光的。秀平叫他别吃了,跟她一块上她姐夫那里吃去。存扣不肯,说我不去,我都吃了。但看到秀平脸挂下来了,只得悻悻地放下饭钵跟她出来,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和你姐夫又不熟,不尴不尬的……”秀平笑着解释:“不熟更要见,慢慢就熟了嘛,以后不也是你姐夫?”
大勇要了不少菜,开了瓶白酒。他见存扣高高大大的,很英武,心里很高兴,也在存扣面前摆上个酒杯。存扣连忙捏在手里不让倒,说:“姐……姐夫,我是学生,不能喝酒的。”大勇说:“没事,就弄盅把盅,反正又没老师看见。”存扣正踌躇,秀平说:“姐夫,你别叫他喝了,嘴里有酒气呢,被人闻到了告诉老师可是要吃批评的。”大勇笑着说:“好好,不喝就不喝。——好嘛,现在就晓得维护存扣了!”大勇的朋友也晓得两个孩子的关系了,在一边调侃:“现在不喝不代表以后不喝,你这个姐夫以后有得喝哩!”说得秀平和存扣脸上通红。
席上存扣提到秀平流鼻血的事,大勇很惊讶:“噢?还有这事?你姐没告诉我。”秀平说:“姐不晓得。也就这个把月的事。”大勇说:“难怪这次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呢。这样吧,下午我抓紧和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走。”秀平说那我要上课呢。存扣说:“不要紧,第一堂是历史,我替你跟老师说下子。难得姐夫在这里,你治病要紧。”这时老秦插上话:“小妹子,鼻子老流血不是好事啊,我们村上……”看见大勇拿眼色止他,把后半句咽到肚子里。
在医院里几项常规检查后,那个姓张的医生盯着报告单看了好久。大勇递上支烟替他点上。张医生把一口烟徐徐吐出来,转头对站在旁边的秀平说:“你先去上学吧……没啥大事儿。我还要分析一下报告单,让你姐夫等会儿吧。”秀平说:“我还没拿药呢。”医生说:“暂时不用吃药,多喝些水,注意点休息。”秀平听说没事,心里蛮高兴,跟姐夫告了别忙下楼走了。
看秀平离开了,张医生面色严肃地对大勇说:“这孩子病不大好啊,血液有问题。我不敢跟你确诊,你最好赶紧和她上苏州去检查下子。”大勇脸“刷”地白了,他知道苏州有个血液病治疗中心,是专门治白血病的,当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她得了……”“对,很有可能是白血病!”
大勇捏着一叠检查报告单昏头晕脑地来到码头,上了船一屁股坐在水泥袋上,对老秦说:“快开船!快开船!”老秦说:“怎么,不对头?”大勇掏出烟点上,猛抽几口,鼻孔里冲出两股烟来,说医生不能确诊,要我上苏州呢。老秦一听,拿着摇手的手僵在那儿不动了,愣了半晌,说一句“花朵朵的伢子,可千万别……”,唉一声,狠狠摇响了机器。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秀平的姐姐、姐夫和妈妈全来到了学校,直接奔班主任徐老师家,送了一袋子刚摘下的青豆,还有一篮鸡蛋。徐老师亲自上教室把秀平叫到家里来。秀平妈见女儿来了,喊了一声“乖乖”,上去一把抓住秀平的手。秀琴忙对妹妹说:“秀平啊,今天我们专门来接你上大城市把鼻子检查一下。你鼻子老淌血怎么也不告诉妈!”秀平刚要开口,姐夫又接着说:“是这样,我看昨天那医生没个苋子和米说出来,不放心,今天就和你姐姐来带你上大城市去认真检查下子,把这流鼻血彻底治好了,省得以后影响学习。”秀平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着急地说:“不行的,这得掉几天课呀!”徐老师说:“治病要紧,你放心去,落下来的课到时老师替你补上。”又要几人吃了饭再走。大勇说:“不客气了,就走,船在外面等着呢——回去还要收拾收拾,下午两点的班船。”
