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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29-32)

发布日期:2007-08-16
元红(29-32)
作者:顾坚

第二十九章

寒假间存扣过得很平静,平静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故乡无疑是亲切的,尤其在春节期间,到处流淌着浓浓的亲情。那儿也是灵魂的故乡。故乡又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身处其中,许多业已发散的、淡漠的、刻意掩蔽的记忆和信息重新聚拢过来,变得无比清晰和尖锐,空气、声音、人物、风景……所有感官能够触摸到的一切都在提醒过去曾经发生过和现在依然存在和进行着的一切。妈妈仍在走江湖上走动;哥哥维修店生意蛮好;月红嫂胖了不少;俊杰长高了些。没有看见保连,这家伙,一个学期就回了存扣一封信,连“此致/敬礼”加起来没得四百字,着实把存扣气得够呛,准备寒假时好好“治”他的,居说他穿着崭新的警服在亲戚之间“巡游六国”大受压岁钱呢;大年初四被派出所郑所长请过去参加他在粮站做会计的女儿爱华二十岁生日宴席,来吃酒的乡里干部和企业负责人都很看重这位未来的警界人物,和他碰杯,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出足的风头,酩酊大醉后被安置在爱华腾出来的闺房睡了一夜。从吴窑棉加厂上班的宝旺口中得知沈祝寿的侄女儿生了个大胖儿子,厂长丈夫吃下了新大街中间段上市口最好的两间铺面,要开吴窑镇最大的糖烟酒批发商店,大概是要让年轻的夫人经商做老板娘了。大年初三秀平的妈妈来娣来喊妈妈打小麻将,她也胖了些,穿着秀珠从扬州带回来的睛伦棉棉衣,头上的方巾换成了绒线帽,脚上是双塑料底保暖鞋,倒像个城里退休大妈了。

马锁腊月里回家订了亲,对象是西面李庄的。进财终究还是跟大他六岁的大妮结婚了(进财没够结婚年龄,被计生办罚了款),说是倒插门,但生孩子又必须跟男方姓——也是事前双方大人协商好了的。东连没回家,跟小琴到淮阴过年了。

这次回家存扣发现庄上出门打工做生意的男女青年一下子多了不少。他们穿着时式的服装,做着外头的架势,在街巷上招摇撞过市,谈笑风生,有的言语间杂还故意撇起了天南海北的方言,让人听了别扭好笑。农村生活逐年改观变好,但似乎反而多了辍学的孩子。外面变化的世界让许多人心生浮躁,急功近利。是否会赚钱成了衡量有无出息的唯一标准,而不问其赚钱的来路。结婚的彩礼水涨船高,生姑娘多的人家因此脱贫发财。

走在家乡的土地上,一切好像都在变,一切又好像都没变。春节期间鲜有好天气,存扣的心也是???鞯模诩依锟纯词椋纯吹缡印K辉复抛咔灼荨K械轿薮扇ァ?

开学不少天了,气温仍然低。天晴的少,阴的多,迷?鞯南赣晗缕鹄疵桓隽耸保T袄锏穆肥模庸び猛习言诮淌液退奚嶙呃壬贤狭艘槐橛忠槐椋酵辖庞≡ 蕉唷5缥碛曛腥匆部吹礁髦质髂镜闹μ跎锨娜簧隽硕旎频难浚虾诘睦佟4婵鄞雍倬陀艚嵩谛耐返你扳暾嫦胝腋鋈笨谑头懦鋈ィ也坏椒椒āU庵帚扳晔敲环ㄏ蛉怂咚档模荒茉谛睦锩谱牛谱牛⒔妥牛缫桓鱿涣嫉闹褪痴撸浅5夭凰?

学院有个校园周刊《采撷》,定期发表些学生习作,择其精彩陈列在图书馆前的橱窗里,供人阅读欣赏。存扣本来也想投稿的,但看了几期觉得水平差强人意,就有些灰心,不想加入其中。但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在日记本上写下一首诗,自感不错,他就打算把这个投给《采撷》,聊抒胸中积郁。

诗歌题名《两棵树之间》。通篇隐喻,有朦胧诗的味道。除了作者以外,大概别人只能领略其中文采和意象的一些韵致罢了。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存扣觉得也就够了。

记忆中的平原伫立着两棵树

记忆中的平原

有两棵树

背倚田野

面水而立

站在同一条田埂上

相距不远

正好是手拉不到的距离

一棵是苦楝

一棵是紫桐

——平原上最寻常最卑贱的树种呵

然而她们是平原上最朴实最亲切的树

她们的花是紫色的

这是乡俗中国最富贵的颜色

苦楝花簇簇开放时如层层叠叠的云霞

紫桐花则如串串铃铛摇响在三月的春风里

她们总是不等叶子长齐就迫不及待地开花

紫莹莹 脆生生 恣意烂漫

当麻雀和喜鹊踩上树梢的时候

她们便忍俊不禁 乐不可支 花枝乱颤了

——那是我生命中最亲爱的树呵

记忆中的两棵树大多默默地站立着

田野在她们身后展览着四季轮回

她们面河而立 凝望着对岸的村庄

那里——

草庐瓦屋

鸡鸣狗叫

炊烟是直的

唢呐是响的

那里有位少年

年轻英俊

曾经在春天

在她们绿阴花影间盘桓

倚她们的身躯

读书 遐想

持一管洞箫

把心思吹成

悠悠

天籁

而今少年正流浪远方

在古邗沟畔的城市中寻觅理想

多少次梦中化成一只青鸟

扑扑地飞向故乡的方向

那儿有两棵树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棵树

永远青春的两棵树

不死的两棵树

风华绝代的两棵树哟……

它的嘴里噙着一粒丹珠样的种籽

那是它的精魄

——请允许把它种在两棵树之间吧

——请允许把它种在两棵树之间吧

这是少年魂牵梦绕的地方

有祖坟的地方

叫做故乡的地方

他爱过的地方

让它在两棵树之间

长出婆娑的绿

生出缠绵的臂

开出烂漫的花

左苦楝 右紫桐 三树连理 根气相通

站成平原上

最缠绵的

风景

这首诗在《采撷》诗歌版头条登出,并陈列在橱窗里最显要的位置。跟着他创作了一组散文诗也上了《采撷》,依然有些隐晦的诗风。就有人称86中文(1)班的丁存扣为校园朦胧诗人。

那天下午,外面下着雨,学校阅览室里没两个读者,存扣正埋头看着杂志,一个女生坐到了他的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抬起头来,吓了一跳。是的,她的模样和神态太亲切了,太熟悉了,像以前在哪里见过,打过交道,就像……哪个呢?他头脑里正飞快地盘桓着,这女生跟他打起了招呼:“你好,丁存扣!”

“你好,”存扣狐疑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

“你是校园朦胧诗人么。”她嫣然一笑,“我是你的读者。”

存扣“哦”了一声。他心里有点儿得意。

“我叫春妮。田春妮。”女生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是你隔壁(2)班的。”

中文系两个班,存扣在(1)班。原来是邻居。存扣在师院这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与哪个女生搭讪过。好像对这个没兴趣了。他带着些抱歉的语气对她说:“对不起,我不大认识你。”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她笑起来,“黄毛丫头,不起眼么!”

她真是爱笑。相当活泼,自来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芽儿;露出一颗小虎牙。好像长小虎牙的女孩都活泼,都调皮,都撩人喜爱。她跟着说:“你们班上女生说你是冷面美男,说你是柳下惠呢!”

存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丫头,不生不熟的。他又没想到居然在女生心目中是这样的形象,不禁哑然失笑,嗔她:“看你说的。”他发现这女生真是蛮可近的,感觉上倒像个老朋友了。“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微笑着。

她说她也是诗歌爱好者。但写不好。诗歌也看了不少,模仿你模仿他的,但就是写不中意。也跟《采撷》投稿的,但屡投不中,真是把人气坏了。要存扣教教她,诗歌究竟应该怎样写。云云。

跟存扣谈文学真是投他的脾胃,何况又是跟一个活泼可爱的女生。他们像熟人似的,喁喁切切,谈了很长时间。

两个告再见时存扣盯着这位女生的背影看了很久。雨下得大了,她也没有带雨具,在雨帘中往女生宿舍奔去,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鹿。马尾辫儿在头顶上跳跃着,他突然觉得有三个人的影子在眼前掠过——秀平。阿香。爱香。

她几乎就是这三个人揉和起来的。

“春妮。春妮……”存扣嘴里不由念叨出来。他感到平静如砥的心湖上被丢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久违的波纹。
第三十章

存扣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女朋友。说是女朋友,还不是指那种恋爱意义上的,仅仅是同学和伙伴关系;稍微更亲密一些罢了。但也就足够了,足够让存扣进入一种心灵的“大妥贴”。存扣习惯身边有女孩的生活,说实在的这是他的“恋母情结”使然。存扣根本就没有打算上大学时谈恋爱(虽然这是大学生的时尚。虽然大学生的爱情大多只开花不结果),他想都没有想过。他是有过几位女孩的,爱得惊天动地,爱得摧心裂胆,但都不是他的了。或死,或被人掳去,或是匆匆过客。他灰心了。暂时不去想它了。但春妮在他身边的出现他却无法拒绝,反而心生喜悦。两人过从甚密,存扣到哪儿都带着她,或者说她跟着他。对了,还有桂宏。他们三人总是同来同往的,如打一个学校考来的同学。

春妮来自苏北盐城本市,父母亲就养了她一个。独女儿总是受宠的,受宠的孩子总是活跃的,活泼的孩子往往爱跳爱唱。春妮就是这样。春妮在学校里是文娱积极分子。从地域上说,盐城和兴化两搭界,从行政上说,东台属盐城专区,所以存扣、春妮、桂宏三个人可以说是一个地方的老乡。以存扣家顾庄来说,向东四十里到桂宏家,向西北一百几十里就是春妮家,相隔很近。说活几乎一样,所处的自然和人文环境也八九不离十,三个人在一起真是好沟通,好舒服。他们像一个“三人帮”。

三个人都是同年,但春妮是腊月里过生日,故三人中,她是老幺。

年青人在一起时间处长了彼此间就多了亲热少了顾忌。春妮缠着存扣和桂宏,追根究底地问他们以前的事情。她对农村生活很感兴趣,听起来兴趣盎然。存扣和桂宏只能依她,因为他们喜欢身边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妹。

桂宏虽然木讷,但他讲的故事却能够让你喷饭。他讲话时一本正经,老老实实的,你笑他不笑,相当有意思。

桂宏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他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比他大十岁,二姐比他大八岁,哥哥比他大三岁。按理他老小最受宠爱的,但恰恰不是,他是家里的倒霉蛋和出气筒,挨打受骂的总是他。这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从小就不讨喜,讨人嫌。

桂宏说其实他父母并不止生了他们四个,而是有七八个之多。有夭死的,还有丢到东台街上让人家拾的,据说还有捂死了的。这几个都是女娃,是桂宏从未见过面的姐姐。直到哥哥桂东出世才中止了这种情况。一米五高的妈妈都把自己养空了,养瘪了,按理说哥哥桂东应该是她生养的句号了,但桂宏却不识时务地又来了。他生下来只有二斤几两重,几乎像个大老鼠,小脸没有火柴壳子大,能把他放进父亲的草鞋里。浑身皱皮,丑陋不堪。他父亲只看了一眼就怒不可当,当即从接生婆手中把他一把抓过来,马桶盖子一揭,往里头咚地一丢,他孱弱的母亲发了疯似地挣下床,从屎尿里把他捞了上来,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简直偷生的桂宏一天天长大,小身体瘦得像一条狼,饭量却奇大。他肚子总是饿,吃不够,他母亲有一句评价说他“肚子能通长江”,父亲则咒骂他是“得了饿症”。他逮到什么吃什么,生产队的玉米还没熟,山芋没得卵蛋子儿大,胡萝卜没得指头长,就偷来吃了——包括蚕豆、豌豆、豇豆、韭菜、冬瓜、南瓜、丝瓜、笋瓜……他一律能生吃,就像一条永不餍足的食草动物。当然他也是食肉动物,他把逮来的青蛙、癞宝、黄鳝、蛇、蝉……放在锅膛里烧着吃,吃得喷喷香!有一次他摸到大队会计家的厨房里,把灶龛里半罐子猪油和半碗白糖干掉了,却被人家抓住,拧着耳朵押到他家去,他父亲脱下鞋子狠揍他屁股,不意把屎都揍出来了,屙了一裤子:原来猪油吃得太多,加之这阵暴打,滑肠了。

哥哥桂东却是家里的娇子宠儿。这也难怪,桂东是父母生了众多女儿才盼来的真种,又生得眉目清秀,爱整洁,爱干净,上了学成绩又好,家里人当然更是对他青眼有加,百般呵呼,好吃好穿的总是尽他。那时候家里生活困难,中饭时桌上有盆韭菜炖蛋就是改善伙食了,那蛋炖得黄黄的,油汪汪的,上面的韭菜花儿绿滴滴的,又鲜,又下饭,闻到味道就要你流口水了。那炖蛋吃到最后只剩下汤了,还有沾在盆上的蛋糊糊,这时候桂东总是理所当然地把饭倒在盆里,用筷子捣捣戳戳吃得有滋有味的。好像成了惯例了,这剩盆子该派就是桂东享用似的,有一次桂宏抢先把饭倒进盆子,桂东马上就叫起来,说弟弟抢了他的东西,他父亲的筷子马上就抽过来,桂宏一声不吭,流着泪大口大口的扒饭……他很长时间以为自己不是父母亲生养的,而是在路边上拾的,否则为什么同是男孩,大人总是对桂东好呢。

桂宏还有个来尿的毛病,到了冬天尤其厉害,每次被父亲发觉都要挨打,有一次甚至把他吊在树上打,以后他来过尿醒了就用身体去捂,结果捂出个风湿性关节出来 ——“现在阴天下雨还有反应呢”。直到上初中了还来尿,上来还瞒着同学呐,可有天却露了馅。那时他睡在宿舍下床,有天晚上来尿从床板缝里渗下来,叮叮咚咚地滴在放在床下的饭钵子里,早上起来一看半钵子黄汤,把同学笑死了,就传了出去,见面就喊他“来尿宝”……这毛病直接造成了他的自卑心理,他变得邋里邋遢,自暴自弃,什么都无所谓,直到上了大学还是这样……

桂宏老里老实一本正经平心静气地叙述他小时候的糗事,让人听了乐不可支过后又感到伤感。春妮说想不到桂宏小时候是这样过来的,真是可怜,真是不容易。她是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的,一点苦都没吃过。存扣想他虽然也是农村人,但对比桂宏他小时候要幸福得多了;一个人性格的养成跟他的童年生活是有直接关联的。他想以后更要对桂宏好一些,把他当自己的弟弟来看,让他走出心理阴影。

桂宏告诉存扣和春妮,自从他复读后考上大学,他父亲对他态度变好了,考上中专分在淮南煤矿的哥哥给他寄了二百块钱,在来信中还向他道歉,说小时候对他关心不够等等的话。“他们本来以为我复不上的,因为我前年连预考都没通过。”说他父亲差点就要他去学瓦匠了,是他坚持要上的,母亲说了多少好话才让他父亲同意让他再复读一年,正好两个姐姐姐夫也帮了忙,把学习费用包了,“幸亏考上了!”

提到来尿时存扣说他小时候也有这个毛病的,但来到九岁就不来了,他妈妈到杀猪的那儿弄了两根猪尾子加红枣儿炖给他吃把他吃好了。桂宏叹气说,“我妈妈咋不知道这秘方呢?”

