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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26-28)

发布日期:2007-08-16
元红(26-28)
作者:顾坚

第二十六章

吴窑制药厂大年初四正式上班,张银富厂长在初三这天上午九点多钟来到阿香家里,看她仍病恹恹的,团在被窝里。她妈巧凤正拿着汤匙喂她一碗奶奶刚熬出来的酽酽的生姜红糖茶呢。舀一匙,吹一吹,再送到她嘴里。如此反复。阿香头发有点儿乱,几缕发丝搭挂下来,圆润的脸上有些发白,启着小嘴儿等着妈妈送茶——不胜怯弱,楚楚可怜,像病中的林黛玉。张厂长在房门口看得呆了,打趣道:“不得了,真是惯宝宝,还要妈妈喂!”关照阿香不要急,身体恢复了再回厂,不要紧的,哪怕歇到初十都没得事。巧凤感激地说:“他叔,阿香多承你照顾了!“张厂长说:”哎——我侄女儿嘛,做叔叔的能不照应嘛。应该的,应该的!“阿香想欠起身,张厂长忙伸出胖手慢住她,”不要动。“顺手替她掖了掖被窝头。很亲切的长辈样儿。临走前还回过头来冲阿香一笑,眼睛眯得像弥勒佛。

阿香虽然得了张厂长让她在家好生养息的敕令,心里却是急得不得了:她不能呆在家里呀,有个存扣哥哥要见呀,不能让他跑白头呀,说好了今天下午在姑父家相见的呀(倒已经让他扑空一次了)。张厂长离去后不久,阿香望着窗外红彤彤的太阳,又听见有喜鹊在院外的苦楝树上聒噪着,忽然挺起身奋然起床了。虽然身上还有些软。妈妈看了欢喜:“起来也好,到廊檐上晒晒好太阳。又没得风。”奶奶忙颠颠地到厨房弄开水让宝贝孙女儿洗漱。天气这么好,三代女性在家里,一团安详和温馨。大红蜡烛在菩萨面上静静地燃着,那火焰头像静止了似的。炉香青烟如微缩版的狼烟形状,一线向上,袅袅不绝,恰似无风的柳丝;人在堂屋走带动空气,便微微摆曳,倒如青春女子舒曼的腰肢。喜海打初二早上就不在家里,大年头上庄上娶亲嫁女人家不断,乐队忙得放屁的工夫都没有,正是捞钱进财的大好时光哩。弟弟小华当然也极少看到他的影子,春节天地是男娃的极乐世界,一大早就起床(绝不怕冷),胡乱吃点东西就蹿出去了,外面自有一帮小子,穿着过年的新衣裳,聚在一起疯玩。

春节期间乡下男伢子爱玩的有:

放炮。把小挂鞭拆下来,点着香火或从大人那里偷来的香烟,一枚一枚地放。吓鸡子、鸭子、鹅子,吓得它们扑扇着翅膀没命地逃,羽毛乱飞(好的公鸡毛可捡起来做毽子),尿屎直流;吓得猪圈里的大白猪“嗷嗷”叫着乱转瞎撞,寻死似的;吓得白胡子山羊一蹦三尺高;吓小孩子,吓得他们哭;吓老人,吓得他们拍着心口念叨“阿弥陀佛”;把鞭炮扔进茅缸里赶紧躲开,随着一声闷响炸出一蓬粪水来——有时扔进河水里,正叹息拿捏不准湿了药捻熄火了,哪知道水中“咕”地冒出一个酒碗大的水花来,原来还是炸了(在水的怀里炸了),并没有浪费!——于是兴高采烈地欢叫了;也有把鞭炮放在倒放的猫食盆狗食盆里炸的,炸得盆儿跳起,却翻不过来——盛饭给猫儿狗儿吃时马上就被这些鼻子灵光的家伙嗅出烟硝味,往往生气地“喵喵”、“狺狺”几声,甚至以坚决不吃相抗议。

打枪。到挑货郎摆的糖摊儿那里买“炮仗子儿”,一毛钱二十颗。“炮仗子儿”像火柴头儿藏在两层薄薄的红纸之间,剥开来放进小手枪的弹仓里,抬臂——煞有介事地瞄准——扣动扳机,“砰”一响,冒出好闻的硝烟来,非常有战场上的现实感,相当过瘾。兜里压岁钱多又有英雄情结的娃儿往往整张整张地买,一张大概有一百五六十颗的样子吧,“砰砰啪啪”打上一天。

玩雪。玩冰。除夕下了一夜的雪,阴亮处和人踩不到的地方往往要好些日子才能消融殆尽。那么,就堆雪人;男娃们更喜欢的是打仗,打雪仗。冒着密集的弹雨,呐喊着,冲锋陷阵。雪团击在身上自然无所谓;击中脸上疼得嘴一咧也不要紧;击在头上炸出箩筛大的一蓬雪粉来,最是投掷者心花怒放的效果——这时往往很多屑粉钻进了脖子里,冰冰凉地滚到前胸后背甚至屁股肚皮上,冻得一愣惊,但绝不退缩,像狗抖毛似的抖擞精神,继续“战斗”。玩冰最喜欢的是“撇冻”:一长溜娃儿站在大河边上,用捡来的瓦瓣往青平如镜的冰面上奋力一撇,瓦瓣如受惊的燕子极迅速地往远处掠去,与冰摩擦的“”的声音像吹哨子,像画眉闹,尖锐而活泼;本来是一往无前的,偶然相互碰撞便受了惊地各找去路;看似要停了,但还是挣着,转着,慢慢悠悠,很不情愿地躺在远远的冰面上。农村的娃儿都是投掷能手,以后他们中间有人上了县中或进了大学,田赛场上一抬手,便把城里的那些小子远远地撂在后面。玩累了,纷纷掏出才生几根软软羽毛的鸟儿或干脆还是光溜溜的肉雀子对着河里撒尿,热尿把冰面冲出一个个浅坑来。不知怎的,白尿出来,漾在冰面上却成了一摊黄汤。条条抛物线如同伸出去的钓鱼竿,热气腾腾,在灿烂的阳光下云蒸霞蔚,如一弯弯袖珍版的虹。实在是壮观。

看舞龙灯,舞狮子,舞花船,踩高跷。这一点是男娃女娃所共同的喜好。焦家庄小,没有这些班子,都是从大庄子那边过来的。如大顾庄,西毛庄,护家垛,洪家窑。到了哪家门口哪家就欢天喜地地拎出一串挂鞭放了。锣鼓急得好比风搅雪,金龙狂舞,银狮扑跃,花船摇出了波浪,花枝招展的船娘唱的水乡俚歌甜得赛过蜜糖,踩高跷的人在屋檐口玩起了燕式平衡……“发财发财大发财,香烟红封拿出来!”娃儿们在一旁吼叫,充当着人家的义务讨赏员。男娃女娃还有一个同好是看新娘船:水码头上的火盆香烛点起来了,远处传来了“冲天炮”的双响,“来了!来了!”等在岸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果然,前面河汊口转出来一条插满彩旗的挂桨船。新郎和陪郎一身簇新地挺立船头;火盆烧得起了烟;放炮的人脚下摆着整篮整筐的炮仗,一个接一个地撂到天上炸响,红纸屑子纷扬而下,铺落在水面,如流着的桃花瓣。近了,更近了,船靠岸了——首先是抬嫁妆,十大几岁女伢子这时眼睛就睁大了,暗暗数着人家的妆奁——好让数年后轮到自己时心里有个大致的参照呀。最后“搀妈奶奶”上船,把捂在花被窝里娇羞万状的新娘子搀上了岸,这回轮到小子们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了……娃儿们一路上蜂拥着跟着新娘子进了屋。在入洞房的那一刹那,喜娘大把大把的糖果如泼雨、如天女散花般从房门里撒出来,引得一堂屋的孩子去争抢,屁股撅到天上,四处乱拱乱爬,年纪小的争得鬼哭狼嚎。孩子们是喜庆日子的最佳配角啊,没有他们做喜事的点缀是热闹不起来的。

另外,孩子们过年的游乐还有跳白果、斗铜角子、看电视等,不一而足。寒假二十天,孩子们铆足劲儿玩,颇有点“只争朝夕”的意思。一开学就又被圈起来,不得不收拾起童心童趣,重新陷入应试教育的磨难中。

巧凤在女儿预考失败的时候曾经很是失望和失落过,作为一个要强的女人和身为农村小学教员的知识分子,阿香身上承载着她太多的梦想和希望。可是这孩子的才力好像到顶了,离预考线都还差几十分。她自当要女儿复读,然而女儿倒先她灰心了。自从三年前女儿和存扣那小伙相好被她夫妻俩逮住后弄得拆散两分开,她就发现女儿心里有团火暗灭了。她看得出来。为此她也后悔过,感到自己做得过头了。女儿情窦初开,本是天真纯洁的,但是家长把那朵爱的火苗生生掐掉了,也就掐掉了女儿的灵性,她预考落得如此结果与这件事是有直接因果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不巴儿女好,但出发点好却不一定带来好的结局。这教训真够深刻的,值得终身记取并注定要让她心痛一辈子。两个人以后就急着替姑娘想起就业的路数来:学缝纫,学理发,学照相,等等,反正不能让她搞饲养种大田。“我娃花朵朵的,咋个吃得消喔,弄脏了晒黑了嫁不到好人家!”“得学个手艺!”——在这点上夫妻俩是高度一致的。想不到阿香愁眉苦脸地闷在家里才几天,庄上在吴窑制药厂当厂长的远房兄弟张银富却主动上门说让阿香到他厂里上班,说这丫头漂亮、懂事又机灵,从小抱过她,看着长大的,眼睁睁毕业了蹲在家里,他这个远房叔叔心里也不安逸,这个忙是要帮的,毕竟是一个老祖宗繁衍下来的嘛。“去吧,干得好,以后想办法替她转正式工。”一家人真像遇到救星似的。阿香见有班上,愁云尽扫,欢天喜地的。这孩子在办公室里做事,察言观色,手脚伶俐,嘴又乖巧,张银富相当欢喜她,有意栽培呢,春节前上杭州出差都把她带在后头,让她多见世面多学乖,倒像个嫡亲的叔叔似的。特别是腊月二十九,不是张厂长相救,阿香和七八个女的真的会活活烧死闷死在浴室里——真是大恩人啊!刚才又来说了,叫女儿好生在家歇息,身体恢复了再去上班,天下哪来的这样好的叔叔!真正是平时烧了高香的,遇上贵人了。现在这样子,做父母的也就安心了,希望女儿以后在厂里不断进步,早日转正;如果存扣那孩子考上了,那边家长又同意的话,那就给两人订个婚——那么这女儿的心思也就算圆满地了了。想想这丫头还真是个富贵有福的命,眼光又准,落榜几天遇到救星不算,还和被父母拆散了两三年的心上人重新合到了一起,倒真应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打不散的鸳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些古话了。她在旁边看坐在廊檐下的女儿,气色好多了,太阳照在她嫩白的圆脸上,连茸毛都看得分明;睫毛半天扑闪一下,像想着心事呢。真像一朵才开的花儿。当妈的真是越看越喜爱。她上去亲热地问女儿:

“中午要热点什么好的吃呀,阿香?”

“吃鱼圆!”

“还有呢?”

“吃肉圆!”

“还有呢?”妈妈看女儿恃宠撒娇的可爱样儿,不禁笑了,故意追问着。

“吃鸡圆!”

“乖乖隆地咚!三圆全要吃,你吃得下吗?”妈妈逗她。

“吃得下。我吃得下!我还要吃鸡子、红烧肉和鲢子鱼哩!”

“哈哈,”奶奶也在旁边咧着不关风的牙口笑,“我乖乖想吃了,奶奶马上替你热,啊?”

“妈,还早呢,等会儿吧!”巧凤对婆婆说。

“不嘛,我就要吃,吃饱了人家要赶路哩!”阿香叫道。

“赶路?上哪儿?”奶奶和妈妈异口同声地问起来。

“上班呀。去吴窑。”阿香说。

“啊呀我的小祖宗!张厂长不是照应你把身子养好了,过几天再去的嘛!你急的甚事啊!”妈妈说。奶奶也说不能去,一是身体还没复原,二是这化烊天路上一蹭一滑的,正常人走到吴窑都要流一身臭汗,到时候一回凉准又感冒,这几天还不是白养了,不能躺在姑妈家要人服侍!“要去,最早也得初六去,初六是好日子!”巧凤连说奶奶说得对——“不能去。最早得初六!——还得看身体。”

阿香抱住妈妈的腰眼哭起来:“妈呀,我说好了让存扣哥等我的呀!——他已经跑了一次白头了呀!”

妈说不要紧,你姑父姑妈晓得你身体不好,准会向存扣解释的。“初一在支书家拜年妈拿电话打的,都要你好生养息呢!”

奶奶忙挤了热手巾把子来,“好乖乖,快把眼泪擦掉,新年头上不作兴哭鼻子的呀。”

阿香赌气地要往起站,哪知道头一晕,又颓然坐下了。眼泪汪汪地望着院门外头。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存扣身边。

初六这天早上,阿香来到了吴窑姑妈家。立珍姐正好在这边,说了存扣来过的事,“我告诉他了,说你初六准来——你就在家里慢慢等吧!”一家人都拿阿香开玩笑,弄得她又喜又羞恨不得要假哭了。

可是上午存扣并没有来。吃过饭,阿香就到“爱的小屋”里裹被坐着,拿一本琼瑶小说漫不经心地看。她设计好了,存扣哥下午肯定是要来的,一听他进门就躺下来,“病中女儿格外娇”,要在他面前装可怜儿,哭哭鼻子撒撒娇。立珍姐已经到厂里了,如果姑妈姑父恰巧也不在的话,那……她脸上想得烫红了,一颗芳心鹿似的跳,喉咙都发干了,哥哥呀……

可是等到三点,四点,四点半,存扣还是没有来。阿香心都等焦了!不行,难道他以为她上班了,去了厂里?想到这里她吓出一身汗来,连忙起来赶到厂里,果然!秋红告诉她存扣上午来过了,“走得气鼓鼓的。噢,给你留了个条子!”