这时第三节课下了。存扣寻过来,看秀平妈和姐姐、姐夫都在,称呼了人后就问怎么啦。秀平就告诉他要上苏州治鼻子的事,说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真急死人了,就要哭。她红着眼圈儿要存扣帮她把课桌里的书收拾好,要他把笔记做清爽,等她回来后抄。说到这里阿香也来了。秀平要她把床上被褥卷起来,防止落灰,要么睡到上头也行。阿香应了,要她放心。众人走到校门外,秀平哭下来了,回头抓住存扣的手,说:“我舍不得……”存扣鼻子一酸,泪就涌了出来,手都来不及揩,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阿香在旁边也噙着泪,说:“秀平姐早点回来,我想你哩。“船上机器响了,大勇对存扣说:”快回去吧,要上课了。“秀平又从舱里钻出来,朝岸上直挥手。船开得很快,直到铃声响起,存扣还赖在岸上,眼睛追着那船上的红点儿……
秀平走得太仓促,说走就走,这让存扣很难受,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十分的不适应。上课时前面座位空着;晚自修后伴着孤灯,不用再拼课桌了;课后校园里到处热热闹闹的,但是看不见秀平的身影,听不到了她的笑语。两人一起时还没觉有啥特别的,这刚一走立马就感觉出来了,才两天不见就觉得分了几个月似的,心里慌,寂寞,空虚,焦急,恨不得拔脚往苏州跑。想不到思念人也会这么难过!星期六回家,一个人在路上走,可怜巴巴的,路越走越长。往常和秀平一块走,说说笑笑的,十里路不费事就走完了。
就这样苦挨了五六天,存扣在焦虑和思念中度日如年,最后竟有点心怀惴惴了:秀平不会得啥大病吧?一天自习课时,他无意间抬头,看见徐老师正瞅着他,眼神中明显的忧虑,意味深长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咯噔”跳了一下,格外烦躁起来。他把手伸进浓密的头发中乱抓乱挠,课本上竟掉下许多断头发和头皮屑来。
终于,那天早上,早读课时,徐老师从外面慢慢走进来,站在讲台后面半晌没言语。教室里的读书声由密到疏,渐渐稀落,最后全停了下来。徐老师脸上有些木呆木呆的,眉头间藏着不安和忧戚,他低沉着声音对大家说:“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我们秀平同学得了白血病……我昨天晚上接到她姐夫从苏州打来的电话。”
大伙儿惊呆了。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大家的心都揪紧了,谁都知道得这种病的后果。几个女生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徐老师说:“大家也别太着急,秀平同学的病好在发现得早,会治好的……我本不想告诉大家,但迟早都会知道,想想还是告诉你们的好……”
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存扣起床后心烦意乱,眼皮跳得厉害。当他看到徐老师从外面沉着个脸进来,一颗心就没来由地狂跳起来。当老师说出那句话时,他觉得头皮都起来了,人要往起蹦,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以后老师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只是张着嘴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像尊泥菩萨。直到徐老师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茫然地拨过头看老师的脸。老师的嘴在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脚一蹭一蹭地往外走。徐老师在后面叫他,他浑然听不见,到外面走了几步,竟蓦然像疯了似的朝操场外面奔去。
存扣是往操场围墙外的大汪塘那边奔的,这地方全是杂树,塘中的芦柴长得丈把高,很隐蔽,也很安静,是存扣经常来读书的地方。秀平也陪他来过几次,有两块包着报纸的红砖还好好地放在墙根下,那是他们用来坐的。存扣走到那儿,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两条腿摊着,眼泪“哗哗”地流。
同学们找到存扣时都吓了一跳:他的头蓬糟糟的,满脸泪痕,头仰搁在围墙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空,一动不动,像痴了似的。