春妮笑存扣和桂宏原来都是“来尿宝”啊,她说她不来尿,但也闹过一个笑话的。她小时候总是和爸爸妈妈睡一张床,大些了分床睡了,但还是在一个房间里,因为她胆小,怕一个人睡有鬼呀妖怪呀女巫呀——她童话书看多了——来找她。有一天晚上她起来小便,居然把她爸爸的皮鞋当尿盆了,第二天爸爸起床不注意一脚伸进去才发现,气得把那只鞋扔到马路牙子上去了……春妮说到这里笑得咯咯地,童年的这件趣事印象真是太深了,想起来就要发笑。但她看到存扣和桂宏也笑得哈哈的看着她,她的脸便突然红了,好像悟到这种糗事是不适宜在男生面前说的……她发现在存扣和桂宏面前她越来越无遮无拦了,因为农村来的男孩不需让人设防。她尤其欣赏存扣身上那种大哥哥风度,男子汉风度。他高大英俊,文武双全,善解人意……她发觉有点爱上存扣呐!——她的脸就更红了。

存扣谈自己时春妮主动点题,问存扣文学上咋那么有天赋,是不是从小看许多文学书呀。存扣说是的。他就对她和桂宏讲了机工保国那两袋子偷来的书的事。说这两袋书给他的童年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和充实,使他很小就有长大做作家写书的理想呢(他笑)。春妮连说这简直是奇遇。桂宏沉吟着说,知识确实是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你真是幸运。”

春妮提问到“两棵树”的时候,存扣却有些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来。春妮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上两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桂宏说,“有啥隐私不能对我们说呢?”

但存扣就是不说。他不想说,不敢说。他说了心里就痛,就像自揭疮疤似的,会流血的 傲娇檬鳌钡墓适麓耗萋砩暇椭懒恕?

扬州周边的邗江、仪征、江都、高邮、泰州不少地方的集镇流行春天闹庙会。庙会是举行宗教活动和展现各种乡俗文化的盛典,更是商业活动的大聚会,所以庙会现在也称春季物资交流大会。赶庙会又叫赶大集。庙会一般三天:第一天“副集”,第二天“正集”,第三天“落集”。一个地方逢庙会,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赶过来,烧香敬菩萨,游玩,购物。生意人沿街傍河摆摊设点,有专门在春天赶庙会的商人甚至来自上千里的外省,带着满车满船的货物。当然庙会也是唱戏玩杂耍的算命打卦的要饭的(职业要饭)卖狗皮膏药的诈骗的做贼的……等江湖杂色人等的好日子,断断不可不来的。真个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热闹得抬了天。庙会是排场最大的民俗,是老百姓每年翘首以盼的最欢乐的日子。

解放以后庙会曾一度被控制内容和规模,甚至被禁止,“文革”结束后才陆续恢复起来。由于庙会有加强流通积聚人气提升地方知名度诸多优越性,很多原本没有庙会的集镇也纷纷规定日子举办起来,结果整个春天这方圆百十里地里几乎每天都有地方在举办庙会,这可喜煞了那些做生意的,怀里揣着一份各地庙会时间表转战东西南北,累得屁滚尿流却是不亦乐乎,因为一个春季下来很可能赚得个钵满瓢满,奠定整个一年收入的基础。

东连、马锁、德宏、绕锁他们不靠铺面吃饭,来去自由,春季赶庙会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农历四月十八扬州东郊茱萸湾镇逢庙会,因为离城市近,不少学生也乘公交去玩,看看新鲜,品尝些风味小吃和零嘴儿,买些小玩艺,拣一两件便宜却时式的衣裳。存扣本来是个好奇的人,又从没赶过什么庙会,想到东连他们肯定也在那里,便在这天下午带着桂宏和春妮一块去了。公交车在离镇子很远的地方就开不进去了。参加物资交流做生意的摊点从镇里延伸到镇外,东西南北所有进镇的道路全摆满满了(那些卖竹器木器的甚至就在水边的船上做起生意)。游人如潮,密密麻麻,岂止成千上万!东面江都县城、北面扬州城区更如两个巨大的蜂巢,源源不断往这里输送人。人声鼎沸。喊话器、高音喇叭吵闹得人耳朵都吃不消。路窄的地方人挤人,人抬人,简直走不向前。往里走的人边走边看;往外走的人都不空手——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大件物事则高高地顶在头上——吆喝着向外挪步,脸上热汗直流。几乎卖什么的都有。国营商店把电视音响电风扇都搬来卖了。到处是“大削价”,“大甩卖”,“跳楼价”,“挥泪大甩卖”……。买东西的人好像钱不是钱,三言两语就成交;货俏又便宜的摊点人挤得恨不得动手抢。路边的野地里搭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蒙古包,草台班子在里面演出,为了吸引观众掏钱进去那些班子里的青春少女们不惜穿着三点式站在门口搭起的高台上搔首弄姿,扭着小蛮腰,扭着白屁股。确实热闹极了。有意思极了。存扣和桂宏莫名其妙地亢奋着,东张西望;这里问问,那里摸摸。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春妮更是新鲜,脸涨得通红,鼻尖上都热出汗来了。她紧紧揪住存扣的衣裳,生怕把她丢下似的。存扣在小吃区买了串冰糖葫芦给她,她右手拿着吃——一口一颗——左手兀自牵着存扣不放。存扣扭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像个小孩子:他像大哥哥,她像小妹妹。

存扣在镇子东西主街道的一个银行前面存扣看到了东连他们几个。德宏和绕锁的钢丝床摆在一起,卖小百货。青竹子绑成的货架,货架和床上陈列着各式小商品,琳琅满目,足有十百种:发夹,发网,头花,(仿玉)手镯,(仿金)项链和戒指,领带,裤带,相框,不锈钢钥匙扣,挠痒痒的“不求人”,耳朵扒,指甲钳,长短丝袜,三角裤头,小水枪,小皮球……。接着两张钢丝床的是东连的刻字摊,——倒是排场得很:不用香烟盒子了,使一张小方桌,上面盖一面大红布,红布挂在前面的部分用彩纸刻成“快速刻字”四个美术字粘在上面,老远就能看到,红布上按品种摆放了起码有二百个章料子,排放有序,有点学校操场上站着整齐方队准备做广播体操的学生的味道。跟着东连桌子自然是马锁的铜匠担子。马锁也是准备充足,铜铲子,铜勺子,铜锁,铜盆,铜炉子,铜汤盘……挂的挂,摆的摆,金灿灿,亮灼灼,富贵气十足。四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存扣站在路上冲他们笑。马锁眼尖,先看到了他:“存扣,你怎么来了?”

马锁这一声喊,其他三个也都发现了存扣他们。东连急喊:“存扣,快帮下子忙!”他接到两个店章,要人家一个小时后来拿的,但手头上又有七八个私章的活,有站在他后面等的,有写下姓名丢了押金等会儿就来拿的,实在是忙不过来。他要存扣帮他先把店章上的反字写好,等他私章刻妥了直接就能拿来刻。存扣说我反字怕写不好,东连说没事,横平竖直就行。存扣写好一个“扬”字给他看,问行不行,他看了一眼说写得很好呀,就这样写。存扣就胆大起来,一个个字写了下去。桂宏蹲在东连旁边瞅他刻私章,见他字都不要写,钢锯条做成的刻刀在上面噼哩叭啦一阵挖,边框隔行比尺画的还要直,几个字的笔划很快就出来了,前后不要三分钟一个章就刻出来了,惊讶得莫名其妙的,嘴都合不拢了,存扣瞟了他一眼说:“奇怪吧,这就叫熟能生巧!”

春妮是个自来熟,竟帮起德宏绕锁做起生意来了。她人生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笑起来更是甜甜美美,嘴巴又灵,引来不少姑娘媳妇跟她买东西。她把头花戴在头上就有人跟她买头花,把发箍夹在头上就有人跟她买发箍,看得德宏绕锁高兴得合不拢嘴,倒成了她的下手了,只负责跟她收钱。这时来了两个小伙子,一个要买裤带,一个要买领带,她拿起裤带替这个试试腰围,拿起领带在那个胸口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叨叨的,亲热得很,弄得两个小伙子成了大红脸,盯着她胸口上的校徽直发怔。她自作主张开价十块钱,人家居然没还价,拿了就走。这下可不得了:裤带是德宏的,领带是绕锁的,人造革裤带进价一块三,带拉链的领带进价只一块钱,真是赚海了!两个人忙去买来了盐水菠萝、削好的甘蔗、烤羊肉串给她吃,她一一笑纳,边吃边说:“这钱真是好赚;做生意容易呀;太有意思了!”马锁呵呵地对她说:“人家是看你是大学生,又这么漂亮,不好意思跟你还价!”存扣也笑着说:“你爱做生意以后逢礼拜天就帮他们站摊子,开你的大工资。”春妮说: “行呀,正好勤工俭学!”德宏和绕锁忙笑着说:“用不起,用不起,大学生哪能做这个!”“晒黑了可赔不起!”

桂宏只对东连刻章感兴趣,也拿了把刻刀在一个章料子上刻来刻去的,样子极认真,看得存扣发笑:“不得了,一个个都想做生意了!”把写好的章料递给东连。东连换了一把刀马上就在上面切起来,他告诉桂宏:私章料子是有机玻璃和充牙的,还有骨头和金属的,必须刻,公章料子是软橡胶的,是切。他切来挖去,奇怪的是切出来的字比写的好看多了,笔锋清清楚楚。“怎么会这样呢?”桂宏不解地问。东连就解释:“字写得不好不要紧,刻的时候有数,可以把笔划‘逼’过来,逼得规规矩矩。”

东连边刻公章边轻声问存扣:“这女生是你女朋友啊?”存扣说:“不是的。”“不丑啊!”“你别瞎说啊,她只是我同学。”存扣有点着急,指着桂宏说:“不信你问他!”

桂宏说不是的,真的是同学关系。

“现在不是,日后可能就是了。”东连头也不抬地说。

……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一个个玩得很尽兴的样子。春妮手里提着一个方便袋,里面是德宏送的一个头花、一只发夹和一个发箍,绕锁送的两双丝袜。口袋里还装着东连用最好看的有机玻璃料子替她刻的私章。桂宏也请东连替他刻了一个。东连和他挺投缘,还送他几个章料子和一把刻刀,说让他没事刻着玩玩。桂宏临走时掏出两块钱要跟德宏买个“不求人”玩,德宏连推带搡地不肯要钱,说“存扣的哥们就是我的哥们,拿个把小玩艺还收钱,不是要把嘴巴子给人打呀?”桂宏只好把钱放回兜里。一路上他把“不求人”伸进后衣领里不停地挠呀挠的,让存扣看了身上都难过,喝令他“不要挠了!”

在路上春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自己还什么都没买呢?”她看中了一顶带彩带的草帽,人家要五块钱,她还价两块,人家不肯,她又加二角,人家就笑了:“小丫头精哩,哪有二角二角加的,至少加五角。——两块五,卖你一个!”于是就两块五。

存扣要替她付帽子钱,被她一打手:“你是我什么人呀,不要!”硬自己付了。

离开卖帽子的才几步存扣就笑起春妮来了:“小丫头精哩!”他学着人家的话说。

“就是精!”春妮犟着嘴,“今天才知道,原来外头卖东西的有这么大虚头。”

桂宏说今天出来玩还真是长了不少见识。“想不到做小生意也这么来钱。”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蛋的,工程师不如卖母鸡的。”春妮在一旁笑着说。

“不排除有这样的情况,”存扣说,“改革开放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咋啦,眼红啊,你跟他们换换?”

“不换!”春妮格格地笑。突然就弯腰捂住肚子,说要找厕所。存扣笑道:“叫你瞎吃呢,又是菠萝,又是甘蔗,全是冷东西,还有一大把烤羊肉串,也不知道卫生不卫生。”看春妮脸都憋红了,忙路两边看看,指着一户人家的猪圈说:“去,去那儿!”

春妮上过厕所忙奔回路上,“没得命,猪圈里有个大猪子哼呀哼的,吓死人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保连他们春上庙会赶得不丑,聚在一起要摆酒庆贺一番。

因为要喊存扣的,所以摆酒安排在周末。

东连在房东家的堂屋里摆上了大圆桌,因为除了他们四个,同在荷花池做生意的朋友也要来几个,再加上喊秀珠和存扣,出租屋里就赚挤了。东连专门要小琴请假,早点回来帮忙。德宏中午骑车到师院约存扣,存扣说想把桂宏和春妮一起带过去,德宏说没得事,欢迎他们来,圆桌大得很呢,坐得下。

堂屋里两盏日光灯照得雪亮,大圆桌上冷菜热菜摆得满满的,人都到齐了,热闹哄哄地像在办大事。大家把正北的位置让秀珠坐,秀珠推搡着不肯,被马锁捺着坐下了。存扣靠秀珠坐,春妮靠存扣坐,桂宏却挨着东连——他俩只见了一次面就相当投缘。春妮旁边空了个座位,那是给小琴留的,还有两个大菜没弄好,她在煤气灶上忙活着呢。“快唦小琴!”东连快活地大声催她。小琴说你们先吃。马锁说那怎么行,你不来大家怎么敢端酒杯拿筷子。大伙儿都夸小琴弄的菜清爽,色香味都有,不愧在是饭店、食堂做过几年了,是大师傅。东连听了眉开眼笑的,要德宏绕锁:“开酒呀!”

还是喝啤酒,整整五箱。全拎出来,方队似地站着。酒倒到春妮时她用手蒙住杯口:“我不会喝酒。”轻言悄语,带着腼腆,倒不似平日样子。今天存扣把她带过来她很高兴,她没见识过这样的情景。东连一拍脑袋说“倒忘了”,对绕锁一示意,绕锁马上离席,飞快地跑出去了,没过两分钟就冲回来,一手里拎“雪碧”,一手拎“可乐”。桂宏说也要喝饮料,东连马上笑话他:大男人怎么想喝女人的东西,不准!小琴终于把菜弄好了焖在锅里,揩揩手过来坐到春妮旁边。于是,举杯开始。

上来当然是谈赶集,谈生意,谈着谈着就话题就转移了。马锁和秀珠干了一杯问:“秀珠哥,啥时寻婆娘呢?”“没大没小的。”秀珠笑着说,“我这么大岁数还寻啥婆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东连说:“秀珠哥不老,到扬州这几年倒变得年轻洋气了。”大家都说不老,像个老板样子哩。秀珠今天穿了件细格子夹克衫,回家洗过头,头发朝后梳着,像上了发乳哩。秀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洋气哩,都晒得像黑叫驴了。”马锁笑起来:“单你黑?我们在外面做生活的哪个不黑?赶了一个春上的集哪个不晒得像黑叫驴?”德宏和绕锁互相望望,你指你他指他地笑起来。大家跟着都笑起来。

在荷花池一起做生意的顺子说,现在三十几岁结婚的人多哩,特别是大城市,讲究什么先事业后成家哩!

宝应的那位说,文化宫门口有个卖小百货的四十几了,人也是农村的,原来跟下乡插队女知青结的婚,后来人家回城上了大学,就不要他了——两个小儿子也没要,他一拗气(争气),到扬州来做生意,几年下来,手上有了钱,找了东面施桥镇的一个女的,才二十三哩。

高邮的那位说他们宝应有个人养蟹发了财,跟着又开船厂,手上有几十万哩。前些时他回家时看到他后面跟着个大姑娘,以为是他女儿的,仔细一看又不是,问了人才知道是他厂里的一个做工的丫头,大丰县的,才十九岁,真正的黄花大闺女呀。两人春上结的婚,计生办罚了他整两万。“他老婆离世好多年了。”

小琴和春妮见面就熟,两人叽叽咕咕小声谈笑着,吃着她们喜欢吃的东西。听到这里小琴发话了:“喂喂注意了,我们这边有女学生哩,不要说侉话!”她站起来端着啤酒对秀珠说:“秀珠哥,你这一帮小兄弟也是替你着想,平时老听他们讲你呢,你现在有钱了,娶得起为啥不娶,我等着到顾庄喝你的喜酒哩!”

