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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15-17)
发布日期:2007-08-16
元红(15-17)
作者:顾坚
第十五章
放假七八天了,存扣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白天是那么的长而沉闷,他枯坐在房间里,掩着门,闭着窗,在昏昧中一坐就是几小时;午觉睡个不够,睡了醒,醒了睡,懒得往起爬。生活中所有可以产生激情的东西都离他远去了,唯一能让他认真做的就是对秀平一遍又一遍地怀想。他俩在一起时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都被他极其耐心地从记忆里抠了出来,对秀平的回忆甚至追溯到上一年级时的童稚时代。虽然对他来说是很“久远”的了,但那些零碎的影像他却弥足珍贵,把它在头脑中按着顺序归拢。他回忆得异常专注,以致常常走入幻觉之中,看得到秀平的各种影像,似乎伸手可以触及:走路,说话,生气,笑和撒娇……到了夜间,他甚至经常听到秀平的声息,一声呢喃,一声叹息,抑或,蓦的一声巧笑。像是躲在哪旮旯里,正忽闪着眼睛,幽怨地瞅他;或顽皮地看他,浅浅的梨窝,洁白的糯米牙,揪着大辫子,笑靥如花……存扣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耳朵支棱着听。但一切归于沉寂。只听见外面夜风路过时树叶挤搡的碎屑的声音,夏虫有一搭没一搭的啾鸣。但存扣确信秀平肯定在附近,在米缸那边,在屋顶上,甚至就蜷在他的床里头……存扣急死了!有一次屋顶真的“哗啦”响了一下,他立刻就拗起身,冲房梁急切地唤出声来:“秀平,你下来呀!你下来呀……”可秀平不下来。秀平不睬他。他伤心极了: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要我……“呜呜”地哭到半夜。
存扣想七想八的都想昏了头,居然蹦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他不与秀平好,说不定她还不会得白血病呢——这保不定啊。这个念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身子都抖起来了。他真的就陷入了沉重的痛悔之中。心想,如果不是和秀平相爱,她过她的暑假,而他呢,必然还像以前一样,做做作业,和同学下河摸河蚌,钓鱼和捕虾,去顾中操场练球,一起去外庄看电影……末了,还要到外婆、舅舅家的村子蹲上几天。那多好呢。开学后各人做各人的同学,要好的话等到毕业后也不迟啊,为什么要抢在前头好呢?这怪念头整整折磨了他一天一夜才勉强消弥了。
存扣又痛彻地想:如果秀平不得病,那这个暑假肯定是我俩最快乐的假期啊。两个人的关系庄上人都知道了,妈妈准备在暑假请上几桌酒为他俩把婚正式订下来,以后来往就逸当了,也热闹些。那该是什么景象呢?请酒,放鞭炮,一起上东台替秀平买衣裳,妈妈打耳环打镯子给秀平,被秀平妈带家里去过,晚上还可以睡在秀平家——当然是和秀平大哥睡了,大哥不在家自己独睡也成啊。秀平晚上会陪他聊到好长时间呢,还会偷偷……早上没起来,岳母就把带溏生的荷包蛋端到床头……你家里蹲蹲,我家里蹲蹲,一起做作业,一起喂猪食,赶鹅,牵羊出去吃草。我下河用提罾捞鱼虾,也要秀平拎个鱼篓在岸上跟着。怕太阳把皮晒黑了?没事没事,弄个洋伞打着。不行?怕人家说你打伞“装洋”?没事没事,可以戴草帽呀,还可以买一顶城里人爱戴的那种太阳帽,雪白的,长舌子,戴到你头上肯定好看极了。你要家去?要躺在堂屋里吹电风扇?不准!不准懒!你不在岸上走,鱼虾不肯进网哩,我要拿你作饵哩!嘻嘻,你骂我嘴贫?是真的哩,谁叫你漂亮哩……存扣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嘎”地笑出声来了。等还过神来,心里是一片空洞和凄凉。
现在,存扣多年养成的学习和生活习惯全都乱了套。白天,他也把暑假作业拿出来做做,看点书,可是没有任何计划和章法,有疑惑的题目不愿去深想,没有了以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冲动,瞎做,纯粹是在糊弄。天一黑就上铺,躺在凉席上七想八想。他不出去乘凉,自家院子里也不。往往到了深夜都无法成眠,抱个“红灯”牌收音机东调西调地听,直到听累了,迷糊了,才沉沉睡去。早上睡到太阳老高才懒洋洋起床,有时候连刷牙洗脸都免了。他没有出去散散心的念想,整天价呆在房间里,不修边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闷出病态的白,两撇胡子生出来,也不刮,任它长着。
存根和月红看存扣这样子心里很不好过,晓得两个孩子相爱得太深,也不好多劝些什么;又怕他给闷出病来,就悄悄带信给外婆,要她带存扣到王家庄过上一些日子,说不定会好些。外婆来了,舅舅也来了,劝了半天才把他劝走。到了外婆庄上他还是郁郁寡欢,并不和那里的孩子一块玩,总是一个人钻进村前大鱼塘的芦柴窝里钓龙虾。爱香已经好几年碰不到了,十四岁时就辍学和爸爸出去走江湖了。但有一天吃中饭时,舅母带来一个叫小蓉的女孩儿来玩,夸这妮子是多么乖巧懂事。那女孩儿也红个脸偷偷拿眼睃他。存扣很生气,在饭桌上竭力忍着,吃过饭等那女孩一走,他就要收拾东西回去,什么人也劝不住,弄得舅母尴尴尬尬的。
桂香从外面回来了。关亡船还在盐城,她是坐轮船赶回来的。
她是专门赶回来给存扣订亲的。春上说好了的。暑假间宽裕,办起事来逸逸当当。
她风尘仆仆,满脸喜气。她挎着新买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包的右下角印着一溜儿上海的高楼大厦,参参差差地站着。为啥说是上海的高楼大厦,而不是别的地方的?因为有“上海“两个字写在旁边嘛。啥东西都是上海货好哟!这挎包背在桂香身上,那神气就像国营厂的女采购员,哪像是个跑江湖的关亡婆。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的从外面带回来的什么好东西哩。
她过了豆腐桥走到玲宝家的小店门口时,看到好些坐闲的人都侧过头看她,眼神儿有些怪异。她想肯定身上这挎包过于时兴了,人家心里说不定都说她“装洋”哩。她停下来与他们打起了招呼,从兜里掏出纸烟来。正在柜台里整货的玲宝回过头马上咋呼起来:“哎哟喂桂香啊,你咋个才回来?你家出事了呀!”
“什哩呀?出、出什事了呀?”桂香分烟的手僵住了,堆在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不是你家出事了,是你亲家家出事了。——秀平死了哩!”
“你嚼蛆……”一包烟撒在地上。桂香顿时站不住,手摸住额头软软地要往下倒。众人连忙扶住。玲宝倒出碗水来,等她气稳了些,把事情概要地告诉了她。“想不到啊,哪个也想不到看不好。”“你也不要太难过,好在(两家)还没有做(订亲)仪式。”“唉,你家来太迟了,都烧三七了哩。”“家来早也没得用,又望不到人,盒子捧回来的。”……一众人簇住她,唏嘘着劝她。
桂香眼睛定定的,突然往起一站,拎起柜台上一捆毛苍纸(冥纸)——也不付钱——往东走,跌跌歪歪的。才走了几步,悲恸的号丧就在街巷里响起来——
“我的秀平乖乖肉哎——”
“我伤心的乖乖哎——”
“我苦命的乖乖哎——”
……
秀平的新坟在公墓北首,靠河边。公墓是个老垛子,四面接水,只一条不宽的土坝连着大田这头,像座孤岛。河坡上密生着无主的芦苇,屏障似的立着,油油的深绿。河岸和墓地间栽着柳,榆,杨槐,苦楝。蓊郁的树阴下面有上百个坟圆。有大有小,高低错落。夏天的蒿草长势凶猛,有半人高,淹没了歪歪倒倒的墓碑。秀平的墓尚未圆坟,矮塌塌的,晒得格嘣嘣的土坷垃间插着的纸幡已掉了色,在风中吹得猎猎地响。
“徐秀平之墓”,不大的墓碑上五个字红艳艳的,如杜鹃花,如霞,如血。
桂香瘫坐在秀平坟下,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边哭边说,数来宝似的。春节间她硬把秀平留了一宿——打发存扣去跟马锁睡——和秀平睡了一晚就说了一晚,七长八短地说,说到乐处把秀平笑得“咯咯”的,说到深处把秀平羞得脸上又红又热。两个睡到一个枕头上,都像亲母女了。天不亮就精神抖擞地起来弄早茶给秀平吃 ——秀平还在床上做着甜梦哩。都像待媳妇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满心喜爱的秀平才离了几个月就得绝症撒手西去,做梦想不到自己兴致勃勃地赶回来居然是为了哭丧的。——“你才十八岁哪,乖乖——你花朵朵的呀,乖乖——你咋舍得走的呀,乖乖——你把存扣撂下来你咋忍心的哪,乖乖——”她呼天抢地,双手拍得黄土起了烟。
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来娣坐在旁边抱住桂香呜咽着,白发在风中乱飞。她悲苦的眼里已没有了泪,她的泪早流干了。“亲家母!亲家母啊!”她悲怆地摇着桂香,不会说别的了。
存根和月红也站在一边。妈妈没哭出庄就有孩子飞奔到家里报告消息了,他们马上和存扣赶出来,月红挎包,存根拎纸,存扣扶着妈妈,一起来到了埋着秀平骨灰盒的墓地。
——没有劝妈妈,让妈妈哭掉了才好过呀。
存扣这时倒没有哭,面孔寂然。他在一边烧着纸。一张一张地递进火里,很细致,很专注。火焰燎得他脸上生疼,头上脸上都是汗。汗流进眼睛里,眼睛挤一挤;流到嘴边,咂咂嘴把它咽了。“秀平,我来给你烧钱了……”他在心里喊道。火苗直蹿。他盯着火苗看。火苗里有什么,有秀平盈盈的笑脸吗……突然,一阵旋风把那纸钱灰圈起来,绕着秀平的坟不停地转,越转越快。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钱吹到了别家的坟圆上,他惊兔样站起来奔过去抢到手上,重新摆回火堆里,闷声嚷了句:
“这是秀平的钱!”
晚上,桂香照例睡在存扣的床上。上五年级时存扣开始独睡,睡在妈妈的东房里。妈妈一年到头在外面的多,回来一趟三天五天,顶多十天半个月,没必要另外支床了,都是和存扣打伙儿睡。虽然存扣已经十七岁了,可在妈妈眼里总是个伢子,有啥要紧。娘儿俩正好贴心知己地唠家常呢。春上,秀平知道了存扣还和妈妈睡,就嬉笑存扣是个“惯宝宝”,“靠娘生”,长不大,这么大人了还睡妈妈旁边,把存扣说成个大红脸。桂香却不以为然,说:“这要啥紧,别看他大呆个子,一天不结婚都是个娃娃——等结婚了,成大人了,我就让出来了。“说着盯着秀平眯眯笑。”姨娘你坏——“这回可轮到秀平成大红脸了,把个桂香笑得咳咳的。
从秀平墓地回来,存扣又陷入了悲伤的苦情之中。洗过澡,坐在院子里勉强吃了碗烫饭,就钻进了房间,往蚊帐里一拱。灯也不开,黑暗里躺着。跟着妈妈就过来了,拉亮灯,上铺坐在孩子旁边。一时间也没有话跟存扣说,只是为他打着扇子。存扣泪水就慢慢地潮上眼眶,赶紧把身子侧向铺里头。
桂香一扇一扇为存扣扇着风,看着儿子委顿伤心的样子,心里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人生真是无常,黄泉路上无老少,做梦也想不到秀平得病死呀。多好的姑娘啊,活蹦乱跳的,说没得就没得了。这一闷棍可把存扣打蒙了。自己养的自己晓得,俺存扣打小就是个懂情识义的人。有一个情景桂香老记得,那时存扣才十岁,有天晚上醒来发现他还在灯下捧着本大书看,脸上眼泪汩汩的。大书是借的光棍保国的。存扣和保国很亲热,主要是哄他肯借书给他看。一本一本地借。桂香就问:“乖乖,你看书哭啥?”存扣抽抽噎噎地答她:“书里的人死了,好人死了。”他在为书里的人伤心哩。现在存扣没了最亲爱的秀平能不这样吗?两个好乖乖眼看都要订亲了呀。
桂香就想,这孩子是自己的真种呢。桂香我也是个知情识义的人呀。她的思绪就往自己身上扯了。她想起了存扣的死鬼爸爸。
那年她才十二岁,常在大河口的“花子坟”那儿放牛。有天,一同放牛的小伙伴们都游到对岸果园偷梨去了,留她一个人独自守着,哪晓得有一条牤牛和她家的母牛顶了起来。两头牛都是犟脾气,各不相让,你进,它退,你退,它进,角碰得“格格”响,眼珠子都斗红了,可把她吓坏了,吓得哇哇大哭。哭声惊觉了在隔壁垛田的河坡上剐牛草的一位年轻人,忙把剐草的小木船划过来,跳上岸一看,点(燃)了个草把子,往两条牛中间只一丢,两个畜生马上就颠颠地分头跑开了,各吃各的草,好像啥事没发生似的。多神奇呀!小桂香马上破涕为笑了。年轻人从船头上的青草里摸出一个青皮香瓜来送给她,亲切地刮了她一个鼻子就上船走了。从此这个年轻人的美好影像就留存在桂香的记忆里,直到她长成十七岁的大姑娘时,才在一次偶然巧合的机缘中得知了这个年轻人的家事,知道他叫丁宝昌,顾庄的,父亲死得早,跟一个瞎妈妈相依为命,从小就做牛倌了,样样农活拿得起,是一把好做脚;人是仪表堂堂,但因为家底太穷,二十七了还寻不到婆娘。当时的桂香一朵花正在开头上,上门说亲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最终还是跟了宝昌——十二岁时那次神奇美好的一面,日后竟成全了一桩姻缘!十八岁出的阁,当时丁家穷得只剩一张小桌子几张爬爬凳,连张囫囵床都没有,所有的结婚用品都是借的,过了三朝就还给了人家。桂香把耳环和手镯往下除的时候哭了——都还没带得热呀!宝昌把她搂在怀里,也哭得抽抽的,发誓一辈子对她好,要对得起她,就是做死了也要把这个烂包样的穷家过好了,富旺起来。婚后,宝昌什么重活也舍不得让桂香做,宠她,让她,把她真当个嫡亲的小妹妹呵着。桂香却也不是懒人,两个互相帮衬着把日子往高处走……想不到恩爱的日子没能到白头,存扣五岁那年,宝昌在水田里耕作,踩上一根带锈的棺材钉,竟得了破伤风送了命。铁打的身坯儿呀,说没就没了……
桂香才三十三岁就成了“半边人”。三年孝还没除,就有不少人劝她可以考虑“往前走一步”了,重新跟个人组个完整的家。桂香总是坚决摇头。在她心里没有比宝昌更好的人了,她把宝昌揣在心窝里过日子,根本容不得别人。再说了,要是找个不成器的后老子委屈了孩子咋办?就一直到如今……好在两个孩子都聪明百巧,人模人样,不落似人家,大的已经了手了,养的又是儿子,丁家香火有得续了,存扣更是百人见了百人夸,人品、学习通庄难找到第二个,是祖宗亡人、是宝昌在下面护佑着哪。桂香真是睡着了笑醒了,在外面寻(赚)钱浑身是劲啊。
不曾想这小儿子又自己相中了百样好的秀平姑娘,更是好上加好喜上加喜了,哪料到会出这样的大祸。存扣恋秀平,秀平疼存扣,两个小亲人哪!没了亲人的痛苦穿心戳胆哪,桂香哪能不晓得。大人都要好长时间才能还过神来,何况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她这时真怕存扣受不了这个变故一再消沉下去,影响身体,影响性格,影响学习。下半年就上高二了,关键哪!眼睁睁看着冬小麦分了杈拔了节秀了大穗头,就有得收了,可不能一场风雨就把它打蔫了呀!她这个做妈妈的必须赶快和儿子好好交交心,劝解他想通达了,平静下来,振作起来,决不能把坏情绪带到开学以后呀!