阿香手抖抖地忙不迭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就懊悔得趴在秋红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哥哥,你咋和我一样傻的哩!”她伤心极了。

开学后,存扣回到石桥中学的第三天,接到了阿香的来信。存扣刚看了几行字,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懊悔得直跺脚。

“弄了个两不遇!”存扣告诉保连时气得一脚踹在墙上,“我咋就没想到她到了立珍姐家里等我呢!”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保连笑他,跟他要信看。存扣不给。

……存扣哥哥,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悔呀,好容易等到你放假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能相聚在一起。我真恨那个腊月二十八,恨庄上的那个破浴室,恨那个呆锁根,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我真没有用,我气死了……

存扣看到这里时停住了,牛反刍似的反复咀嚼了几遍。他有着相当敏锐出众的文字感觉,何况是在读恋人的来信,更是心有灵犀,句句都能品出真味。而这几句话他却有些费解了。

“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好好的一句话为什么要用省略号隔成两截,这里为什么要吞吐一下,这省略号难道还另有什么不便启口的隐情;三个“恨” 字,前两个姑且可以理解为洗澡挨冻的先因,“恨那个呆锁根”什么意思。呆锁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交代一下……

其实,阿香是想交代清楚洗澡挨冻(岂止是挨冻)的细节的——这正是求得存扣谅解,可以向他撒娇的地方呀——可是,要动笔时她又大大地踌躇了。好像……不能写啊!那些细节告知了存扣哥会让他烦恼、生气甚至要……纵然以后他知道了,现在也不适宜告诉……可怜的姑娘被心里的矛盾弄得头都大了,额上沁出了细汗,恨不得都要哭了。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以一句带有省略号的含混句子囊括了许多暂时不能披露的细节——或者说是故事。

天性率直爽朗的阿香此番如此隐忍踌躇,到底是为什么呢?

腊月二十八下午,阿香和张厂长出差回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焦家庄。阿香出现在家门口时,全家出动,像恭候女皇般迎接家里这位在外面做事的成员。奶奶,妈妈,爸爸,弟弟,还有那条黄狗。阿香从挎包里拿出从杭州带给家人的礼物:奶奶一顶紫褐色绒线帽子,爸爸一顶灰呢便帽,妈妈一条彩条羊毛厚围巾,弟弟一双尼龙卡通手套;每人还有两双全棉袜子。她才拿几个月的工资,而且工资还不高,只能买这些小件的礼品,但家里人还是大大地高兴了,父母拿着东西当时眼睛就有些湿润:女儿大了,有工作了,拿钱了,会体贴人了。他们感到了对孩子抚育后成长的极大满足和快慰。

巧凤说都二十八了,要阿香快去洗澡,家里人都洗过了。正好庄上焦明寿家开了个澡堂子,不必到后庄去洗了。

再邋遢的人过年前总要洗个澡,剪个头,把身上弄得清清爽爽的,辞旧迎新。焦明寿是个“钱锥子”,会找赚钱的眼子,他花两三千块钱建成的这座浴室虽然简陋了点,生意却着实不丑。以前庄上人上澡堂子要到三里路外的后庄,眼下在家门口就可以洗到了。进了腊月二十四,浴室更是红火,半夜三更就起来挑水、烧大锅了,八九点钟就可以开汤迎客。价钱二角,虽不算便宜,但人们并不计较,几乎通庄的男女老少都要来洗一洗。在家里洗还要烧水、升塑料帐子,麻烦死了,汪在桶前面的那点儿水咋洗也不如在大池里洗得舒坦。里面蒸汽大,对面看不清人脸,热乎乎的,人浸在水里,先把老垢泡得浮起来,再用丝瓜瓤子仔细擦,擦得浑身红彤彤的。洗过后干净衣裳一换,浑身散松松,走起路来都轻了十斤。焦明寿的浴室是用稻草烧大锅,一天到晚不歇火,气又酽又匀,这名声传出去,附近村庄也有人过来洗,弄得池子里蹲不下,屁股碰屁股,像下了一锅饺子,以至于要排班等着洗。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这池里便浑得像粥汤,一股人肉味儿,但农村人不嫌,理论是 “只有人恶水,没得水恶人”,洗过了上来用热手巾把子再揩一遍就是了,更有人还单喜欢洗这“粥汤”,说水清则寡,洗了身上反而痒,这水热而黏,肥,反而 “养”人。不知是哪家的道理。

庄上王保南的儿子锁根天生有些痴傻,大家都叫他“呆锁根”。今年十七岁了。上过五年学——全读的一年级。说他呆,有时比鬼还坏(方言:促狭、有鬼点子的意思)。他爸爸请人喝酒,红烧肉这道菜烧在锅中,他偷偷在灶间抓一把草屑撒进去——这肉就没人吃了,全归他了。他找来中学生《美术》课本,在家里泼墨弄彩,居然给他整出大幅的图画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代仕女和现代摩登小姐,汉代战车和喷气式飞机,穿铠甲骑白马拎着银枪的岳飞和菜花丛中拿着红梳子搔首弄姿的影星刘晓庆……同画在一张纸上,端的是穿越时空,走的是另类和先锋路线,简直是天才构思,神仙妙笔。乡下人不识货,图的是大红大绿充满生趣和喜庆,竟有人来求回家贴于菩萨面上。他懂人事,常掏出尿尿的丑东西吓唬大姑娘,或者就着茅厕后面土墙的缝隙偷窥女人便溺,或者冒严寒立于新婚夫妻的花窗下浑身哆嗦侧头斜脑地听壁角,往往被人家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但就是这样的活宝,有时候在庄上却受欢迎,原因就是他身骨粗大,呆劲无穷,人家砌房时喊他去做小工他是极热心的,只要管吃好吃饱,决不惜力气,担泥拌灰挑砖头,一个可抵仨;农忙挑把脱粒更是家家抢手的宝贝。习惯成自然,他没事就在庄上转悠,讨个打杂帮忙的活儿。焦明寿的浴室落成后,就让呆锁根充当了烧火工。这活儿又脏又累,时间还长,坐在坑里还够不到人说话。但呆锁根肯干,坑里烧火蛮好玩,看着火苗儿孩童打架似的,全是他的作品,又暖和,又能挣到好饭吃,每天还有两块钱工资哩!

腊月二十六,焦明寿买了一船柴草回来,是人家在大丰那边的黄海滩涂上剐来的,干脆好烧,火熊得很,在灶膛里爆响得“噼噼啪啪”的,相当有气势,锁根很高兴,埋在小山样的柴草中间大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和“我的中国心”,唱着唱着两首歌就串到一起了。外面人听了笑,他毫不理会,像放磁带一样,唱了一遍又一遍。

腊月二十八这天,焦明寿家开始蒸大团大糕。把两扇门板卸下来搁在大凳上,再铺上洗

净的凉席,厨房里一笼一笼的团糕蒸熟了倒在上面让它们冷却,整个院子里都是甜香,让往来的澡客直咽唾沫,恨不得趁热吃上几只。和所有的点心一样,才出炉或才出蒸笼的都特别好吃,刚蒸出来倒上席子的团糕叫“落甑团”、“落甑糕”,热黏松软,肚子大的人一口气能吃上十个八个。年蒸的师傅都用碗拾了吃过了,偏偏忘了给呆锁根装上一碗,就又去忙碌了。那呆锁根闻见团糕味,好像狗子闻到了肉骨头,口水淌得三尺长,胡乱做了一个特大的草把塞进灶膛,偷偷爬出草堆,两只手飞快地抓了四只团,藏到门板下面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哪知道灶膛里的柴草烧得伸了腰,火苗挂出炉口外面掉落下来,引着了山一样的柴草堆,干柴逢烈火,火头顿时蹿上来,又引着了堆在坑边更高大的柴草堆。一阵冷风吹过,大火乱蛇似的游走开来,烧得“噼啪”作响,有如点燃了千响挂鞭一般,火星四迸,黑灰浓烟像倒了一院子的乌云。院子里像炸开了锅:厨房里的人赶忙打缸里的水浇火,但水少火广,哪里浇得灭;浴室的草编门帘燃着了,火烟倒灌。里面正在脱衣裳准备下池的人率先冲了出来,刚洗好上来正在穿衣裳的人也是侥幸,抱着衣裳夺门而出。慌乱中有拿错了衣裳穿错了鞋子的。门板大凳撞倒了,一席子的糕团泼撒在地上任人践踏。呆锁根被人撞得鬼哭狼嚎。焦明寿的老婆蓬头垢面挤出院门,冲向街巷狂喊疯叫,好像后面追着三个端着刺刀的日本鬼子似的,凄厉的呼救声像敌机空袭时拉响的警报,划破了年前安静祥和的小村庄的上空:“救火啊——!失火喽——!”每个听到的人灵魂都凛然发抖,根根汗毛立正,狗似的陡然竖起耳朵,随即拿着水桶朝腾起浓烟处奔去。整个村庄骚动了,沸腾了。街巷里脚步“咚咚”,呼唤应答,有人在浴室洗澡的人家更是跑得屁滚尿流。鸡飞狗叫,雀鸦乱飞,如同世界末日。

苍天无眼,偏偏这时风刮得紧了。火烟如乌龙般扑进浴室门厅,男女大池里乱成了一锅粥。浴池的门一开就被火烟呛得赶紧关上。女浴池里哭喊成一片。男浴池里的人们还是相对镇静的。在短时间的权衡之后,他们决定拼力突围。在一个彪形大汉的裸体和洪钟般的吆喝声的引领下破池门而出,从翻滚的烟雾中用湿手巾蒙着口鼻、猫着腰,鱼贯穿出了浴室门厅。

女浴室里鬼哭狼嚎,没有一个女子敢突围出来——情势相当危险!有人在里面洗澡的人家哭喊着企图以身试火要往里扑,马上被人拉住了掼了开去……这时候,一个机智的人出现了。

他就是回家和父母和女儿团聚过年的吴窑制药厂厂长张银富。情急生智,张银富果然是不凡的,要么乡娃子出身的他何以能爬到今天有上千职工的药厂厂长席位?他从路边一个泥瓦匠家的院子里拿来一柄拆墙用的篾柄大铁锤,避实就虚,绕到女浴室后墙,玩起了“司马光砸缸”的把戏——“咚!咚!咚!”几下就把红砖砌的空心墙砸出了一个大洞。池水往外直淌,洞口处出现了蓬头泪面惊惶失措的白花花的女人体。很多赶过来的人欢呼起来。洞口离地面还有一定距离,几欲瘫软的女子哪里能往下跳。许多精壮男子和几位光棍汉见义勇为的情怀一下子激发出来,纷纷上去伸以援手,把那些水淋淋、软绵绵、或高或矮、或白或黑、或苗条或丰腴、或成熟或稚嫩的胴体轻轻抱下来。被陆续接下的裸女们脚一接地,马上像通了电源的马达,扭着屁股挤出人群,往四十米开外的一个稻草堆跑去,在背风背人处簌簌地蹲成一线,如公共厕所集体便溺状,又如看守所新抓候审的犯罪团伙模样,顾上就不顾下,蒙下又不顾上,恨不能生出三只手才正好。附近人家的老人妇女赶快从家里拿出棉被和大衣,掩护她们撤退转移,一路哆嗦哭泣着回家。

最后出来的是阿香。这孩子,当她哀哭着出现在洞口时,下面的人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潮湿的长发垂挂在肩上,遮掩着些月亮般皎洁的圆脸和惊鹿般的大眼睛,泪水不住流下来,梨花带雨,勾动无限怜惜;圆的肩膀,藕样的臂,浑圆翘起的乳房像两个青涩的木瓜,乳尖如椒,嵌于鲜红的晕圈中,柔腰如柳,平滑的小腹,肚脐浅凹如臼……无限精美。光裸的胴体上挂满水珠,仿佛一枝出水的白莲。她蹲了下来,天哪……她摇摇欲坠!站在下面的人如梦方醒,拥上去,手臂如戟林,如丐帮在哀求垂怜,如举着语录本的红卫兵,如明星疯狂的拥趸,争先恐后。然而这时,霹雳般一声怒吼:“我来!”张银富脸如冷铁,上去把阿香抱于怀中,旋即以身上灰呢风衣裹住,小心托着往就近的家中小楼跑去。

阿香的裸体被张银富放进女儿晓兰松软的鸭绒被中,双目紧闭。张银富嘶声吆喝颠颠跟进房中的老娘:“快!妈!快冲生姜糖茶来!”