“我考虑我考虑,”秀珠笑着说,站起来,“妹子,干!”

春妮和存扣相视一笑。她感到和这些农村人相处真有意思。

桂宏认认真真地在啃着盐水鹅头。看他喜欢吃的样子,啃完一个东连又搛一个给他。他也喝了几杯啤酒,脸上开始泛红,吃相便不太好,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人看出了馋相。存扣笑着向他一举杯,他忙把鹅头放下来,和存扣一碰杯把酒喝了。东连拍拍他的肩:“好样的——还说不能喝!”

存扣搛了只鹅掌给春妮。春妮又回搛给存扣:“你吃。”

存扣说我不吃鹅的。又搛给了春妮。

“存扣你不吃鹅子为什么?”马锁说,“我们兴化人还有不吃鹅子的!”

“哎,不吃鸡鸭鹅的人多啊。”那个宝应的朋友说。

“他吃的!”马锁举报说,“前年他在我船上还吃的,两个鹅掌全是他啃的!”

“你呆了。”东连说马锁,“存扣是哄人哩,他是省把春妮吃。”坏坏地笑;把盘子里的另一个鹅掌找出来搛到存扣盘子里:“别省,还有一个——一人一个!”

存扣又搛给了小琴,认真地对马锁和东连说:“现在真的不吃了,到了兴化上学后就不想吃了。”

他脸上掠过一阵阴影。自从“太白”被钱老师做成了一锅红烧鹅肉,他以后就再也不想吃鹅了。

“这人书读多了奇怪的事就多。”马锁嘀咕着,举杯要大家喝酒。

存扣见秀珠这时老盯着他和春妮看,脸上有些戚然的样子,忙对他说:“秀珠哥,她是我同学……”

他有些支支吾吾。有些尴尬。

“我知道,你们是同学。”秀珠向春妮举杯:“来,我也来敬一杯存扣的同学。”

春妮端着饮料和他喝了。

存扣更加局促。自己闷头喝了一口酒。

秀珠叹了口气:“我那老妹子如果不……也有存扣同学这么大了。”他默默地为自己倒满酒,看着那翻起的白沫,膨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的眼睛有些发潮。

“是的呀,跟我一样大。”马锁也低沉着声音说。突然愤懑起来:“也是日鬼——好人不长久!”

东连说老天不长眼睛,秀平成绩多好,要不现在肯定也考上大学了;又长得漂亮。“校花哩,那时哪个不说和存扣是‘金童玉女’。”

春妮睁大了迷惑的眼睛。小琴肯定听说过存扣的事的,便小声地絮絮叨叨讲些给春妮听。

荷花池的那几位朋友就问东连怎么回事。东连三言两语告诉了他们个大概。

存扣眼里便有了泪。用手指把他们揩去。

“好了好了。别再提这些伤心事了。”马锁招呼大家:“喝酒,继续喝!”

存扣和桂宏是借同学自行车来的。出了院门桂宏被风一吹竟哇哇地吐了一地,身子就软了,骑不得车。马锁从巷头上喊来一挂三轮车,把桂宏扶到车上,自行车也摆在上面要他扶着,要三轮车夫把他送到扬师院门口,替他把车钱先付了。问存扣要紧不要紧,不能骑也喊三轮车,存扣说没事,仍骑自行车带春妮回校。

骑到半路上存扣停车要春妮下来。他架住车到路边一棵树下面蹲着,喉咙里作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来,春妮站在他身后替他拍着后背。剩下的路两人不再骑车,春妮挽着他一边的膀子,默默地走了一路。

存扣跟秀平的事情让春妮很意外,这是她不能够想像的。她依稀明白了存扣性格上有些忧郁的原因。有一天两人在一起时,她小心翼翼地重提了这个事,谁知道存扣沉默了一会儿,竟像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盒似的,说了许多关于秀平的事情。到最后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泪流满面。

“存扣,想不到你这么小就受了这么大的伤痛。命运对你和秀平都是那么残酷!”

“秀平太可怜了。我现在有时都不敢相信她已经永远离我而去,有时总觉得她和我一样还在哪个学校读书,我甚至放假回去恍惚中都有去见她的念想。可是……”

“你也不要太沉缅过去了,”春妮说,“你今天所有的一切证明了你没有辜负她,她在九泉之下应该是欣慰的。”

“我怎么可能不想过去呢,上了大学我更加怀念她了。特别是晚上,想得更凶。我经常看到学校里那些快乐的女生们就想,那里面应该有她的。秀平我是永远不能忘记的。她是那么好,那么优秀。她对我是那么好。”

“存扣……”春妮轻声叫他,“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只想你能够更快乐些。我……”

“怎么啦?”存扣看出她的踟躅,问。

“我能问你秀平是那‘两棵树’之一么?”春妮有些畏葸地问他,使劲咽了一下唾沫。

存扣默默点了一下头。

“那么另一棵……”春妮心怦怦直跳,她真害怕存扣又说起一个伤心的故事。

可是存扣没有说。他摇摇头,不说。但春妮看到他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她就不敢追问了。

在学校附近的小茶馆里存扣把阿香的故事说给春妮和桂宏听。桂宏满面通红,瘦拳头捏得格格响。春妮哭了。“怎么会这样啊?”她嗄着声问道,“张银富怎么能这样呢?”

存扣面容岑寂。看着窗子外面的风景,久久不愿回转头来。

“阿香写分手信也是迫不得已的。”春妮用手绢儿揩着眼睛,说,“可以想象得出当时她是多么绝望。”

“她寻过三次死,好在都被家里人发现了。”存扣说,“最后不得已还是嫁给了那个畜生。”

“那你为什么不去安慰她,制止她嫁给张银富这强奸犯?”桂宏突然直通通地说,“你一定是嫌她失身了!”

存扣像是陡然被一根大木头撞击了胸口。他右手揪住胸前的衬衫,直愣愣地看着桂宏的脸。

“是啊,那个时候你如果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是多么重要!”春妮也对他说。

存扣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双肘抵在桌子上,紧闭双眼。他忘不了高考前夕接到信件的那个天上翻着乌云的中午,他接到的那封沉甸甸的信,在看信时吐出的那口鲜血,他睡在宿舍里不眠不食的两天。他悲愤欲绝,无计可施,万念俱灰。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他们两个:“我不是没想过去阿香那里,但我可以去么?去向阿香保证不嫌弃她?去帮她打官司?可以吗?有用吗?该想的我都想过了,不是你们想像得那么简单,如果换到你们是当事人你们该怎么处理,你们想想……”

他想说:以阿香的性格她会答应我俩仍相好么?

阿香的家人凭什么相信我?相信可以瞒着我的家人让我们订婚?

就是这样那个张银富怎么办?告他?

告的话势必弄得满城风雨,阿香还能在药厂和焦家庄呆吗?我妈和哥嫂知道了会怎样,还会让我们在一起吗?

还是忍气吞声相瞒着别人继续在他手上上班?——阿香做得到吗?张银富会不会变本加厉?我能够容忍吗?

阿香是个聪明而深明大义的女孩,她选择嫁给张银富固然是迫不得已,但以当时的情境看来,不把张银富送进大牢而是顺水推舟嫁给他又是合情合理的。她保全了自己的名节——这在乡下是多么的重要!虽然存扣并不知道阿香当时已经怀孕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多么想在他的生命里能剔除这个沉痛的片断,每彻底地回想一次都是掀开心灵陈疤的过程,都会流一次血。他不想在他俩面前像用手术刀似地细细解构理由,和他们辩论。

三个人各各沉默着。不知不觉地,春妮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在存扣手上。

大学生的社交活动很丰富,但往往局限于在学校内,或学校与学校间。说到底还是学生跟学生打交道,走不出“学生”的窠臼。走不出象牙之塔。而存扣总是与众不同,个性彰显。他从上大学开始就一脚踩在社会上,接触外面的世界:精彩、朴实、通俗的世界。大学生存扣和东连他们交往收获良多,使他看到了人间生活的原生态,这让他感悟,让他沉静,清醒。他从小就是一个爱揣摩的人,想事情既感性又深刻,从书本中汲取的知识更成了他观察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论。他好像总是高人一筹。

存扣和东连他们的往来是相互的,有时候也请他们到学校附近的小饭店聚聚,这里消费不高,花不多少钱就可以让大家伙快快乐乐嘬一顿;学生们请客大多在这些小饭店里。还带他们到大学里玩过。桂宏和保连、春妮和小琴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桂宏现在对刻章居然入了迷,刻章成了他课余时间重要的活动内容。他在宿舍里反复操练,手上因此被刻刀弄伤了好几回,还常把印油不注意弄到脸上。他乐此不彼,说篆刻是件很高雅的事,很多大文人都会刻字,比如瞿秋白(这位革命者已不局限 “大文人”了);他陆桂宏是学文的,所以要会刻字。从来兴趣是成功的一半,他居然就把字刻得很好了。他为同学们刻好私章送给他们,为此很受谢枕,无形中增强了同学关系,当然上来只是为男生刻,以后女生知道了也跟他要,这真让他惊喜莫名,为她们挑选最好看的章料子,深夜里端坐台灯下面刻,屏气凝神,像在设计完成着一项极其庄严的事业。当他略带腼腆和自得的表情把图章送给女生时,人家那份喜欢那种带着娇滴滴的感谢让他陶醉不已,在心里和梦中要咀嚼好几天。

大学里教学生简单的交际舞,高难武术动作都能做的存扣当然好学得很,很快就熟练了。他比人多一个优势,他身边还有一个能歌善舞的春妮哩。他和春妮一起跳舞时总是赢来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他们太相配了。有时候两人旋转于舞池时存扣就不由从春妮那由于兴奋和幸福而嫣红一片的脸上看到了另两个人的影像——这种情况有好多回——他英俊的脸上立马就现出迷?鞯谋砬槔础?

有天存扣和春妮请东连他们来学校的周末舞会上玩,接到邀请可把他们给乐坏了。在他们眼里大学是个什么地方?是他们仰酸了脑袋而视不可及的圣殿。每次打大学门口走去,看到里面的花木建筑红男绿女,他们心中都有一种卑贱自怜的感觉。大学,是他们心中的童话世界。他们又高兴又害怕,怕进去被人耻笑,他们的土,他们的黑,他们由于没有太多文化而显出的木讷。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要去,因为这是存扣和春妮请的,是他们的好朋友请的,而且是到舞会上玩——从电影和电视上看到的景象马上就要身临其境了。他们上浴室洗澡,在身上打了十八遍肥皂,恨不得把黑皮擦出血来。洗头。刮脸。上摩丝。搽雪花膏。然后穿上最好看的衬衫和T 恤。就像第一回进丈母娘的门,弄得焕然一新,郑重而激动。

这里说的是当然是东连他们几个男的。小琴长得太漂亮了,稍事打扮就像个大学生。粉嫩的脸蛋娇媚中带着清新的野气,顾盼生飞;胸部双峰耸立,腰肢婀娜如柳,屁股浑圆,大得使人想起生殖女神。会让那些被应试教育压迫得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不能恣意汪洋发育开来的女生们心生嫉妒的。读书少的女孩往往更多地保留了天真率性,如天籁般清新怡人。读书少既是她们的不幸,又是她们的幸运。——更会让那些男生们眼睛珠子突出来,口水在暗中咽得山响。是的,当小琴出现在舞会上时,她的丰满,她的大方,她的如花笑靥,都让人陡生亲切,怀疑是哪个学校的校花呐!

东连他们不会跳舞,几个人坐在一起看人跳,用剥瓜子喝饮料(这里不许抽烟)唧唧咕咕地说笑来掩饰心里的窘迫。如果你不看他们那双由于很早就开始辛勤劳作而变得粗砺肥厚的大手,你别说,他们还真难给人分辨出身份。他们久入江湖,本善表演和投机,又是大学生的年龄,又精心设计过了仪容……很可能有人以为是哪个学校体育系的学生罢。

存扣和春妮跳过两曲后到东连他们这块,大家连连表扬两人跳得好,是里头跳舞的王(他们不会说跳舞皇帝和皇后之类的赞美话)。春妮在跳舞时看到有两个男生请过小琴,小琴笑着摆手,料定她(肯定!)不会跳,就开玩笑要存扣和小琴跳,想不到小琴竟就肯了。原来天性活泼的小琴在做饭店服务员时就跟一起上班的那帮好玩的孩子去舞厅疯过,知道些交易舞的步法,甚至还能来几下“的斯科”、“霹雳舞”的动作哩,这些连东连都不知道,现在上了场,在存扣熟练细心的带动下,她竟然很快就和合拍了。跟英俊高大的存扣搭档,让人看上去是那么地和谐。有人叫起好来。春妮眼里都流露出悔意和妒意来喽(她一向不大肯存扣跟别人跳的)!东连那几个更是惊得恨不得下巴壳子都要掉下来了。一曲下场,春妮搂着脸色绯红的小琴说:“小琴你真聪明哟,和存扣跳得真棒!”她想说真可惜你没读书上大学,要不可不得了!可她没说,怕伤了她自尊心。

桂宏又勇敢地请小琴跳了一曲,他没得小琴个子高,一个精瘦,一个丰满,两人配对跳舞真是蛮好玩。都跳得有些笨笨拙拙的。跳的时候桂宏感到了小琴圆耸胸部的蹭碰,脚下就更乱了。看得底下存扣他们直笑。
第三十一章

由于存扣跟东连他们打交道多,顺理成章地,对做生意也耳濡目染,产生了兴趣,悟出不少生意经来。有一次他动手帮德宏重新顺了摊子。摆是摆,挂是挂,分门别类,井井有条。顺过的摊子一下子变得很醒目。存扣对德宏说出摊跟人打扮一样,邋邋遢遢的人哪个也不想多看一眼,清清爽爽的人家才喜欢;你看街上人家商场、专卖店里面,收拾得多好,东西摆在里面不值钱也值钱了,那就是感觉,就是品位。你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德宏照存扣的话去做,果然倒他摊上买东西的人多了,生意好了不少。

存扣也指点过绕锁,要他把花架上卖得陈旧的头花撤下来,扔掉。说是影响整体形象。绕锁舍不得,说夹在新货里跑,走掉一个好一个,哪怕把本钱收回来也是好的呀。存扣笑他是小农意识,说馊饭虽然也能吃却常常吃坏了肚子,反而得不偿失了;说他们师院门口卖西瓜的安徽老侉常把十个二十个看上去还好好的大西瓜扔进垃圾箱里,就是因为那些瓜时间卖长了,蔫了,倒瓤了,跟新瓜和在一起卖固然也卖得掉,人家吃到了要来造反的,影响了声誉顾客就不来了。“你不要舍不得。听我的没错的。”绕锁就听他的,把床上架上脏旧破的小百货都撤了,摊子立刻就变得崭新的样子。生意自然变好了很多。

有天大家在一起玩,存扣问德宏绕锁这两三年赚了多少钱,回答有六七千块(钱)了,存扣说那不少了啊,倒不一定做小百货了,卖鞋子嘛,卖服装嘛,把生意做大一点。德宏说那可不敢,本钱太大了,脚货压下来吃不消。“而且利润也不见得比卖小百货强。”绕锁跟着说。存扣说提利润就错了。他打了一个比方,说一角钱进的耳朵扒子,卖二角就是百分之百的利润,卖一只赚一只,卖到三角四角就更不得了,百分之几百的利润;人家三十块钱进一件服装,卖三十五,卖四十,才多大利润,简直可怜,——但你们利润高赚的是几角钱,人家利润底赚的是五块十块,所以单这样算利润是不对头的,要算赚多少钱才对。所以要卖大东西。大投入才有大产出。至于脚货肯定是有的,也好处理嘛,照本卖,哪怕蚀本卖,大头子被你赚到了嘛。他说春上在庙会上看到有人专卖脚货的,把杂七杂八的衣裳堆得像个山似的,拿个电喇叭吆喝十块钱一件,生意好得不得了,买的人恨不得动手抢。说到这里他模仿起来:“走过路过,机会不要错过,错过了机会,回家想想难过!”“南来的,北往的,我赚钱就是你养的!”把大家逗得乐不可支,连连说喊得像。绕锁说喊十块钱的那些衣裳还有得赚,起码还要赚两块钱一件,说那些喊处理脚货的其实里面有进的新货,五六块七八块的,人家以为是脚货才削价卖十块的,这样新货旧货一起跑(卖掉的意思)——“促(狭)哩!”存扣说:“那不就对了嘛!”