“儿呀,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多想开些啊。”桂香这样开了腔。下午在墓地哭狠了,她的嗓子还有点发嗄,轻轻地,清了清喉咙。
“你难过,妈妈也难过,大家都难过。在玲宝店那块,妈妈听到这凶信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呀,恨不得瘫在地上……我哪晓得兴致勃勃地赶家来哭丧的!我是赶家来和两个乖乖……订亲的呀!”桂香哽咽了。
存扣不吱声。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凉枕上。半边脸都濡湿了。
“妈妈是过来人,哪能不晓得你的苦楚呢?你爸爸出事比秀平还快呀,铁打的人啊,只过了一天就不在了,把你妈妈撂到白地上……妈妈比你还难过呀……但是,妈妈总不能跟你爸走,还要把你和你哥哥两个乖乖领起来。妈妈揩揩眼泪又撑起来呀,心里再苦也要往前过呀……妈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呀……你又不是不晓得……指望什么呢……”桂香说不下去了,吸搐着鼻子,放下扇子,捋汗衫揩眼泪。
妈妈哭了。存扣眼泪更往外直涌,一翻身抱住妈的腿,嗄着嗓子哭道:“妈妈,我怎这样命苦的哪……”
桂香抱住存扣的头,替他抹脸上的泪,“不是命,你是学生,咋还相信命呢?——是褶皱,是磨。一个人从小到大,到站到社会上,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啊。想都想不到的难啊,你挺过去了,你就成人了,成材了,活得响当当格铮铮的了,旁人都要敬佩你,你说话做事都叫得响。你挺不过去,你就成了蔫儿,一辈子让人瞧不起。哪个不想顺顺当当的,要褶皱、要受磨?可没有办法,不是你想要就要的……”
“可秀平怎就要受这么大的磨呢,把命都磨没了。她这么好……妈妈,为什么不这么磨我?我愿意替她得病替她去死……”存扣泪如泉涌,悲恸地喊道。
桂香惊得把存扣头紧紧搂在怀里:“快莫这么说!别瞎说!你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就也活不成了呀乖乖……不准再这样想,啊?啊?”
存扣只是哭。多少年不睡在妈的肚子上了,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存扣娇怜得像回到了童年。在妈妈的怀里,他尽着心意淌眼泪。只有这样,他心里才好过些。
“妈妈,我晓得你要和我说什么。”好长时间,存扣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妈妈,说,“我晓得你怕我消沉下去,想不开,影响上学。”
妈妈望着他使劲地点头。
“妈妈,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的,我开学会慢慢好的。我不能把成绩弄掉下来,我掉下来对不起秀平,她会伤心的……”抽鼻子,泪又潮了上来,用力止住。
“这才是我的好乖乖呀,我儿明理哪……”妈妈跟着直说,却又有泪出来了。这是宽慰的泪。
“妈妈,我热,你给我扇风。”
“好,乖乖,我给你扇。”
“妈妈,我要你唱小时候教我的《扇风歌》。”
“好,乖乖,妈妈唱。”
一把扇子七寸长,
一人扇风二人凉。
松呀,嘣呀。
呀呀子沁,
月照花墙,
——照到我乖宝宝小儿郎呀!
“妈妈,好听。我还要和你唱《牵磨牵磨拐拐》。”
“好,乖乖,妈妈和你唱。”
妈妈:牵磨牵磨拐拐。
存扣:宝宝要吃奶奶。
妈妈:牵磨牵磨拐拐。
存扣:宝宝要吃粑粑。
妈妈:吃一半,留一半。——留给哪个吃呢?
存扣:留给猫儿吃。
妈妈:猫儿呢?
存扣:猫儿爬上树了。
妈妈:树呢?
存扣:树被砍成柴了。
妈妈:柴呢?
存扣:柴被烧成灰了。
妈妈:灰呢?
存扣:灰被垩了菜了。
妈妈:菜呢?
存扣:菜被鸡吃掉了。
妈妈:鸡呢?
存扣:鸡到河边喝水了。
妈妈:捞鱼的,
存扣:捞虾的,
妈妈、存扣:请你替我吆一下鸡,
吆嘘吆嘘……
……
桂香在家里蹲了几天又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那人造革黑皮包给了存扣,说:“妈没兴致背这包了,给你到学校装衣裳吧。这几天妈要跟你说的都说掉了,你要好好的,让妈在外面放心。”
存扣把妈送出庄,一直看着妈妈孤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这次存扣跟妈妈谈了“关亡”的事情。
存扣说:“妈妈,你就不要在外面做这个生意了。”
妈妈微感诧异地问他:“为什么呢,妈妈做得好好的。弄得到钱的。”
存扣说:“我晓得弄得到钱,可这……这是假的呀。”他差点没把“骗人”这两字说出来。
妈妈笑了:“当然不是真的,妈又不是神仙,哪真的有本事把人家祖宗亡人带上来?都是假的,装的。”又说,“你看,妈妈这些年弄了多少钱呀,你哥哥结婚,家里翻修房子,供你上学……哪样不要花钱。妈妈自己还要余点养老本,不能到时候总向你们伸手啊。自个有了自个好啊。”
存扣真的不好再说什么。确实,妈妈这些年来对这个家真是贡献太大了,家里吃的用的没得妈妈的资助哪有这么滋润,在庄上,丁家经济起码可以代表中上水平。这不容易。外面风传桂香手上至少有一两万,娶十个媳妇都娶得起。这话存扣信,因为存扣有天夜里醒来亲眼见妈妈悄悄把一沓(银行)存单样的东西用油纸包了塞进一个铜壳电筒里,然后移开米瓮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第二天,存扣趁妈不在时移开米瓮一看,地上的新土被踩得严严实实——这里是妈“藏宝”的地方哩。
小时候,存扣对于妈妈做这个生意并没觉得有什么,吃的穿的都比大部分同学要好,就觉得妈妈有本事,在外面弄到钱,至于怎么弄的钱他倒从没有往深处想。以后他慢慢长大了,就觉得妈妈做这行是不光彩的了,曾有几次想跟妈妈说,又怕她生气。现在因为秀平的变故,这几天娘儿俩知心实意地谈了好多,所以存扣就趁势跟妈妈说了这事。
桂香是何等聪明灵通的人,知道孩子大了,对她做的行当开始有看法了。她轻言悄语地开导存扣:妈晓得做的这行当捧不上台盘丢我娃儿的脸,可妈做这个十一二年了,在江湖上甚至博得了一点儿名声呢,停下来做什么呢。再说外头做无本生意的多呢,像相命的,算命的,打卦的,卖草药的,挑牙虫的,哪样是真的,都是先人传下来的口的营生呀。从古至今都有人做,只要有人相信,就绝不了……做这生意小来小去,你相信就做,不相信拉倒,不偷不抢算不得违法,大不了说你是迷信活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乖乖你没受过穷呀。爹亲娘亲不如钱亲,没钱办不成事呀。
存扣看妈妈絮絮叨叨说这么多,知道她一时三刻是不会转过脑筋来的,更何况她所说的也不是没得一点儿道理——钱狠啊,乡下人穷怕了,有个啥寻钱的路子说啥也不愿丢啊。所以他嘴张了张,到底没有再和妈辩驳什么。他决定暂时先说到这儿,以后有机会再与妈妈沟通吧。他相信妈妈不会把他的意见不当事的,迟早会不做 “关亡”这营生,凭妈妈的聪明能干,她会找到合适的事儿来做的,照样能赚到钱。
但是妈妈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她又说的一段话让存扣觉得妈妈真是又坏(方言,含褒义:聪明,机智)又可爱。她的意思是存扣现在还上中学,两年后考得上考不上还难说。考不上的话,学手艺找工作寻人结婚都要钱,妈妈这关亡就还得做;当然了,如果我儿考上大学了,吃公家饭住公家分的房子,那妈妈就不需要做这营生了——我也怕丢儿的脸呢,妈就改做正行了,赚多赚少心里没负担了……
存扣说:“行。妈,你放心,我考得上的——你说的话要保证哦。”
桂香说:“妈保证。”
开学前,存扣整理行李,把换身衣服叠得板板齐齐地放在妈妈给他的新皮包里。拉上拉链后,总觉得还有件东西没捎上,想得头痛都想不起来,心里草草的,十分的不好过。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当目光扫到站柜顶上的小木箱时,他的心里陡然一亮——
秀平的辫子!
他踩着椅子上去搬下箱子,打开,从旮旯里捧出那个蓝方巾包袱,抖抖地小心展开,一股秀平的熟悉气味差点让他眩晕过去。他把油黑漆亮重甸甸的大辫子捧在手里嗅了又嗅,贴在自己的脸蛋上反复摩挲,辫梢儿撩得他痒痒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秀平顽皮的模样。他的眼泪就出来了,嘴里喊出一句:
“秀平,姐,我想你呀……”
他把辫子小心放回了木箱。辫子带在身边,他没法上学,他是知道的。
反正每周都会回来,回来就可以看到辫子。对着辫子说话就是和秀平谈家常——他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他的心里就涌出一丝安慰来了。人还没走,就有了某种期盼。
第十六章
重返校园,熟悉的环境一下子又把存扣带到了昨日的悲情之中。斯人已去,物是人非,熟悉的地方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存扣又感到秀平的无处不在。女生们结伴从外面走进教室时,他听到夹杂在里面的秀平的笑声;晚自修后坐在罩子灯下学习,他总感觉秀平正端娴地坐在他的对面,下意识抬头看,可是,人呢……夜里他更是枕着秀平的名字入睡,常常梦到她。午夜梦回,脸上湿乎乎的一片。
开学好几天了,秀平的座位还空着。好像大家都有一个愿望,过几天说不定秀平就冷不丁又活泼泼地回到她的座位上来了呢!秀平是活泼泼地离开学校的,她没给同学留下一丁点病相,她留下的都是美丽的音容和回忆。直到现在还有同学不敢相信秀平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是的,太意外了,也太突然了,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这时打外地转来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徐老师暂时把她安排到秀平那个座位上,她扭捏着身子死也不肯。她一定知道了秀平的事情,心里别扭。这让存扣很愤怒,他 “腾”地站起来,拎起书包就跟她换了。冲动中他碰翻了椅子,他由它倒着,让这个讨厌的小眼睛丫头自己去扶吧!坐在秀平的位置上,存扣突然感到心里特别的踏实。他在心里说,秀平,姐,我现在坐你位置上了。我离你更近了,让你天天陪着我学习,去圆我们共同的梦吧。
但是存扣的学习却遇上了一点儿麻烦。打上学期秀平去苏州的那天起,存扣的心思就不能专注在学习上了。五十多个日子,他在忧虑烦躁中度日如年,最后却等来了秀平病逝的噩耗。挣着回去参加了期末考试,结果可想而知。他第一次从排名前几滑落到十名之外。班主任把成绩单子给他时连连安慰他:“没事没事,不能怪你,下学期会赶上来的。”但开学后,存扣却感到学习上开始有些磕碰了。上学期那段时间没有学得纯熟,现在都有些衔接不好了呢。开始存扣并不以为然,补一补冲一冲会上去的,可是一路小测验、单元考和月考下来,都不大如意,他就开始慌了。在学习上,存扣自小到大可以说没有过失败的经验,他是自负惯了的。这时他就变得敏感多疑起来,常常觉得同学们开始瞧不起他了,郁闷得很。他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别人越是轻视他(其实是他的主观臆想),他就越要把自己弄得百分之百的好,完美无缺。他在意自己的形象,甚至在班上说话的口气和表情都刻意修饰过;做作业的板书工整又细致,画分数线甚至玩起了儿时的游戏——用直尺画,无谓地浪费了时间和精力;他打上初中起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现在他把日记当作文来写,写得稍微不尽如人意或是写错了字,就要撕掉重写。一本日记本撕得豁豁拉拉的,都掉页了,一气之下扔进了河里,却晃晃悠悠沉不下去。他就在岸上捡砖头瓦瓣硬把它砸了下去,不意又被人看见了,心里更是沮丧,烦躁得要命。显然现在他的心理出现了失衡和障碍,但是有哪个能帮他疏解呢。他现在啥人都不愿搭理,封闭得很。他痛苦极了。
一天晚自修间,存扣独自来到操场。偌大的场地上空无一人,纯净的天空悬一轮皎洁的明月,把它清冷温柔的光辉静静地泻在人间。月光里徘徊的存扣显得格外的无助和孤零。他挨着操场边上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天,看那轮月亮,久久地凝视,他就想起了另一个月圆之夜和秀平在这操场上的一段对话来了。
“存扣,你高三真准备上文科?”