两勺姜茶灌下去,阿香悠悠地醒了,两只手惊惶地攥紧被窝头,张嘴大哭:“妈妈!我要妈妈——”

阿香受了惊吓挨了冻,晚上便发烧了。喜海到后庄请医生出诊到家里来替她挂水。巧凤和女儿睡一个被窝,阿香像个猫儿似的蜷在她的怀里,搂住妈妈的腰。过一阵,身子就像疟疾似的一阵大抖。奶奶担心孙女儿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拎了捆毛苍纸到河边上烧了。点

燃的毛苍纸在黑夜里像堆熊熊的篝火,照亮了半面河面。烧到一半时,一阵砭人肌骨的寒风吹来,那堆纸钱“轰”地四散腾起,像千百个火蝴蝶,落到河面上兀自燃烧,如同流往下游的河灯。奶奶大为宽心,认为这是钱被野鬼接收了,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又在菩萨面前点起一炷好香,感谢神明庇佑阿香有惊无险。到下半夜阿香便退了烧,在妈妈怀里熟睡得像个婴儿。巧凤忍不住,偷偷在女儿花瓣样的唇上吻了一记……

腊月二十八发生的事件的详情怎么能够告诉存扣哥哥呢。第一要落得他担着后怕,第二自己出了那样的大丑,被那么多人看到了赤身裸体,又被不相干的男人赤条条地裹抱家去,哥哥知道了要烦恼的,要吃醋的,要生气的——天啦,如果一生气不要她就不得了了!——这怎么行呢;开学还有几十天哥哥就要预考了,一点儿也不能分神呀!唉,还是等以后再说吧——不!以后也不能说,除非他听到风声才告诉他,还要哭鼻子耍委屈跟他撒着娇说这事,否则他心里会不平衡的——男人都是这样,自己的老婆(她脸红了)怎能让人家碰一个手指头呢?哥哥的脾性她是知道的,他更是大男人。

所以阿香在信上就含糊其辞地用一个省略号代替了一场事件,真是难为了她用心良苦呢。她接着往下写道:

……哥哥,新的学期开始了,妹妹相信你会更加突飞猛进,天天进步——一步步迈向重点大学的门槛,实现你的理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饱吃好了,衣裳穿得调适了,千万不能得病。哥啊,为了不使你分神,别太想我(其实我心里巴不得你时时刻刻惦记着我哩),我得忍住不多写信给你,就一个月写一封,不,写两封,好呃?你不要怪我(立珍姐又对我说了,要我少写信扰你。把我嘴都说得噘起来了,都能挂油瓶哩。可是她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她是过来人,什么都比我想得周全)。但是你要多写点给我,哪怕不长,收到你的信我心里要快乐好多天哩。好不好,哥哥?——似乎不大公平呢,嘻嘻!……

看到这里,存扣也笑了。多乖多懂事的妹子呀,一切都为他着想。怎么会怪你。不怪,反而更要疼你哩。你放心吧,这学期我一定会把握好的,我现在不比去年是应届生了,我什么都有数有了底了,预考直接没问题,高考我要往高处冲一冲,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存扣和保连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学习中去。

可是自开学初接到一次阿香的来信,到二月(农历)底都再无信来了。三月过了一半,到处桃红柳绿了——空气中都漂浮着温暖的爱情的味道——春花一样的妹妹还是没有信来。而其间存扣倒是长长短短地去过四封信。存扣就有些焦躁了,生怕那边发生了什么周折,恨不得过去看看才好呢。保连说不能去,去一回你准一个月安不下心来,你们都睡过觉了哩。

存扣啐了他一口,“你小子,没个正经!”可想想也是。不能去。保连又说:“眼下春光无限,趁离预考还有些天,有个地方倒是能去玩玩的——我们去扬州玩一天怎么样,你不是有个叫程霞的女生在那里吗?人家可是写过几封信给你的。”存扣瞪了他一眼说:“我去的啥头绪,我去了就是感情的骗子了。你说,你说我现在心里除了阿香还能容得了谁?”保连有些讪讪的。半晌又说:“你心里充实了,也要……想想朋友哩。”存扣认真地看他,说:“好,等高考后我介绍她跟你认识好呃。眼下可是不能分神哩。”两个人乖乖哄乖乖,心里都知道目前心静的重要性。可是对于阿香不来信也不回信这事,存扣还是有些耿耿不快。

他忍不住对保连说:“阿香,心黑(狠)。”

“瞎说。”保连说,“女子理性起来比男的都要强。阿香,不简单。奇女子哩。”

存扣听了心里也欢喜。阿香确实是奇女子,单从写信这件事上就可以证明:她能忍,而他却忍不住。

光阴荏苒,不觉到了五月中旬。存扣和保连预考双双通过(补习班预考过后学校并未放考生假,校方舍不得浪费宝贵时间。同学们也理解。分数出来后,那些未通过的同学才不得已无奈地回去了)。虽然通过预考对他俩不是难事,但毕竟也是喘了口气。班上还剩七十个同学,补习班居然也淘汰了三十几个人。预考真是一面铁筛子,让多少往届生心里又多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一年的辛苦和梦想付诸东流,想想真是残酷!有些人因此就永远为自己闭上了升学的大门。这就是社会,社会总是充满着竞争的,没有办法。钱老师在班会上说:“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金子,但金子不一定都能发光。两个月以后高考成功了,你才是一颗发光的金子。大家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冲刺,再冲刺,拿下高考这个‘上甘岭’!“

钱老师的演说很是鼓动人心,但存扣又有些不以为然:预考淘汰的就是沙子啦?太武断了!人的成长犹如花期,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迟;有在温暖的平原上欣欣然开的,也有的却开在奇寒料峭的岩壁上。成功的路千万条,考学路不通,未必就没有其他成功之门,只不过考大学更容易让人接近梦想罢了。把考大学说得像上天国似的,一劳永逸了?存扣不大看得惯这种说教,觉得钱老师这人还是格调不高,嘴脸有些势利。

还有,即便是在上甘岭,激烈的战斗也有短暂的歇息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存扣是想小小地喘口气了:他想和保连再去吴窑一趟,去看阿香。几个月不通音信,他实在是吃不消、熬不住啦。他的心里像长了草似的,想起来像有一群蚂蚁在草窠里爬。无论如何,他要去一趟,否则他同样不能安心。现在是星期三,这个星期天就去吴窑,去见亲爱的阿香妹妹!——见了面就先假装生气,把她撩得哭起来,才解“恨”!他设计着相见的情境,忍不住地笑了。

——阿香,我的妹妹,我的亲人,存扣就要来看你啦,你知道不知道呀!

但是,这时,一封沉甸甸的信送到了存扣手上。无来由地,存扣的心突然也沉甸甸的,像一枚生铁秤砣往下沉落,左眼皮蓦地突突跳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他浑身都抖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心怯地不敢在班上和宿舍里看信,匆匆来到东面废河边上。拆开信展开,才看了半页,他感到喉咙里一咸,“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张银富用大锤砸开女浴室后墙,把阿香救到家中,受了惊吓的阿香攥住被窝头“哇哇”大哭着要妈妈。三十七岁的张银富心里真是又爱又怜。在喂她姜汤时再不肯喝,只是要妈妈,像个无助的婴儿。这时候,巧凤和喜海从庄东赶到了。奶奶也颠颠地喊着“乖乖”后脚跟过来。

阿香去浴室洗澡时,巧凤和喜海拿着扁担到离焦家庄东面四里的徐家舍,到巧凤的兄弟

家挑团糕。巧凤的娘家从前就开碓房,当然现在不玩那古董磕粉了(旧时舂米采用人力踩踏碓臼的机械方法),家里添置了碾米机、打粉机,并帮人家年蒸(苏北里下河地区过年前蒸好糕、团、包子等预备节日期间享用,称“年蒸”)。每年都先做好了团糕等姐姐、姐夫来拿。姐弟关系一向很好。

喜海担团,巧凤挑糕,喜滋滋地才出徐家舍西面水泥桥,就看到了自家庄子上起了一处浓烟,把夫妻俩惊得吓出屁来。看看那烟不像在庄东,但心里毕竟惶惑,挑着担子“咯吱、咯吱”大步流星往庄上赶。要到庄时,那火烟已经小了。救火的人对他俩说,你家阿香被张银富救起了,赤条条地抱家去了呢。夫妻俩把团糕担子往自家院里一丢,进屋抱了被窝和棉衣就往庄西张银富家的二层小楼赶来,把姑娘弄回了家。

是夜,张银富高低睡不安稳。他不开灯摸黑钻进了东房女儿的被窝。这空寂安宁的房间里分明还游动着几小时前阿香留下的体香——从被窝头的空隙处袅袅地溢出来。他在夜的浓色里嗅着鼻子,极其小心专注地捕捉着这温暖干净又带着些甜丝丝的信息。

女儿去了外婆家,明天才回来。女儿从小跟妈妈亲,跟外婆那边亲,跟爷爷奶奶亲,就是不大跟他亲。这也难怪,张银富是个事业型的人,十八岁就进了吴窑制药厂,从最普通的工人干起。结婚以后在供销科当采购员,天南海北地跑,很少顾到家里,疏远了妻女家人,女儿对他生分是有理由的。妻子罹患肝炎不治后,他想把晓兰接到吴窑自己身边来上学,但女儿不肯。老父老母也舍不得放走孙女。年纪大的人都孤独,身边有个小孩子,家里才有生气。他在吴窑药厂南面的湖边上有一幢建筑别致的二层小洋楼,是他在吴窑另辟的一个家。可以算是一个安乐窝吧,花近四万块钱修的,里面装修得高档华丽,在吴窑镇上都是上数的。但妻子在家里劳动惯了,很少到这儿来。她是一个朴实本分勤劳的农妇,不能习惯他身边的氛围。她只懂下地、服侍女儿和老人。她是个好女人哪,可惜福浅命薄,三十二岁就去了。丧偶的他倒也没太想到续弦的事,他是个忙人,一千多号人的厂子要他当家呢,应酬也多,也并不感到太多寂寞。

说到男女之事他也不空虚。他有权有钱,又是个神气人。跑供销出身的人大多能抽会喝,他也不例外,好烟一天两包,白酒高兴起来能弄一斤,醉了也不武酒,就是上床睡觉。但这两年酒量有所下降,常醉,大概是年纪渐长的缘故,人不再少年了嘛,酒上到了该服软的时候了吧。但他生性好赢怕输,酒桌上还是硬撑,宁可委屈了肠胃也不委屈酒场气氛。酒上尚勉力维持,却有一处让他极为沮丧:他的性功能也常常不支了,很难像青年时雄风凛凛,而且时间也不够长,很快就完了。他在外面新华书店买来书看,知道这症状叫阳痿、早泄,跟劳神过度和耽于烟酒有关联。但身为厂长哪能不劳神呢,烟酒又不能戒,事实上也戒不掉。他就想主意治疗,暗地里不知吃过多少付猪腰羊淫牛鞭鸡卵子,但收效都不大,他就有些着急了。听说上海有一家大医院泌尿科专治这个,他打算去看,但由于事忙,暂时先搁着。

春节前,张银富要去杭州医疗器械厂订购设备,带了供销科的高晨东和阿香一起去的。带阿香去主要是让她照顾自己,顺便也让小丫头见见世面,长长见识。阿香现在是他的得力助手,又像是保姆,很有用,有点离不开她哩。他去年把阿香弄到厂里来,着实给他在本庄带来了好口碑和意外的惊喜。有一年清明,本族人到张家老坟祭祖,张银富看到前面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供桌前嗑头,一看是阿香,很虔诚,很利落,很乖巧,端庄又漂亮,当时心里一动:倒真是个小美人胎子哩,将来弄到自己厂子里来,说不定能培养成个人物哩。也只是一阵风的想法。几年后张银富有次回家,听父母闲话时,说到喜海巧凤两口子为女儿毕业烦恼着呢,当即就跑过来把阿香承揽下来了。一家人欢天喜地的。他就涌起一种成就感:他张银富现在是一厂之主,开开口就能决定一个人家的命运和喜乐;也是替祖(宗)争光,录的是张氏后代。他把阿香先弄在自己办公室里打打杂,这丫头居然灵光得很,没几天处理些事务就头头是道了,不比中专毕业的吴秋红差。不仅如此,她还天生会照顾人:只要他在办公室,茶水马上泡得好好地递上来了;他爱出汗,就经常把热手巾把子挤好了给他擦脸;有时候还替他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去洗,晒干了叠平了整齐地摆放在他的衣橱里;那些袜子团成球形,像孩子玩的小皮球,很有童趣哩。这次到杭州,他跟几个老朋友会面,在“西湖酒家”摆了一桌,酒喝到半中央,阿香就不准他喝了,要小高代喝。还对大家说叔叔身体不好不能喝多之类。桌上的客人都喜欢她,说这侄女儿赛过嫡亲的姑娘,贴己哩,懂事哩,可得好好栽培。他听了很是开心,说培养哩,培养哩。阿香对人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天性就是这样。他就想,这姑娘将来嫁到哪家去,也是哪家祖上积了阴功,得了一个贤惠的好媳妇。

想不到今天庄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不是他张银富在说不定真会出人命。焦明寿也太大意了,怎么弄个呆锁根去烧火,真是找事做!这下赔惨了。想想那些女子也太狼狈,精赤条条的,像剥了壳的水煮鸡蛋似的,倒把那些粗汉光棍饱了眼福占了便宜了。——居然还想上去抱阿香!是他们抱的吗?当时他血都涌上头顶了,狂怒地吼了一声,才止住了那么多伸出的爪子,把要晕倒的阿香抱回家去。这孩子软塌塌地搂着他,双目紧闭,那当儿张银富心里涌出的真是一种父亲般的感觉,只管气吁吁急匆匆往家里跑,可千万不能让这受了惊吓的孩子冻坏啊。挣着余力挨上二楼女儿的卧房,张银富累得差不多要虚脱了。把阿香往床上放时,腿一软往前一探,竟把胖脸压上了她的胸乳,惊吓得自己差点跳起来。他在为阿香盖上鸭绒被时被眼前这光裸的胴体震住了。这是一个十九岁女孩子青春的裸体呀!纯洁的处子之身,珠圆玉润,玲珑剔透,丰腴饱满,跌宕起伏。满眼富饶春色,人间极品。他阅女子多矣,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纯洁的裸体!他的眼风急忙忙地从上到下一掠而过,如浏览着一页风光无限的画报……

晚饭老娘弄了不少菜,但张银富吃得很潦草,这里搛一筷子那里掏一筷子的,倒像个孩子,跟他平时神定气闲雍容的厂长气度大相径庭,有些魂不守舍。中午喝剩的大半瓶“剑南春”,老父亲只啜了两小杯,全进了他的胃袋,喝水似的,用茶杯喝。父亲说:“冷酒伤胃,在家里,慢慢喝。——莫太急。”他还真有点儿急。吃过饭打热水洗脚,茶不喝电视不看就上床熄灯睡下了。下午庄上的失火救人事件太戏剧性了,让人惊心动魄,又让人心旌摇荡,他要做一只黑暗中的水牛,慢慢反刍一遍:细细地,完整地,体会其中的滋味,嗅着漂动在房间里的她的体香……

“别瞎想,她只是个孩子,比你小十八岁!”

“她是你侄女!”