小琴说存扣哥虽然是个学生,可见识比你们做生意的还要高明,不晓得你们是怎么回事,都是顾庄出来的人,区别就这么大。马锁说你不要这样说,十个指头还有长短,“一娘生九子,各各不同”,“人不能比人,缸不能比盆”;存扣从小就比我们聪明,八九岁就一本一本看大书了,我们张老师老是夸他爱观察爱动脑筋,说他作文写得好是因为‘他有第三只眼睛’呢!他大笑着说你们别看他现在长这么大个子,小时候又瘦又小,我们老拿他开穷心,他劲没得我们大,常被我们弄得气不过哭鼻子哩!他看春妮听得津津有味,专门补一句:“那时班上女生都喜欢他,把他当兄弟待哩,看到有人欺负他就一齐冲上来保护他,就像群花母鸡,凶哩!”大家都笑起来。东连直点头:“记得!记得!”春妮兴奋极了,问存扣:“真的呀?——小可怜哟!”存扣挠头,傻乐。

马锁说铜匠担子他不想挑了,难发大财。说郊区湾头镇要兴建一个废旧金属回收市场,到时招商了他就去,“开废品收购站的心思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

小琴横了东连一眼:“你看你看,存扣哥说得不错吧。连马锁哥都想玩大的了。就你,一把刀刻来刻去的,真是没理想的东西。”

东连对存扣说:“以前小琴对我可崇拜了,夸我一把刻刀吃天下,还夸我长得俊,可是一认识你我在她心目中地位就下降了,经常拿我跟你比,说存扣哥多高呀!多俊呀!说话多好听呀!多有才呀!还怪我肌肉不如你棒,手脸不如你白,说我笑起来大咧嘴,不如你温柔,吃相不如你好看,等等等等,一点也不怕人听了生气,吃醋。我说你存扣哥千般好,你跟他过好了,你小学都没上毕业,你存扣哥怕是对你眼向都没得眼向哩。”说到这里小琴红着脸狠狠掐了他一把,骂他“瞎放屁”,大家又哄笑了一回。

小琴说:“你们别听他嚼舌头,存扣哥的好大家都看得到。这世上鱼跟鱼好,虾跟虾好,乌龟跟王八好,要对齐的。存扣哥将来肯定要找最好的女伢子,又漂亮又有学问的。”她对春妮一指:“就像春妮这样的。”

春妮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也不配,我是丑八怪,又没得大学问。”她闪了存扣一眼,脸上喷红。

桂宏闷头闷脑地冒出一句,说相配也不行啊,毕业出来统一分配,哪里来哪里去,不可能结婚的。

春妮横了他一眼。桂宏脸都白了,心里后悔不迭。他晓得春妮喜欢存扣,这一说大概要好几天不理自己了。

但桂宏却是说的实话。师范生谈恋爱除非是同乡同党的,否则很难最后能在一起。也就是:只开花,不结果。

但还是有很多学生不管不顾地谈恋爱,只顾眼前快乐,至于以后生离死别般的痛苦——到时再去承受消化吧。每年大学毕业前总是看到花前月下或饭店的毕业宴上哭得天昏地暗的学生恋人,让人摇头和心生嗟叹。

不觉就到了一九八八年春天。又要赶庙会了,德宏和绕锁想起存扣的话,决心改行卖服装了。

进什么服装好呢?两人直到第二天去南京夫子庙招商市场前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他们生怕头一次拿服装就走了眼,就跑到大学里找存扣,请他定夺参谋。存扣踌躇了一下,说:明天正好星期六,反正半天来回的事,我就陪你们跑一趟吧。

到了夫子庙招商市场服装批发大楼,存扣他们三个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眼花缭乱,天晕脑涨。大江南北在这儿进货的人太多了。他们面对的简直就是服装的海洋。存扣定了下神说,我看高档服装你们肯定是不能进,毕竟是在庙会上卖的东西,顾客群体大多是普通农村人;你们是小伙子,女式服装和童装你们也不适宜进;要进就进价廉物美人人又离不开的适合你们卖的服装。他说倒不如专进男式衬衫,春天里哪个人都要换件把衬衫吧,进价不高,几块钱一件,一样头的东西卖起来好弄,号码好好的,包装得好好的,就把箱子排在钢丝床上卖,连搭架子都不需要了,多爽利。德宏绕锁听了都有些意外,他俩以为这次存扣要为他们挑选不少品种的,所以刚才在楼下连塑料撑衣架都买好了。但仔细一想存扣和话是有道理的;他们也看到庙会上有专卖单打一的,生意好像更好做,货对口的话摊子前一哄一群人,卖的人却不难操作,因为是一样头的货物,不大需要挑三拣四。他们同意存扣的想法,说:“行,就拿男式衬衫!”

他们转了好几家批发衬衫的,最后选中批发价六块三的一种。每人进了六箱。一箱三十六件。从37到43大小七个尺码。八个颜色。存扣看德宏绕锁专拣颜鲜的挑 ——粉红的,鹅黄的,嫩绿的——便笑,“你们怎么总从你们的年龄和喜好出发呢,又不是专门卖把青年人的。”要他们也拿些白的灰的深藏青等颜色,这样才可以照顾大多数人。老板笑着说,“还是这位兄弟在行!”存扣想了想,又要老板把43的尺码中鲜艳颜色的减少,换成白灰蓝的,而增加37和38两个尺码中颜色鲜艳的数量。他对德宏绕锁说,“特大块头的多是发福的中年人,他们会穿鲜(颜色)的吗?穿小尺码的大多是青少年,就要鲜一点。”老板听了更是对存扣竖大拇指,他对德宏绕锁说:“他(指存扣)是生意精呀,比你俩灵!”德宏说他还在上大学呢,是我们专门请过来做参谋的。老板啧啧连声,说有知识的人就是头脑好使,想事情周到。

老板对三人说这货进回去肯定好销,眼下正是卖衬衫的旺季,昨天一个赶庙会的进了二十箱。绕锁说我们也是进回去赶庙会的。老板要他们多进些,生意好了不够卖,缺了码子急死人的。德宏说是第一次卖这个,不敢多拿,如果真好销下一趟一定多拿几箱。存扣看着透明塑料纸包装得亮锃锃的衬衫心里也是欢喜,心想不来这趟批发市场不知道,原来服装批发价比商店里卖的价格可以悬殊这么多,他身上穿的衬衫都买的二十几块钱一件呢,质地看上去跟这进的差不多嘛。这衬衫拿回去只要卖十二块钱一件就赚大了。肯定好卖!他见德宏绕锁不敢多拿,想想自己身上也带了二三百块钱,就要老板再给他配一箱大码子的,42和43两个号,一半纯白,一半藏青蓝。他对德宏绕锁说:“差大码子就从我这里头配,卖掉了把本钱给我就行。”

几天以后德宏绕锁又到学校找到存扣,说卖衬衫这步棋可真走对了。本来在庙会上两人各卖各的,没想到生意好得一个人招架不过来,只好两个人的货合到一起卖。开始还十八、二十的开虚价让人家还,人涌上来时干脆全要十二,少一分不卖。到最后只剩些弄脏的和有些小毛病的,全十块钱一件处理出去了。“幸好你又配了一箱大码子,不卖衬衫不晓得,天底下有那么多胖人!”存扣说:“乖乖隆的咚,这次你们可赚大了!”德宏说除去开销这趟货净赚一千五,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给存扣:“你的钱。”存扣说给多了,一箱货才二百多么。德宏笑着说加上赚的利润呀。存扣坚决不肯要,说怎么可以,他又没参加做生意,无功不受禄。两人说你的功劳是最大的,没有你的鼓励,我们不可能下决心改行,没有你做军师,我们哪想得起来这样卖衬衫。“你还说没有功劳!”

因为德宏绕锁衬衫生意实在是好,看得东连也坐不住了,图章暂时不刻,也加入了进去。一路庙会赶下来,最后扎账,整个春季赚了不下一万五。真是大丰收!

再说马锁,三月里到建成招商的湾头废旧金属回收市场租了场地。他弃船上岸,租了两间出租屋,把岳父和对象吴小花也带了过来,一起张罗生意。

就在存扣的这些伙伴们生意上大展鸿图的时候,当中的东连却出了事。

春天赶集卖衬衫的成功让东连看到了做服装生意远比他刻章来得有前途,一直做下去保不定日后不能开个门市做上大大方方的服装老板,于是他也购了三轮车和钢丝床,在荷花池摆了个服装摊子,和德宏绕锁在这条马路上互成犄角。但他却舍不得因此就扔了刻章摊子。刻章这活儿做的时间长了,一天不刻章还真有些技痒,更何况刻章收入本来就不错。他就把个刻字摊儿支在服装摊子旁边,两全其美。他曾想要小琴把三中食堂里的活儿辞了帮他照顾摊子,她说她白白嫩嫩的人晒黑了日后咋回去结婚呀,“除非等你钱赚多了开个店让我在里头做做老板娘还差不多”,不肯。不肯就不肯,有时东连刻章时有人来看服装,他就叫旁边的摊主帮他做一下。他在荷花池人缘熟,大家都乐意帮个忙,“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块做生意的是很讲情意的。

一天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来到刻字摊上请他刻个章,一看图样,是个财务专用章,东连便跟他要刻章证明,这人说来得匆忙,忘记带了,等着用呢,千万帮个忙,钱多钱少好说。东连看他也不像个坏人,踌躇了一下,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红塔山”夹在耳朵上,开价五十,对方不还二价,一口应了。东连就从三轮车底下掏出个公章料子,请旁人代看着服装摊,他溜到公共厕所后面的背人处,不到二十分钟就搞掂了。那人再三感谢,付了钱,又递了香烟,坐上人力三轮车走了。

想不到没过十天东连就因为这个章被抓了起来。原来那个刻章的人是个大骗子,用这方章做了案,受害单位损失了几十万。逮住这骗子便交出了刻章的东连。小琴哭得昏天黑地,说不想活了。存扣他们几个陪小琴到看守所看东连,东连淌着眼泪对小琴说这次出事大概要判上好几年的,不敢误了你的青春,好聚好散吧。小琴哭着说,我们都在一起几年了,亏你说得出这话来,我再跟别人,人家不嫌我是“二嘴子”(不是处女)么?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我等你出来!

存扣他们也噙着泪对东连说,要他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减刑,早点回来。

东连被判了三年刑,发往大丰劳改农场改造。

大二结束了。放暑假的前一天,春妮在宿舍里看着整理好的回家的行李,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来找存扣。

存扣和桂宏正在操场上遛达,有说有笑的。听见后面春妮喊他们的声音,便停下来,等她。

见春妮神色有些恹恹的,存扣问她怎么啦,明天就放假了,还不高兴?

有啥不高兴的,暑假六十天哩,回家有得吃,有得玩,又可以天天睡懒觉。春妮幽幽地回他。

存扣打趣说可不要太享福了,暑假回来后养成个小胖猪喔。

桂宏听了咕地笑起来。春妮翻了存扣一眼,说养丑了也不要你问,大不了你们不带我玩好了。

存扣见她说话有些呛呛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换了另一个话题,告诉她:“我要到桂宏家先玩几天哩。”

春妮听了不响,吭着头边走边踢着跑道上的小圪垃。“我也要去!”她突然说。

桂宏唬了一跳:“你……上我家去?”

“不行啊?女生不作兴到男生家去玩?”春妮咄咄地看着他。“不欢迎就算了!”

“不是不行,是你家里人等不到你回家会担心的。”存扣说,“一个女生家家的。”

春妮说不要紧,她可以打个电报回去说到哪个女生家玩几天。“玩几天?”她问。

“三天吧。”存扣转头对桂宏说:“带她去吧,让她看看农村。她新鲜(新奇)哩。”

桂宏说:“你去了不要后悔,农村条件差,没有好的吃,晚上蚊子多,连个好厕所都没有。”

存扣心里突然高兴起来,哄她:乡下晚上还有鬼哩,还有狐狸精哩。

春妮笑得格格的:“你们不要唬我,越唬我越要去!”

次日早上八点钟,三个人在扬州汽车站上了到东台的班车。存扣有晕车的毛病,预先在候车厅花五角钱买了个防晕车的糖丸含在嘴里。饶是这样上了车还不敢大意,坐到靠窗口的位置上,眼睛闭得紧登登的,一言不发。春妮和他坐在一起,笑他:“你也有弱项啊!怎么一点潇洒风度也没有啦?”一百几十里开出去,车近海安时糖丸的药效过了,存扣强抑着阵阵泛上喉咙的恶心,浑身打冷惊,春妮感觉出来,赶紧替他打开车窗,又掏出手绢儿做好准备。车到海安停下吃饭,车门一开,存扣踉跄着下来,蹲在一棵树下面就狂呕起来,呕得眼泪鼻涕的,也顾不上狼狈,直着头喘着气让春妮替他擦脸。吐过了才感到胃里轻松了;那边桂宏端来一碗滚烫的豆腐脑子,说不买饭给你吃,把这个喝了暖暖胃吧。存扣端过来喝了;要春妮和桂宏赶紧去吃饭。春妮在卖客饭的地方东瞧瞧西看看,拉住要掏钱卖饭的桂宏,要他买了四个茶鸡蛋两条兰花豆腐干,两人分吃了,她说饭菜看上去不卫生,不忍心吃。

上了车存扣不再难过了,但身子仍乏软。太阳蒸得车厢里燠热,路况不大好,摇头晃脑中存扣脑袋倚在春妮肩上睡着了。春妮让他靠着,有时看看他的脸,心中涌起一片爱怜。

到了东台已是下午一点多了,还有二三十里才到桂宏家。车站上立时涌上来不少载客的,争着拉扯生意。存扣不肯坐三轮卡,说这一路上汽油味闻够了,宁肯屁股受点委屈也要坐二轮人力车。只好依他。二轮车夫们在公路上把车子蹬得呼呼生风,春妮坐在车后连嚷舒服;到了乡间小路却颠得人屁股生疼。几十分钟后到了一个渡口,一条大河白茫茫的,起码有百十米宽。桂宏说到了,下来把车费付了,招呼存扣和春妮上了渡船。

说是到了,过了河还有四五里路。放眼望去,无垠的水稻田,远近稀稀拉拉的几个小村庄。桂宏带着兴奋指着西北方向一个村落说:“看那边树上——有三个喜鹊窝的!就是我家庄子——刁家庄!”