星期六那天傍晚,月红正在院子里剥豆,看见存扣梦游似的从门外进来了,忙站起来去接他手里的咸菜瓶儿。还有小半瓶没吃掉,瓶口没拧紧,咸菜汤泼泼洒洒的,弄得裤脚上都是。存扣望望月红,叫了一声“嫂”,就低头在她肩上“呜呜”哭开了。月红忙扶着他的臂,连连说:“别哭,存扣!别哭,弟!”又大声朝西屋喊: “存根!存根!”存根从西屋出来,存扣又叫着“哥”朝存根哭,越哭越大声。存根把他扶进屋,他一拧身钻进房里,趴在床上被窝上哭。
月红和存根跟进来站着,等存扣抽抽噎噎小了声时劝他:“我们都知道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过年时在这里跳雀儿似的,咋就得了这种病呢。你别急,她人小抗得住,发现得还算早,会看好的。就是费钱,听说在化疗,一个疗程就几百上千。她妈把替她攒的嫁妆钱都带走了。亏得有个姐姐,她姐夫把厂子里的钱都拿出来用了,说钱再不够就各庄化缘,非得把秀平治好。”存扣哽咽着问:“我家化多少啊?”月红没吱声。存根狠着声音说:“兄弟你放心,万一真化缘了,哥哥起码出一千,权当哥嫂先为你们订亲用的。”月红说:“那是,她家里人来了我们肯定是要把钱的。虽说这孩子还没和咱家存扣有啥正式仪式,可我心里早把她当自家人了。”说着也伤心起来,用手擤鼻子。存根说:“就是妈在家里也不会反对的,说不定还……”
大勇果然从苏州回来化缘了,胡子拉碴的,人瘦脱了一壳。庄上人见了没有不感叹的:一个做姐夫的能这样真是少见啊。秀平的哥哥秀珠也一瘸一跛地跟在后面。他进扬州城修鞋了,身上也沾了些洋气,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化到哪家门口都没得空手,无论如何,都要凑个五块十块的给他们,顶多的人家有给六十的。大勇叫舅大哥一笔笔记上,日后有钱了一一还上。乡下人淳朴,不许他们记,说只恨自己拿不出多来,“如果秀平能治好了,就阿弥陀佛了”。那天,大勇又到吴中来找徐老师和戴校长。老师们看一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哭得眼泪鼻涕的,都唏嘘不已,眼窝浅的女教师陪着掉眼泪。戴校长动了感情,当即拍板:发动全校师生捐款,尽最大力量抢救秀平同学的生命。
秀珠跟大勇回来化缘后返回苏州时,从家里带走了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秀平叮嘱哥哥带去的。她把这本书放在病床的枕头旁边,并不是要从著作中汲取战胜病魔的无穷力量,而是里面的纸页中间夹着一张叶子。这是一张油菜的叶子,有巴掌大,压得平平整整,挺括括的,干焦焦的,像刚出来的人民币一样。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菜叶,它是秀平去年春天从牯牛湾的垛田上无意中得来的,上面被人写着一首《给XP》的情诗。从得了这张菜叶的那刻起,秀平的生命就走上了铺满鲜花的殿堂——因为,因为菜叶上的情诗是写给她的,她秀平的;而作者正是她挚爱的存扣呀!她把菜叶上的情诗工整地抄到她的日记本(专门用来抄歌曲的)中,却舍不得把叶子扔掉,她把它当成至宝一样珍藏在一本书中。从此,这本书就成了她家里最珍贵的典藏,平时只要看到它一眼,心里便无比的踏实,并产生脉脉的柔情。藏在书页中的叶子是一种生命的信物、爱情的证据、理想的图腾。她要把它保存好,一世都跟着她走。现在她得了大病了,有这片叶子在枕边,就等于存扣没有离开她,就坐在她的身边。她想存扣想得特别难受时就看这片叶子,她化疗反应得受不了时也看这片叶子,这片叶子就成了一味神药,让她的难过得以缓解。 ——她离不开这片叶子了。