“你怎能闻着她的气味手淫?你也真够畜生的了。”

——在睡意袭来的最后蒙眬中,张银富残留的意识中这样地喃喃呐呐。

正月二十六,这里是惊蛰。

晚上,细雨,华灯绽放。吴窑老字号饭庄:“望海楼”。

二楼的一个包厢里热闹喧哗,觥筹交错,菜香扑鼻。上菜的服务员们走马灯似的穿梭着。吴窑药厂厂长张银富宴请镇委书记陆天华、派出所所长徐大鹏、吴窑卫生院院长李玉生、棉加厂财务科科长沈祝寿(阿香的姑父)一干人等,全是吴窑的头面人物,也是好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桌人可以说是吴窑的精英了吧。还有位似乎不相干的人端坐在张银富和沈祝寿两人之间,却是酒桌上的亮点——她就是阿香。

阿香坐在有这么多吴窑本地“大人物”的酒席上,圆润姣好的脸上有些绯红。她穿着一件款式时尚的桃红色薄呢中长风衣,里面衬着件乳白色紧身羊毛衫,脑勺后的马尾巴辫子用一个橘黄色有机玻璃夹别着。她青春而美丽,此刻却收敛起天性的活泼,显得娴静而端庄,眼睛里含着微笑。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懂得分什么场合。她静静地听他们议论着国家大事和经济走向,也有些琐碎的见闻轶事。个个显得那么的专业而风趣。左边科长姑父,右边厂长叔叔。在这样的席面上有她阿香一个位置,像聚光灯下的明星,又如群星拱月,这在她以前无论如何是没有想过的,而现在却真实地存在着。她当然不喝酒,面前是一杯猩红色的甜饮料,偶尔端起来文气地抿上一口。筷子也不肯多伸,但她面前的碟子里却不断地有人搛着最好的菜肴给她,“哎呀阿香,你不吃我们也不好意思吃了,你要带头!”“对,今天把你做桌长,我们跟着你吃!”这些大人们对她说话全带着恭维,倒把阿香弄得不好意思了。她只是说:“你们吃呀,喝呀。”“我人小,吃不多。”“我要减肥哩。”于是这些进入酒席佳境的大人们就吃,就喝,相当听话——鸡腿啃得嘴上油光光的,那大盅的白酒一仰脖子“咕嘟”就落进了胃袋,呼一口浓浓的酒气,把杯口朝下一顿:“滴一滴,罚三杯!”豪气干云,但斯文渐渐扫地。有了酒和美人,男人常常就痛快地把贴在脸上的面具和裹在身上的铠甲卸去了。

酒喝到八分账上,比较老成持重的沈祝寿就提议酒在杯中,不准再倒了,“喝醉了回家是要被罚跪踏板被夫人撕耳朵的!”张银富晃晃地站起来,摇摇瓶中的剩酒, “我、我不怕,没……没人叫我跪踏板,也没有人撕、撕耳朵……我不怕,喝……喝!”他看大家只管哄笑着而不响应他,就抖动着满脸的肥肉,眼睛红红地向沈祝寿举杯:“为、为了你的侄女儿,也、也是我的侄女儿……阿香,还有大家都升官……发财,我俩再弄、弄一杯,最、最后一杯!”沈祝寿忙把他按下来,收去他的酒杯和酒瓶,“醉了,再喝就要倒了,你倒在地上谁也弄不动你!”宣布散席。

到了外面,张银富就扶着电线杆吐了一地,就势瘫坐在饭店潮湿的水磨石台阶上。众人和服务员忙把他扶到大堂里,拧热手巾把子替他擦脸,端来茶水让他漱口,好不容易才坐直了定了神,朝大家勉力笑笑,挥挥手:“请回吧,倒掉了,没事了。”站起来朝外走,脚下还有点浮飘。

阿香忙上去搀住他的臂,急急朝姑父说:“姑父,你先家去。我把他送到家里就回来。”

“去吧。”姑父说,抬头望天,“把他安置了就回。这天,毛雨撒撒的。”

饭店到家不过四五百米之遥。雨丝和夜风让张银富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贪婪地吸着这潮湿而沁凉的空气,好像要以此把腑脏里的酒气秽味全都置换出来。

两人进了小楼。阿香扶着张银富从客厅里的旋转扶梯上了二楼卧室。“啪、啪”打开莲花吊灯和墙上壁灯,奶油样的灯光泻满了整个房间。张银富胡乱地脱掉有些沾湿的外套外裤,连袜子就上了床。在裹紧鸭绒被的时候,手触上了一个硬物,是空调遥控器,忙“吱、吱、吱”地摁到制暖30℃,簌簌发抖的他要在卧室里营造一个春天。不,夏天才好。

他记不清多少次了,酒多以后独自一人蜷在这华丽的空房子里的卧床上,让他温暖的只有这墙上的空调,用静静的热风抚慰着他沉沉睡去。空调,真是个好东西。

阿香把他胡乱扔在椅子上的衣裤挂到衣架上晾着;把写字台旁的痰盂摆在张银富头这边,防止他再吐;拧开床头柜上的不锈钢保温茶杯,把里面喝剩的冷茶倒进痰盂,放进小茶几上刚刚拆封的听装西湖龙井茶叶。这茶叶是张银富年前从杭州带回来的。阿香捏了一撮,又一撮,她不喝茶叶,但懂得“好茶丑喝”的道理,越是好茶叶越要放得多些,酽浓的热茶也利于醒酒。她把杯子凑到气压水瓶口压了两下,水瓶却不动声色,没有一滴水出来。“空的。要烧。”张银富在床上咕哝着说,因为虚弱,听上去声音有些怪异。

“哦。我去烧啊!”阿香拎着水瓶下楼到厨房间烧水去了。房间里顿时冷落。张银富突然侧起耳朵,恍若听见打开客厅吊灯的声音,拉开厨房玻璃移门的声音,拿水壶放水的声音,“啪”地打开煤气灶的声音。他其实听不见。门窗闭得紧,连窗帘都合得不透缝。他想像着那些声音和制造声音的那些动作,那个人。他忽然就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室内的温度渐渐高起来,张银富松开了被窝头,伸手叉脚地打着呵欠伸了个大懒腰,好像一只景阳冈上刚苏醒的大虫。骨节竟有“格格”的脆响。他准备舒舒服服坐起来喝杯热茶,打发阿香回去。天不早了,又是一个人走路,不能搞得太迟。

阿香推门进来,顿时感到燠热扑面。室内空调开得蛮高的哟。开水冲绿茶,清冽的茶香溢出来,丝丝绕绕,氤氲在空气中。张银富口干舌燥,慌忙接过来,刚沾嘴边,烫得一激灵,茶水都洒了出来。“瞧我这个急,”他有些不好意思,“口真是太干了。”

阿香嫣然一笑,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把椅子移到床边坐下,“来,叔叔。”她接过张银富端在手上的茶杯,聪明地把滚茶倒些杯盖里,嘬起嘴儿,吹吹气,放在唇边试了试,“行了,能喝了。”伸到张银富嘴边让他啜饮。醉酒的人口干得难过哩,以前妈妈就是这样喂爸爸的。

张银富心潮逐浪,“波波”扑打着感情的闸门。他竭力忍着,不愿在阿香面前动情失态,迸出眼泪来。但他的嘴唇却有些发抖。他只感到胸襟深处有块茧藏多年的拳头样的块垒像羊脂团般柔软而烊化开来。自从妻子故去,从来没有一个女性如此亲近地这样呵护过他。面对这个楚楚可爱纯洁亲切的女孩子,张银富恍惚了。

阿香在杯盖里轻轻吹起一派涟漪,吐气如兰。这温暖的芳馥拂过张银富的脸面,让他心醉神迷,心旌动摇。他感到自己有些漂浮起来,思维在真空中蹒跚。在这温暖如春的安静密室里,他与她离得如此之近,鼻息可闻。——他分明嗅到了从她身上沁出的处子的体香,这让他颤栗起来——钥匙!打开尘封的锈锁的钥匙!他浑身绷紧,肌肉由于紧张而生疼,牙齿“切切”打颤,眼珠变得通红,曾经疲软的胯下竟腾起一团火,涨潮了,升起了高桅,桅旗猎猎,“噼啪”作响,如灶膛间炸裂的劈柴,火星四迸!被理智的魔瓶囚着的人性的邪妄冲破了瓶塞,疯狂拥挤而出!

“叔叔!你怎么啦?”阿香惊恐的叫声甫落,张银富已拗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臂,更就势把她揽进了怀抱。茶杯“啪”地跌落在红漆地板上,茶水蚯蚓似的乱爬,片片茶叶如遭“敌杀死”喷射的蟑螂,尸首狼藉。

呼喊,哭叫,挣扎,搏斗……

夜已深,吴窑药厂南湖边那片树影间矗起的二层小楼孤零而静穆地站着,好像一个沉默的碉堡,又恰似一个硕大的坟墓。

雨仍在飘。从西南方向隐隐滚过一阵闷雷,那是在看不见的彤云深处驶过的愤怒的战车……

阿香被张银富强暴了。

张银富趴在阿香了无生气死尸般的肉体上。放泄后的激情正在退潮,他牛喘着。突然电话铃暴响起来,如半空兜头泼下来的冰水,惊得张银富弹簧般从床上蹦起来,霎时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他的真魂归了窍。

——他强奸了阿香!

阿香像死了似的大睁着眼睛。眼睛里没有光,没有色彩,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

张银富忙不迭替阿香拉下被他疯狂的胖手捋推上去的胸罩、内衣和羊毛衫,提上了褪到膝盖的三角裤和外裤。

摇着她的肩——“阿香!”“阿香!”

不动。

理着她散开的头发——“阿香!”“阿香!”

不动。

宛若死人。死不瞑目。

张银富“咚”地朝阿香跪下了,号哭起来:“阿香,我不是人啊!我是活畜生啊!”“噼噼啪啪”抽起了自己的嘴巴。左右开弓,一个响似一个,无休无止。

电话铃又爆豆似的响起来。那是亲人在家里急切的呼唤。

两行清泪从阿香面颊上滚落下来。

阿香踉踉跄跄夺门而出,冲进了无边的风雨中。

张银富直定定地跪着,跪成了杭州岳王庙里的铁铸的秦桧。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狼藉的床单,那上面有几点零乱的洇红,有如树上摇落的桃花瓣,缤纷飘摇,簌簌而下。

那是阿香的处——女——宝。

张素云和沈祝寿两口子在床上不敢睡着,等着阿香回来要开院门,打了两遍电话却没人接。沈祝寿说张银富肯定睡死了,阿香在往家走哩。素云埋怨道:“你们这帮人,喝起来就死喝——哪天喝死个把人就好玩了!”要沈祝寿最好起来出去接下子。“这毛雨撒撒的天!——前巷蔡国祥家砌厨房,路上砖头砂浆块块是的,别把伢子跌下来。”沈祝寿应了,起身拿个电筒开门出来,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对屋里喊了句“不下了”!话刚落,院门正好响了。“来了来了!”沈祝寿一面应着,赶快过来拉开门栓。门开了,吓了一大跳!——阿香蓬头垢面地站在面前。“姑父……”阿香微弱地叫了一声,软软地歪倒在他怀里。沈祝寿赶紧朝屋里大叫:“素云!素云!快出来!”

两个人把阿香搀进堂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惊问她:“怎么啦?怎么啦?”姑妈坐旁边搂着她,见她呆了似的,不则声,眼睛发痴,只是没命地哆嗦,半晌才哇地哭出声来:“张、张银富……把我……”

“张银富这个杀千刀的啊——”姑妈顿时明白了,哭骂起来。沈祝寿目瞪口呆,脸色青紫,急得直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畜生!活畜生!”

……

子夜。吴窑镇的一千多户人家进入了梦乡,唯有“贤人巷”中沈祝寿的家清醒着。院门紧闭。堂屋门紧闭。堂屋关得住人,关着一桩大事件,却关不住灯光——静夜里的灯光格外明亮,从玻璃窗户突围出去,射向屋外沉黑的夜空。室内的空气异常紧张,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和“咻咻”的喘息声。

在阿香被扶到室内不到五分钟后,张银富追了过来。他踅进沈家未关好的院门,惊惶失措,狼狈不堪,恰如一个刚从监狱里溜出来的逃犯,进了堂屋就向沈祝寿夫妇下了一跪。张素云放开阿香就嘶叫着要上去撕扯他,被丈夫捺住了。沈祝寿手指颤抖着,摸出一支烟含在嘴上,连划几根火柴全从中间折断,好不容易才划着了,点了烟。他低吼地制止住爱人的哭骂,朝跪在地上的张银富啐了一口,扔出几个冰冷的字来:

“张银富,你等着铐吧!”

明晃晃的灯光照着张银富臃肿猥琐的半截身躯。他耷拉着脑袋,平时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此刻胡乱地蔫挂下来,头发尖上沁着冷汗。浑身哆嗦着,如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如跪以待毙的死囚,背上就只差根捆缚的麻绳。他一言不发。他晓得现在解释什么都没得用,他只能这么可耻地跪着,任人宰割,以求得那十分渺茫的宽宥。

接到沈祝寿电话的立珍和爱人匆匆赶了过来。电话里,爸爸只说了一句:“阿香出大事了,赶快过来!”再问时那边话筒已撂下了。“嗡嗡”的声波如吹来的北风,透着冷峻峭烈,让立珍打了一个寒噤。她的头发都起来了!进了屋门一看这阵势,灵醒的她什么都明白了,头脑里“轰”的一下,上去一耳光抽到了张银富的脸上,再抬脚蹬踢时被爱人拉住了。她哭着扑向阿香,蹲下来急唤:“妹妹!妹妹!”阿香的眼睛空洞地朝着屋顶,此时忽地溢出两颗指甲大的泪珠,顺脸颊滚落下来。立珍拿手去揩,不意却如碰着了开闸的机关,泪水涌泉样出来,越揩越多。立珍把脸贴在阿香的脸上,抽泣着,不停地念叨着阿香的名字。姐妹俩的泪水合到了一起。

……

在最初的激愤和冲动过后,室内维持着可怕的静穆。他们在沉默中等待着,等待着阿香父母的到来。沈祝寿打电话叫厂里司机小陆马上开小轮船去焦家庄带喜海和巧凤,说是阿香病了。该怎么处理这桩祸事,非得要这对夫妇到场。

这注定是一个难挨的不眠之夜!

喜海和巧凤连夜把阿香弄回了焦家庄。沈家夫妇、立珍、张银富同船跟去。深夜里,吴窑镇的街巷里悄无声息地急急移动着几个黑的人影。小轮船响着“呜呜”的马达声,雪亮的探照灯朝前方射出去,像刺破浓黑夜幕的一柄雪亮的剑。

巧凤在沈家堂屋昏厥过去两次。喜海要跟张银富拼命,用文艺宣传队锻炼下的深厚念白功夫和做假和尚时惯用的抑扬顿挫恶毒地咒骂,如蘸着水的皮鞭,劈头盖脑地泼向跪在地上摇摇欲倒的张银富。由远至近,最后的咒骂对象拉到了死去五年的桂芳和十六岁的晓兰身上:

“你这个活畜生骚根痒了怎么不去扒棺材日你家桂芳?!”

“你这个吃屎的东西,白过这么大周年,你能害我家阿香,你怎么不去睡你的女儿?!”

他恍然大悟似的:“你狗日的黄鼠狼拜年,把我家阿香弄厂里,原来存了这畜牲心!”