田间土路窄而直,转弯抹角。两边是灌溉渠和稻田。路边种着黄豆,绿叶子密匝匝的,结满了豆角;有的地方站着向日葵,蓬蓬勃勃的,葵花匾子浑圆金黄,像姑娘灿烂的笑脸。不断有青蛙从他们脚边跳进稻田和渠里去,把春妮弄得一惊一乍的。看见路边虚土里钻出一条肥胖的青蚯蚓,她捉住桂宏的臂喊“蛇!”,看到渠里游过一条黄鳝,她更是扯住存扣衣裳尖叫。

存扣哄她说不作兴瞎喊蛇的,你再喊真就被你喊来了。春妮忙说“我不喊了”。有三两只麻雀从他们头顶往远处飞去,把唧唧交谈声留在身后。不断有小河小沟,过小桥时春妮走在当中间,前面拽住桂宏,后面搀着存扣,诚惶诚恐,挪着小碎步儿——像京剧中花旦走的台步——弄得大家一起累。存扣笑道:“现在轮到你狼狈了吧!”到了这熟悉的水乡田野上,存扣心情很舒畅,重新神气起来。

过了最后一座两块板并列的水泥桥算是进了庄。庄子不大,大概只有百十多户人家。正是下午两三点钟光景,没有什么风,阳光不动声色地照着,倒不是十分的热。也许是久居城市的缘故,村庄让人感到很静谧。存扣注意到庄边不少人家没砌院墙,门口有很大的菜地,用棉花秸子或芦柴围成栅栏以挡家禽,菜地中间栽着一两棵梨树桃树。梨树上结着青梨。几只鸡婆聚在树荫下自在地扒拉着虚土,寻觅食物。一只黄猫也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箭一样蹿上一户人家的土墙,跃进院子里去。一条浑身漆黑的草狗梦游似地从一条小径上路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河边上有十几只鹅鸭在树阴下集体打盹。满眼都是很纯朴的田园色彩,连阳光和空气中都氤氲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如果仔细嗅嗅鼻子,还依稀可辩有水腥气、腐殖物和动物尿屎的气味——多么熟悉的沁人心脾的味道啊,这让存扣感到无比亲切。但即便存扣同样长大在水乡农村,他还是觉得这个村庄田园趣味来得更加“纯粹”一些,有点世外桃园的意思呐。他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眼睛不看路边的电线杆和庄上那三两支电视天线,谁敢说宋元明清时代夏季的某天某地不正和此刻的氛围相仿佛呢?他心中就漾起了他习惯有的浪漫怀古情绪,有点不知今年何年身处何地的感觉。他振了振头,返回现实中,想也许是因为这庄子太小了,又远离城镇,地处偏僻,才独有了这份纯朴气质。有点像外婆家的王家庄。现在正在日头上,人们不是在田里便是猫在家里,路上就不大见着人,等到四点钟以后肯定也和他的家乡一样,这里的孩子们会成群结党地出来下河戏水洗澡了,跟着水码头上蹲满了淘米洗菜的妇女,各家把桌子抬到院子里吃夜饭,晚上有电视的人家坐满了人,不看电视的也有到桥上纳凉的吧,——这时候庄子就更有了生气。

走了一段土路,一拐弯,春妮突然讶然地轻叫了一声。前面临河的一个灰堆旁边,和地面一样高的露天茅坑旁,蹲着一个解溲的女子。阳光照着她的白屁股。见桂宏他们几个过来了,侧过头来打招呼:“桂宏哥,放暑假回来啦?”脸上粲然的笑,很自然,一点没有窘迫害羞的意思。——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嗯啦!红兰,回头到我家来玩!”桂宏高兴地响亮回答她。三人走出十几步,春妮忍不住轻声说:“天啦,怎么就在路边上……”桂宏说这要甚紧,告诉两人路边上的茅坑是用来蓄过路人的粪水的,庄上可有好几个呢,晚上出来还要注意点,每年都有小孩子晚上“躲躲蒙儿”(捉迷藏)不小心踩进茅坑的事——“不过从没有淹死过人”。春妮脸都涨红了,带着哭声说这“厕所”她死都不上。桂宏说谁要你上啦,——“我家有猪圈茅缸,在自己家里上。”

桂宏家东面临着一条不宽的河浜。草屋土墙,院门朝东。门锁着。桂宏说他爸妈可能下田了,变魔术似地从门框上面的一个小洞里抠出一把钥匙——钥匙孔上穿着红布条,红布条上又穿着两个算盘珠儿——开了门。进了院子,推开堂屋门,顿时感到里面比外头阴凉多了。桂宏把大家的包收到一起放妥了,要存扣和春妮坐着歇气,他去田里喊大人。他从饭桌上小钢精锅里倒了碗凉茶一气喝下,急忙忙地出去了。

春妮说也渴了,存扣就帮她倒了一碗凉茶,春妮接过去马上嚷起来:“天!——这里头是什么呀!”原来茶水里有几粒乌黑的椭圆状东西,半沉半浮,漾啊漾的,像微微摆动着的小蝌蚪似的。存扣告诉她这叫蛤蟆乌儿茶,可解渴呢,是大麦炒出来的,农村人夏天一烧一锅子,可以喝一天;就是过一宿也不会溲。见春妮还是不敢喝,自己先倒了一碗咕嘟咕嘟喝下去,像古装电影里江湖豪杰大碗饮酒的样子,下巴上水滴滴的,拿手一抹,长嘘了一口气:“舒服啊!”对春妮说:“喝啊,—— 又甜又香!”春妮皱着眉头撮着嘴巴喝了半碗,说:“是有点香,但也有一点苦。”存扣说苦是因为大麦必须炒焦炒黑了的缘故。

喝过茶后的春妮好奇地在屋子里观察起来。她仔细地看了中堂上挂的玻璃镜匾。寿星佬儿柱着系着酒葫芦的龙头拐杖笑咪咪地瞅着她,两个捧着仙果的献寿童子也冲着她乐。她真的就乐了,抿着嘴巴笑盈盈的。她又侧头斜脑地看方柜上的放置的香炉烛台,像研究古董似地。存扣坐在凳上也扭着头四面看看。西面隔墙上贴满了连环画式的年画,有“红楼梦”的,还有“牡丹亭”和“白蛇传”的,红红绿绿的古装人物,花草山石,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如果不问情节,看上去真的既喜庆又热闹,农村人最喜欢贴这个了。

东面墙上则贴满了奖状,一共三排,仔细看看,居然没有一张是桂宏的,全是“陆桂东”的。陆桂东肯定是桂宏的哥哥了。也难怪以前桂宏的父亲不喜欢他,哥哥比兄弟争脸多了。但桂宏却是上的本科,他哥哥是中专。想到这里存扣不出声地笑了:关键时刻这个桂宏就露出“英雄本色”、“后发制人”了。春妮也跟着看奖状,也在找桂宏的,嘀嘀咕咕:“这个桂宏,太难为情了,整面墙上居然找不到一个他的名字!”头一抬,看见上面有个小镜框,里面插着很多照片,高了,人物不大看得清楚,便要搬凳子站上去看,存扣笑着对她说:“你这样子被人家看到了以为桂宏家来了个疯丫头哩!”她听了一伸舌头,把已经跷上凳的一只脚拿了下来,顺势一转身坐在上面。

“我要上厕所……”春妮突然对存扣说。存扣说你到院子里上啊,又说:“我先看看。”站起来出去到院子西面一看,连着屋西山接着猪圈和羊圈,茅厕便在两圈之间,做的木头茅缸架子,可以坐在上面上,蛮好,也蛮干净。对跟在后面的春妮说,上吧,注意别仰到后面坑里去。有些踌躇地走开了。他不大放心,怕春妮坐不好会失去平衡,她没上过这样的茅厕呀。

春妮见存扣走开了,便往茅厕走去。才走了两步,刚才在圈里酣睡的大白猪醒了,见有人声,呼地翻身站起来,肥硕的身子只一蹿,两只前爪便搭上了圈墙,冲着春妮咕噜咕噜地叫,跟她要东西吃呢。春妮吓得“妈呀”喊起来,连往后退大喊存扣,存扣走过来,一脚踢在猪拱嘴上,把它蹬了下去,对春妮说:“猪子怕什么? ——上吧!”正要离开,西面圈里那只绵羊又突然“咩——”地叫起来,声音苍老而高亢,像老年人在唱男高音,又把春妮吓得鬼叫鬼喊的,要存扣不要走远,脸背着她站着。她捱到茅厕上撅着腚呼啦呼啦地撒了尿,听得存扣心直跳。

存扣就忽然想起上高一的时候在去吴窑中学的路上替秀平小便站岗的往事来。那时她被一只绿莹莹的大癞宝吓得花容失色狂喊着他的名字,他奔过去奋起一脚把那丑东西踢进芦丛中去了,像射门一样……他就有些怔怔地了。

春妮尿过了系好裤子,看存扣还愣痴痴地背着她站在那,便说:“哎,好了。”一抹红晕悄然染上了脸蛋。存扣惊觉似地“噢”了一声,慢慢转过来,对她说:“真是城里的娇小姐,猪啊羊的怕的啥头绪?”春妮赌气地说:“我就是怕!”

就拉着存扣的手去看羊。“这是什么羊呀?”春妮有些大惊小怪的问。可能是她只见过山羊。这只绵羊足足有七八十公分高,大概养了几年了,角都长得很弯曲了;身上毛茸茸的,却不干净,灰头土脑的,沾挂着草屑和羊屎。无法想像商店里那么精美的羊毛衫就是从它们身上剪下毛来做成的。存扣靠诉她:“这是绵羊。山羊没这么高大。”“噢,难怪它声音这么难听喔。”春妮说,“有些像骆驼哩!”“有这种小身材的骆驼吗?”存扣笑她。“我是说像嘛,又不是说有。”她噘着嘴抬杠说,伸手揪下头顶上丝瓜架子上的丝瓜叶子扔到羊面前。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灵巧地一卷很快就吃下嘴去了,整齐的小牙齿边嚼边抬头看她。“它乞求我哩!”春妮高兴地叫起来,又揪叶子,试探着伸出手去,羊探过头从她手上拽过去又吃了。春妮胆大起来,居然就去摸它的角,羊乖觉不动,伸出舌头舔了舔春妮的手,春妮没防着,吓了一跳,立马开心地笑起来:“你看,它舔我手哩,痒痒的,湿湿的,好温柔哦!”问存扣:“它是公的母的啊?”存扣说看它屁股就知道了。春妮看不到它屁股,就又揪了瓜叶扔到圈里面去,绵羊转过身去吃时,她觑紧了一看,报告存扣:“是母的!”话才毕,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存扣好像也觉得刚才说得不妥,有些尴尬。便说走吧,臊气味哄哄的。正说着,那羊尾巴一动,屙出一串黑豆样的屎来,春妮说“讨厌”,蒙着鼻子跟存扣往屋里走,走不几步,又拉着存扣说:“我也要看一下猪子。”

就又看猪子。这懒东西刚才挨了一脚,现在倒又卧下来睡了。大肚皮摊在地上,两排粉红色的乳头像一种大衣的双排扣似的。是条母猪。见两人站在外面,眼一睁又合上了,看来它还记得疼哩。

春妮两手攥着存扣膀子,又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它,“它不理你了哩。”存扣也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踹它的,一脚踹下去劲多大呀,又是鼻子,倘人挨这么一脚保管要踢晕了。春妮又问:“存扣,你看这猪儿羊的,就一辈子关在这小小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存扣说是的。“那它不孤独吗?多可怜呀!”春妮轻轻地说。

“畜生不晓得孤独。”存扣说,突然也感伤起来,春妮这问题他以前也这么想过的。畜生真是不怕孤独吗,未必,没有办法罢了。谁让它们是弱者呢。他这样想着,春妮抬起头问他:“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出去自由自在地吃草呢?”存扣刚要笑她“你以为这里是内蒙古大草原啊”,但跟她眼光一碰就滞住了。春妮一双眼眸出奇地深沉,如一泓秋水,明澈晶亮,流苏样的长睫毛忽颤着,似有泪光闪动。疑视着他。

存扣感到心里有一团东西在迅速熔化,热和和的。“她是多么善良啊。她有一颗天使的心。”他心里感动着,迎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说:“不行啊,外面都是农田。”见她眉头轻颦,无限失落的样子,逗她:“我要补偿它一下!”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瓦瓣往圈里一丢,那猪应声而起,动作十分敏捷,把瓦瓣含在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地,像嚼炒蚕豆似的,非常香甜的样子。春妮又惊又喜:“它怎么还吃这个呀!”存扣说吃的;猪肯吃这个自有它道理,大概瓦里面含有它需要的微量元素吧, ——“它还吃土圪垃哩!”

回到屋里才坐下来,春妮又说饿了,想吃饭了。这一说不要紧,存扣立刻感到肚子空寡得难受。因为放假了有些兴奋,凌晨四点钟就醒在床上了;又因为晕车,早饭也没敢吃;到了海安,连肚里残留的隔宿晚饭都吐光了,就单喝了一碗稀溜溜的豆腐脑儿直到现在。——能不饿吗,都把肚子饿瘪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劝春妮说马上就有得吃了,春妮说现在离吃晚饭还早哩,咋会“马上”呢,存扣又倒了一碗蛤蟆乌儿茶灌进肚子里,喝得肚子里咕噜咕噜的,答春妮说:“真的,马上就有好东西给你吃了。”小腹部感到一坠,说:“我也去小个便。”

存扣说得没错,他一泡尿还没尿完,桂宏就吆喝着进了院门,后面跟着他的父母。他父母亲下稻田薅水草去的,裤脚卷到膝盖,赤脚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桂宏手上拎着黄灿灿的一捆馓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肯定是拢路上的馓子店里买的,油锅里现炸的。

存扣和春妮的到来让桂宏的父母很高兴。春妮嘴巧,马上站起来喊了“伯父”、“伯母”。存扣也跟着喊了人。桂宏的父母还有些拘谨哩,笑咪咪地应了。两个人都有了五十几岁的样子。桂宏妈要老伴赶快去厨房烧火,说把三个伢儿都饿坏了,中饭没吃正经东西。看来桂宏把路上的事全给他父母说了。桂宏妈把馓子拎到灶房里去,桂宏从条台上一个陶罐里掏出七八个鸡蛋送了过去。一会儿三碗又满又烫的鸡蛋煮馓子就端上了饭桌,每碗上面堆着一勺红糖,玉白色的猪油像一块绘图橡皮似地在迅速融化。鸡蛋煮馓子是农村人招待客人吃晚茶的上品。三人吃得十分香甜,春妮吃得鼻头上都沁汗了,见存扣看她,告诉存扣:“真好吃。”

桂宏说这屋子是老屋,庄南还有新屋,“我们吃过了把东西拿到新屋去,晚上我们就睡在那里。”进屋的桂宏妈补了一句:“这屋子几十年了,我们老两口住这儿。前几年他爸说宏儿成绩不好,怕他考不上,就打了块屋地竖起了新屋——在我们这里没个新瓦屋别想寻到人的。”桂宏脸涨得通红,“妈!——”地叫了一声,意思是不准他妈说这个。他爸倒又来接上了口,说想不到桂宏后来又考上了,新房子就空在那,过年放假的他兄弟俩回来住住。——“我们老两口在这屋里蹲惯了,猪啊羊的也养在这边,就一时还没搬过去。”

“我们睡到新屋去……几个房间呀?”春妮问道。

“当然两个房间了,”存扣笑道,“我和桂宏睡,你一个人睡一个房间。”

“我一个人睡生地方不敢……”她又嗫嚅。在学校提到下乡兴致勃勃的,一到乡下她的事全来了。

桂宏妈说:“姑娘,你不嫌我是个老妈妈,晚上我和你打伙儿。”

春妮马上展颜笑了:“嗯哪,我和伯母睡!”