“嗯哪,——你明知故问呀,你不是晓得我想做作家吗?”
“那真的报复旦……中文系?”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说。他上初中时曾听人说过复旦大学中文系如何了得,就记在了心里,就想将来自己也争取考上这所大学。在顾中,他和秀平讲过这个念头。秀平还常常拿这个来提醒他不要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体育上,因为“咱又不考那劳什子体校”。
“那……我也考复旦。”秀平有些忸怩地说。
“不要。你跟屁虫哟!”
“你说的呀!你不要我跟的,你记住!”秀平佯装生气,俏丽的眼睛瞪他。
“和你说着玩的嘛……嘻嘻。”存扣摸着头憨笑,“要是真考到一块才好玩哩……”
两人同时抬头看着那月亮,脸上一片憧憬的光辉。
可是今天,还是那轮月亮,照耀的却是存扣一个人。思昔抚今,凄凄惶惶,眼泪慢慢从存扣眼里溢出来,他对着那月亮轻轻呼唤:
“秀平,姐,我该怎么办呢?”
存扣独自在月光下空廓的大操场上伫立、徘徊时,远处的暗影中悄悄站着一个小巧的人儿,注视着他,柔情百转。她太理解存扣此刻的心情,她默默地在为他流泪。她,就是阿香。
阿香好长时间没捞到和存扣说上话了。秀平在的时候大家高高兴兴的,作为秀平的“跟屁虫”,阿香当然经常有机会和存扣凑在一起。秀平去了苏州后,存扣焦虑得什么似的,什么人也不理,哪个敢上去跟他套个近乎,找骂呀。听到秀平噩耗时已近终考,痛苦得失了常的存扣被哥嫂接回家了,回校参加过考试又立即被他哥哥放船接了回去。等暑假结束后,存扣已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呆呆木木冷冷酷酷的,让她不敢亲近。阿香是个外表单纯内心却有想法的女孩子,事实上她一直在单恋着存扣,尽管她感到这根本是无望的,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爱他。爱一个人是不要理由的。秀平的猝然离世让她震惊和悲恸,她痛哭了好几场。她是真心实意的难过。同学近一年,她和秀平已建立起相当深厚的友谊,由于中间夹着个存扣,她与秀平的关系就带着一种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像姐妹,像……真的不好说。她爱慕秀平,她的聪明,她的美丽和果敢自信。虽然秀平只比她大一岁,但她依恋秀平身上那种大姐姐的味儿。和秀平在一起总让她感到温暖而安全,这差不多已经是一种姐妹之情了。经过那次演出造成的龃龉,她们的感情却因此更增进了一层,彼此更加理解和体贴,同吃,同玩,连睡觉有时也要在一起。当然,她还爱偷空子做一回“电灯泡”,这大概就存了能和存扣靠近的私心在里面了。秀平死后,同宿舍的女生有些害怕,甚至说晚上听到秀平说话呢,怕她作怪,但阿香却一个人睡上了秀平的上床。她很坦然,她满脑子都是秀平的好。
处于悲伤和思念中的存扣凄苦而迷茫,如一只零落的孤雁。阿香看在眼里,为他心疼和难受。当她看到存扣总不能从失去秀平的阴霾中解脱出来,以至于影响了学习,变得极其焦躁和失落,她更是忧心如焚。她想这时候只有她有理由站出来,以一个女孩子的细腻和温情劝他,帮他,帮他重新站起来,像个存扣。因为她是秀平身边最亲近的人呀。但存扣那孤冷得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又让她心怯,望而却步。她也陷入了焦躁和彷徨,寝食难安。这时候,一种大胆得让她心里发抖的念头产生了,她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光景正是秀平姐给她的留白啊,她要去代替秀平姐——只有用爱,像秀平姐,才能让存扣重新振作起来!“存扣……哥!我能让你重新快乐起来吗?”她心潮激荡,满怀深情地轻唤着。她要拿定主意不管不顾地闯入存扣的世界!她心细如发,她美目流转,她在寻找机会。
这时候,随着电影《少林寺》的放映,练功习武成了无数青少年的时尚,这给自小就仰慕侠士英雄而今正处于萎靡中的存扣好像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少林寺》放映期间,存扣利用课余时间和周末,整整看了四场。四场《少林寺》看过,他就加入了“吴窑散打队”。
教习散打的是镇上一个叫陆桂祥的人,二十八九岁年纪,在棉加厂保卫科上班。他是部队侦察兵出身,精于擒拿格斗,因在部队时和驻地百姓发生误会出手伤了人,被提前退伍了
。这人嗜武,回来后仍练功不辍。由于他有真本事,人却和善,江湖义气重,遂成为地方上青年人的偶像,照了面没有不叫一声“祥哥”的。祥哥一次和朋友在街上 “幸福饭店”吃饭,几盅酒下肚后来了情绪,将筷子交于左手,右手并起食中二指朝筷子削去,一双就变成了四截。满屋人看了矫舌不下,高声喝彩,纷纷要求再表演其他功夫,簇拥着他走了出来。祥哥有心走趟拳给大家看看,但见老街逼仄,摊点又多,辗转腾挪施展不开,遂对众人说:“还是表演个硬功吧。”他让人去附近工地上搬来红砖,置于地上:一块,以手摁断;两块,劈而为四;摞至三块时,只见他扎一骑马蹲裆式,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拳头砸向红砖,三块砖头竟裂成了十七八块!现场欢呼雷动,路为之堵。祥哥更加抖擞精神,把外罩一脱,只穿一件贴身背心,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在阳光下面鼓突突的,黝黑闪亮。他身子只一蹿,两手两脚搭上饭店凸出来的墙垛,如壁虎般,上夹下蹬,“噌、噌、噌”地上了三楼天台,跟着空中一个鱼跃,蝙蝠般飞身锔住街对面的一根杉木电线杆,蓦的一个倒挂,刺溜而下,在离地面约两米处停住,折身落地,面不改色。至此,祥哥声名大振,人人都知道他能单掌开石,飞檐走壁,经常有远近好武的青年来巴结他,求他教个一招半式,好在外面显摆。
《少林寺》的放映掀起了城乡青少年练武的风潮,求教祥哥的人更多了。祥哥就在吴中操场角上开了个小教场,下班后来这儿指点指点。不收钱,但有酒送他照收不误。他不抽烟。他施教很严,又极耐心,全是实用的搏击功夫。小伙子们不怕苦累,练得都不错,两人对抗时缠斗得难分难解,十分好看。
存扣用塑料壶到庄西的酒坊里打了十斤大麦酒,称了半斤冰糖放了进去,再加上他哥剥晒的橘子皮,嫂子采晒的野枸杞,制成一壶药酒拎到祥哥宿舍里。祥哥非常欢喜,说这是最好的酒,当即就用二两的大盅儿痛饮了一杯,收下了存扣这唯一的在校生徒弟。
存扣初中时自学过一阵武术,有点基本功。本来又是运动健将,身高腿长拳头沉。长期打篮球,球场上的攻防突破与武术中的闪转腾挪大有沟通之处,练起功夫来真是心有灵犀,进步神速,个把月下来竟把那些师兄一个个摆平。祥哥非常喜爱他,说他如果考上军校,在部队里准是一条龙,吃香得很呢。
存扣练功练得狠。别人拉腿六百个,他要拉到一千。别人蹲马步顶多五分钟,他非要坚持到一刻钟以上。他打沙袋不戴手套,打得袋上血迹斑斑都不停手,仿佛不晓得疼。他练功时面孔格外严峻,眼神冷酷,颇有功夫巨星李小龙的神气。下了晚自修他还要到操场上撑双杠,临睡前再练一组哑铃操。练功给他带来了快乐的痛楚和舒心畅意的疲倦。谁也不知道他是借此来转移对秀平的无尽思念和心中的失落。同时功夫的精进强劲了他的体魄,满足了一个少年许多奇异的幻想。他感到浑身有劲,另一种自信和豪情在他身上产生了。学校球赛时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健美的肌肉,满场都是他的影子,像一头愤怒的猎豹,防守截击干净利落,带球上篮迅捷无比,如入无人之境。出众的球技和优美的体形再加上英俊冷酷的面孔,迷倒了所有的观众,只要球到了他手里,场上就是一片狂热的尖叫。存扣是这所中学的当然明星。
练武给存扣带来了好处,心里的阴翳在渐渐散去,学习成绩也在慢慢回升。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在学习上很有他自己的一套,只是因为秀平的变故扰乱了他正常的心智,使他沉沦迷失了很长一段时日。现在,随着心情的好转,他的学习就开始走上正轨。虽然还有些困难,毕竟有好长时间他形同缺课,但自信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笑容又开始回到他的脸上,和同学们的交往多了。一切似乎正向良好积极的方向扭转。
星期六两节课后,学校就放学了,为的是照顾路远的学生回家。最远的同学有三十里之外的,一路要经过七八个村庄,要过好几条河,放迟了走不到家天就黑了。
阿香家在焦家庄,回去有两条路,大路好走,但要兜五六里冤枉路,小路离学校不过六七里地,脚程快的四十分钟管够了。焦家庄有四五个在吴中上学的,分布在不同的班级,他们走小路当然是首选,但总是聚合在一起走。——倒不是单图个热闹。
这条路不像个路,都是窄窄的田埂,水沟又多,上面担两根树棍或毛竹,人在上面走像玩杂技。还要过一座小桥,两块水泥板衔接,就三四十厘米的宽头,若河两面同时有人到桥头,要先让一个人过来后,另一个人才能过去,同时擦肩而过是很难的;遇到刮风下雨的日子,走上去既要有本事又要有勇气,胆小的人走到这儿或悻悻地往回改道,或像条狗似的从上面慢慢爬过去。沿途的农田间河畔上零零落落的有不少坟冢,还要经过一个大公墓,小路正好打墓地中间经过,有的大坟比人还高,人好像在连绵的丘陵间穿行,槐松杂陈,阴森森的,最要命的是那蒿草间石碑上的姓名直逼人眼,让你看了不记住也难,那感觉可真不好受。因此孩子们聚在一起走,一来安全些,二来也不害怕了。
所以,阿香周末总是一放学就赶快收拾东西回家,生怕被落下了。落下了就只有一个人走大道了。可这天中午,她镇上的姑妈给她送来了两张下午场的职工电影票。姑父姑妈都是棉加厂的干部,县里棉麻公司有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下午晚上两个人都要作陪,电影当然是看不成了,就把票给阿香送来了,省得烂掉。叫阿香找个本庄的学生一起看,三点半看到五点多一点,一起走回家天不会黑。阿香很欢喜地接下了。她捏着票想了想,却过来找到了存扣。
阿香来找存扣,让他无端地感到有些亲切。他没有推辞,因为他从外面海报上看到放的是武打片。他顶爱看武打片。
两节课一下,两人很快收拾好带回家的东西就来到电影院。新片子:《自古英雄出少年》。香港导演加大陆武打明星,紧张的情节和精彩的打斗让存扣热血沸腾,心里连呼过瘾,恨不能钻进银幕做一回男主角才好哩。
但这么好的电影阿香却一点儿也不曾看进去,她只看到放映幕上变幻着的人影和颜色——她的心思全在存扣身上!“我是在和存扣一起看电影呀!”她的一颗芳心 “嘣嘣”地乱跳,整个人陷入一种幸福的燥热之中。和亲爱的人坐在一起看电影意味着什么呢?她在黑暗中的声响里痴痴地想着。她为自己今天果敢的决定感到十分得意: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但她马上就沮丧和害怕起来:散了场怎么办?两个人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只不过就是看了一场电影;而且也没人和她一块走小路回去呀!想到一个人要孤零零地在大路上走到天黑她心里就不乐意。该怎么办呢?她想啊想,终于一咬牙拿了一个主意。
出了电影院门,两人一块往西走,走到往北折向焦家庄的小路口时,阿香站住了。要分手了,存扣正要和阿香道再见,却看她迟迟疑疑的,迈不开步,拿两个眼睛望他,怯生生的,欲语还休的样子。就问:“你咋不走呢?”阿香红着脸说:“路上坟圆多……你……能不能送我一段呀?”存扣就笑了:“胆小鬼喔。行,我送你一程!”