“张银富,你好日子过到头了!你风光够了!你完了!”

小轮船在离焦家庄张喜海家门口的南码头一百米时就熄了马达和灯光,水蛇般滑行到岸边。

焦家庄的狗们集体狂吠了四十秒钟。

张喜海家的西房灯亮了,旋即拉上了布帘。院门紧闭。堂屋门紧闭。西房间里布满紧张压抑的气氛。

张银富把一生的跪都用上了。他狗一样溜回家,跪在双亲面前。

张银富的双亲蹒跚着老腿押着儿子来敲张喜海家的门。

庄上人说在吴窑药厂上班的张喜海家姑娘病了,病得不轻。

阿香的奶奶也病了。阿香睡西房,奶奶躺东床,忙煞了出诊的后庄医生。

巧凤瘦得两个眼眶都凹陷下去了,上课时领读课文读出了眼泪。

喜海唱的佛号不那么圆浑响亮了。

喜海家阿黄饿得受不住,在偷吃人家猪食时挨了一草杈,头上破了块铜板大的皮,红肉毕现,久不结疤,天气暖和时就有蝇虫叮在上面。

三天两头就有小轮船带到张家门口的码头上。那些干部,衣冠楚楚,神情凝重,是专门来看望阿香的。

张银富的老母亲炖鸡汤,炖肚肺,炖猪脚,炖银耳桂圆红枣汤,深夜往还,夜夜不空。

喜海的钱柜左角珍藏着女儿事发时沾着处女血和精斑的三角裤,中间存着张银富的书面保证书,右角里多了块报纸裹的“砖头”:一万块。

一个月之内阿香寻死三次:投水;喝农药;上吊。均未遂。

第二个月,月经不来的阿香查出了身孕。

四月头上,喜海答应张银富,把阿香嫁给他,拥有了一位小自己五岁零三个月的大厂长女婿。

五月中旬,阿香向存扣发出了泣血的绝交信。

……阿香在信的最后一页纸上写道:

存扣哥哥,阿香是多么爱你!可是现在爱不成了,她没资格了,她脏了,她不是原来那个干干净净的把什么都省着藏着留着给哥哥的好阿香了!我和哥哥的爱好不容易呀,就生生地断送在张银富这混蛋手里了,他断送了我阿香的一生。我虽然不得不委身于他,但我的心早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而已,他永远拿不走我的心,我的心是永远属于哥哥的——我的存扣哥哥,我的好存扣哥哥,我的最最亲爱的好存扣哥哥啊!没有了你我就失去了整个的生命支柱。我知道我今生的全部幸福都倚靠在哥哥身上,没有你我活不成,没有你我没有活头,我在家里寻死了三次都没有成功,可是现在我不想死了,我要活着,我要活着,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哥哥,天天为我哥哥祈福,看着我哥哥成功和幸福,这是我今生唯一能做到的残留的最后的愿望了……哥哥,我怪你呀——我是多么恨你,恨你那晚为什么不把我拿走,我要你拿走的呀。如果那晚我把身子给了你,我现在心里多少还能有个安慰,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处女宝毕竟是献给了自己最亲爱的哥哥的。我心里好悔呀,好悔呀……

哥哥,永别了,永远不要来看这个伤心的妹妹(哥哥,你现在还承认我这个妹妹吗?你说呀!我听不见呀哥哥……),也不要再给我写信,把我彻底忘掉吧,忘掉吧……好好地学习,争取两个月后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肯定)得到最可爱最漂亮最会体贴你的好姑娘做爱人……你会的,哥哥肯定会的,因为,哥哥是那么的好……

……

落款是:阿香凌晨泣笔。没有写日期,也许是忘了。字有些潦草。整封信从开始到终了都有洇痕,可以想见深夜阿香写这封信的情景。

存扣是被寻来的保连扶到宿舍里的。保连当时从存扣手里把信拿来读了。保连读信的时候把手指咬在嘴里,泪流不止,抖个不停。

保连到钱老师家替存扣请了假,说他病了。

保连顿顿把好饭菜打来服侍存扣。存扣不吃,把头向墙内睡着。不知内情的同学们也劝他挣着吃一点儿;有人劝他上医院,吊吊水就好了。他没有反应,依旧把头向墙内睡着。保连向他们打手势摇手时眼眶有些发红,轻声对他们说不要紧,睡一天就会好的——“他以前也有过这样子”,他补充解释道。

第三天下午存扣才起来。保连陪他到二招洗了把澡,又理了发。在造纸厂吃的饭,存扣把一份蒸蛋全吃了。

石桥中学出现了一个最沉默的人。他早上最早到教室,晚上最晚回宿舍——脚洗着洗着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一天到晚跟书笔打交道,好像是一个只懂学习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他几乎成了一个失语者。


第二十七章

预考后不久,保连回家了一趟,看到父亲越发黄瘦了,惊问要不要再去东台治下子,开点好药吃吃,不要舍不得——“你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来去呀!”进仁淡然一笑,说这是贫血,在家调养比吃啥药都好。“放心,乖乖,只要你好,你考上了,我也就……啥都好了呢。”

“爸,你把家里那几只鸡杀了吃掉。”

“肯定杀,肯定杀!——等你考上了亲戚来贺喜时吃。”

“爸,你做不动了就歇歇。”

“爸歇哩,爸歇哩!爸做不了几天了,等你考上了,爸就……把这木椅子劈了当柴烧。”

“爸,你放心,我肯定考得上的。”

“好,乖乖,那爸就天天等着。你好好学,好好考,爸等得及。”

保连觉得爸爸这次说话老好有些奇怪。他有些狐疑地看爸。爸慈爱地对他笑着,像端详着一件宝贝。保连想,大概人老了就这样,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的。

进仁这次把钱粮一次性给足了保连,说高考之前不要回来了,一来一去地白掼多少时间,还浮了心绪,“还有个把两个月了,这时间比金豆儿还贵重!”保连应了。

进仁亲自把儿子送到轮船码头。米他扛不动了,替保连背着书包,提着网袋,像个老学生似的。

保连哪里知道,他父亲得了癌症,已经到了晚期。

正月十六元宵节一过,进仁就坐庄上的私人班船去东台检查身体,想不到查出了癌症——肝癌,病灶已经不小了。医生正告他:必须立即住院治疗。进仁居然对医生笑了笑:“嗯啦,我回家带我婆娘来,服侍我。”

进仁没有坐班船回家。他在县城北关桥下有名的“大胡子面馆”吃了一大碗海鲜饺面,买了一斤炸麻花,四个大麻团,还奢侈地买了一瓶城里伢子爱喝的鲜橘子露,向家开步走。三十五里路,走了五六个小时。广山——洪家窑——景家窑——角头——陈家舍——顾庄,一路走来,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好水好田好村庄,哪儿都熟啊。哪儿也看不够啊。老进仁嚼着炸麻花,咬着大麻团,鼻腔里还哼着俚曲儿、酸歌儿,把橘子露瓶儿夸张地举起来咪一口,喝酒似的“啊”一声,面含微笑,像淮剧《花和尚》里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智深,啖过狗肉,吃过美酒,志得意满,优哉游哉晃上五台山文殊院来……

晚上,进仁整个忙乎起来。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整理所有衣服被褥,把零头碎脑的东西分类得清清爽爽。最后下掉老式架子床前面挡板,钻进去捧出来一个旧铜炉子,揭开筛子样的炉盖儿,把里面包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摊似的展览在床上,在二十五瓦白炽灯光下逐个仔细鉴赏。看完这件,小心翼翼放下,再拿第二件,如此类推。他佝偻着腰,脸上浮现着幸福奇异的光彩,和躲在密室里数着钱币的守财奴葛朗台相当的神似。

他陈列和把玩的物件计有:

银索锁,银项圈。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父亲说过父亲的父亲就戴过的。银索锁是一百零八股银扣连起来的,足足有八两重,说明他祖上还是有些钱财的。索锁其实就是古时镣铐的微缩,却叫做特别吉利的名字:“平安锁”,“长命锁”。和项圈“圈”的功用一样,是用来“锁”住小孩的。无论出身富贵寒微,哪家的小孩都是父母的金枝玉叶啊,所以要想方设法“锁”住他,“扣”住他,“保”住他,“连”住他,让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索锁一般小孩戴到过周就被家长除下来了,一来太累赘沉重,二来孩子跑到外面容易有意外,或淘气时被别的孩子扯住了,还有被心眼不好的人哄走的。街上开老虎灶卖茶水的二矬子丁发德小时候的索锁就是被挑货郎用麦芽糖骗走的。保连小时候为戴这项圈没少哭过鼻子,他是个“长毛子”(兴化水乡有的男伢子脑勺后留着小辫子,表示宠爱之意。细长,最长可留到一尺五寸。一般在九岁或十三岁时剪掉。剪时要敬菩萨做个仪式,辫子可用红布包着收藏),脑袋又生得大,往颈上戴时就老夹到头发。到七岁头上打死他也不肯戴了,改挂水獭猫爪子。

银脚镯。两只。上面有小银铃,孩子走起路来“叮叮”响,老远就晓得有声觉了,奔跑起来响得更欢。本来两个镯上都有铃铛,被保连弄丢了一只。

银手镯。一副大的,是巧英死时除下来的。两只细小精巧的,是保连戴的,特为到吴窑请老银匠戴凤祥师傅打的。

耳环。两只大些的是巧英的遗物。一个带小八角锤儿的是保连的,一直戴到上中学才除下来。

水獭猫爪子。一只。前爪。黄毛茸茸的,尖利的指甲硬铮铮。这东西避邪,挂在身上,水里不会溺了,走夜路不怕鬼。

银洋三块,铜钱一串。祖上传下的。另有四十三枚各式铜角子(铜板),有祖传的,也有小时候保连斗铜角子的战利品。

玻璃球儿六颗。小时候保连的玩物,斗得麻麻点点的,不知进仁为什么要收藏这不值几分钱的小东西。想必每次看到这小玩艺儿,可以见物生情,容易回想儿子的孩提时光,有些意思吧。

进仁看着这些宝贝物件,它们在昏黄的光晕下发出幽幽的光,沉默而有节制,默默无言。每一样东西都是历史,都是回忆,都是怀恋。当然还有寄托:这些饰物可以把未来的孙孙装点得浑身富贵,珠光宝气,护佑他平安地成长呀;可以赢来漂亮的儿媳妇羞赧的笑靥。他恍然看到了粉团儿似的小家伙蹒跚着小腿“叮叮当当”地向他走来,小脸如花,要他爷爷抱抱呢……他本来打算在保连结婚时亲手交到两个新人手里的,让他俩使用的使用,流传的流传。现在看来等不到啦。他突然有些担心的是:伢儿考上了,弄得好,要找城里的时髦姑娘做媳妇的,要是她对巧英戴过的东西心存忌讳咋办?听说城里人不时兴戴金耳环和银镯子的,嫌乡气,土。——也不难办啊,银镯子可做传家宝传下去,那一副耳环可以到银匠那儿添点金子打成一条金项链的呀。等保连回来一定跟他说说,要他记住了。还要到吴窑“戴记”去打,那手艺是最靠得住的。

最后,进仁从摊在铜炉底下的一条叠起的毛巾中间拿出几张定期和定活两便的存款单来。这是进仁一生的积蓄,加起来也有七八千块钱了。这在农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再添上两千就成“万元户”了。这些钱是攒着给保连上大学和结婚用的,是进仁的理发推子一个头一个头推出来的。多好玩呀,现在都这么多了,兑成十块头的 “大团结”肯定比砖头还厚吧。狗日的癌症,我才不治你哩!你想要我费我儿的钱呀,没得门!又治不好——你看四庄八舍有几个得了这劳什子病看好的?有些贪生怕死的人身体那么虚了还要挣着挨上一刀,何苦哟

?不但把留给下人的钱弄光了,甚至还背上债留给家人,真是作孽哟!砖头瓦瓣扔进水里还弄一声响呢,看癌症等于把钱往水里扔,再多也是付诸东流,屁声没得一个,我进仁才不那么傻呢!看那医生那个样儿,“病灶已不小了,赶快住院治疗!”那个急的,赶情又逮到一条大鱼了。你治得好吗?你是神仙我就把你治,花多少钱都肯。可惜你不是神仙,几个月后我还得挺尸上火葬场……

进仁忙乎到半夜,临了搬一张藤椅子摆堂屋中间,在暗中喝茶,吸烟,想想远远近近的事情。烟头明灭,吸起时火红火红的——像狐狸的眼——照亮进仁瘦黑的脸。风从村庄的头顶上悄悄掠过。月光如水,从窗棂间泻入一些来,进仁更觉得那像妇人亮堂的眼光,静静地瞅着他。

“唉,巧英,我要来了,来陪你了!”他不自禁喟叹了一句。

静夜的室内这声音那么清晰,带着他不熟悉的苍老和委顿。好像不是他的声音。

他分明听见哪个旮旯里传来一声叹息。

“还是得感谢你,为我留下了保连这香火。死了有人哭,有人烧纸。”进仁心里又说。

他叹气,摇头。啜完最后一口茶,把烟屁股撂地上用脚碾了。站起来,回房,睡觉去也。

——“还得保养精神,无论如何也要等保连拿到大学通知书才能死啊。否则怎能闭得上眼!”

七月七、八、九,高考三天下来,保连觉得顺风顺水。问存扣,他也说“可以”。“可以”就是“蛮好”、“不错”的意思。存扣现在说话省多了,言简意赅。两个人一起坐班船回来,保连在后舱里唱了不少歌,在机器的强烈轰鸣中特意选唱了高亢的《牡丹之歌》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一张脸挣成了怒放的牡丹,桃花的颜色。他大声要存扣也弄首歌吼一下,存扣笑了笑,没唱。

然而到了家,保连的喜气全没了。刚进庄就有人告诉他:“你爸爸不好了哩!”

他千万想不到爸爸得了癌症!正月里就检查出来了,瞒着他到现在。怕花冤枉钱,就在家等死,等着他高考得胜回朝。

他现在得胜回朝了,就等一张通知书了。可是家里等着他的却是形容枯槁、病入膏肓的父亲。他已瘦成一把干柴了。

保连抱住父亲“哇哇”大哭:“爸爸,你不该瞒我的呀,你应该去看的呀!”