存扣说乡下不喊伯父伯母的,喊大伯婶妈。他刚才就是这么喊的。

春妮就又甜甜地喊了声:“婶妈!——”

一屋人全乐了。

太阳已打西斜了,晒在身上就不那么狠了,暖洋洋的。桂宏他们三个挎着包往庄南新屋走去。春妮和存扣把在扬州汽车站买好的一些茶食水果丢把桂宏父母,老俩口客气地推挡了一回。穿过庄中心,有两条铺着小青砖的巷道,路面很陈旧,也很干净。巷子里有一家小商店,另外还有熏烧店、烧饼店、馓子店和豆腐店。店铺都是自家厢房改的。这大概就是刁家庄的“大街”了,所以热闹了不少。一些村民在自家门头子里悠闲自得的剥着黄豆,或撕着山芋藤梗儿,准备弄晚饭了。小孩子们聚成一堆儿,跪地撅腚地拍着字纸折叠成的“洋牌”,随着他们的叫喊欢呼有几只半大的狗也兴奋地在旁边摇着尾巴,而大些的成年狗则沉稳得多,不动声色地瞅着这几位新鲜人。春妮看到有个小女孩端坐在路边的木椅上用麦秸编着长长的草辫,十个指头翻花似的灵巧得很,好奇地凑上去看,女孩大概十一二岁,被春妮看得害羞,脸都红了,手里却一点没停;桂宏解释说草帽就是这辫子做的,春妮豁然开朗,称农村小孩子手真巧呵。不少人和桂宏打着招呼,笑嘻嘻的,眼睛却往存扣特别是春妮身上瞅。春妮穿的藕白色衬衫,领口下系有红领巾样式的飘带,下边穿件半新的牛仔裤,脚下是白色运动鞋,一副清纯的城里学生打扮,由于新奇和兴奋,又才吃了热东西,脸上是扑扑的红,东瞧西看的,很可爱的样子,连存扣看了都不由心里一动。桂宏也客气地和一些人打着招呼,用着地道的家乡方言。要走到前面的水泥桥时,从一间老旧的小瓦房里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佝着腰,穿着乡下老人爱穿的家纺麻纱偏襟夏褂儿,黑布裤子,但身子骨似还硬朗,脸色也不错,她手里拎着淘米箩儿,里面浅浅的一些米,大概是要下水码头淘米煮晚饭,桂宏上去叫了她一声“太太”,老人抬眼看他,马上就叫出“是桂宏乖乖呀,放假啦?”,桂宏说是的,才家来哩,又介绍了存扣和春妮“这是我的同学,来我家玩的”,老人打量着两人,很慈祥地说“好啊,好啊。”桂宏边走边说这老太今年都九十了,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庄子,儿子媳妇都死了,她一个人过,成年在家里打芦席卖,手艺精哩,做的东西不够卖,都是人家上门来预订,春妮说真不简单啊,活得这么高寿,还干活,自己还能照顾自己,存扣说这在农村不稀奇,因为终身爱劳动所以健康长寿,手脚一停下来也就意味着到头了,“农村人是做到死的,不如城里人会享福。”桂宏听了也点头说“是的”。

今年夏天热得早,乡下孩子最爱在水里玩了。桥下面的水码头上童声鼎沸,波浪涌涌的。男伢子都剥得赤条条的,女娃则穿着大裤头和“娃娃衫”。有几个刚刚发育的女伢子衣裳被水浸得吸在小胸脯上,浅浅的隆起处淡淡的奶影儿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两个好像才从田里回来的中年妇女,站在水里把褂子脱下来洗,肥硕的大奶子直晃,无数水珠挂在上面,在夕阳下面闪着细碎的晶光;这时桥上走过来一个背着草夹子的男伢子,冲着河里喊妈妈,从青草里摸出一个水瓜扔了下去,他妈妈等瓜从水里冒上来,手一捉拿住了,用指甲从中间掐掐,掰成两半,与另一个妇女大嚼起来。瓜瓤子抠了扔掉,浮在水面上,马上就有一帮小鱼赶过来逮食。这些情景存扣当然见怪不怪,只觉得亲切,春妮则看得兴趣盎然,说这简直像鲁迅乡土小说里描写的情景啊,太纯朴了。

三个人把新屋里收掇了一下,各各安置下来。存扣和桂宏睡东房,春妮睡西房。房子砌得不错,青砖大瓦,五架梁七架砌,但除了堂屋里是木头桁条外,两个房间都是用的水泥的。厨房和猪圈都有。猪圈里堆满了烧草。前面箍了矮矮的院墙,院子里种了几种菜蔬,一左一右对称栽了两棵梨树,尚小,还没结梨子。因为新屋是这路房子的最南面一家,院子前面便是农田,站在廊檐上远望,可以看到南面几里路外的村落。很安静。春妮很抒情地感叹说:“乡下真好呵!”

得先洗澡。桂宏拎水,存扣烧火,新屋的厨房烟囱上面袅袅升起了稻草烟。澡桶散发着桐油的浓郁味儿,像才油过不久,桂宏用河水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稳稳当当地搁在堂屋中央。先让春妮洗。存扣把烧好的热水打到水桶里拎到澡桶旁,桂宏又拿来了新毛巾新肥皂。两个人像服侍公主似的很自觉地忙着。约二十分钟过后,春妮开门出来了,浴后的她焕然一新,青葱水灵,像一朵沐着晨露的月季。湿湿的头发向后披开来,越发衬得脸颊的娇艳;换了一袭淡黄色连衣裙,短丝袜,白凉鞋。

洗过澡的三人在外面稻田里垄埂上散着步。走过好几条垄埂。夕阳悬在西天,热度大减,宛若春日融融。间歇有一阵南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蓝天,白云,无垠的绿色稻田。成趟的麻雀带着一片叽喳声从头顶上一掠而过,像流星雨。走到一方灌溉的机塘,水清见底,黄泥板上面聚集着不少田螺,大大小小的;有两条不大的泥鳅一动不动的伏着,乍看像两片黑黄的柳叶;水面上有十几只细脚伶仃的类似蜘蛛状(更像放大二十倍的花蚊子)的虫子,在上面迅速又轻盈地直线移动,往复来去,不知是在干什么,也不晓得为什么能走在水面上而不会沉下去,也许是太轻了,水根本不屑它们的重量。

春妮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水塘,存扣疑心她是看自己倒映其中的倩影。桂宏说小时候农药化肥少的时候,人渴起来就蹲在稻田边上捧水喝哩。存扣说现在农药化肥用多了,产量是上去了,但米又不如以前好吃了,以前新米上来时家家都煮新米粥吃,煮出来又黏又香又甜,那米油在碗面上冰了一层膜,用筷子一挑直接挂在上面,掉都掉不下来。桂宏说是哩,世界真是矛盾,积极的同时总是有消极如影随形地跟着……真是一种无奈!春妮不参加他俩带着哲思的讨论,从埂边上采下两支类似菊花样的黄花,放在鼻子下嗅呀嗅的,轻捷地在前面走,黄裙子飘起来。存扣和桂宏排成两人纵队在窄埂上跟着,闻得见她身上散发的好闻的清香。

“那里是什么?”春妮指着散落在田中间的两三个长满青草开着野花的小丘。

“坟。”桂宏说。

“坟啊?”春妮惊讶地说。

存扣问他们这里怎么还没把散坟挪到公墓里去,“我们那儿前几年就归拢了,不许瞎埋。”

桂宏说他们这里不紧,有些人家不肯上公墓。死了人就埋在自家责任田里。他指点着那几个坟说,左边的那个是他大伯,得肺气肿死的。右边的那个叫赵四娘,原来是庄上的接生婆儿,庄上几代人都是经她手接的,包括他。“活到八十五,有一天早上捧着一碗糁子粥在吃,还和人说着话哩,突然就不吱声了,碗掉到地上,也没破,粥一点没洒下来,就那样平平整整地蹾在地上。眼还睁着。人叫她,不睬。就这么死了——好死得很。”“远处中间的那个矮的是我同学,叫张成,十岁那年和我们几个在棉花船上玩——满满一船的棉花准备送公社棉花站——玩来玩去就不见了他,哪儿也找不到,最后大人把那些棉花包搬开,才发现他滑进了舱底下,是活活闷死的。他学习好,跟我坐过一桌……”

看桂宏如数家珍地评说着那些坟中人,指名道姓有情景,春妮突然有些怕起来,抓住存扣的膀子,说“走吧”。桂宏说:“回老屋去吧,我妈妈准把晚饭弄好了。”

吃晚饭时桂宏本庄的二姐和二姐父带着孩子也过来了,碰巧大姐父开着收荒船也来到了刁家庄,船系好了就带着妻女来到老丈人家。人一多就热闹起来。大伙儿把饭桌抬到院子里,外面凉快些,在家里吃饭闷气。桂宏的爸妈在厨房里忙得汗淋淋的,两个姐姐要相帮,说不要,就好了就好了。也不知道这不到两小时老俩口是昨弄的,竟摆出了一桌子的农家菜:藏鸭蛋(腌咸蛋)切得一瓣一瓣的,蛋黄腌得很沙,红油淌淌的;腌大蒜头儿;凉拌莴苣;呛黄瓜;熏烧猪头肉;素鸡;青椒炒鸡蛋;烧泥鳅(到渔船上拿的);红烧鹅子(逮的桂宏二姐家的)烧了整整一大盆。实在是丰盛得很,存扣看得都有些不过意了。

桂宏的两个姐夫看上去就是老实庄户人,见到存扣和春妮还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着。存扣主动用家乡话和他们拉呱,他们才自在了些。存扣说了自己兴化的老家,大姐夫说那地方他去收过荒的,顾庄是个大庄子,兴化头一名大。存扣听了很高兴,又问“大姐夫一般收什么荒啊”,大姐夫回答一开始收药水瓶儿,收马粪纸,现在改收废旧金属了,存扣告诉他扬州湾头镇新开了废旧金属交易市场,兴化有不少人在那做呢,大姐父说知道。这时春妮插进来问大姐父有没有到过盐城,答去过,随口说了盐城附近的几个乡镇,春妮听得很开心,却一个也不知道这些乡镇在盐城什么方位。二姐夫一直在旁边听,说春福哥去的地方多,见多识广,不像他,只晓得在家里种死田。大姐夫说你在家里也不丑啊,种十几亩田,又养母猪,你那趟鹅子一年还能多个两三千,——你又养的儿子!二姐说,你要大姐再养啊。大姐说养不费事,那罚款呢,吃得消啊,听说计生办(罚款数目)已涨到八千了,还不封顶,要找你麻烦就找你麻烦!等过两年再说。——“不养个儿子堵不住春福老娘的那张破嘴,”她翻了丈夫一眼,“老在外面骂我没得用绝了他张家的后哩!”

“奶奶还骂我是赔钱货哩!”大姐家七岁的女儿坐在春妮旁边,向妈妈告了一状。大家都笑了。

等桂宏的父亲下河边洗了头脸坐到桌上才开始倒酒,他妈妈却不肯坐。酒是家酿的大麦烧,装在大号塑料壶里,往碗里倒得哗哗的。桂宏说家酿的酒其实比从商店里拿的酒好;庄上还没流行喝啤酒,商店里也没得卖。他买了几瓶东台产的“宝塔”牌汽酒给春妮和侄子侄女喝,倒在碗里嫣红一片,也不知什么东西做的。两个姐姐都喝大麦烧,只不过倒得浅些。

碰“杯”时存扣注意到桂宏爸爸和姐夫的手都骨节粗大,青筋突突的,正宗是农村人劳动的手;两个姐姐的手当然也和城里女人的手不同,粗糙而肥厚。存扣看着这些手,就像看到了熟悉的家乡风景,心里不由一热。桂宏的父亲带着歉意说没得菜,不晓得有两个同学来的,一时慌忙,只能弄些土菜招待客人。存扣忙说,都弄一桌子菜了,还(说)没得菜,太客气了;家乡菜好,最好吃。春妮看存扣很老道地应付人,笑盈盈地盯着他看。

存扣本来能喝酒,又吃不住人劝,喝下去一碗半。两个姐父看他喜欢吃泥鳅,搛了七八条给他吃。春妮却连筷子都不敢伸,她说像蛇,把大家逗得笑。她爱吃藏鸭蛋,却只吃当中间的蛋黄,剩下的蛋白存扣都替她吃了。至始自终存扣没有动那红烧鹅一筷子,桂宏的父亲拆一块腿肉要夹把他,他说从小就不爱吃家禽,谢绝了。桂宏是晓得存扣不吃鹅的缘故的,在旁边听了笑,也不点破他。

晚饭结束院内搁起了竹床儿,让大家坐在上面乘凉。堂屋里40瓦的白炽灯光洒进院子里,人走动时对面人家的后墙上就人影曈曈,像放皮影戏。坐在凉床上的人身上脸上的阴暗效果对比强烈,却比白天完全暴露时更显得生动,连彼此的声息笑语都有了别样的韵致。满天星斗,闪闪烁烁,深邃澄澈,举头凝望,神思飞扬,那份幽远和安静牵得你心弦抖颤。乡村之夜不同于城市,灯光永远是可有可无的配角,不像城里万家灯火璀灿一片,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让夜名不符实。乡村之夜才是纯粹的夜。

在夏夜人们更愿意在星光月辉中聚集在一起家长里短谈论桑麻,要灯干什么,灯光只能为蚊子飞蛾指示航标,招惹麻烦。事实上春妮裸露的腿上已经被蚊子偷袭成功两次了,凉床下面套在酒瓶上的蚊香作用实在有限。农村人却很警觉,他们手中摇着蒲扇,在享受凉爽的同时制造着驱赶蚊子的风涡,既便蚊子叮上了他们粗黑的皮肤,却善于在第一时间里敏锐察觉到,用蒲扇一样的大手将其拍毙。

桂宏的两位姐姐已跟春妮处得很亲热了,十分喜欢这位来自城市的活泼女孩,甚至为能结识她而感到兴奋,她俩连丈夫和孩子都不管了,一左一右帮春妮捎着风,春妮被蚊子咬得叫唤的时候则笑她细皮嫩肉浑身香喷喷的蚊子不咬你咬哪个,不像她们乡下粗人,血不好吃。谈着谈着就问起年龄属相来了,说像春妮这么大农村很多女子都结婚奶孩子了,有没有谈人呀,还是趁青春谈一个,女伢子花期短哩,不能空负了好时光,说有哪个女大学生二十七八岁才谈人结婚,都断了女儿光了,呆哩……

春妮听了格格笑,也不晓得脸上红不红,反正夜里看不真切,但听得出她很快乐。存扣听得忍不住鼻子里呼哧呼哧笑,笑的时候感觉有人用脚趾头在他屁股上蹬了一下。桂宏也一直静悄悄的,大概也在专心听她们说笑,听到这里却低声埋怨了他姐姐们:“你们别瞎说哟……”

大概是白天在旅途中晕车呕吐受了劳顿,酒又喝得不少,存扣有些累,便提出到新屋睡觉。大家便都散了。桂宏的妈妈和春妮一起走,临出门时又折了过来,到东房里床踏板上拿来一个小马子(农村人用来夜间便溺的木器,有些像痰盂),她说防止春妮夜里要起解,新屋里没有马桶,出门上茅厕怕受了凉。想得真是周到体贴。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饭后桂宏的父亲要他骑二姐夫的自行车到镇上剁肉。刁家庄太小,杀一口猪卖不完,所以就没有肉案子。来人到客吃肉要到六里外的五烈镇上去割。桂宏上了路,存扣就领着春妮到东面大田上玩。又是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早晨的太阳很温煦。丝丝的,有些小风,吹在身上像挠痒痒。土路两旁的黄豆叶上还沾着露珠,稻棵生猛地竖着,一派青绿。吵闹了整晚的青蛙此时销声匿迹。于是田野很安详。稻田间有三两农人背着喷雾器在打农药,也是闷声不响,专注地直线向前缓缓挪步。