阿香抿着嘴笑了,头一扭打前面开了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闷头走,谁也不开腔,就有些尴尬。存扣记得阿香以前不是这样拘谨的,活泼得很,遇到他都扬起笑脸儿打招呼的——只不过那是在高一,秀平还在这吴中的时候。似乎也是打秀平离校去了苏州起,阿香就变得沉默寡言,再听不到她唱歌和疯闹了。想到这里,存扣心里不由一阵感动,这小阿香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呀。存扣在后面默默看着阿香,娇小玲珑的身体,衣裳合体又整洁,书包像小学生一样斜挎在身上,网兜里放着一点儿东西还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楚楚可怜的样儿,像个……小妹妹呢。他想,两人这么走不讲话不是个事啊,多难过啊。但是跟她说些什么呢。这时他俩来到了那座两块水泥板接着的窄窄的小桥。阿香红着脸,说不敢走,把手伸向存扣。存扣马上牵着她上了桥,侧着身子引着她慢慢地走,看她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移动着向前,忍不住笑话她:“这么胆小呀。平时哪个搀你呀。”阿香脸更红了,只管低头看脚,不睬他,直到走到头一步跨下土路,才长嘘了一口气,右手却不曾松开。存扣由她牵着,但心里难免有些讶异,等前面一转弯才恍然大悟,原来又到了大公墓了。走到公墓中间,阿香紧紧靠着存扣身子,恨不得抱住他膀子。存扣又调侃她: “你块块都这么胆小,我不送你咋回家?”阿香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万一我真拒绝呢?”存扣跟着问。阿香听存扣像老是在逗她,眼里就有了顽皮的光,说:“我就哭,一哭你就心软了。”话甫毕,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存扣也呵呵地笑了。他知道阿香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在他面前示弱要求保护的样子让存扣感到很新鲜,也很满足,好像在做哥哥哩。
两个人竟又无话了,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走上一片缓坡,从乱树林间的一条小路钻出来,前面就是阿香家那个小村落了。村前的小河浜上横着一座木板桥。青色的炊烟从家家烟囱里冒出来。鸟归林鸡进巢的时候了。麻鸭和白鹅扑扇着翅膀“呷呷嘎嘎”地上了岸,狗子们从院子里冲出来,撒着欢赶着它们一一地没命往家跑。大人喊小孩子回家的声音此伏彼起。存扣站住脚,说:“你家去吧。”阿香转过身看存扣的脸,眼波流转,像是要在他脸上认出什么东西。存扣也看着她,微笑了一下: “回吧,我要走了。天不早了呢。”
存扣看阿香一步步往村子里走,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林子。
他不晓得自己为啥要叹气。
阿香一进院门,家里的小黄狗呼地蹿了上来,绕着阿香又蹦又跳撒欢儿,还像人样立起来。阿香以前在家里经常逗它,把它两只前爪搀着慢慢向后退,看狗笨笨拙拙地跟着走,就感到很有趣。可今天阿香却不想理它,把它头一推:“去,去。”小黄狗受了委屈,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
“哎呀小祖宗!咋才回来呀?你弟弟上前坡看过你两回了!”奶奶颠颠地从屋里迎出来,替阿香除下身上的书包,接下网兜儿。
“姐姐,我还到小春家问过你,他说没等到你,又上你教室望过,还是没有,又在大门那等了起码二十分钟,还是等不到你,他们就先回来了。”上五年级的弟弟阿华见了姐姐就变得很饶舌,喋喋不休说了一气。“姐姐,你上哪儿去的呀?”
“看电影的。迟了,顺大路家来的。”阿香撒了一个谎。
“噢……阿弥陀佛。就生怕你一个人走小路……”奶奶嘟哝着收拾桌子去了。
“什么电影啊姐姐?”阿华一听电影来了神,“打不打呀,打不打?”
“打你个头哟,你就欢喜打!——烦死了。”阿香白了弟弟一眼,一屁股歪到凳子上,等着吃了。
弟弟被她呛得了一句,很不高兴,萎里吧唧的,也坐到凳子上,不看他姐姐,小嘴都噘起来了。阿香就说:“打哩,是香港片。打得乒乒乓乓的。”
“有没得李连杰?肯定有吧姐姐!”阿华马上又高兴起来了,站起来模仿练功动作,嘴里“哈呀哈”地乱喊,鬼声辣气的。阿香就笑了:“没得。是一帮小孩子打大人。——打坏蛋。”
“哦呀——”阿华听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神往得没得命。“还要等多久才到我们村上演呢?……电影船都好长时间不来了。姐姐,叫啥电影名呀?”
“《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时,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盘摊饼进来了,才出锅的,热气腾腾,香喷喷。刚才阿香进来时一锅饼才浇上,所以没出来,姐弟俩的对话她可全听在耳朵里。“阿华,见了你姐姐就疯!”
阿华“告状”:“妈妈,姐姐是看电影的!”
妈妈笑着说:“倒是怪事。咱香儿不曾一个人看电影过呀。一个人家来,你叫人愁哩。幸亏走的大路。”
“妈,是姑妈给我的票。她没工夫看,又怕烂了,就送给我看了。”阿香怕妈妈多心,赶忙解释,把姑妈抬了出来。农村里女孩儿私自在外面看电影大人总不放心,怕是谈恋爱,怕不学好。阿香没敢说是两张票,否则又要编谎哄妈妈才行,说是跟女生看的。如果说是跟男生看的,还不把妈妈愁死呀。
“喔,这样。”妈妈心里疑惑解了,高兴地为大家舀着绿豆粥,“快吃快吃,热粥就热饼,还有奶奶煮的藏鸭蛋!”
阿香慢慢地吃粥,小口小口地吃饼。鸭蛋捣了两筷子,又放在桌子上。
“我儿今天有啥心事哩。”妈妈看着女儿。做妈妈的总是很细心。
“没有没有。”阿香好像一醒神,赶紧呼啦啦喝了两口粥,还大口咬了一块饼,鼓着嘴巴问:“爸爸呢?”
“你爸呀,现在跟真和尚差不多了!”妈妈没好气地说,“又上东庄去拉了,听说班子里说他喉咙好,还要推他坐台呢!”
奶奶脸上就有了尴尬的气色,边喝粥边说:“巧凤,你随他吧。弄到钱就行。”
妈妈犹气不平:“什么不好弄,做这个?丢人哩。不是个正行。”
阿香的妈妈巧凤是在参加公社文艺宣传队时认识她爸爸喜海的。巧凤歌唱得好听,喜海是弹扬琴的,又会拉二胡。以后两个人就有了感情,结了婚。“四人帮”被粉碎后不久,宣传队渐渐不吃香了,维持了一两年就解散了。分田到户后,人们摆脱了生产队的束缚,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搞发家致富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农闲时到外地打工赚钱,还有更胆大的办起了鸡场、猪场和炕坊,还有烧大麦酒的,包鱼塘的。但能说会道的喜海却不敢迈大步,种七八亩老实田,一年到头苦得要死,刨去农药化肥和上交的钱,收入实在有限。
这两年,农村喜丧婚俗又兴起了鼓乐班子,经人一撺掇,他就拎起早就落了几层灰的二胡参加了进去,轻车熟路,倒是如鱼得水。吃喝人家的,每场也能弄个十几块钱。听说以前文艺宣传队的不少骨干都做了这行,让人啼笑皆非。喜庆的场合还好,为死人吹打弹唱还装模作样地穿起用窗帘布做成的不伦不类的袈裟,念各种超度的经,因为班子里头的人都是有家有室的,所以农村人称这班人为“假和尚”。但有些班子里那个顶重要的坐台唱经的却是专门请的真和尚,头上有戒疤的,这样的班子有“分量”,请的人多。喜海这班子坐台的一直是个以前走江湖说书的老头子在凑合着,前些时生了病睡在床上了,暂时又找不到人替代,班子里就有人说喜海嗓子不错,可以试试。喜海是个灵巧人,也揣摩过和尚的唱腔,就试了试,居然是声音高亢悠扬,蛮像回事,又是中年发福,圆头圆脑的,除了少两行戒疤,天生是个法相庄严的和尚样子呢。眼睁睁就要担任坐台了。
巧凤知道了却不准,跟他好好地吵了一场。巧凤一直希望喜海想主意搞些副业做点生意,不要做这说起来难听的行当,但后来她看到确实也能弄到些钱,有人想进班子还没门呢,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心里总存着芥蒂。她本是个心高的女子,当年初中毕业的她凭唱功硬挤进公社宣传队,就说明她是个很有追求的人。以后她又凭自己的能力找人进了后庄的小学代课,很受群众敬重,说她耐心,负责,对孩子好,从来不打不骂,有些正式教师都不抵她呢。现在喜海居然学起和尚坐台来了,没事时还弄个经本子在家“咿咿呀呀”地用功,这让在外头要脸面的她终于不能忍受了。可喜海却回得好:“我坐回台抵你一个月代课工资。”这句话叫巧凤伤心地在家里哭了半天。他说的正是她的痛处呀。巧凤恨自己没得个正式工作,代课这些年,每次看正式教师拿工资时,她心里总不是滋味:样样不比人做得差,人家拿大几十、上百,而她从十块钱拿起,拿到现在不过三十块钱。这就算多的了,有些地方的代课教师只拿到二十。上次,才从高邮师范毕业的中专生小芳蹦蹦跳跳从学校财务处出来,替她也把三十元工资捎领了。当小芳从精致的小钱包里拎出三张“大团结”笑眯眯地递给“巧凤姨”时,她真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这小芳是她教过的学生,才十八岁,小小的人,拿的工资是她两三倍,以后还有得涨。她有时真恨不得撂下教鞭回家不干了,但又舍不得这些可爱的孩子。她就是喜欢孩子,喜欢教书这行业;她用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方方面面的认可,心里总是充实的。现在喜海一门心思地做和尚,让她难堪,让她失望,还回她那样的气话,怎能叫巧凤不生气,不伤心。巧凤望着两个孩子,说:“妈现在就指望你们姐弟两个好好争气了。有出息一定要考上了,落在别人后面的日子不好过啊!”
晚上,阿香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从存扣一走她就开始生气。她是生自己的气。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和存扣看电影,又赚他一路送她回直到村口,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路,跟他说过什么了?什么也不敢,胆小鬼!倒是他开通,主动逗她说话。这是我阿香吗?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真是比秀平姐差得多了!私下里狠倒发得凶呢,动真格的时候就胆小了,害羞了,没主意了。还想代替秀平姐呢——这样子,没门喔!