他悲恸地哭喊:“爸爸,你不能走呀,你把我一个人撂在这世上怎么弄呀?!”

进仁也抱着儿子泪泗奔流,哽咽得语不成声:“乖乖,莫哭……好吗?考得好吗?”

“好哩好哩,这次考得好哩!爸呀……”

“这次能拿到通知书,乖乖?”

“能拿到的,能拿到的!”

“肯定?”

“肯定!——爸爸,你放心耶……”

进仁嘴里噙着泪笑了。笑着看在院子里啄食的母鸡们。这几只鸡喂得肥滚滚的,它们拇指大的脑容量如何晓得人世间的悲情冷暖,它们闲庭信步,悠然从容,突然为从梨树根虚土里冒出来的一条蚯蚓争斗起来,“咕咕”乱叫,翅膀扑扇着,弄得地上起了烟,鸡毛都掉下两三根。

保连急着要他爸赶快上东台大医院去治病。听到哭声聚来的乡亲们含着泪对他说:“要治你爸早治了,还到现在呢!一来不容易治,二来怕把省给你的钱用掉。趁现在还能吃点儿,弄点好的把他吃吃;能跑带他出去跑跑;叫家里亲戚来望望他。哎,可怜!眼睁睁小伙(儿子)就有用了……”

医生种道被喊来替进仁挂水,怎么也刺不进静脉,试了几次,弄得血“咕咕”的。进仁不住把手臂往后退,喊疼,不肯挂。好不容易找准了静脉,药水却不往里流。

挂水失败。种道出去时对众人摇头:“快了。水都挂不进去了。”

保连的姑妈从外庄来了,服侍哥哥。

庄南郑木匠的班子请来了,在院子里锯呀刨的,乒乒乓乓打起了棺材。进仁坐在廊檐的藤椅上看着,监工似的。寿衣是请街上名裁缝罗翠凤做的,棉衣棉裤,全铺的新棉花,蓝涤卡面料;蓝呢子便帽是在供销社仓库里翻出来的,夏天了,人家早收起来了。

庄上大小商店都进足了毛苍纸。一旦进仁驾鹤西归,哪家不拿两刀纸送去?这庄上大大小小哪个人的头没被进仁摸过呀!

保连日夜不离父亲身畔。进仁几次对他说:“不要紧,有姑妈在哩,暂时不得死哩,等通知书哩。你去玩吧。”

保连眼泪“咕咕”地:“这时候我还有心思玩呀……”

进仁有一次突然对保连说:“乖乖,拿得到通知书呀?拿不到爸爸就不等了。”

听得保连心里毛草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狐疑地飞快想了一遍这次考试,坚决地对父亲说:“拿得到的,拿得到的。爸,你千万要等呀!”

丙寅年甲午月丙午日。农历五月廿五。公历1986年6月30日。

焦家庄的老阴阳先生云:“此黄道吉日也。宜出嫁会栽,行娶友种。”这句话值钱哩,上门讨问的张喜海包了三十块钱的红封子给他,合两块钱一个字。

张银富邀请了他那行当里最优秀的人才来做吹打,渲染婚礼。

本来阿香是不同意婚礼大操大办的。她腆着微微出怀的肚子对妈妈说:“这婚结得漂亮啊?悄悄地过去算了。”

巧凤却不满女儿的说法:“啥?他张银富是明媒正娶的!没必要偷偷摸摸的!我好不容易把花朵朵姑娘养这么大,把人家了,不弄得热热吵吵的咋行?”

娶亲这天动用了三艘小轮船。吴窑镇委最豪华的玻璃钢小轮船首当其冲,后面跟着药厂和棉加厂的。小轮船在乡间清澈的河流上犁出雪白的辙道,惊涛滚滚,扑向两岸猎猎的芦丛。彩旗翻飞,汽笛齐鸣,宛如出航归来的小型战舰编队。岸上响起炒豆似的“噼啪”声和惊天的“轰隆”声,那是雇人放的成竹匾的杂色电光小鞭炮和成笆斗的“二踢脚”、“穿天炮”、“满天红”。

喜宴摆在吴窑老街“幸福饭店”,包厢和大厅摆满二十桌,分上下席。宾客如云,各式人等。棉加厂后身的河湾里带满了小轮船和挂桨船。

……

阿香做新娘子后的第十天——七月十号——存扣打兴化回到了顾庄。意外的是,妈妈桂香已经回家好几天了,等着存扣归来。

自然大家要问考得怎样,好不好。

存扣淡然一笑:“你们就为我准备上学的行李吧!”跟着补一句,“这次稳取了。”

全家顿时欢天喜地起来。

而存扣却没显得特别的轻松愉快,相反有些心神不宁。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接二连三地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他梦见他家院子里养着一条半大的绵羊。他回来时一眼看见它站在墙根下的暗影里,定定地看着他。从尾巴下面看得出是只母羊。眼神卑怯而清澈,水汪汪的,望着他。它身上弄得真脏,羊毛纠结着,毛色晦暗,甚至还粘着黑豆似的羊屎,像个在外淘过气把身子弄得泥猴似的小孩,乖乖地站在那,听候着家人的发落。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存扣想上去摸摸它那个小圆角,想不到它却一扭头出了门向东跑了。存扣在后面紧追不舍。前面的地层蓦地陷落下去,出现一个清滴滴的汪塘。那羊收不住蹄跌了进去。存扣欢快地跳进去。羊乖乖地听凭他在身上搓呀洗呀,用粉红的尖舌头舔他的脸颊。他把它拎出水。它在阳光下一下抖开毛。水雾腾起来氤氲成七彩的霭云,当中的小绵羊纯白无瑕,冰清玉洁,回望着他。突然举头“咩——”了一声,向东面跑去。迎着太阳跑。明晃晃的光芒刺得存扣眼花缭乱。他撵着它,跑过东桥,跑过顾庄中学,跑过老八队,跑向……存扣眼睁睁就撵不上了……

第二天早上,存扣一起床就懵懵懂懂地出门往东跑,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跑到东桥下时,有人问他:“存扣,一大早上哪儿呀?”他才怔怔地站住了。愣了一会儿,才折身回家,有些怏怏地。有一个蝇虫在他眼前闪呀闪的,他懊恼地一抓。松开手掌,却是虚空。那蝇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第三天黄昏,存扣正在院子里享用着妈妈为他泡的一碗焦屑,巷子斜对过宝旺的老婆杏芳捧了个饭碗来串门了。焦屑是用小麦和糯米磨的,挑了猪油,加了红糖,入口绵软细腻,又甜又香。这天是农历六月初六,“六月六,一块焦屑一块肉”,乡俗如此,大人小孩必须吃焦屑,以期长得一身精精壮壮粉白娇嫩的好肉,去应付生活,去享受人生。

杏芳坐在小爬爬凳上边挖着焦屑吃边拉呱。

“我家宝旺说的。”她说——

宝旺说他们棉加厂财务科长沈祝寿的侄女儿结婚,那个排场吴窑镇上不曾有过,棉加厂后面码头上来的轮船挂浆一条靠一条,挤得合不插缝,比收棉花时船都多,都热闹。很多乡镇的头头脑脑都来了。听说县里也来了不少人物。在“幸福饭店”摆了几十桌酒,都是上百块钱一桌的席啊。用掉的酒瓶儿、水果罐头瓶儿堆成了山。新郎是制药厂的厂长,是个二婚,三十八了,新娘子才二十。新郎胖得像个肉菩萨,新娘子可小巧漂亮,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老子和姑娘似的。新郎穿西装系领带,一脸的呆肉笑得晃晃的,嘴巴咧得簸箕大,拳头都能放得进去;新娘子穿的专门从上海订的白婚纱,出来时就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七仙女,一朵出水莲花似的。可怪的是,她不笑,一点儿也不笑……那新郎连敬几十盅酒眉头都没皱一下……

存扣被一口焦屑噎住了,脸挣得通红,弯下腰猛咳,咳得眼泪咕咕的,咳得清水鼻涕都流下来了。

小胖子俊杰笑叔叔:“又没得人跟你抢焦屑吃,吃这么快干啥?”

月红忙拿来手巾给他揩,一面对存根说:“看这伢子慌的,哪像要上大学的人!”

桂香替儿子“扑扑”拍着后背:“祖宗,你慢慢儿吃!”

存扣推开饭碗,躺到床上去了。

七月下旬,存扣接到了扬州师范学院邮递快件。他拆开信皮,“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美术字跳进他的眼帘。他立时把手指咬在嘴里,面对东北方向——那是秀平和阿香的方向——泪水奔流,浑身哆嗦,抽噎难当。

全家人都笑存扣:“看把我家存扣欢喜的!”

存扣接到通知书这天,进仁死过去一次:他急了。

所有的人都为保连的通知书望穿秋水。没有这张通知书,进仁咽不下气,闭不上眼。

这张通知书是一个符号,打保连在母腹中进仁就有了这样一个模糊的记号,随着儿子的一年年长大而日益明晰,最后成为一团火,藏在进仁心胸的深处,暗暗地燃烧,许多年了。

现在这火在他干枯的身体里越发熊熊,简直能听见骨头被燃着的爆响。

进仁深陷下去的眼睛执拗地睁着。他已经汤米不进,说不出话来了。

来自省公安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

是乡派出所郑所长亲自捎过来的。保连是高考恢复后乡里第一个考上公安学校的学生,这让郑所长非常振奋,马上就有了一种同行感,惺惺相惜感。只是他千万没想到这学生竟是六七年前因耍流氓被他审过的当时在顾庄中学读初一的保连。他惊讶感慨之余,认为十分有必要亲自替他把录取通知书送过去。新时代新气象,后生可畏。公安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恐怕不只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事,必须未雨绸缪,早日套近乎,拉关系,先入为主,抢先一步。

“老进仁的儿子考上公安了!”“郑所长开小轮船亲自送通知书来了!”顾庄人现在虽然对庄上子弟考上个把两个大学生不大稀奇了,但对保连的这次考取却抱了极大的热情和更多的欣慰,倒不仅仅因为是“庄上出了一个公安局”。进仁家的堂屋和院里都站满了人,在理发店门口路过的外庄人也纷纷驻足询问出了啥事体。

郑所长跳下小轮船匆匆往这边赶来时,老进仁已经停到堂屋的门板上。头南脚北直挺挺躺着,身上已穿上了寿衣。但他还有气,还不肯死。他还是个人。他还在等。眼睛半睁不闭,眉头却皱着。保连和存扣一边一个坐在他头旁边。保连紧紧握住父亲干枯的手,亲戚们已经布置好烧纸的大缸,叠好的毛苍纸、“阴国票子”、金元宝、银元宝、用麦秸做的金条堆成了丘陵和山地,个个做好了号啕大哭的准备。可是老进仁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像拉着风箱,又如一把钝锯子在来来回回锯拉着人们的心。他就是不死……突然间他喉咙里响声没了,眉头舒展开来,眼睛睁大,耳朵好像也支棱起来,仿佛在听遥远处的什么,而且听到了什么—— 仿佛生命中最紧要的人或物就要来到他面前。

“来了!来了!”堂屋里等着进仁断气的所有人突然发现外面的乡亲挟裹着乡里派出所的郑所长涌进了院子。郑所长身穿制服,肩挎皮包,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 像“文革”串联时举着语录本的老红卫兵。他步履矫健,神色匆匆而严肃,还没跨进堂屋,里面的人就都站了起来。保连盯他手上看了一眼就哭了起来,喊“爸爸,爸爸”。在一边的存扣也哭了。许多人都哭了。“不许哭!”郑所长低吼了一声,所有人立时收住了声,看他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身干警制服来。“赶快穿上!让你爸看下子!”他命令保连。

保连飞快地换上了郑所长送他的崭新干警制服,直笔笔地站在父亲面前。大家顿时感到他气宇轩昂,哀痛中又饱含无限肃穆,就像站立在垂死的战友面前的指挥员,要敬一个庄严的军礼似的。

保连的姑妈把拆封的通知书夹在进仁的拇指和食指间,流着泪大声叫道:“哥哥!哥哥!保连考上了!保连考上了!你手里拿的是录取通知书呀!”

所有的人都在唤进仁的名字。

进仁的眼珠像是被人用线牵引着,极其滞慢地转向了儿子。他凝视着儿子,定定地,久久地,脸上分明浮现出笑意。他面孔舒展开来,却有一颗泪滚出了眼眶。突然头一歪,嘴角流了涎,闭上眼去了。

屋里哭声震天。

从老进仁手里抽出那份录取通知书真不容易,他紧紧扣着。

死者为大。郑所长在摆好的蒲团上向老进仁下了一跪。七年前,进仁也跪过他的,只不过跪的不是虔诚;而且是跪在硬邦邦的砖头地上。一屋的亲友也跪下了。

冥纸元宝点起来了。门外放在地上做火盆的铁锅里燃上了劈柴。

劈柴是用的进仁那张剃头椅子。这张椅子进仁用了几十年了。奇怪的是,两个小伙子把它抬到院里时竟自动地散了架。它也老了,要陪主人一起去了。

室内室外忙开了。哭声没了,人们只是善后。人人汗流浃背。纸烟飞扬,被热气烘托起来的烧透的冥纸像翩跹起舞的黑蝴蝶。劈柴“哔剥”作响。死人安静了,而活人必须忙碌。

九月十四日,存扣要去扬州报到了。先坐船到兴化,从兴化换船上扬州。存根送他去。一根竹木扁担,前头是只大号旅行包,后头是只新皮箱,存根挑着。走在通往轮船码头向阳河的河堤上,来往的人都向两兄弟打招呼,投以羡慕的眼光,说些恭维的好话。存扣就不好意思,要换存根挑。存根不肯:“这算什么担子?轻屁似的!——你就做你的甩手掌柜吧。”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

轮船码头在韩舍的后身,打顾庄西面的“向阳河”西面河堤向北走三里地到头,再折向西一百米的样子就到。顾庄到“向阳河”西河堤有两座桥可过:“向阳七桥”,“向阳八桥”,南北相距一里路。存扣家在庄北,去轮船码头一向是走庄后的小路过“八桥”,近。而存根挑着担子走到保连家岔路口突然向了南。“打街上走!”他唤着兄弟。打街上走就是要过南面的“七桥”了,多兜路呀。存扣看哥哥担子挑得雄赳赳、气昂昂地,马上就释然了,忍不住笑了笑。