这时候,有一声的耕田号子从西南面传了过来,苍老,高亢,悠远,绵绵不绝,在清晨的空气中恣意扩散,回旋。很像来自旷古的声音。这种苏北平原上的耕田号子是一代代农人传承下来的无字之歌。是大响。是天籁。是活化石。是从五脏六腑里喷涌出来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时代已经步入机械化现代化,现在极少有人会打这种古老的号子了,因为打这号子的人在纷纷老去,纷纷离世。而且纵然健在的老人还能吼上两声,可是又没有耕牛了,有耕牛也耕不动了。田里跑着的都是屁股冒着青烟的铁家伙。这号子有一天真的会在广柔的乡村大地上成为绝唱么?答案是肯定的。

在现代人类大踏步前行的过程中粗心大意乃至心浮气躁的我们丢失了多少弥足珍惜的东西!——历史的原声和足迹。对逝去的过去心存怀念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它们的湮灭和失落,而无可奈何。真的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号子了,存扣的头发都感应得纷纷奓起,身子哆嗦起来。他和春妮几乎同时向号子响处望去,只见一个老者背手牵着牛绳引着一条水牛缓缓地从村口的土路上走了出来。老者腰有些佝,打着赤膊,肋骨嶙峋,浑身古铜色。水牛正值壮年,身量硕大,毛色黝黑如铁。太阳打在人和牛身上,像沐着一层庄严的金色。

想不到桂宏的庄上还养有耕牛。还有耕田号子。

存扣伫立在田埂上。微风撩动着他额着的头发。这个极端感性的青年人被这声号子这景幅景象拔动了心弦,嗡嗡不止。他用视野框住那人那牛,好像在凝视着一幅流动的农夫牧牛图。

“好美呀!”春妮喃喃道,“这位老人的号子使我好像听到了来自蛮荒时代的声音,那些最先拓荒的先民的呐喊。有些悲怆。”

存扣很意外。城里生城里长的春妮竟能如此准确地感应理解一位农夫的耕牛号子。他好欣慰。他感到春妮和他之间又多了默契。她是感性的,和他一样。他好像重新认识似的转头看她。太阳照着她的侧脸,使她的额头、鼻子、嘴唇、下颏和脖子异常的生动柔美,有油画的感觉。马尾辫儿用一个黄发卡夹着,由于阳光的照射白晳的耳朵显得透红明亮,连耳轮上茸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耳垂儿软笃笃的样子让他有伸手捻摸一下的想法。她转过头来,脸盘儿就整个沐在阳光中,奕奕地闪亮。见存扣注视她,便莞尔一笑。真的是明眸皓齿,腮红如霞。

“你说从号子中听出了悲怆的味道,这感觉是对的。老年人一辈子活到了尾声,苍老的号子里有些悲怆的意味是不足为奇的——你知道他这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但 ‘悲怆’用‘苍桑’替代更合适些。还有,你听不出其中还有着对生命和自然壮阔和丰饶的赞美,热爱,和感恩?一声号子可以包涵无穷的意味。号子虽然只是一声长调,没有任何歌词,但农人一听就晓得打号子人的心情。连那条牛也听得懂。其实打号子的人并不是打给人听的,是打给自己听的,是打给土地和庄稼听的,它不需要听众。”

春妮眼光熠熠地看他,入神地听他往下说。和存扣相处一年多了,她还很少看他这么抒情地说话。像朗读散文诗。也许他天生就有着散文家的气质,敏感又沉静;有时似乎又有些柔弱,让人动怜。她最喜欢看他说话时眼光向前远望千里之外的样子,那份迷?鳎欠莼秀薄蚕不犊此凰祷笆比粲兴嫉难樱呵嶂遄藕每吹拿纪罚蜃藕每吹淖彀汀U馐钡拇婵壅媸歉裢獾挠⒖。裢獾拿匀耍盟男姆课W源哟婵垡唤盘ど舷绱宓耐恋兀透械搅怂裢獾某廖群桶簿玻尤荩 浊小婵鄣男闹羧允巧南绱灏桑吹秸舛拖袷翘跤位厥煜に虻囊晃灿恪?

她突然就有些怅然。不知不觉,她挨身挽住了存扣的臂。

中饭过后庄上几个男女伢子来看桂宏,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或伙伴。当中就有刚进刁家庄时看到的在路边解溲的红兰。红兰原来是个婷婷玉立的很好看的姑娘,桂宏的妈妈亲昵地喊她“三丫头”。一伙人簇拥着到桂宏家的新屋去。不一会儿存扣和春妮就和大家弄熟了。春妮最受两个女伢子拥戴,谈这个说那个的,说她们庄上还没有哪个姐妹敢带头穿这么洋气的裙子,问春妮脚上的凉鞋能不能浸水,买几钱一双。等等。春妮乐得回答她们。玩得高兴时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高唤“换瓜哦 ——!”那个叫宝勇的男伢子冲出去,十分钟以后就捧着两条大水瓜进来了,红兰帮着在洗脸盆里洗净,抠掉瓤子切成块,仍放在脸盆里端进来,分给大家吃。春妮说这瓜真脆,水又多,比黄瓜好吃,以前没吃过。存扣说这水瓜大概就我们兴化东台乡下有,他在兴化和扬州城里从没见过,庄户人喜欢用来斫瓜菜吃,就像呛黄瓜一样,拍上蒜头淋上麻油,晚上吃烫饭呛上一大盆最合适了。“换瓜是什么意思?”春妮问。桂宏就说拿家里小麦去瓜贩子船上换瓜,“拿钱买人家当然更愿意。” 春妮说原来还能以物易物,挺有意思的,红兰告诉她农村人有时没有多钱,但有粮食,好多东西都能拿粮食换,像烧饼油条馓子面条可以拿小麦换,豆腐百叶拿豆子换。春妮听得直点头,说“噢”。

晚饭是在二姐夫家吃的,专门喊了村上的几个干部来陪。村支书极力恭维桂东和桂宏是庄上最有出息的兄弟俩,听得桂宏父亲满脸喜色。村干部一般都是酒坛子,因此桂宏和存扣不得不多喝了几杯。“范公堤”粮食酒入口甜而绵,但后劲不小,吃过饭桂宏一回新屋倒头便睡,存扣也觉头晕,坐在堂屋里一个劲喝茶。桂宏的妈妈一面叨唠支书他们不该闹桂宏的,一面寻来洗脚桶放在东房踏板上,又冷了一大搪瓷缸子开水蹾在灯柜上,防止儿子晚上要呕吐,要喝水。春妮问存扣要紧不要紧,存扣说不要紧,要她去睡。春妮说不忙睡,要多和婶妈说说话,明天就要离开了哩。进房间时又把头转过来,关切地看了存扣一眼,把房门关上了。

存扣起身走了出去。他要在夜风中清醒清醒,头脑不仅晕乎,还有些乱,他有些心烦意躁。

院门外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土道。庄上最南面人家堂屋里的灯光越过各家院墙投射到外面的大田上,使附近白天青绿的稻棵变成青黑色;灯光不可及的远处则是黑魆魆的,如同星光下的海面。青蛙的“啯啯”声此伏彼起,这些小东西,它们几乎是夏夜声音的独裁者。如同蝉,白天在艳阳的白光中恣意地吟唱。单调的蝉声会让人慵懒欲睡,而此刻的蛙鸣却让存扣渐渐沉静下来。这两天所经历的情景像放幻灯片一样次第在眼前闪过。在这个偏僻淳朴的小村庄,所有的一切都让存扣有一种并不陌生的新鲜,如同翻阅以前读过的一本好书,亲切而温馨,引起新的体会和情感的共鸣,引出无数回忆的蛛迹。回忆有一种魔力,可以把以前发生过的一切——无论是喜是悲——全都涂上一层金色的蜜汁,让人沉迷而不舍自拔。回忆是一种暖色调的氛围,是大提琴拉出的低缓抒情的背景音乐。两天来他感到自己的心之弦不时被一只纤细的指头轻捻慢拢一下,发出“叮咚”一声喜悦的声响,如同暗夜里划亮火柴的一瞬,又如流星从头顶一掠而过,他一直试图捕捉这倏忽即逝的感觉,却总把握不住要领。可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是因为春妮。——如同月亮环伺着地球,他心海里的每一次微小的潮汐都和她息息相关。

不知不觉上了两年大学了,刚进师院时离他遭受第二次心灵重创不过数月,说实在的,那时的他对于男女之情是很灰心了,正如一面空寂的死海,激不起一点活泼的浪花。他只想在大学里平静地渡过四年光阴。在他记忆的原野上有两棵树,在上面可以寄托他怀念的鸟巢。那两个女孩,对于他是那么意义重大,是他的生命中恩重如山的人。他不可能就很快忘却她们,而移情别恋。师院里的女孩多矣,但秀平和阿香安在?不可能再有了,他坚持这一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二学期居然就有了一个春妮走到了他身边。——和跟秀平相仿佛的是,两人的靠近也是缘于诗。真是有意思。这个盐城姑娘不但有着秀平的善良,体贴,细心,又有阿香的活泼,可爱,和热情如火。简直就是两个人揉化而成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他同属于一个知识群体,同是文学爱好者,他两似乎有更广阔的相处语言。面对这梦一样飘来的女孩,年青的存扣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太清楚两个人在一起必然就会产生情感走势和后果。可以和她发展感情吗?似乎不能。一来他觉得这样对不起心中的秀平和阿香——尽管都以悲剧不能善终,但往日刻骨铭心的恩爱使他本能地愿意为这夭折的爱情举着孝杖,否则他就心存愧祚;二来他心灵上有了浓重的难以抹去的阴影,潜意识感到自己不能给心爱的人带来福祉,秀平的病逝和阿香被强暴,他常常觉得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一厢情愿地无数次在头脑中萦回着“如果……那么……”的句式而不能自拔,几成强迫症状,现在春妮又来了,会不会……他无端地怕;更主要的是,存扣清楚地明白跨地区两人相爱对于师范毕业生来说几乎都是感情可以开花而不能结果的,那么为什么明知日后会品尝分手之痛而图眼前之快乐呢,他不要避开婚姻的恋爱,这是一种不负责的行为,他是一个相爱了就倾心投入的人,他脆弱的情感已经吃不消第三次折腾了。但是他又无法说服自己疏远春妮。唯美而健康而青春而懂得女性并天生对女性有着姐姐和母亲般依赖情结的存扣身边似乎不能没有一个女孩,如同树木离不开阳光雨露一样,春妮让他不再沉默和悒郁,带给他的唯有快乐,他很快就离不开她了,到哪儿都要把她带到一起,否则便若有所失。他试图在二人之间建立一个恰当的距离:即不是恋爱,但比普通友谊更紧密一些,类似一种兄妹关系。但这是不可能的。春妮是个城市女孩,她活泼大方,天真率性,她的思维认知不可能像存扣这样的农村青年那么拘谨和保守,她认准了心目中优秀的“白马王子”式的存扣,就无所顾忌地示好和亲热,从不掩盖和存扣在一起的喜悦。这真让存扣为难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上她了,纵然捺着理性闸门,而在梦中,他却为她春梦连连,勃起和遗精。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基本把握住了分寸,在两人有可能会发生超越友谊的时候适时抽身,尽管春妮为此对他产生过怨怼,使一些存扣懂得的小性子。就这样,居然就维持到了现在,也真是不容易了。

可是这一次把春妮带到桂宏家里玩,美丽的乡村营造着一种特殊的氛围,他和她不自觉地就靠近了这么多,无论在哪儿他俩都是那样的照顾和体贴,那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关怀和爱,多么默契多么和谐啊,就是普通的恋人也不能够如此合拍和心意相通。在开往东台的车上,呕吐过后的他就那么倚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而她是那么顺从,颠簸中恨不得把他的头搂在臂弯里也不忍把他弄醒,当他醒了意识到一切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是那么温暖和安详,如同偎在爱人的怀中,嗅着她身上好闻的芳香,感到理所当然;眼睛睁开时她也丝毫没有无措和慌张,而是关切地问他要不要紧,还难过不难过,——这跟以前秀平和阿香对他有什么区别?到了刁家庄,春妮和他多了耍孩子气,拉手挽臂,昨天晚上还在桂宏两个姐姐的逗笑中偷偷用脚趾蹬了他一下屁股,让他甜迷了老半天。

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里两个人的感情已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不可能再遏止和掩饰了,纵然他还勉力坚持,春妮很可能就要向他摊牌了吧。明天就要离开这儿各奔家园了,从桂宏二姐夫家往回走他就开始失落了,整整两个月六十天的漫长假期呀,没有春妮和桂宏的日子教他怎么过。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样,想到刚才她进房时回眸向他的深情一瞥,他的心就开始乱跳,开始难过。庄上人家的灯都陆续熄灭了,他一个人站在灿烂的星天下面,对着远处黑茫茫的田野叹了一口气,心里说:“春妮,你知道吗?我舍不得你呀!我该怎么办呀?”

这时一个苗条的人影悄悄地飘到他的身后。他察觉了——她身上的芬芳首先通知了他。他知道是谁。他没动。她轻轻搭住他的手臂。他转过身,星光下面两双眼睛熠熠发亮。她搂住了他的腰。他低下头,吻了她。

两年后存扣分配到兴化花垛中学时每次回想春妮总是忘不了刁家庄夏夜的那第一吻。

吻是盖在有情人心笺上的一方图章。那是一种庄严的承诺,那是一种豁亮的敞开。有了那倾情一吻,可以想见暑假过后重返校园的存扣和春妮是怎样一种关系。他俩就是一对校园恋人,亲密无间,水乳交融。没有人怀疑他俩的关系,也没有人去推知他俩的将来——那多无聊,多没有意义。两个人真心相爱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存扣是春妮的初恋。再矜持的女孩面对心爱的人都会毫无保留地敞开她的一切,春妮更是不例外。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桂宏经常不和他俩在一起喽——她常赖皮地缠着存扣,耳厮鬓磨,要他抱,要他驮,小女儿情态毕现,淘气得要老命,就像块黏人的扬州牛皮糖。好在存扣对心爱的女孩从来是有耐心的,又有一身呆力气,什么都随她玩。有时也做些恶作剧:在园林在野外游玩时突然躲到假山石后或是噌噌地爬到树上浓荫里,很久不声响,逗得春妮哭鼻子,跑来跑去地喊他、找他;或是驮她时发足猛跑,颠得春妮在背上鬼声辣气地乱喊乱叫,拿拳头擂他脑壳;或是和她相拥时双臂悄悄发力,箍得春妮喘不过气来,脸上通红,——她却不愠不怒,反而柔情万种。两个人你疼我爱,课后假日一起渡过了多少难忘的青春好时光!