秀平万万想不到自己得的是白血病。本来医生和家人都竭力地瞒着她,可冰雪聪明的她怎么瞒得住呢,她很快就知道了实情。那时刻她如遭晴空霹雳,如受当头一棒,一下子头脑中的意识烟飞云散,几成真空状态,彻底地蒙了。好长时间她才醒悟过来,抱着妈妈伤心地哭了。她恨老天无眼,对她不公平!——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得这病,她好容易有了存扣为什么要得这病……她才十八岁呀!亲人们都劝她,说不要紧,说她年纪轻抗得住,只要好好治疗肯定治得好的。医生和院长也鼓励她要坚强,只要配合治疗,是可以发生奇迹的,要她做一个抵抗病魔的女英雄……秀平就不哭了,得了急性白血病的秀平就不哭了,她相信自己的坚强,从小到大她没有被困难征服过,既然这里是专治这个病的全国闻名的大医院,既然医生包括院长都说能够战胜这个病,那么她秀平就肯定能够逃过此劫,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忍受住,积极地配合治疗,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妈妈,存扣……
她日思夜想她的存扣,想像得出他会急成什么样子。他会哭的呀。他会因为着急、想她、担心她而影响学习的呀。没有她在他身边怎么好哟,别看他长得高高大大,在她面前其实就是一个弟弟呀,他已习惯了块块要依赖她、块块要她管的呀!她心急如焚。她要姐姐下楼替她买来信封和信纸,要写信给他,向他解释,说她不要紧,要他安心学习……可每次铺开信纸却怎么也无法落笔,她意识到无论怎样给存扣写信都是弄巧成拙,反而会引起存扣对她的思念,还不如不写呢……她急躁得直哭,她终于没有给存扣写一个字;她只希望早点治好病,早点出院回到学校,回到她亲爱的存扣弟弟身边……
在期末考试前一个礼拜,传来了秀平病逝的凶讯。
五十几天时间,秀平妈和大勇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积蓄以及借的、化缘来的钱和捐款,但终于没能挽回秀平的生命。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就这样黯然离开了人世。
带着她的理想她的爱情她的遗憾香消玉殒。
她走时是活蹦乱跳地上船的。她回来时是她老母亲手上的一个盒子。
据说她去得很安详。她是在睡中去的。去的当天晚上,她对姐姐说,如果这世上没有癌症多好,没有白血病多好。她说,人为什么要死呢?
她又说她不怕死,她就是舍不得存扣。他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办。
她对姐姐说,她也不遗憾了,她已爱过。说这话时,她还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些羞红,妩媚极了。
她抚住自己的心口说,好在爱得早;好在有存扣。说这话时,她把头扭向窗外,想着,笑着,心思飞回了故乡。
她说,要是还能见一面存扣多好……她用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头,“呀”了一声:“不能呀,我的辫子已剪掉了,我头上已没有头发了,丑哩。姐呀,我死后,你把我辫子给存扣一条。他最喜欢玩我的辫子了……我不在了,就让我的辫子陪他……”
姐姐抓住妹妹的手哽咽着说:“妹妹你不要呆想,你会好的……”秀平有些恍惚了,盯着姐姐念叨:“我会好的,我一定会好的……我要睡觉了,姐姐……”
秀平半夜里咽的气。脸上很平静,睡着似的,只是眼梢吊着一颗泪,像凝着一颗冰冷的珍珠。
戴着花帽子、穿着新衣裳、面目清秀而安详的秀平被缓缓推进了化尸炉。她贴肉的怀里揣着那片被她看了一万遍的干焦焦的菜叶。当来娣被人搀着对着火炉中看最后一眼时,只见女儿静静地躺在如金色莲花的火苗中间,有片叶子如黑蝴蝶,在她的头顶起舞翩跹……
存扣的天塌了!
他整天不去上课,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躺着。眼泪把枕巾淋得精湿,清水鼻涕弄得被单头和衬衫上到处都是。到最后哭不动了,就瞪着空洞的双眼盯着屋顶看。同学们轮番劝他,没用;徐老师来劝他,没反应;校长主任也来了,他还是动都不动。校长说:“这不行,要出事的,赶快带他家长来。”
电话打到顾庄,存根和月红找了挂桨船临夜赶了过来。存扣听到哥哥和嫂嫂急切的呼唤声,扭过头来,双泪长流。存根扶存扣坐起来,存扣在哥哥怀里哭得浑身直抖。好不容易把他劝住了,他却掀开被子下了地,趿着鞋子要往外跑,说:“我不上了!我要回家!我要望秀平!”