走到保连家时,看到理发店和院门都上了锁。存扣晓得保连被草潭的舅舅带去过了。保连临走时专门来告诉存扣的,说舅舅不准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惶。他要比存扣晚些日子才报到,抱歉地说:“你上扬州我不能去送你了。”

存扣走在河堤上,东张西望。——左面的向阳河水,水上漂浮的水浮莲和水花生,及间歇来往的船只。私人运输船大都是二十五吨的,也有四十吨的。大船后面往往装着两台“东风-12”型柴油机,老远就听见“橐橐橐”的马达声。存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些船。叼着香烟面孔镇定把着舵的汉子。船上的女人熟练地用吊桶打水;洗菜;洗衣服;敞着怀奶孩子。船房顶上有养“月月红”(月季)的,有养仙人掌、仙人球的,还有养老葱、大蒜的。黑猫蜷曲在船头打瞌睡,黄狗在船帮上闲庭信步。存扣看见一条驶来的船头上当风站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女伢子,红衣绿裤,赤着巴脚,脚踝雪白,乌黑的独辫子有一米长,从左肩搭到前面,双手捻着。她好像察觉有人在岸上看她,朝堤上粲然一笑,真是明眸皓齿,人面桃花,可爱至极。存扣心里一动,想:她是哪儿的人呢?上船几年了?为什么不上学呢?在水上漂孤独不孤独……边走边回头,看那船慢慢变小。——右面皆是黄绿的晚稻田,稻田如海,微风簇浪,已闻得到暖烘烘的丰收气息。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落散布在广阔的稻田中间,倒如同一个个岛屿。还有无人的村庄,那是祖辈的墓田,同样小河环绕,绿树掩映。有牛羊在青冢间吃草,有鸟雀聒噪于林间,野兔穿梭,獾鼬出没,猫头鹰闭目于树丫之间,养精蓄锐……在雨水丰沛、阳光充足的季节,这儿同样也是无限生机哟。

存扣不知多少次离开村庄出门上学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着缠绵的不舍和依恋。他总感觉家乡的一切都在挽留着他,送着他。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都像伸过来的一只只手。他已经是城市户口了,吃商品粮了,但他是这块水土濡养大的。无论他以后能走多远,他想他总是农民的儿子,水乡的儿子,将来都要叶落归根,也睡到那些安宁的村庄中去。他感到眼眶有些湿润。

车路河畔的二级公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无数的压路机在上面来来回回地碾压。“等你放寒假,就可以一脚乘汽车回来了!”存根兴奋地扭头对存扣说。存扣“嗯啦”应了一声,望着公路下面那间像厨房大的破落的候船室,心里想,这世界变化真快,时代的车轮在滚滚向前,日夜不息,现在他这个村娃子也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扑向大城市的怀抱了,未来究竟以什么样的姿态在他面前展开和接纳他呢?这时候,他无端地感到了一阵孤单。他感到他像一只落单的鸿雁,孤零地飞向一个陌生的不可知的地方。他不应该如此孤单的。

他就有些恹恹的。油漆斑驳的客轮昂着头鸣着汽笛从东面过来了,像一个尚有余勇可贾的将军——它在这条古老的运河里开不了几个回合了,等公路一通车,它就该退休了,谁还去坐这慢吞吞的庞然大物。“你空有宽宏的肚量,却没有如奔的速度,你被摒弃是有理由的。”存扣往跳板上走的时候不无同情地对这船心里说了一句,用诗的语言。

船开动时,存扣从舷窗向外看到有两只银色的鸥鸟匆匆地自东南面联袂飞来,贴着水面飞在他的舷窗外面,听得见翅膀扇起的“扑扑”的声响。鸟喙嫣红,如胭脂,如霞,如血。它们“咕咕”地叫着,紧紧地跟着飞翔。良久才折返,复往来路飞去。

第二十八章

存扣和哥哥乘晚上七点半的兴化-扬州班船,于次日早上七点多钟才到了扬州。整整在船上一夜。在南门渡江桥轮船码头下船,随人流出了候船室,兄弟俩喊了挂人力三轮车,说到师范学院。两人挨坐着,行李放在脚下,扁担存根竖着抱在怀里。从渡江桥向北,顺国庆路到市政府,向西折进三元路,在文昌阁这儿向北拐进汶河路,到四望亭时向西弯进西门大街,又骑了三四百米,才终于到了学校。全部路程大约有四公里,三轮车夫骑得脸上汗直淌,汗衫都湿了,吸在后背上。

这一路上存扣的心情奇异地激动着,他发现扬州这个古城挺投他的脾胃。国庆路是条老街,路面不宽,两边的法桐连成一片,人车都像在绿色的穹窿中间经过;沿街古式古香的老房子几乎全是店铺,从国营的商店,书店,药店,饭馆,照相馆……到私人开的五金店,服装店,饺面店,烧饼油条店,画像店,专卖“扬州三把刀” (菜刀、理发刀、修脚刀)的店……应有尽有。从三元路到西门街这六七百米的路上,就有民国时期的教堂,清朝的白果树,明朝的文昌楼,唐朝的石塔寺,宋朝的四望亭。难怪听人说过站到扬州的大街上是“唐宋元明清,从古看到今”,果然是不假的。整个古城笼罩着浓厚的市井气息和文化意蕴,存扣心想:这样的地方好,让人心静,意态从容,是个适合读书的地方。

想不到在学校大门旁边居然看到了秀珠。他的修鞋摊子摆在花台前面,正坐在那里埋着头飞针走线呢。存根高兴地喊了他一声。存扣老早就晓得秀珠是在扬州西门的大学门口修鞋的,没想到这个大学就是录取他的扬州师范学院。他也跟着喊了一声:“秀珠哥!”

秀珠抬起头,惊喜地叫起来:“哎哟喂,是你们两个啊!——存扣考到这儿来哪?”

他乡遇故人,着实一番亲热。秀珠千叮咛万嘱咐要存根晚上到他那儿吃晚饭,歇宿,不许下旅社。他在校门口等着。他有挂小三轮车。他住的出租屋在离学校一公里的邵庄62号,靠农学院。

第二天早上存根坐着秀珠的三轮车一起到了学校。秀珠把三轮车锁在花台旁边,一瘸一跛地随存根去存扣宿舍看了看,对存扣说了许多关心话。逗留了二十分钟左右,终究不大放心锁在校门口的三轮车,就先告辞了。存根把秀珠送到楼下回来对存扣说:“真想不到秀珠混得不丑哩。住人家一间厢房,七十块钱一个月,里面要啥有啥,高低床,电视机,烧的煤气灶,就差个女主人了!”

他说秀珠喝酒的时候告诉他说他已经是万元户了。“这才出来几年呀!——看来人还是要出来闯才行,‘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敢闯,能吃苦,瘸子瘫子都能发财!”

存扣说还是摊上现在政策好,不然就是好好的人,还不是窝在那几块田上。吃苦受穷的。

存根说那是那是。送你出来一趟还真长了些见识。开窍多了。不是不放心俊杰这小子他也想出来闯几年哩。

存扣笑着问秀珠哥昨晚咋待你的。“可客气哩!——先带我到农学院浴室洗澡。澡堂子可好呐。要我把人家擦背,我哪好意思;他擦了,像杀猪似的躺在大条凳上,瘆死人!”存根笑着,又掰着手指说:“晚上弄了一桌子菜:剁了半夹扬州老鹅,烧带鱼,煮干丝,烧臭豆腐,烧杂素。噢,还买了几个什么朝鲜菜,也不知什么东西做的,吃在嘴里咯吱咯吱的,没甚味,倒是脆得很。”

存根津津乐道地对兄弟说着。存扣却低下了头。他想,如果秀平现在还在,多好。

中饭后存根要回去了,存扣有些依依不舍的。说,哥,明天再走吧,我们还没上课,下午我陪你出去玩。存根说,不了,你也才到扬州,哪儿都不熟,等下次哥有机会来你再带我玩;好好安下心来开学吧。存扣送哥哥到轮船码头,下午两点半的航班。仍旧坐三轮车去,一路上两人东张西望,观赏着街上的风景,三轮车夫是个热闹人,听他俩是第一次来扬州,主动介绍起沿路那些古迹的来历故事。车子行到三元商场时存根请骑车师傅暂停一下,说进去买些好吃的带回去,好歹也是来了一趟大城市,不然俊杰会闹的。存扣也跟了下车,在商场卖玩具的柜台上拣了把很好看的塑料水枪,存根笑着说你给俊杰买这个正投他的门,这小子就喜欢舞刀弄枪。

刚开学整个大学校园里热热闹闹的,存扣却感到了失落。事实上从送哥哥上了轮船失落感就产生了。哥哥坐的船在古运河里犁起白浪,渐行渐远,他一屁股坐在码头上,像被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回头的路上他是步行的,在路上他的心里空寡寡地难过,走到学校用了个把小时。他感到了沉重的孤独。以后他到兴化板桥中学复读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原因是他没有走出兴化县境,也就没有走出他熟悉的语境,同学之间相当地容易沟通,两天一过就成熟人朋友了,更何况过了几天保连的到来让他有了最好的伙伴……而现在,在外面他耳中全是叽哩呱啦像说快板书的扬州话,校园里更是南腔北调样样有,同学中他一个也认不得,他又不是主动跟人搭讪的人,因此连续几天他在班上宿舍里都不大讲话,就是上课、吃饭、睡觉,也不参加什么体育活动,给人的感觉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不好动的人,有心事的人。

存扣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一个情感上相当依赖的人,恋家的人,走出了乡音他就有些无所适从。他心里暗暗笑自己没出息,从小就仰慕江湖男儿,四海为家,建功立业,快意恩仇,而他才离开家乡二百来里地就心慌意乱了。

连续几个晚上他很晚才能睡着。眼一闭就是回忆,想以前的事情,那些熟悉的人。不知怎么的,进了这座大学后总是想起秀平。想起几年前他俩共同的理想设计。那时他和秀平学习成绩多好啊,只要他们愿意,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可是她在哪儿?整整三年,生死两隔。她无奈地丢下了存扣,丢下了一切。如果她不死,说不定去年两人就双双考上了,而且说不定比今年还要考得好。秀平的死整个改变了存扣的命运格局——又岂止是存扣,难道阿香的不幸不也是她离世的消极连锁?这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孤立的,他(她)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要影响和他(她)有关系的人。暑假间接到大学通知书后存扣去过她的墓地,坟上的榆树苗都长得老高了。唉,再也不能和她分享理想了,他坐在她的坟上哭了许久,喊她“姐姐”,念念叨叨说了不少话。现在他二十岁了,可她却永远定格在十八岁上,多么可惜。天妒红颜啊。

他睡着时梦着的还是秀平,对秀平的怀念远远多于阿香了。现在他也尽量避开想阿香,想阿香他不止是痛苦,还有屈辱和愤恨。有时候他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有时候他觉得他考上大学也没甚至意思。

存扣想不到一开学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失落孤独怀念的情感中,不能自拔,无法排遣,无人倾诉。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东连在扬州城南荷花池菜场对过的湖边林荫道上摆摊刻章几年了。这天是周末,下午四点多钟,他正和几个摆摊的朋友聚在一起甩扑克,忽然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在叫他,他抬头一看,惊喜得扑克一扔,哎呀呀地迎上来,握手,寒暄,向朋友们介绍,欢天喜地!

是存扣来找他了。

存扣是他光屁股就一起玩的朋友,现在考上扬州的大学了,还没忘掉他,还专门来找他,在他那帮摆摊子混营生的朋友面前给他大大地长脸了,他岂不兴奋?

他吿诉存扣,马锁也在扬州呢,船带在渡江桥,晓得你来他肯定要高兴死了;他扯着沙喉咙朝南面大喊:德宏!绕锁!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颠颠地跑过来。东连问存扣认得不认得,存扣盯他俩看了看,笑着说不大认得——“也我们庄上的?”东连说当然是我们庄上的,要不我喊他们来干什么;他俩是南村的,来扬州两年了,一来就投奔我,我是他们老大呢,我罩着他们呢;也难怪你认不得,你总是在外头上学,以前见到他们的时候说不定他们还是没长屌毛的细伢子呢,现在跟我摆摊子,又晒得个黑屌相!两个小伙嘿嘿地挠头,一个对存扣说,你不认得我们,我们认得你呢,另一个说存扣哥哥是我们庄上的名人,哪个不晓得。存扣微笑着拍拍他们。自家庄上的兄弟,他自当十分喜爱。东连说他俩一直在这里卖小百货,生意做得还不丑呢,叫德宏的马上接口,说再好也不如你,你宰一个章就够我们苦一天呢,东连哈哈大笑,说你俩别巧嘴了,赶快收摊跟我去弄晚饭。又对打牌的几个说,你们也早点收,晚上陪我老同学一起喝酒。

东连的刻字摊儿其实就是一个摆在路牙上的“红塔山”香烟盒子,上面摊一块红布,红布上排着几十枚各式章料子,刻刀,印油,刻章字体图例,试盖章兼算账的一本收据发票,还有担在盒子前面一块杂志大小写着“三分钟刻章”的三夹板牌子,收摊时红布四个角一拎,打个结,扔进盒子里,往旁边做生意人的三轮车上一撂,第二天跟他带过来,真是太简单了。东连在这地方人缘熟,他待人不错,古道热肠,但同时身上又有些江湖痞气,毛起来哪个也不买账的,刀子都跟你玩,一起摆摊做生意的都敬他,很有些号召力的。

摊子收好了东连要存扣坐在他自行车屁股上,说了声“回家喽!”就猛蹬起来。在行人车流中转弯抹角,而速度不减,很有点卖弄的意思,但骑得很熟练,存扣在后面感到很平稳,看来在城里久了,练出来了。

东连租的房子在郊区城东乡沙口村。近年来外地人员进城打工做生意的越来越多,这儿紧靠城市,交通方便,来租住房屋的人也就多起来。这地方人大多是菜农,农村人房屋宽裕,院子又大,而且环境相对又比较安静,搞房屋出租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有的人家不仅把正屋厢房能租的都租出去,还在种菜养花的院子里砌上出租屋,农村中学学生宿舍似的,多的人家砌到十几间。这些人家因此就多了很不错的收入,坐地拿钱,正应了那句“有钱难买城脚根”的老话。当然了,不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搞活,人员流通,你就是房子再多又怎样,养老鼠啊。国家政策好百姓生活才好,发财致富多门路。

房东家里是两层楼,夫妻俩带一男孩住在楼上,楼下东西房间也出租。院子里对面各砌五间“宿舍”,东连就住在东面往外数起首第一间。开门进去,存扣看里面虽然不大(十平米的样子),但收掇得挺齐整。最抢眼的是床,透过天蓝色的尼龙帐子可以看到里面并排放摆着两个花枕头,存扣这才想起这屋里原来有一个女主人的。望床下一看,大小两双拖鞋很亲密地挨放着。屋里有电视机,圆饭桌,煤气灶。像个家的样子。

东连说小琴眼下在三中食堂里上班,要到七点多才回来。他让存扣在屋里坐着,急忙出去买菜了。

东连买菜回来,把熟菜装好盘子在桌上摆好,跟着就把生鱼生肉拿到院子水池上收拾,存扣帮着择菜。两人正忙着,一面说着话,德宏绕锁骑自行车到了,每人车屁股后夹了一箱啤酒。一下车就帮忙,东连要说你们哪个去渡江桥把马锁喊过来,绕锁说“我去吧”,马上骑车出去了。这当儿,和东连打扑克的那几位也到了,居然也带着啤酒和熟菜,东连说这次又不是聚餐,我老同学来了要你们带什么酒菜唦,你看老鹅、口条、猪耳朵,都买得重起来了。他眉开眼笑:“也好,军火充足,今晚大家可要喝个尽兴!”