但她又有些得意,毕竟她今天在接触存扣的路上走出了第一步。她和存扣坐在一起看了电影,还要存扣搀着过桥,还靠着他膀子过墓地——他上当了,我敢走的,我又不怕!他搀着我的样儿多体贴呀,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一歪掉下去呢。他握我的手好有劲,窝在他手掌心里好舒服哦。还有他的膀子多粗壮呀,暖和和的……真想偎进他的怀里才好呢……阿香回忆着两人在一起的细节,呼吸都不匀了,心怦怦乱跳,像要跳出了喉咙。
存扣的脸就在她眼前浮动起来。开始是影影绰绰的,好像在小河边洗脸时看到的映影,接着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完全定格在她眼前。这是她多么喜欢的一张脸呀,英俊明朗,嘴角微微牵着,一种亲切的戏谑人的样子。——“笑我哩!”黑暗中,她情不自禁地嘤咛了一声,用手摸自己的脸,热烫烫的,要在白天,肯定红得像桃子。自从秀平姐上苏州看病就没看见他有过笑脸,开学好长时间他还是那么消沉,弄得成绩都掉下来了,也不搭理同学,大家都有点害怕他,不敢惹他……以后他居然一天天好了起来,脸上又有笑了,又和同学们在一起了,让人看在眼里好欢喜呀。她阿香这才敢有勇气请他去看电影的呀。想不到他很愿意,很开心的样子,真叫人喜出望外呢。可是和他看电影了又怎么样呢?要想走到存扣身边——像秀平姐那样——多不容易!存扣和秀平姐感情太深了,他俩都是要订婚的人了,存扣会接受她阿香吗?肯定不会。想到这里阿香就沮丧起来:自己哪有秀平姐优秀呀,长得没有她好,成绩又不如她……
存扣的影像渐渐从眼前消退了。阿香叹了一口气。想到学习,阿香心里就有些乱,考上高中后班上强手如林,凭她怎么努力总是在班上中等向上一点儿水平。像存扣哥(她现在心里喜欢这样称呼他)这样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而她不一定呀。考上大学的他怎么可能要她农村户口的人呢,不现实呀。听人说上大学比上中学要轻松得多,还可以谈恋爱,存扣哥那么棒还不是要被人抢呀。——没得命!阿香心里开始难受起来。
今天妈妈桌上对她和弟弟说的话,使阿香觉得肩上担子的重量。妈妈是个心高的人,她曾不止一次地感叹她没得文凭,要是有文凭校长都做起来了。她对爸爸做假和尚非常失望又无可奈何,说她爸一年就是干个万元户她都不稀罕。妈妈要的是家庭的名望啊。记得去年暑假她接到高中录取通知书时妈妈那高兴样儿,又是给她买好吃的,又是上街给她买好衣裳、好鞋子,还把她挨排带到亲戚家去过,比人家考上中专大学都隆重。妈妈之所以这样,就是吃准她女儿会给这个家庭带来荣耀啊。自己怎能辜负妈妈的一片拳拳之心!更何况阿香现在十七岁了,很懂事了,当然也晓得一个乡下女子要跳出农门获取幸福只有凭考学这条唯一的出路。既然自己都能考取吴窑高中,那为什么不努力考上大学呢?再何况她现在心里还有一个存扣哥呀,只有学习好存扣哥才会喜欢她;只有考上了,她才可能和存扣哥在一起——她拿定主意了,从明天开始,她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学习,一面慢慢地让存扣哥知道她的心思,让他接受她……阿香就这样劝着自己,哄着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有了那天下午两人在一起的经历,阿香本能地对存扣产生了格外的亲切。憧憬和梦想可以改变一个人,阿香以前的活泼劲儿又回来了。不过,现在的阿香可不像以前那种没心眼儿地疯闹,她的活泼中处处透出了走向成熟的少女的妩媚和烂漫。她唱歌,她笑,但是注意场合;至于玩口技,吹口哨,坚决没有了。她懂得了分寸。她和女伴们更加的要好,没有人不为她率真的热情所感染,对她分外的知心友爱。她也早起晚睡用功,令同学刮目相看。她以前很长时间内对存扣畏葸而情怯,现在则主动亲近他了。遇见存扣又主动打招呼了,但多了点羞涩,目光是热切的。进教室看见存扣要笑,出教室也要回头瞅一眼他。有时候还捧着作业过来问一下存扣—— 这可是要动用一番心思的,得使旁边同学觉得自然率意才行。
阿香原来是运动头,现在她不要这发型了,打成两个辫子,走起路来蹦蹦晃晃的。辫根上系的是眼下最流行的皮筋——上面带着两个像小足球样的塑料饰物,粉红和白色相间,配着黑溜溜的发辫,平添了许多柔媚可爱的孩子气。阿香的穿着一向整齐爽洁,现在她又添了一件水红色的春秋衫,小腰身,和下面的米色直筒裤配起来,玲珑的身条儿就全出来了。她本像大多数女生常穿方口布鞋或白色田径鞋,现在却爱穿一双平绒面儿的半高跟鞋,显得高了不少,身材也更加匀称了。“女为悦己者容”,阿香穿着打扮的变化当然主要是给她“存扣哥”看的。
存扣打篮球时阿香必定是忠实的观众,同时担负着看护存扣衣裳的职责。男生都粗放,衣裳一脱往篮球架横撑上一担,或干脆扔在球架下面,乱糟糟的一堆,也不管尘土哄哄的落在上面,打球完了拎起来掸掸抖抖就又上身了。阿香就把存扣的挑出来抱在怀里。开始存扣不要她这样,可她偏这样,也就随她了。打完球接过来,对她一笑算是表示一下感谢。存扣这一笑不费事,阿香却因此高兴半天。
阿香对存扣好,存扣不是不晓得,但他没有往深处去想。上次和阿香看电影并送她回去后,他在回家的路上曾有过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但他马上就警惕起来,马上把有些缠绵的情绪生硬地掐除了。在他心中只允许秀平存在,对他来说秀平是活着的,天天想得到和感受得到。他的学习生活和思维仍和秀平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起着作用。阿香是个好女孩,他一向喜欢她,喜欢她的活泼可爱的形象和性格,喜欢她善解人意,还喜欢她乖巧和依赖人的样子。但只是喜欢而已,仅仅这样。他把她看成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所以阿香近来无论什么变化都没有使存扣有啥非分之想。不会的。这就是存扣。憨实,知情识意。以致一天中午阿香从宿舍里出来,在路上碰着存扣对面站着说话时,存扣看见她眼角上有一粒没洗掉的眼屎疤子,就顺手替她抹掉了。他这样做纯粹像一个哥哥,自自然然,毫无矫饰。至于这一亲昵的动作给阿香带来怎样幸福的眩晕感,存扣是不知道的。
这就让阿香有点急了。凭一个十七岁女孩子的细腻,她敏感地察觉到存扣对她的接受停留在什么样的层次。就像数学上的定点和坐标,那么的恒定不变。这怎么行呢?对存扣燃起希望和亲爱的感情之火的阿香开始烦躁不安了,她渴望她的努力有所回报和发生作用,她开始了魂不守舍无精打采和晚上失眠。
有天中午,本镇上有个叫杨大华的女生从家里带来一副羽毛球拍,几个女生在教室前的碎砖地上轮流打着。都打得不好,有的还不会发球呢,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的兴致,嘻哈尖叫着,闹翻了天。阿香也在这几个女生之中。
轮到阿香打了,她肯定是没打过这羽毛球——左手拎着球一丢,右手把球拍往上抬时,球已先落了地,边儿都没碰到。她赶紧拾起球,重发。这一下发中了,却是球拍边框击出去的,歪落在旁边的冬青树上,惹得女生们哈哈大笑起来。阿香发起狠来了,“我不相信这话!”她嚷道,过去拿起球又要发——可是,天啦,这时候她看到窗户后面有张笑脸,是存扣,在看她呢。她一下子窘得不行,左手拎着球,前弓步的架势已摆开,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脸都涨红了。终于——“不发了!” 她娇羞地说,把球扔给了对方杨大华。她是怕再发不成功让存扣笑她呢。杨大华发了个高球过来,线路有点斜,阿香仰着头赶上去,“啪”地抽了过去,但人也随之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马上就“哎哟哎哟”叫唤起来,脸色煞白,鼻头上沁出汗来。赶情是崴了脚了。
存扣马上从教室里奔出来。“要紧吗?站起来试试!”两个女生一边一个牵着阿香膀子,无奈力气不够,阿香又“哎哟哎哟”叫得骇人,不肯配合,左右拉不起来。存扣只得上去搭住她的腋窝处,试着劲把她拎了起来。阿香一只脚拎着,金鸡独立似的,重量都歪到存扣身上来了,一声哭叫:“骨头断了呀——”存扣听了一惊,对两边女生一扫眼,说声:“我背你上医院!”转过身蹲下让阿香趴上去,赶紧碎步出了学校大门。
好在没事。“扭了筋,几天就好了。”到了医院骨科门诊,大夫用手捏了捏阿香脚踝部,又提起来扭了扭,就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开了两袋“麝香虎骨膏”,打发他们走了。
存扣又把阿香背起来下楼往回走。“路远没轻担”,这阿香看上去娇小,其实长得很瓷实,在背上还怪沉的呢,存扣头上都弄出汗来了。晓得不要紧,往回走就不那么急了,阿香在背上也不哼哼了,两手搂着存扣脖子,下巴搭在他肩头上,闷声大发财,像睡了似的。存扣把阿香驮到学校大门口,想把她放下来,让一直跟着的两个女生搀着走,女生说:“还有几步远,你就把她驮到宿舍里歇下子吧。”背上的阿香也没得下来的意思,不动,赖着。“这妮子,娇!”存扣心里说,没办法,加快脚步从初一教室前的花圃前面悄悄绕过去,把阿香送进了宿舍。
半个小时后,存扣在教室里看到阿香从外面一踮一踮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满面。
第十七章
吴窑中学突然召开了整肃校风校纪的大会。会上领导强调:一、各班发现有谈恋爱行为的必须严肃处理。老师谈话警告后仍我行我素者,学校有权勒令其转学或退学。二、杜绝奇异发型和奇装异服。女生烫发的要到理发店拉直恢复原样,男生不许留长发,不许穿喇叭裤。三、晚自修后可以出去吃点东西,但最迟九点半必须回校,发现在外面过夜或爬门爬围墙者将严肃处理。四、教师要维护为人师表形象,不得参加学生吃请,不得单独找女生到宿舍谈话。这一条当然是对学校越来越多毕业于大中院校的青年教师说的。
学校陡然开整风大会是有原因的。这段时间本县境内连续有两所中学发生了说不上口的丑事。
一是有所完中有个高中毕业班语文教师屡以单独辅导和关怀谈心的名义,把女生叫到宿舍,以重点辅导上大学和钱物及情感相利诱,骗哄女生和他发生关系。更卑劣的是,他竟用黄色手抄本腐蚀这些涉世不深的孩子。有两个女生被他诱骗生情,竟然互相吃起醋来,因此事发。该无良教师慌乱之下把自己亲笔誊写的手抄本扔到学校的冬瓜地里,却被种菜的老头拾到了交了上去。这位教师极其工整秀丽的字体一望便知。调查过程中,被害女生的家长、亲戚持钉耙、锄头冲击学校,砸碎校牌,把围墙捣了几个大洞,还挑了两担大粪泼到办公室里,学校老师清洗打扫了几遍屎臭尿骚都消不掉,只好点着檀香办公。当地群众义愤填膺,也簇到学校闹事要说法,校长主任全吓得躲起来了。好不容易才把事态平息下来。那个作奸犯科的教师被公安机关铐走了,等待判决。
另一件事更奇。一个才十四岁的初中女生和高年级的也才十六岁的男生谈恋爱,偷食了禁果,竟然怀孕了。肚里的孩子七八个月了才被家长发觉,女方家长肯定要找男方家长要说法,哪晓得最后相商解决的结果让人啼笑皆非:两个孩子订亲了;把孩子生下来。原来男方把女孩带到县里请人做了B超,是个男孩。男方是当地的养殖个体户,家境殷实,却男丁不旺,数代都是单传,见小女孩生得俏模俏样秀气得很,就动了顺水推舟的念头。女方竟然同意了。婴儿果然生下来了,块头还不小哩。双方都欢天喜地。两个孩子都辍学,由男孩在江南开小厂的舅舅带走了,婴儿撂在家里给大人带。当然,乡里肯定是要罚款的,男方家长不还二价,交了钱,嘴还咧到耳朵根。
虽然如此,该校的领导还是受到上级部门的严厉批评。校长调到另一个中学降格使用。
这两桩事引起了教育部门的强烈震动。教育局要求全县各中小学进行一次深刻的整顿校风运动,绝不允许再发生类似事件。
戴校长在会上严肃地说,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有些西方资本主义的腐朽的生活方式和消极没落甚至反动的思想理念也趁势从各个环节向我国渗透,这是非常值得我们警惕的,这表现了一切反动派对我们文化侵略贼心不死,妄图实现其“和平演变”的梦想,大家说我们答应不答应?(会场上吼声如雷:不答应!)他又说,我们水乡的女孩子天真纯洁,个个都很可爱,头上打个辫子、剪个运动头多好看!清清爽爽的!为什么要把头烫得像个狮毛狗子?(场下大笑)男生把头发留得那么长干什么,这有个丑名儿叫“叔叔阿姨头”,不男不女的,有什么好看?哪有分发头、平顶头清爽,又好洗?我们小时候没钱剃头,班上剃大光头的多呢,都比这“叔叔阿姨头”好看一百倍!(台下又是大笑。连主席台上一同就座的几个人都忍不住了)
只有戴校长不笑。他是认真说的。还有,他是校长。
——学校出了大问题校长要兜受倒霉的呀。
开过整风大会的第二天活动课,徐老师喊存扣到他宿舍。
“听说你现在又和阿香在谈恋爱了?”
“没有。”存扣断然否决。
存扣感到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恼怒。徐老师话中的“又”咬字很重,这让他反感。秀平若不死,他俩都是要订婚的人了;秀平是他的亲人,——用“谈恋爱”这种初始低级的状态来说他和秀平的关系,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有人看见你和张阿香一起看电影的。”
存扣下意识摇了摇脑袋。嘴角上漾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觉得好笑。他真不屑解释这事儿,可是……面对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师,他还是把阿香姑妈怕烂掉电影票这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是这样。”徐老师嘘了一口气,接着又不解,“张阿香为啥单要请你陪她去,而不找个女生?”
“看过电影出来已五点多了。她回家的路很不好走,没人和她一块回去。”
“你送她了?”
“送了。”
“送回家了?”
“送到村口。”
“哎呀你……”徐老师手指指存扣,知己又心痛的样子。燃起一支烟。“存扣呀,叫我怎么说你呢?”
存扣皱着眉,不解地望着徐老师。
“这明摆着是有预谋的嘛!”徐老师吐出一口烟气,“存扣呀,你也是知道的,作为老师我一向欣赏你,也相信你,就是因为你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不单是学习。现在的少男少女不同以往了,接受各方面的东西多了,心思更容易发岔。像你的条件特别是你的气质和外表形象都足以让一些没出息的女生想入非非的。像张阿香,学习上不够刻苦,一直是班上的中等生,但打扮入时疯疯颠颠哪个也不如她。要知道,同学的眼光是雪亮的。我做班主任多年,看学生是一眼一个准。你看这些时这丫头对你多好?我看得出来。老师不说罢了。老师不忍心说你。秀平的去世对你……唉,不说这个。我告诉你,阿香不是秀平,以前你们是姨姐妹做亲(他又这样说了。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心里踏实,不影响学习,而这阿香正在用心机追你,要拉你下水……”
“别说了徐老师,这是不可能的。阿香只不过是个活泼的人。”存扣见徐老师话越说越多,过分激动,有点偏激了。
“哎,还不可能呢!她这次要你背她上医院怎么解释?”
“她摔伤了嘛!”
“真有那么严重吗?我看她能走能行的!存扣,我调查过了,她的脚本来就没啥事,她就是利用你的善良……”
“哎老师,你今天就是找我谈这个的?”存扣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的心里开始烦躁,窝火。
“不错。学校开整风大会主要就是针对学生中存在的谈恋爱现象来的。这很严重。你是班干部,在班上和学校内很有号召力,所以你更要严格要求自己,检点自己,不要让老师作难。”
“徐老师,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跟任何女生嗦了。”存扣脸板下来了,拔脚往外走。
“哎哎,还有,你最好不要参加镇上人练功了!”徐老师在门口喊。
这句话存扣没睬他。
存扣在路上闷闷地想:究竟是谁在老师面前说他了,说阿香了?