校长和徐老师商量了一下,对存根说:“这样吧,你们就先把存扣带家去,后天正好是星期天——让孩子平静两天。”
存扣到了家里还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想想哭哭,想想哭哭。他不相信秀平就这样没了,以后就看不到她了。他不相信!秀平从学校大门口上船时还是好好的呀,他姐夫不来接秀平上苏州说不定秀平还不要紧呢,一接就把人接没了。他就骂起大勇来,说是他咒的!他也骂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在被单中猛掐大腿,他怪自己没有及时和秀平上医院看,太大意了,太粗心了,太不把秀平当事了!——要是早点看肯定能看好的呀!他悔得泪如泉涌!哭着哭着,他还骂秀平,骂她狠心,不要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世上想她,活受罪呀!没有你我可怎么活?!我活了还有啥意思?!你不是说要死一起死的吗?!可我现在还活着,你倒死了,你咋这样说话不算数的呢?!还有,你在医院里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你是怕我担心怕我难过怕我影响学习吗?你真呆呀,你以为你不写信我就不担心不害怕不难过了吗?你就以为我不影响学习了吗?告诉你,我影响了,这次月考我就考砸了。嘿嘿,气死你,谁让你不要我了,谁让你……死……了呢!存扣在床上睡睡醒醒,醒了就哭,哭哭说说,骂骂咧咧,两眼白痴痴地盯着房梁看,可把家里人吓坏了!小俊杰以为叔叔疯掉了,不敢近他床前。存根晚上和他睡,把他睡在床里头,夜里下床撒尿都跟着,一夜醒来好几次,就是怕他想不开,去做呆事。白天存根和月红轮流陪住他,拿话劝他。月红把他当病人待,买来京果粉泡给他吃,还特地杀了一只芦花鸡炖了,只把他一个人吃,他都没得眼向。左邻右舍的叔婶们都来劝他;鸭奶奶上水码头洗菜跌坏了腿,还捣着个拐捧硬挣着过来乖乖长乖乖短地说了半宿。他除了哭,就是沉默。星期天过去了,星期一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眼睁睁过几天就期终考试了,存根和月红急得没辙,又不能发火,在院里团团转。
这时秀平妈来了。经过这场变故,她本来有点花白的头发全白了。她一跨进院门就“存扣乖乖呀”、“存扣乖乖呀”地哭叫着。当她来到存扣床头时,存扣喊了一声:“妈!”就抱着她大哭起来。秀平在世时,存扣当着面没好意思喊过一声“妈”,都是以“婶妈”相称。而秀平当着桂香面也总是称“姨娘”。现在秀平不在了,存扣却哭着喊“妈”了。邻居听到哭喊声都过来了,挤挤的一房间。存扣哭着喊:“妈呀,秀平不在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弄啊!妈呀,你老了我养你呀!”一屋的人都抹眼泪,说存扣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秀平妈哭着说:“好乖乖,有你这句话秀平死得闭眼啊。是我家秀平没得福啊,乖乖!”她从怀里掏出个包包,那包裹的蓝方巾正是存扣陪秀平在县城买的那条。刚刚解开扎着的疙瘩,一条粗大的辫子蛇似的从包里挣了出来,在被单面子上活泼泼地游动。秀平妈手抖抖地捧着那根辫子,把它拿到鼻子下面狠着劲闻,喊着“我的秀平乖乖啊”,告诉存扣,是秀平死前叮嘱过要交到他手上的,是一进医院就剪下来的,当时“秀平乖乖是多舍不得啊,攒了十几年了呀”。存扣双手接过辫子贴在脸上又是恸哭不已。秀平妈说:“乖乖儿,你不能再哭,你哭伤了身子秀平在底下跳脚呢!你要去上学,你上出息了秀平才会高兴……你要去上学。”
第二天,存扣终于从床上挣起来,病歪歪地在院子里洗脸刷牙。他要回吴中了。不管好歹,要把期末考试考下子呀。存根怕他在路上触景生情受不了,特地又弄了挂桨船送他去,等考试结束再去带他回来。<<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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