几把手帮忙,该烧的菜很快就上了桌子。圆桌上都摆满了。啤酒全部拆箱。绕锁和马锁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东连急得冒火:“两个人撞死在路上啦!”用手拾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直撂。德宏劝他:“怕是马锁哥回船迟了,绕锁等他。”东连那三位朋友一个是高邮的,一个是宝应的,一个是安徽天长的,和存扣套起了亲乎,天长的那位叫顺子的敬烟给存扣,存扣说不会,见对方表情有些尴尬,就接过来点上了,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雾来,顺子就笑:“还说不会,烟吃得这么派头!”

绕锁终于把马锁带到了。在大门外就听见马锁炸雷似的喊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迟了!”进屋一把握住存扣的手直晃。大伙儿嚷着要罚酒,马锁哈哈大笑:“我巴不得罚酒呢,今天来就是跟存扣喝酒的!”

果然让德宏猜着了,马锁是在外面做生活耽搁了。他对存扣说:“哪晓得你来呀,晓得你来我三点钟就回来了!”

东连“噗噗”地开酒,像分发手雷似地递给大家,“各倒各的,开始战斗!”

马锁把酒碗举起来提议大家先干一碗,为存扣到扬州接风洗尘。

满屋子的咕噜声。

德宏抹抹嘴说:“存扣哥真够意思,出来上大学了还惦着小时候一块玩的人。”

马锁说存扣讲义气,念旧。“你们要跟他学习,有了本事也不忘本,这才是真汉子。”

“我们打穿开裤裆就一起玩了,感情深啊。”东连对顺子那三位说。转头问存扣:“保连怎么不也考到扬州来啊?他如果在这里,咱哥几个就齐了。”马锁笑他:“也不齐,不是还有进财嘛!”

“他一直想考公安的,扬州没有这类高校。”存扣说。

马锁说准是老瘌疤要他考的。“老瘌疤心可海呢,考上公安学校多威风啊,将来出来人前人后的谁敢不敬?”又说:“听说等到保连通知书到家才闭眼的。可惜啊,一天保连的福都没享到。”

“我也听说是乡里郑所长亲自把通知书送过去的,还送保连一身警服,让他穿着让老瘌疤看了最后一眼。”东连说。

存扣说是的,当时他在场。他低下头看着酒碗,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奇怪啊,郑所长干嘛对保连这样上心?”东连不解。

“很简单!”马锁说,“还记得初一的时候保连弄洋辣子辣唐月琴的事吗?当时被郑所长审出来,要办保连,老瘌疤去下跪求情,连夜把保连转移到了草潭——你这事记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郑所长是怕保连公安学校毕业出来比他跩,会记他的仇?”东连恍然大悟。

“就这个意思。做官的精哩,哪样想不到!”马锁喝一大口酒,对大家说:“你们也喝唦,别尽听我们说话!”

存扣心里一凛:莫非保连刻意要考公安学校真是他们父子的安排?很有可能。“洋辣子事件”给他们父子带来了沉重的心理阴影,保连考上大学可以向世人证明他是好样的,不是下三滥——如果考上公安学校穿上威武的警服则更能说明问题。保连打小就是报复心强的人,他辣唐月琴就是报复她在张老师面前的举报让他丢了丑。郑所长对保连异乎寻常的关怀说不定就出于马锁分析的那种心理。想到在板桥复读地保连曾在他面前咬牙切齿挥舞着拳头发狠要报复命运对他不公的样子,他身上不由打了个冷战。

东连鼓动着大家给存扣敬酒,不一会地上就竖了十几个空瓶子。存扣说这么喝法不得了,会喝醉的。马锁说这几瓶啤酒打不倒你,你来咱们这儿大家高兴,你就别客气了,一定要喝好,喝痛快,以后要常来,——“下次轮到上我船上喝!”

存扣到外面小了个便,回来说:“这院里怎么陡然冒出这么多三轮车,走得碰碰的?”

“卖熟食的还没回来呢,回来更挤。”东连说这院里有卖水果的,卖小百货的,卖小五金的,卖皮鞋的,划长鱼的,都是用三轮车的。

“倒是挺热闹。”存扣感到新鲜。“就是院里没得个厕所,不大方便。”

东连说东南角上有一个的,今天春上拆掉了,盖了间出租屋。

“这不又多收入了嘛。”马锁对存扣说,“这地方人算得精哩。——算筋算骨!”

“还是马锁哥睡在船上好,屋子随身跟。”绕锁说。大家都笑了。

“租房子住有租房子的乐趣,”东连喝了几碗酒有些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对大家说:“我们这院里小夫小妻的多,日里做生意,晚上也不闲——晚上你上厕所,出门往院里一站,不是听到这家在叫唤,就是那家竹床子在吱吱嘎嘎地响,有时几家同时进行,打擂台似的!”

大家笑。马锁说:“你小子不学好,听人家行房,羞不羞?再说了,你是好人?你和小琴睡在一起三年了,晚上不弄?”

东连有些尴尬,支吾道:“我们……不大弄。”

“不大弄?小琴奶子那么大,屁股那么圆,就是你弄的!”马锁借着酒劲跟东连抬起了杠子。大家兴致盎然,跟着起哄。

“其实在水上还不是一样?”马锁说今年和他在渡江桥打帮的那条船上小夫妻才邪乎呢,几乎夜夜不歇,夜里他这边船一晃就晓得那边上马了,一上马那女的就鬼声辣气叫唤:“好过(方言:舒服)哦!好过哦!黑娃,下劲!下劲!”

大家轰然大笑。说马锁学得贼像,不认真听过若干次学不出这个效果来。马锁哈哈笑:“静夜里,由不得你不听——小夫妻俩也是我们兴化人,沙沟的,在这儿做秤。”一伙人又问马锁听了是什么感受,下面痒不痒;如果痒又怎么办?马锁说,好办,拿出来在船板上掼掼,掼疼了就不痒了。

又是一通好笑!

存扣也忍不住发笑。他是个善于形象思维的人,听他们绘声绘色说这些荤话就如同身临其境似的,身上便有了些异样。喉咙发干,忙喝了口啤酒。

马锁看大家爱听他的黄段子,便又讲了一个。说原来和他打帮的是江都嘶马镇上的一个小伙,皮匠。有次在菜场上修鞋,正好是夏天,一个穿着裙子的漂亮姑娘打着遮阳伞到他跟前修鞋,她鞋掌掉了,要重钉一个。那姑娘也大意,裙子一捋,朝他面前一蹲,这小子无意间朝她下面一看,——没得命!大腿雪白,滚圆的,三角裤一点儿大,肉鼓鼓的,毛都出来了,他心里一慌,一锤子打在指头上,差点没把指甲玩掉!尽管疼得钻心,他还是没忘了往人家大腿根瞄,听说又要他擦一下鞋,抓起鞋油就干,哪晓得人家是双白皮鞋,他偏偏挤的黑鞋油,人家要他赔鞋,最后好说歹说,没收人家一分钱。回去指头感染化脓了,半个月没能做生活……你们说逗不逗?

说着闹着,小琴下班了。几年不见,存扣看她出落得越发丰满成熟,脸上粉白娇嫩,非常的妩媚。她笑着冲存扣甜甜叫了声:“存扣哥哥!”

“看看看看,这么多人在这儿,倒拣存扣先打招呼!”马锁冲小琴嚷:“你存扣哥哥是专门来看你这漂亮妹子的。——我们已经表扬你一气了!”

小琴一巴掌打在马锁肩膀上:“叫你嚼蛆!”

东连告诉小琴,存扣考上扬师院,今天是专门来看他的,看大家的。他要小琴也来敬存扣一碗酒。

存扣马上站起来。小琴大大方方和他碰碗,一饮而尽。豪气得很。居然喝得比存扣快。

大家趁机又拿他们打趣。

处在这样的氛围中存扣觉得很受用。

就像一尾鱼,游到了熟悉的水域。

存扣到东连那边玩了一次,悒郁的心情大为缓解。没几天他又知道了几个板桥文补班考到扬州的同学。分别在教育学院,商校,税校。在一个星期天他们几个来师院找到存扣,一起到瘦西湖、大明寺、个园玩了玩。这三个地方统称“瘦大个”,是扬州最著名的旅游名胜。存扣很开心,他发现在中学时关系不怎么的同学,一旦到了外面上大学了,遇到一起却是格外地亲切。真是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本班,他跟同宿舍的陆桂宏处上了朋友。同舍六人,苏(州)(无)锡常(州)各一人,都是江南的,只有陆桂宏是江北东台人,离他家最近,相距只有四十几里,说话、习惯各方面都很契合。说实在的,存扣选择朋友还是家乡情结重。这蛮有意思的。

幸亏陆桂宏与存扣算是老乡关系,存扣才和他处上朋友,其它同学是不大跟他啰嗦的。因为他这人挺邋遢,挺怪的。

陆桂宏个不高,顶多一米六。瘦弱,体重不会超过一百斤,瘦得连屁股都看不到。但五官端正。尤其是眼睛,双眼皮,清澈而单纯;但有时却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忧伤,是双很感性的的眼睛,有些女气,特别容易给人以印象。他头发很厚,厚而乱,而蓬松,勉强看出大致是中分的发型。没见他用梳子梳过,他的梳子便是蜷起的十个手指头,有时候看见他在宿舍走廊上双手成爪往后猛捋头发,动作熟练之极,手指甲与头皮嚓嚓作响,有如刈麦的声音;如果迎着太阳看,其脑袋四周则飞舞着无数近似虮虫一样的东西,而后肩上则像落了一层麸糠,他伸手抻拍,其声嘭嘭,有架子鼓的味道。他洗脸洗脚合用一条毛巾。从不见他用雪花膏润面油什么的,因此脸颊上毛孔清晰可辨。他不剪指甲,而是撕,用指甲撕指甲,居然也能撕得圆圆的;而独留下右手小指指甲,有时支颐沉思什么时,这枚长长的指甲便宛如一瓣兰花,生动地翘着,有时他用这枚指甲得心应手地伸进耳朵的穹窿处刮得哗哗有声时,存扣耳朵里也不由痒了起来,却在心里赞叹陆桂宏的这双手实在是灵巧,多了不少使用价值。陆桂宏一条牛仔裤一条黄军裤轮着穿,不见他怎么洗,却晒得勤,晒得硬帮邦,简直能立起来,晒过后在阳台上抡圆了,往墙上掼。掼得灰蓬蓬的。来自无锡的陈曙东把这种卫生方法命名为“干洗”。他常穿一双质地结实的猪皮鞋,由于从不上油,已苍桑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次到图书馆借书时,走上高高的台阶,前面正好下来一群衣着炫目的女生,嬉闹着,像快乐的小麻雀,也不知是心慌分神还是避让不及,总之陆桂宏突然摔倒了,右脚上的鞋带随之崩断,存扣晚上看到他竟用一根叫“连麻坛子”的长草茎暂时勉强代替着,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又寻到了更高级的替代品:一根包装用的白色塑料扎绳。陆桂宏人虽然瘦小,饭量却大,早饭能吃四个肉包加三个烧卖两根油条外加三两粥。他在饭厅里用餐时旁若无人,动作生猛:一个人独占饭厅一张条桌(没有人愿意跟他坐在一起),一只脚拎起置于长凳上,好像京剧武生造型,喝粥吃面呼啦有声,咀嚼食物唧唧有声,包子两口一个,吃油条攥在手里咬,如持麦克风,吃光了油手往头上抹抹,算物尽其用。多年后存扣每看到城市建筑工地上登高爬低从事艰苦危险工种出卖廉价劳动力的民工开饭时的景象,还有时不由自主地想起陆桂宏当时在学校饭厅里的饕餮模样。当你看到粗手大脚饥肠辘辘的民工蹲在地上围着盛菜的脸盆吞食着粗陋的食物时,你就会觉得吃饭竟会有那么的香——那才是纯粹的吃啊。

就是这么个邋遢的怪人,存扣却接纳了他。他与存扣同龄,但生日比存扣小些,存扣视他为兄弟,对他颇为照顾,到哪儿去都带着他。有一天存扣对他说:“桂宏,上大学了也要注意点仪表风度,不要被人看轻了。”

桂宏果然就改了。有一天他从外面回宿舍,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床上一倒:雪花膏,洗发液,毛巾,小圆镜,梳子,指甲钳,耳朵扒,鞋油;还有一根皮带。像个摆地摊的。身上那根旧帆布裤带被他扔出窗外,不意勾挂马路梧桐树的枝头上,那样子就像一条丑陋的灰蛇,两个月后才掉落下来,被马路保洁工人扫进垃圾车去了。他理发,洗澡,换干净衣裳。立刻就成了一个漂亮爽利的小伙子。存扣笑着说,人要衣妆马要鞍,这一收拾像变了个人似的,多好。

友爱可以使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存扣在大学里感觉越来越充实,他发狠这四年在师院扎扎实实地学习、生活,不辜负大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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