阿香为存扣背她上医院激动得夜里睡不着。她跌下来后虽然脚腕扯心地疼痛,但心里清楚并不要紧。她是脚一扭受不住趁势坐下来的。坐下来就是减轻对扭着的脚的压力,起一种缓冲保护。当时是疼得僵住了,过会儿就会轻下来,顶多脚腕肿,怎么就会断了骨头?平时也看到过跑步打球的同学扭了脚,有几个上医院的?怪就怪存扣居然马上就从教室里冲出来了,怪就怪她倚在存扣肩膀上时夸张地来了那么一声“骨头断了呀”,竟会吓得存扣背她上医院。阿香想到这里骂了自己一句:别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人家是怕你真的骨头断嘛,看你当时喊叫得鬼声辣气的!她的脸蛋就发烫了。被存扣背着的感觉真好,好舒服。他的背厚实实的,暖和和的,伏在上面,搂着他脖子,跟小宝宝似的,心里都醉了,哪里还想到疼。真希望天天跌下来,天天要他背哩。从这件事上,阿香更觉得存扣人好,温柔,细心,体贴,值得一世地依赖。她觉得和存扣的关系又进了一层,她的努力和……狡黠(她咬着嘴唇偷偷地笑)没有白费——难道这件事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他担心她,背她,疼她,足够说明问题了。
阿香在被窝里不断翻动着身体,她激动得有些心慌意乱。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心很有力地跳着。她的手指触到了隆起的胸,她按了按,弹性十足,酥麻的感觉电流似的向全身传开来。她把手伸进棉毛衫里。呀,热热的,饱实实的,手都捂不住。她把手慢慢抚下去,腹部,大腿,到处是肉,肥实丰满,滑腻而有弹性。难怪以前秀平姐说她像个肉磙子。还开玩笑说“过几年不晓得巧了哪一个呢”。什么叫“巧”啊,秀平姐可真坏。阿香摸着自己,胡思乱想,气都喘不匀了,黑暗中可怜地张着嘴巴。
在睡着前的模糊意识中,阿香想:以后我要对存扣哥更好。
但是存扣却突然不理阿香了。好像班上就不存在阿香这个人似的,对她的热情、示好、精心的打扮、甜美的歌声、有些夸张的笑语全都视而不见。目不斜视,脸色平板,异样的从容和淡定。打过球从她手上接过衣物时的那声“谢谢”毫无情绪色彩。阿香愣愣地站着那儿看他渐行渐远,有点不知所措,心里慌慌的,直往下坠落。
存扣的冷落像泼来的一盆凉水,她从热情和迷幻中还过神来,马上悟到这是学校整风大会带来的直接后果。存扣对她的态度肯定是迫不得已的,他是班干,得配合和服从学校和老师。男女同学过分亲密是谁也瞒不住的。于是阿香心里马上就原谅了存扣。因为理解而原谅。但她马上又委屈起来:学校反对学生谈恋爱,可我阿香和你存扣谈恋爱了吗?你存扣答应和我谈恋爱了吗?“八”字都还不成一撇,凭什么弄得一本正经像真的似的?既然你还没有和我谈恋爱,你怕什么呀,弄得板板六十四的,像人家欠了你几百文似的!阿香嘴一瘪,眼泪都涌出来了。
对存扣的理解马上就变成了怨恨。她像被人丢弃的小鸟,不知道往哪儿飞了。
但对存扣的爱和亲近已成了习惯,成了自然。就像从高山顶上往下滚的石头,有了刹不住的惯性和势能。就像原始人山洞里采集的篝火,不可能把它弄熄。就像吸毒上瘾的人,不能停止毒品的供应。女孩子对一个人的爱是狂热的,专注的,固执的,不依不饶的,永无餍止的,尤其是少女第一次全身心的付出,其投入和努力就如一盆蓝汪汪的纯洁的火焰,不能把双方熔成一件珍品,就有可能把自己烧成灰烬。阿香被委屈、怨恨和无可名状的烦躁挟裹着,如缠上了一条大蛇,越缠越紧,紧得喘不过气来。才两个礼拜工夫,她圆润的下巴变尖了,身子也显得单薄起来,眼神迷茫而无助,像一朵被风雨侵凌过的小花,委顿,纤弱,楚楚可怜。
终于,她向存扣写了一封信。这是她向男生写出的第一封信。
这不是情书。准确地说,这是一封饱蘸少女心血和泪水的陈情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属于这个纯情孩子的拳拳之心的一次跳搏,充斥着质询、痴怨、无奈和乞求。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四张纸啊。存扣捧着这四张薄薄的信笺,他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
他决定和阿香好好交谈一次。不然,她会毁了的。对于阿香,他是过来人,他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何况阿香纯粹就是“失恋”的感觉,这更加不得了。
存扣在旁人吃午饭的当儿悄悄溜进教室,把一个叠成硬币大的纸条摆在阿香的文具盒里。上面只有一行字:晚自修后,万头猪场,树林。
没有署名。
课间十分钟休息,存扣看到阿香转过身朝他看。他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下了晚自修,阿香就离开了教室。过了约十分钟存扣才出去,本子文具都没收。他多了个心眼:一怕同学注意怀疑,二来他想一会儿和阿香谈过了还要回来看书的。
万头猪场在学校围墙西面约二百米处。猪场大门前面甬道两边是密生的林子,高树大木,晚上栖着无数的麻雀;东面临河,芦荻森森;西面北面是广阔的农田。隐蔽,静。这里离校也不远,是个约会见面的好地方。
出了学校大门往西就没有路灯了。存扣在昏黑中走着,路上少有人迹,一片安宁,可他的心里却不平静。他一向知道阿香喜欢他,可没想到这妮子竟对他存着爱恋。他从小就处在人们的喜欢之中,家人,乡亲,老师,同学,无论老少,男女。他习惯了被人喜欢。但他一直认为“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应该是区分开来的。譬如他就喜欢阿香。阿香值得他喜欢的地方太多,可他并没有爱她。可是阿香信中说“在秀平姐姐在的时候我就爱你了,在去年高一开学你帮秀平姐升帐子时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了”——没得命,哪个晓得!还说:“秀平姐在时,虽然爱你无望,但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虽然不能像秀平姐那样待你、和你在一起,可我照样可以把你满满地装在心里面,多温暖,多充实,多幸福——即使有时候也有些淡淡的忧伤,可那种忧伤也是美丽的呀……至少高中三年你逃不出我的眼里去,你走不出我的心窝窝,你是我精神上拥有的……亲人哩。”看到这里时,存扣感动得流泪了,这个……妹妹呀。“秀平姐病逝了,我心里难过呀,我把她看成我的亲姐哩……存扣哥,我也看到你难过得不像个人,心里就像有刀在挖哩。这时我就想要对你好,也像秀平姐姐那样对你好,你就会好了……我突然就想代替秀平姐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秀平病逝后,阿香也像害了场病似的,性格都变了;难怪她请我看电影,央我送她回家;难怪这些时她重新变得活泼可爱起来,对他那么亲近。可怜的妹妹,真是难为你了,可是你就不想想,我怎么能重新就爱上一个人呢?旁人不知道罢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和秀平姐之间的感情啊。她一死我就找另一个人来代替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呀。你好天真哩,你以为一个人的感情是这么好代替的呀。秀平姐是我此生最挚爱的人,她是我姐,我的亲人,也是我心中的……神呀,谁能代替得了?你说你不配,不是你不配,而是你不是秀平呀。我现在心中没得别的心思,就是要认真学习去完成我和秀平姐共同立下的心愿,这样才对得起九泉下的她呀。阿香妹妹,你不该爱我的,还爱得这么的苦和伤心,你傻呀,不可能的呀。
可是,怎么劝她呢。存扣感到实在是个难题。他有点儿焦躁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见时而作吧。”他劝自己。
这就到了猪场。猪场栅门顶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蒙蒙胧胧,像打着瞌睡。他站在甬道中间,思忖着阿香会在哪边林子,要不要轻轻喊一声。
唉,纸条上没交代清楚。
“存扣哥!”他正左右犹豫着时,离他不远的西边树林边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往外一闪,稍作停留,又闪了回去。存扣的心马上“突突”跳了起来,“她在这儿。”他朝身后的路上看了看,向刚才人影闪动的地方走过去,小心进了林子。
天上星光灿烂,林子里却一片幽暗,幸亏还有星光从茂密的树木顶上的缝罅里漏些进来,不然即使瞪成牛眼也难以在里面行走半步。他在里面让着树,一步,两步……五步,六步。咦,人呢?
这时他就听见身后的动静。他一转身,吓了一跳:不知阿香从哪里转到他后面来了。她倚在树上,离他只有几十公分远,看不太真她的脸,只听到她急促地喘息。
“你……来啦。”一时间存扣竟不知说什么好,像棵树直笔笔地站着。要命,他竟也听到了自己同样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连“咚咚”的心跳都能听见。
“存扣哥!”阿香轻唤一声,突然就往前扑进他的怀里,两手死命抱着他的腰,头贴在他胸口上,浑身颤抖,像打摆子,不可遏止。
存扣大惊,头“轰”地响了一下,好像一时间被抽空了意识。被她拥着站不住,倚在后面一棵树上,双手搭住她的肩,想往外推:“不,不要这样,不要……”
可是怀中的人儿开始抽泣起来。他不敢动了,任她拥着,颤着身子抽泣。他感到了心口处的湿热,他知道这是她的泪水。他等着她平静下来,也让自己平静下来。该怎样开口,他感到困难。可他必须主动,否则这样被她拥着,很难收场……
他脑子里急剧地转动。
但是这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香气钻进他的鼻孔,芳郁清新,带着丝丝的甜味。这味道似曾相识。这是他和秀平拥抱时闻到的味道,这是他和秀平那个雨天拱在一条被窝中闻到的味道,这是秀平辫子上散发的味道——是女子的体香,发香,女儿香!一刹那,存扣迷茫了,恍惚了。“秀平……”他嘴里含混地叫出了名字。身子好像被熔化,松弛了下来。
“是我,存扣哥。”
不知什么时候,阿香已经停止了抽泣,向他仰起脑袋。两手仍环拥着,身子仍紧贴着。
存扣从恍惚中一醒,身子立时硬挺站直了,往外掰阿香的肩,急促地说:“阿香,不要这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阿香赌气似的轻声回他,重新把脸贴他胸上,贴得紧紧的。
“唉,你……”存扣头上汗都出来了,他想不到会这样。可又不能和她发火,用强。他是来劝她的呀。还没劝哩,倒抱起来了。这是哪码对哪码呀。
“存扣哥,你看过我的信了吗?”阿香幽幽地问。她就嘴动,其他哪都不动。好赖皮。
“看过了,我看过了!”
“细细地看过了?”
“细细地看过了,细细地看过了!”
“存扣哥,你急啥呀。”
“我不急……我没有急……不,我急,!你松下来好不好?”
不作声。存扣感到阿香又像是要哭了。他定了下心神,放柔了口气:“阿香啊,你对我好我很感谢你,我很感动,但是……我们不能这样。”他轻言悄语地说,像哄妹妹:“你想想,秀平才离开几个月,我怎么会再往外行上想呢?不能呀,你还小得很哩,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再说,学校也……”
“你是说两个人好是外行?说我还小得很?”阿香打断他的絮叨。
“是……”存扣感到自己哪里表达得……唉,他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话就是说不囫囵。
果然就被她抓住了辫子:“那你和秀平姐好就不是外行?你比我大多少,你不‘小得很’?”
“秀平是秀平……”谈到秀平,他有一肚子的话,他完全可以把他和秀平不凡的珍贵的感情细细慢慢地讲给她听,但他又不想了——对阿香好像道理不大讲得起来,讲错了嘴,又是纠缠不清。但,总要跟她讲白了事理!他浑身都潮热起来。
“是哩是哩,我不是秀平,我哪比得上秀平姐!”
“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都沉默了,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身体的温热。阿香轻轻叹了口气,从存扣胸口上抬起头,望他。虽然是暗夜,她眼眸中闪着的幽怨还是看得很清楚,像两颗星星。
“存扣哥,你不喜欢我?”
“不。不是……”
“既然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阿香,这会影响学习的……”
“那你跟秀平姐咋不影响学习?”
“她是她嘛……”
“又是的!我不如她!我拉你下水!我让你没出息!”
阿香一拧身背对着他,还向前走了两步。手抬起来揩眼睛,她又委屈了。
存扣叹口气,上前搭她的肩。她就顺势倚靠在存扣胸前,低着头,可怜样儿。
存扣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阿香,我跟你明说了,谈恋爱绝对不可能,学校也不允许,你不是不知道。顶多……顶多我做你哥哥。”
阿香低着头,闷了半天,才幽幽地叹气:“哥哥就哥哥吧。哥哥……哥哥,哥哥。”
她和尚念经似的沉吟着,自语着。
“哥哥。你答应妹妹呀!”
存扣心里大为宽慰,有些不好意思地应她:“哎。”
“但是有一条,”存扣马上紧张起来,听她说,“你一世做我哥哥,做我的好哥哥,最亲的哥哥。记住了呀,一世。”
“好好好,一世,一世。”这丫头鬼怪精灵,真是可爱又可气。存扣连连答她,并说:“在学校里要注意,太亲热了会让人家看出来的,会挨告状的。”
阿香突然一踮脚够上来在存扣脸上亲了一下。存扣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呀!”
阿香笑得“咯咯”的:“妹妹也是可以亲一下哥哥的。”
“以后可不许!”存扣说,“走吧,迟了可要关在外面了。”
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了人的说话声,脚步杂沓,手电筒雪亮的光往里面横扫过来。存扣说:“不好,有人来了!你快上学校,别让人看到了!”阿香站着不动,说:“你呢?”存扣着急地说:“不能一起走,你快绕过去,我马上从后面过去。”
存扣看着阿香轻盈地朝西面钻过去,吐了一口气。刚想走开,外边的人已打着电筒进来了,“什么人?”“哪个?”“站住了!”存扣借助电筒洒进来的光亮往北撤,撤到农田小路再往大路上奔哪个也追不上他了。但后面的几个家伙好像穿林子惯了,竟紧紧咬住了他,并包抄上来。存扣一出林子,就被他们截住了。远处二层楼上的一扇窗户透出些微暗淡的灯光,存扣凝神看出这是三个社会青年,留着长头发,匪里匪气的。一个家伙手里拎着把气枪,看样子是出来打鸟的。拿手电的家伙很不礼貌地对着存扣身上脸上乱晃,一面大声嚷:“这小子蛮来事的嘛,躲到这里搞对象来啦!”“咦,女的哪儿去啦?没出来?”“他妈的,肯定被这小子掩护溜掉了!”
存扣双手在面前掩着,不想让他们看到脸。迈步想走,气枪指住了他:“别忙走!先告诉哥儿们哪来的!”一个家伙上来大刺刺地朝存扣肩上猛推一把,差点儿把他推下路边垄沟。
存扣意识到今晚可能有点麻烦了。他不想把事弄大,下意识地往一边暗影里让,手仍举着挡着脸,嘴里连声说:“干什么?干什么?”
另一个家伙从侧面踢来一脚,“干什么?声音倒不小!咱哥儿们今儿要玩玩你小狗日的!”
存扣看对方动手动脚起来,还骂上了,心里火就开始往外蹿了。他丁字步站定,手仍举着,沉着声说:“我没惹你们。我打声招呼,请别动手动脚的,最好别骂人!”
“骂你咋啦?不服气?”刚才推人的那家伙又上来推了他一把,“就骂你小狗日的怎的?”
存扣拳头在面前捏起来,骨节一阵乱响。那家伙尖声怪笑起来:“哟,这小子想打架呢!嗬嗬,块头是不小——块头不小有个用!”
后面拿气枪的说:“老三,别跟他嗦,撂他两(个)跟头我们走路!”
“老三”就踏步上前,右手伸出,想搭存扣左肩。存扣早有提防,左手一反掌拿住对方手腕,右腿跟着斜上步,落在对方右脚外侧,掣臂转身,臀部便贴紧了对方,猛地弯腰把那家伙从背上生生地掼了出去。又架住旁边打过来的拳头,一记直拳掏在对方的鼻梁上。然后迅捷转身,垫步侧踹,把拿气枪的家伙踢进了垄沟。趁三个家伙全倒在地上叫唤的当儿,存扣拔脚就朝南面大路溜去。踅进校门,看见阿香正站在一棵芭蕉树下等他,忙对她说:“快回宿舍,我把那几个打了,快走!”
第二天早上,挨打的三个家伙来学校闹事了。
早读课要结束时,徐老师沉着脸来到班上。他告诉大家,刚才有三个社会青年冲到办公室里跟校长要人,说是昨晚被我校学生打了。校长问这人是谁,他们说晚上没能看清楚脸,反正是个大个子,打过人后往学校这边逃的。校长跟他们拍了桌子,说你们找错地方了,往学校这边跑未必就是学生。我们这儿是中学,不是武警学校,没有这种一对三的武林高手。
要向派出所打电话,才把这三个人弄走。校长跟老师们发了火,要求各班排查,如果查出是哪班学生干的,一定要严肃处理。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男生们表现得很兴奋,交头接耳地猜测议论。徐老师止住大家,说:“我们不希望这个打人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更不希望是我们班上的。据说这个人年龄不大本事不小,躲到猪场树林子里面谈情说爱被人家逮到了,一言不合就跟人家玩武功,打得人家鼻青眼肿,个个上了医院。”说到这里,他眼睛好像不经意地向存扣这边瞟了一下。
存扣是个敏感的人,看见徐老师板着脸孔走进教室时心里就感到不好了。等老师讲到那三个家伙没能看清他的脸,才稍稍安下心。亏得他临“敌”时的冷静和机智,他想。他瞟了眼阿香,她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与平时有啥不同。他更放下心来。但他还是感到教室里有暧昩的眼光在他身上游移。特别是徐老师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他如芒在背。
下午活动课,学校临时开起全校大会。主席台上坐着派出所的领导,会场气氛显得紧张而严肃。校长首先发言,把早上发生的事情概要地讲了一下。然后声音就开始严厉起来。说学校整风大会才开了没几天,就有人到学校兴师问罪来了。虽然眼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肯定是我们学生所为,但已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这件事给我们发出一个严重的信号,说明学校整风的重要性、必要性、紧迫性,要长期地抓下去。一旦发生什么差池就会带来严重后果。开学以来,学校风气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混乱,有不少学生沾染上了社会上不良青少年的风习……这当然跟社会的大气候有关,但我们的老师就没有责任吗?现在国家提倡开放搞活、发展经济、发财光荣,这本是不错的,我们举双手赞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些老师就可以放松自己的本职工作,卖小伙菜、开桌棋室、倒香烟、开小店……心思发岔了,必然影响对教学工作的投入,班级思想工作放松了,有的连晚上都不想坐班了……
校长发言的分量无疑是重的,而且还触及了教师。说明他对早上的事情心里动了肝火,发言就带着火药味……会场上一片肃静。
接着,派出所蒋所长则谈了当前的治安形势和一些法律常识。要求同学们安心在校学习,不要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并声明从即日起取缔学校操场上的练功点。
大会结束后,各班回去继续开班会。几个班干部先后站起来,明确表示支持学校整风,不仅自己以身作则,还要配合老师做好班上纪律工作,云云。作为副班长的存扣却没有表态,徐老师点了他的名,要他也谈谈。
“我没啥可说的。”存扣站起来,沉着声音说。
“真没啥说的?”徐老师脸上顿时不大好看。
“没有。”
“你作为一个班干部,开这么重要的会,心里果真没有一点儿感想?”
“别人都替我说掉了,”存扣仍沉着声,“他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好。那么你认为你在班上起到一个班干部的带头作用了吗?”
“我问心无愧。”
“你参加社会上的人练功怎么解释?”
“武术也是一种体育运动,正和打篮球一样。社会上的人也未必都是地痞流氓。”
“武术是体育运动不假,可不是练了来打架的!”徐老师的手指头把讲台点得“咚咚”响。他没料到今天存扣说话这么呛,明显是带着情绪,是让他下不了台嘛!
存扣听提到了打架,心里猛一紧,但马上就镇定下来,反而迎向老师逼人的目光,问道:“徐老师,你看到我打架了吗?如果没有,请你不要误人视听!”
存扣知道老师怀疑上他了,眼下只有死撑,没有退路。
徐老师这会儿心潮起伏。他对存扣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本来他是相当喜欢和器重这孩子的,各方面条件是那么的好。有时他批阅存扣作文的时候,忍不住在后面写上大段的评语,完全是以一个文学同好的口吻,没有一点儿老师的架子。他尊重这个得意门生,认为他将来必定大有出息,前途无量;甚至对存扣和秀平的恋情也抱着欣赏的态度,这对于一个班主任是难得的,也许是两个孩子太不俗太般配了,让人不忍心去指责什么,也许是作为一个偏爱古代文学的文科老师,两个孩子美好而自然的感情正好契合了他古典的审美追求吧。
可他又恨这孩子身上的傲气。他身上有种反叛性格,处处都表现得与众不同,情绪化,我行我素。和秀平公开对象关系,在校园里已经够招摇的了,这他姑且能够理解。但他在球场上赤裸肌肉,非常张扬的样子引起女孩子们为他疯狂尖叫;作为一个在校学生,居然参加社会青年练功打拳;前些时又和班上张阿香关系亲密……这些他却看不惯。他身上有一种吸引学生的领袖气质,很容易成为追捧和仿效的榜样,这对于一个班级来说未见得是件好事,甚至是危险的。作为一个班主任,他需要的是正常的班级秩序,个性过于突出的学生给班级带来的纪律和情绪波动是显而易见的,常常平添了工作难度和烦恼。他有这个经验。于是他多次想找存扣谈谈,但他知道存扣毕竟不是一般的孩子,怕谈得不好反而会有损威信和尊严。这孩子太沉静,沉静得叫人无懈可击。他有些沮丧,但他不想在心理上输给一个学生,他在寻找机会。
今天早上外面三个小青年来学校闹事,他和校长就猜到八成是存扣所为。只有存扣有这样的能耐。校长说,这个存扣不简单啊,你要花点心思和他沟通沟通,像这样的孩子要么出落得很优秀,一旦学坏,往往比一般学生更严重,更危险,更可怕。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打定主意晚上把存扣叫到他家里来好好谈一谈,把情况套出来,然后再宽宏大度地安慰和解脱他,这样一来可以杀杀他的锐气,二来也可以趁机融洽一下师生关系,一举两得。可他没有料到下午学校就临时安排了大会,打乱了他的计划;更没料到存扣竟像个没事人似的,而且还当着全班这般顶他。一时间他真是气昏了,失去了理性,竟在并没有确凿证据肯定是存扣所为的情况下就蓦然向存扣发难。但是话既已出口,就不能收回,只有硬着头皮斗一斗了。
这是一对师生之间的较量。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智力和心态的较量。
两个人都输不起。
所以当存扣指责他误人视听时,他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和存扣公开摊牌。他居然笑了一下,因为他觉得手里还有张硬正的牌。他问:
“你昨晚上哪去了?我指的是晚自修以后。”
“没上哪儿。”
“但是有人看到你出去的。”
“谁?”
“传达室老张。你究竟出去干什么去了?你太有名了,谅老张不会看花眼吧!”
存扣淡然一笑:“是的,我出去了。”
班上顿时“嗡”起来。阿香转头盯了他一眼,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惊惶。
“我肚子饿了,出去找东西吃。”存扣接着又说。
班上有人“咕咕”地笑出了声。
徐老师正为存扣承认出去心里一喜,哪知道他又接着就调侃他似的跟了这么一句。他简直气疯了,嘶哑着声音喊:“你说,在哪吃的?你说,你说!”
存扣说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吃着啥,又回来了。回来泡了焦屑。他指了指隔排的一个男生说:“你可以问曹爱军。”
曹爱军站起来证明存扣是跟他借开水泡焦屑的,不假。
徐老师直定定地站在讲台后面,脸色相当难看。存扣也直挺挺地站着。老师不叫他坐他是不会坐的,维持着他冰冷的礼貌。
这时门一响,戴校长满面春风地进来了。他朝徐老师点点头,附耳说了一句什么。徐老师朝存扣看了一眼,脸上现出很古怪的表情。
戴校长说:“班会开得这么严肃紧张,好嘛!说明你们徐老师对整风工作是认真负责的嘛!哈哈,刚才有人在办公室告诉我,说你们班会开得剑拔弩张的,我就跑来了。”
同学们见一向严肃的校长打着哈哈,和下午开会时判若两人,都有些不理解,支棱着耳朵听他往下说。
“刚才派出所蒋所长匆匆打来电话,吿诉我今天来闹事的三个小青年下午又跑到了所里,声明说他们是被外庄人打伤的,而且打他们的有好几个人。他说搞不懂这几个家伙早上来学校闹事,下午却到所里辟谣,究竟葫芦里卖的啥药!哈,我也搞不懂。可不管怎样,这事与我们学校无关了,我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这个误会也带来了好处,就是促成了派出所开始关心我们学校的治安工作了,无意中又推进了学校的整风运动。”
他看存扣还直定定地站着,沉默了一下,回头看徐老师,不知他早已悻悻地走了。他严肃地对存扣说:“对老师的尊重是一个学生最起码的素养,哪怕老师误会了你也不该随便顶撞。存扣同学,你今天对徐老师耍态度是不对头的,你知道不知道?”
存扣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你坐下吧。”戴校长盯大家看了两眼,说,“好了,班会结束。”
存扣想不到事情竟发生了这样的逆转,松了口气之余,心里满是意外和迷惑:那三个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不是实际上在为他解脱吗?可不管怎样,他这次打架的事总算侥幸混过去了,想想真是后怕。他想到自己把徐老师顶得那么尴尬和气恼,心里不免有些歉疚。他感到有点过了分,但当时的情境不那样死撑又有什么办法呢?
存扣的疑惑在下礼拜二那天得到了解除。
那天中午,他到老街浴室洗澡,出来后正好在棉加厂门口遇上了祥哥。几天不见,两个人感到很亲切,边走边谈心。存扣问祥哥学校的练功场地没了,现在在哪儿练呢。祥哥说:“散了。散了也好,这些小子学了点三脚猫,到处惹是生非,不教他们了。我也没工夫,厂里把我调销售部了,以后要常出去。散掉也好。”
存扣说:“蛮可惜的,天天练惯了的,还真有点失落。”
祥哥笑着拍拍存扣的肩,说:“你掌握的功夫防身足够了。你基本功好。以后啊,常把韧带拉拉,别把腿僵了就行。”又神秘地朝存扣眨眨眼,说:“学校里的危机解除了?”
存扣惊讶地说:“祥哥,你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祥哥打着哈哈,“你第一招过背摔,第二招格挡冲拳,转体后又来了个侧踹,对不对?”
存扣眼睛都睁大了:“祥……哥,你咋像是看到了一样?!”
祥哥爽朗地大笑:“这镇上的什么事都瞒不了你祥哥的!有人告诉我,花园组阿三他们在万头猪场那儿被一个像学生的打得惨乎乎的,我当即就想到了你,旁人没那本事。我把他们叫来一问,知道上学校闹过了。我怕你被逮出来,就叫他们上派出所瞎说了一通。”
存扣见是祥哥帮他的,心里一感动,眼睛都潮了。
祥哥把手摆在存扣肩上,也有些动感情:“兄弟,遇事要忍啊。你大哥就是不会忍才犯错误的,要么混到现在不是这个样子。你是个有前途的兄弟,我看得出来;又懂事又会做人,所以我特别看重你。你一定要捺捺性子,为个把女伢子,有什么必要呢?”
存扣点点头:“祥哥说得对,我以后改,一定改。”
存扣这次惊吓受得不轻。如果不是祥哥帮忙解围,而被查出来是他打的架,再进一步查出是和阿香树林约会,那就相当被动。弄得不好被劝转学或退学就完蛋了。虽说他不是谈恋爱,他打架也属正当防卫,可到哪里说得清,哪个会相信?真是没吃羊肉却惹上一身膻!阿香这丫头任性率爽,热情似火,写情书,认哥哥,会哭会闹,又抱又亲的,太怕人。虽然这一切皆出于对他存扣的喜欢,但不是这个喜欢法,让人受不了,担心受怕。以后可千万不敢再理她了。于是他在班内班外都和阿香保持着警惕和距离。在路上远远看见她的身影马上就躲开了。有时碰见她回转身看他马上就把目光移到别处。而阿香也好像被这次风波吓坏了,重又变得沉默安静起来,就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有时候存扣看一眼她孤清的背影,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有些难受。但他终究是不想去惹她了。
知女莫若母,大抵总是这样。开学以来,阿香衣着打扮上的刻意讲究,情绪上的冷冷热热,乃至身体发育的细微变化,都被巧凤看在眼里。巧凤是个聪明又细腻的母亲,她敏感地意识到女儿到了开窍的季节,开始有绮梦,有烦恼了。跟一般农村妈妈不同,她做过宣传队员吃过文艺饭,以后又一直做小学老师,算是见过世面通情达理的人,对孩子的变化要更理解、豁达和开明一些。“女儿烦心,儿子操心”,这句老话是对的。女孩儿小时候都是乖乖的,一到开花结朵的年龄,晓得作怪想远事了,大人的烦心就跟着来了。弄得不好就可能扯出一串子麻烦来,甚至捅下娄子。这个时候的女子最呆最痴,最任性,管不住自己,心野了很难收住。这时候做母亲的就有功课做了,必须出面,必须管,帮孩子一把。看着自己的黄毛丫头一年年长大,成了大姑娘的模样,身体浑圆小巧,虽说稍微胖了点,但胖得匀称,皮肤白嫩嫩,脸上粉嘟嘟的,小时候的黄头发变得漆黑,浑身上下透着青春的鲜活气儿,她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阿香考上了吴窑高中后,巧凤对女儿的心思就开始高而实际起来,她希望她三年高中后能考上个学校,不求本科重点,哪怕考个扬州教育学院、镇江粮校、盐城商校这些大中专科学校也行啊,出来做个教师,分到乡镇粮站上,或做个企事业单位的会计出纳什么的,都很好啊。吃上商品粮,成了公家人,铁饭碗雷都打不动,旱涝保丰收,多幸福!以后找个对象肯定也是国家户口的,她本身就生得玲珑俊俏,到时乡镇干部地方财主家的子孙可尽着心挑哇。家里人也有了名望。不像她,尴尴尬尬做个代课教师,不知啥时才能转成民办——再转成工办她想都不敢想。跳出农门就是不一样,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哩!巧凤更疼爱女儿了,有时候逮到机会还要为她梳头,有一回还要和姑娘睡哩,而女儿却不习惯了。唉,大了,女大不由娘,不粘妈妈喽。巧凤心里就格外怀念起阿香小时候猴在她面前撒娇耍赖的光景来了。有一天阿香从学校回来,说身上痒,打了水拱到房间里洗澡,啪啪的撩水声让巧凤心里也痒痒的。她就想进去帮女儿擦擦背。撩开些门帘朝女儿看,惊诧地看到她的乖女儿已活脱脱地出落成了大人。女儿的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奶子生得圆鼓鼓的,浑身上下白得像个瓷人儿。她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时光,她十七岁的时候。一转眼工夫,女儿倒也十七岁了。孩子长成了,自己也就老喽。她的心里就发出一声舒服熨帖又带些感伤的喟叹。她一撩门帘,笑眉笑眼地对女儿说:“阿香,妈妈帮你……”话没说完,女儿竟惊叫起来,顾上不顾下地请妈妈快出去。巧凤慌不迭地退出房间,在堂屋里一条板凳上闷闷痴痴地坐了半天,直到洗换得清清爽爽满身芬芳的女儿过来娇憨地抱着她的肩说“妈呀,女儿长大了嘛”,才蓦的清醒过来。巧凤握着女儿白皙柔软的小手连连说:“对对,女儿大了,妈妈不能随便看了。”娘儿俩相拥着“咯咯咯”地笑,像一只老母鸡和一只小母鸡。
上学期有阵子这孩子变得沉默寡言的,以后才知道她有一个最要好的女同学不幸得了绝症。为此巧凤劝解了她几回,说了不少天有不测、人生无常之类的话来化解她。放了暑假才知道这同学已经去世了。心想也好,我儿是个重感情的人,过了一个长暑假想必就会淡漠了吧。黄泉路上无老少,这世上哪天不死人,活着的还要一门心思往前走,为死人劳神伤感犯不着哩。果然开学后她就好些了,过了个把多月又有说有笑的了,做母亲的就跟着开心起来。可当她看见女儿又是要好衣裳又是打起了辫子,弄得俏模俏样,娇滴滴,她马上就敏感起来,觉出了女儿的反常。有天女儿从学校回来,脚一拎一拎地不利索,问她,说是打羽毛球不小心跌了跟头,但又好像跌了跟头如同拾了大元宝似的,又是唱又是笑的。巧凤暗地里就多了个心眼:不得命,这丫头这么疯癫,难道……过了阵子她倒又沉默下来,圆脸都瘦了一壳哩;这次回家更是像霜打了似的没精没神的。做妈妈的这次几乎可以断定:女儿肯定遇到了困难,而这困难不可能来自学习。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说来就来,躲都躲不掉。来就来吧,且让做妈妈的来帮孩子渡过难关——这本就是妈妈的事嘛。她决心和女儿认真地交一回心,争取把事情敞开来说,让女儿开通了才行呀。
阿香想不到那晚上约会出了那么大的事,给存扣哥哥带来多大的惊吓和被动呀。全是为了她,给他写了那么一封信,不然就不会发生事情。简直险死了呀,幸亏哥哥灵光,硬撑死撑,最后总算过了关。他真不简单!可徐老师这边可得罪惨喽。以后肯定不会欢喜哥哥了,说不定还要瞅机会给他小鞋穿哪。她感到好对不起他。可不写信行吗?不写信他又不理我,不晓得人家对他的心思。可是写了信也没有达到她最终的目的。只答应做她的哥哥。但这也就不错了呀。她很满意了。做了他妹妹就等于在全班全校中的女生中跟他最亲了。做了他妹妹就意味着跟他有更多机会亲近交流了,来日方长,只要我好他好,以后说不定就会转成那种性质的……妹妹了哩。她现在心安了许多,有了耐心,也平添了信心。存扣哥哥是喜欢我的,不然就不会接到信后马上主动约她,也不会认她做妹妹。呆子哟,看把他弄得急的,我暗示他要“一世做我哥哥,做我的好哥哥。最亲的哥哥。记住了呀,一世”时,他都没听出我衬在里面的意思,就急急火忙地一迭声应了。真好玩哩。好可爱哩。我抱住他的腰眼,还把脸贴他胸口上,最后还跳起来亲了他一口,他都不反对,真是把我快活死了哩,我以后有了个可以撒娇的人了哩。真想天天赖在他身边哩。但这些天他倒不理我了。上来我真委屈,后来就想通了。他是对的,这时候老师恨不得立时揪住他的“辫子”出一口气哩。不理我这是他的策略,是聪明。哥哥是什么人呀,不简单的人!啥人也别想轻易对付他。为了配合哥哥,我也只好忍了,一点儿也不敢跟他搭讪。可这几多难受,煎熬哩。自从那天晚上,我整个身心都为他敞开了哩。哥哥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都答应,只要你高兴呀。我好想你呀。我妈妈说我小脸都瘦了一壳了,你怎的忍心的,你就不能想主意见我一回呢?你让我等到哪一天呀。不行,我还得自己来,冒险和哥哥在一起一回,不然还要把人磨死了哩!
阿香跃跃欲试下着决心拿着主意时,妈妈找她谈心了。
星期六一回到家里,妈妈支开弟弟阿华,对阿香说:“阿香,妈妈和你谈下子家常。”
阿香看妈妈很认真地看着她,就坐下了,心里有些忐忑。
“这些时你有什么心思啊,跟妈妈说一说。不要紧的。”
“没有什么心思啊。妈。”
“嗳,你看这丫头,有什么不能在妈妈跟前说!”
“真没有什么心思。真的。就是学习,有些……紧张哩。”
“肯定不只是学习。你不要瞒妈妈,妈妈不呆哩。妈妈望得出来。”
“妈妈望得出什么呀……”
“乖乖,”妈妈把凳往阿香跟前挪挪,手放在桌子上,放慢声音温柔地对女儿说,“告诉妈妈,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人哪?”
阿香顿时把头低下了,满脸通红。“妈……没有呀。”
“嗳,这哪是什么丑事。”妈妈宽慰她,“有也是正常的呀。不要难为情,妈妈想知道。”
阿香不吱声,低头玩手指头,局促得鼻尖冒汗。
妈妈倒笑起来,“不吱声说明就是有了。呵呵,说,是什么样的小伙啊,把我家乖乖磨成这样子。”
“妈。”阿香抬头闪了一眼妈妈,脸上红出血来,嘴张了张,又把头低下了。
这叫阿香咋好说出口。
“你不说也不要紧。”妈妈放稳了口气,“你不说妈妈也打听得到。”
啊!妈妈想去学校打听呀。这如何是好?看来不说给妈妈听是不行的了。
阿香犹犹豫豫结结凑凑说了她对存扣的事。完了,低着头板着脸坐着,等候妈妈的发落。
妈妈半晌没吱声,看着女儿,满眼都是怜爱。“果然被我猜着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你骂我吧。”两粒珍珠似的泪从阿香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光滑的圆脸往下流,在下巴上凝了一下,跌落在衣襟上。“妈,我真的没有办法。”
“妈妈为什么要骂你呢。”妈妈把女儿的手轻轻抓在手上,轻轻地抚摸,“女孩子大了都这样的,除非她是呆子。妈妈也年轻过。”
“可是你想想,你现在正上高二,正是求学上进的关键时期,不能分心哪。有想法放在心里,可不敢动真的当个事来做,影响了正行。妈妈像你这么大时家里穷,想上也上不成呀。你看现在国家政策多好,不问你家是干部,是平头百姓,又不问出身成分了,又不讲送礼求人搞推荐了,只要你有本事,你就能上大学捧国家的饭碗,几多好!出身穷家没权没势都不怕,考上了就是中举,鸡子就变凤凰,就是第二次投胎,一世享福受人尊敬,家里人沾光,就是日后子女都沾光呀。你考上了吴窑重点高中,说明你比一般人聪明、有能耐呀,花朵朵的前途,不要倒把日后自然会来的事情挪到前头来想,可惜呀,你说是不是呢?
“照你所说,这个叫存扣的小伙还真是不丑,换到第二三个人说不定就跟你好了,人家是有分寸的人。再说了,人家原来是有女朋友的,两人好得不得了,才死了几个月你就要代替上去,人家不会答应你是小事,怕是还让人家瞧不起呢——你想想,那小伙为什么只认你做妹妹,人家那是怕你脸上挂不住,怕伤了你,才有这个法儿搪你的呀,我的傻丫头!这是个仁义的好小伙呢!”
“他就是仁义,就是好小伙,通世界难找哩……”阿香听妈妈说了一气,这当儿听到妈妈夸存扣是好小伙,鼻头一酸就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他是通世界难找的好小伙,我家也是通世界难找的好丫头,懂事的丫头,听妈妈话的丫头。”妈妈把女儿搂在怀里,爱怜地替她揩脸上的泪,叹了一口气,缓缓地但又字字清爽地说:“两个人再好也不准谈恋爱,等考上大学再说。”
阿香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泪眼蒙地看着妈妈。
“都考上大学了如果你还欢喜他,妈妈就替你去说亲。”妈妈坚定地对她说。
“真的?妈妈?”
“真的,乖乖。你要听话,先把学习弄好,啊?”
“嗯。”阿香眉眼里有了笑,乖巧地把头挨在妈妈的胸口上。“可是,”她忽然又说,“可是,可是我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没有可是!”妈妈捧着女儿的头郑重地说,“考不上人家也不会要你。你才多大,考不上咱家砸锅卖铁也供你复读,直到考上了——我们张家一定要出个人!”<<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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