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春妮羞红着脸对存扣说,你想要吗,想要就拿去,不要紧的。存扣唬得脸都变了色,紧跟着身子哆嗦起来,不能自已。嗫嚅着说,这,这咋能……春妮直捣他的疼处:你是为我着想是不?你是想如果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你要保我全身而退,可你错了,我的整个身心都是你的了,你早已进入了我灵魂最深处,在精神上我早已不是一个处女了,而你……你有这样的想法太让人失望了……说完,一拧身走了。

存扣有口难言。他心中除了感动,更是羞愧。面对率真爱他的春妮,他感到自己简直有虚伪的“小”的一面。

春妮不理他好几天。两人重归于好时她幽幽地说了句:我晓得你是善良的,是为我好。

叹了一口气又说:你晓得我是多么爱你,舍不得你,想你。

存扣说:我知道。我全知道。

两个青春的身体相拥着,传递着热量和心跳。

大四下学期,四月,毕业班赴外地实习的前夜。存扣和春妮相约到校外散步。在瘦西湖畔的小径上,他俩手牵着手,相依而行。彼此说些勉励和照顾好自己的贴己话。不觉间就走进公园北大门的树林里,在一块草地上坐下歇息,绻缱相拥。明天就要离开学校分开一阵子了,他俩是多么舍不得。他俩接吻。吻得那么柔情密意,吻了那么久……两人的手不自觉就伸进了彼此的衣服里面,抖抖地摸索……她攥住了他硬起的下面,硬邦邦,热烫烫,如一只扑扑欲飞的鸽子……她紧握住不丢手……他俩就做了。

月色撩人。元红如花……

两个月的毕业实习回来不久,他们正式毕业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画上了句号。想起来真是过得快呀。好像一切刚刚才开始,就不得不结束了。不得不劳燕分飞。时光有情,时光无情。七月的那天中午,扬州汽车站上哭声雷动,路人为之侧目。一对对大学生情侣在这里告别。发往盐城市的豪华大巴开始发动,司机频频按响喇叭,唤醒那些伤心地抱在一起的人儿。春妮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存扣木痴痴地站在原地。春妮又从车里跳下来,奔向存扣,蹦起来双臂箍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突突跳动的大动脉狠狠咬了一记。那果敢凶狠的样子宛若一匹嗜血的小母狼。

——“你不能忘了我!”

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存扣仍像尊木菩萨一样立在原地。木痴痴的。正午的阳光慷慨地罩着他。被咬出血来的颈项火辣辣地痛。他突然惊醒过来,发足狂追,大巴已绝尘远去,踪影全无。

“冤家啊……”空气中好像有一声叹息飘浮着,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

那个椭圆形的咬痕后来结了黑疤,两个礼拜才脱落。

花垛中学座落在号称“千岛之乡”的兴化市花垛镇的北首,距北面兴东二级公路六七百米左右。从教工宿舍楼的高处往北眺望,可以看到公路那边浩瀚的得胜湖。西北面十五里便是兴化城。冒着白烟的大烟囱。参差的高楼。倘存扣从学校大门口骑上自行车猛蹬,二十五分钟可以到达古城的南门,再花五分钟便可汇入到最繁华的英武路(已改造增宽)的车流中去。打花垛车站向东五十里,是徐舍站,再向东十里,就是吴窑镇了。

存扣是怀着一腔激情和美好的憧憬来这所乡村中学报到的。花垛这地方他从小就听大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起过,是他心目中的神秘所在。花垛是兴化有名的古镇,境内河沟纵横交错,密如蛛网,大大小小的垛田似千万岛屿浮凸于水面之上,形成了里下河水乡最独特的地貌。岳飞指挥大军在迷宫般的垛田河汊间设伏大败金兀术的传说就诞生在这里。花垛自古以来就以种植油菜闻名,50年代曾有“花垛油菜,全国挂帅”的美誉,每到春季,“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花垛大地成了花的海洋,如天上下了厚厚一层黄金屑,蜂飞蝶舞,香气飘到几十里之外。由于陆路交通相当不便,花垛虽然离县城并不遥远,却是偏僻之地,历史上就是文人隐士读书偏安的好地方。古风犹存,民风淳朴,漫步镇上旧屋老巷之中,你会感觉到有一种古华笔下描摹的湘西芙蓉镇的情调。自从兴东公路从它身后穿过,花垛才如闺中佳人向世人揭开了她梦一样美丽的面纱。它的古旧,它的安静,它活化石般遗存的春祭和会船民俗,它无数的风车,它围棋子一样的垛田,它春上红云笼罩般的桃园和万亩齐放的金色菜花田……使它成了远近人们寻幽访古、踏青游玩的佳处。随着公路交通的便利,这里建成了兴化最大的蔬菜供应基地,一座座蔬菜脱水厂相继落成,产品远销英国、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国家;依着大河还建成了水泥制品厂和铁船厂,花垛从偏僻之乡走向了腾飞……由于历史上这里就重视读书,花垛中学也是全县中、高考升学率很高的一所学校;尊师重教,教师是最受景仰的职业,倘哪家有事请客,学校的校长、教务主任和班主任肯定是坐上宾,恭敬得不得了—— 这一点存扣来了几天便体会到了。

存扣决心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贡献他的青春和才华,开花、结果。

和存扣一起分配过来的还有两名老师:周兵,毕业于扬州教育学院体育系;钱晓霞,是盐城师专英语系的毕业生。开学的时候校长请三位新老师吃了饭。校长姓王,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高胖,白,大眼浓眉,颇有“革命现代京剧”中杨子荣的模样,说话直率,相当热情,勉励他们做好教学工作,把从高校里学到的本领全使出来,为花垛中学争光,为花垛人民争光。他专门对存扣说,从档案中了解到存扣在大学里个德智体美劳“五项全能”的好学生,相信他能挑好高一甲班主任的重担。存扣很激动,对校长说了“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做好”之类的保证话。校长见存扣喝酒颇干脆,很意外,又很高兴,频频跟他碰杯,说来到他们花垛,别的不敢说,喝酒的机会可是太多了,——“但有一条,喝酒归喝酒,不能影响工作!”

不久存扣就知道了王校长在学校号称“酒仙”,教导处孙主任是“仙圣”,白酒都在一斤以上,酒后还能打牌,打牌还能赢。

存扣果然不负厚望,开学没多久他便赢得了同学们的信任和由衷爱戴,以及很多老师的刮目相看。他教本班的语文,又兼两个高一班的历史,扎实的文科知识使他把这两门课教得游刃有余。在课堂上他教学手法灵活多变,生动活泼,他英俊挺拔的外貌和亦庄亦谐的从容谈吐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他的学生们,上他的课极其舒服。课后师生关系融洽和谐,存扣倒像一个知心的大哥哥,连班上最调皮捣蛋的学生都服他。他的单人宿舍里经常有学生去玩,谈学习,谈家常,一玩就是半天;存扣也喜欢和学生谈心。他班上的纪律相当好,空前的团结,学习气氛浓。他十分重视学生的课外阅读和作文训练,经他修改指点过的两位学生的习作获得了全市中学生作文竞赛的前两名,引起了全校师生的轰动和花垛群众的好评。期中考试考下来,甲班各科均分都比乙班高,语文分数更是高出一大截,弄得镇上有势力的人家纷纷找校领导要求孩子转班,乙班教政治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甚为尴尬和恼怒,最后校方协调,让乙班那位教语文的中年老师教了初中,存扣身兼两个班的语文,才算了事。

存扣的体育才能和锻炼习惯也在这里得到了施展和显示。

花垛中学重学习轻体育是出了名的。学校操场很大,竖着几副很旧的篮球架子;没有双杠;单杠还是六十年代的产品,孤寂地立在学校长满野草的围墙一隅,没有人理它,生着一层红锈。但据人介绍,花中在六、七十年代直至八十年代初不是这样的,学校有专门的篮球队、排球队和田径队,七五年全国学校流行过一阵武术风潮,到处“武术新花向阳开”,学校还得过全县中学生武术比赛团体第二名,原因是那时学校里很多教师是插队下放的知青,观念领先,见多识广,把学校体育搞得有声有色,随着知青陆续回城,学校的体育就衰落了,现在高、初中各配一名体育老师,都不是专业出身,而是由两位的民办教师担任,据说是在花垛是有些背景势力的,上体育课形同放羊,也没人奈何他们。近七八年来全市十六所完中春季田径运动会名次全是垫底。有些比赛项目——比如铅球、铁饼、标枪——因为老师没有教过也不会教而不得不弃权,或叫队员上场胡乱应付一气。实在是丢人。这次王校长到教育局专门要了一位扬教院体育系的毕业生来做体育老师,看来是下了让学校体育翻身的决心了。

开学第一天,周兵就喊存扣帮他去收拾学校关闭了好几年的老体育室。存扣拎了把铁锤,咚咚两下就把那把锈蚀的大铁锁揍下来了。推开门,一股霉味直冲鼻际,从前的体育用品狼藉一地,品种倒是很全:跳箱,跳马,跳山羊,爬绳,瘪塌塌的篮、足、排球,成木箱的木柄手榴弹,铅球,铁饼……划线的生石灰结饼发黄,砸都砸不碎。在搬跳箱的时候,发现里面藏着一大捆爬绳,拎起来看时,却发现已经烂了,一段段往下掉,灰蛇似的。两人弄了一下午才打扫归类完毕,弄得一头一脸的土灰。看着往日熟悉的体育家伙存扣感到很亲切,像老朋友重逢似的,他捺不住兴奋,在操场上掷了铅球和铁饼,周兵连夸存扣有专业水平;帮他吆喝着学生。在扔手榴弹时竟远远地越过了围墙,落到外面的小河浜中去了,足足在六十米开外!花中的学生现实里没有见识过这些运动,都新鲜得不得了,聚在场边上欢呼,他们知道,学校从此要有另一番活力了。

在周兵和存扣的请求下学校修理了篮球架,添置了双杠等不少体育器材,操场和跑道上重新出现了雪白的石灰线,激越的哨声每天在校园里急遽吹响。学校组建了学生篮球队。在存扣周兵和一些年轻老师的带动下,一些中老年老师也加入了运动。真是做什么都要有人带头啊。班级之间、师生之间经常组织篮球比赛。镇上也有不少青年人过来玩。在篮球场上存扣的水平要比周兵高得多,只要有他参加的比赛保准围得人山人海似的。存扣早晚都跑步撑双杠,打打拳,他那健美的体魄和矫健的身手让人看了都称羡不已。外面都风传中学里来了位新分配的年轻教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是体育健将。被他执教的学生为此炫耀自豪,校内校外提到存扣老师声音就响了八度。

来花中报到的第一天存扣就注意到学校围墙上有八九个大大小小的洞口,好像战争时捣出来的射击孔似的,相当硌眼。后来一问,原来是校外那些开铺子的店家所为,图的是学生朝外买东西方便——主要是买吃食:烧饼油条包子麻团,冰棒饮料,形形式式的小食品。存扣想哪个学校周边都有做学生生意的,学生的钱是好赚,可也不能在好好的围墙上打洞呀,真是太嚣张了。心里就有了气,不允许本班学生到那些洞口买东西,“都高一学生了,课间还吃零嘴儿呀,唔——不美!”同学们都听他的,就没人去买了。这就得罪了人。外面那些开店的既然敢在学校围墙上打出洞来营业,肯定都是和学校里的人相熟的,有亲戚的,骨头连着筋的,要么就是地方上的邪头招惹不起的主儿。就有人风言风语的,说存扣哗众取宠,沽名钓誉,说存扣不体恤学生温饱,“心黑”;有一次存扣去镇上有事,从一个饮食店里无端泼出一桶蒸包水的剩水,溅了存扣一身。存扣很烦恼,犟脾气上来了,不仅自己班上决不妥协,还在乙班上讲,“一个中学生要以文明礼仪的举止要求自己……在围墙洞口买吃买喝非但不美,更是对校外人员破墙打洞劣行的纵容和鼓励。”于是乙班也没人去买东西了。

学生的消费群体是块大肥肉,人人都想上去咬一口,校内也有做学生生意的。学校寄宿生多,中午一放学,就有五六个教师家属拎着早就准备好了的小炒和煮鱼什么的小伙菜把守着食堂和学生宿舍门口,招呼学生去买。虽有同行是冤家一说,但往往也是摆在心里,场面上还要客客气气的,而这些老师家属不但彼此间不说话,而且是勾心斗角,互相“操别脚”。在学生面前这个说那个的菜洗得不干净,放的油少,那个说这个买的是死鱼,价钱也离谱。甚至有为争生意吵架动手,把菜篮子都踢翻了的。为了协助夫人生意,有的老师常开饭时常在卖小伙菜处驻足留连,其目的学生一望便知。这就让学生很为难了,老师都是相熟的,买了你就得罪了他,弄得都有心理负担了——买与不买、买哪个的会直接反映在老师对自己的态度呀。那些家庭条件好舍得花钱吃小伙菜又在班上有号召力的学生成了这些老师眼中的宝贝,不管学习好不好,守不守纪律,都恩宠有加,纵容放肆,甚至放下师道尊严,称兄道弟都玩出来了。这让存扣很是不屑,曾有几个老师赔着笑请存扣在班上暗示学生去照顾他家的生意,存扣都说别的忙都好讲,这个忙却是不好帮,这是拿学生为难。弄得那些老师讪讪的,心里很不快活。

兴化这边有说俗话:“先生、和尚不好搭讪。”是说教师与和尚精酸,小气,嘴巴贪。此话是有一些道理的,花垛中学的老师嘴馋是出了名的。这也难怪,教师一天到晚叨咕着一张嘴,婆心苦口的,嘴巴能不淡么,拿黑旋风李逵的话说,“嘴巴都淡出鸟来了!”可教师这行是清水衙门呀,无公款可吃,也无下属单位可蹭,只有吃学生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利用集体家访获取吃喝可以说是花垛中学老师的独特创意。

花垛中学的老师们都持有专门油印的“家访通知书”,注明家访目的、家访时间、家访老师几人等等,非常细腻。要家访哪个学生了(事先往往经过集体讨论推敲),起码提前两天就把通知书要学生带回去给大人了。一个老师提出家访,所有任课老师全都要随同,有时还特邀校长主任参加,阵容整齐强大,以示郑重严肃和关心。家访时间一般定在晚上六点钟。

成绩好的学生,老师们去家访了,家长自然是欢天喜地,盛宴以待。成绩差的学生家长更是不敢怠慢。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从十月怀胎就指望着日后成龙成凤了,而老师是能左右孩子前途和命运的主要力量啊,能怠慢么,能不好好招待他们哄他们开怀尽兴么?

家访寻对象是一门学问,望子成材心切的人家,养蟹扳大罾的人家,运输专业户……都是首选。这样的家访最是让老师们满意,有成就感。

曾经有个笑话可以说明家访策划者的睿智和匠心:

老师(把家访通知书递给学生。面容慈祥和蔼):后天到你家去家访。

学生(恭敬地双手接过通知书):噢。回去我就给爸爸妈妈。

老师:靠诉你大人,一共一桌人(八个)。

学生:噢。八个。

老师:靠诉你大人,不要用螃蟹。

学生:噢。不用螃蟹。

老师:也不用鳗鱼。

学生:噢。不用鳗鱼。

老师:不用牛肉。

学生:噢。不用牛肉。

老师:不用羊肉。

学生:噢。不用羊肉。

老师:酒嘛……不要多好,大麦烧就可以了。

学生:噢。大麦烧……

老师:都记住了?

学生:都记住了。

老师:请复述一遍。

学生一一复述出来。毫厘不爽。

老师(抚摸学生的脑袋,赞赏地):记性真好,有希望,有希望啊!

于是这次家访:有螃蟹,有鳗鱼,有牛、羊肉,喝的七八块钱一瓶的好酒。

新学期不久存扣就参加过一次这样的家访,是数学老师发起的。主人家是个养鸡大户,人极豪爽,加上儿子争气,是班上的学习尖子,那场酒真是喝得高兴啊,直闹得昏天黑地,八仙桌下面倒下去两个。存扣头也喝晕了。“酒王”王校长扬起剑眉来了段“杨子荣打虎上山”,“酒圣”孙主任和了首“临行喝妈一碗酒”,虽然是公鸡嗓,却也唱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脸挣得通红。回校时王校长在下一座砖桥时不注意踩空了脚摔了一跤,顺势在地上哇哇吐了一通,吐过了腿软难起,光是指自己的嘴,随从拿电筒一照,发现两颗门牙已经不翼而飞,嘴角流血,其状极令人动怜。王校长身高体胖,谁也弄不动他,最后还是存扣把他背回了家,弄得一身臜脏。

这种家访简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就是醉翁之意惟在酒,存扣下一次就不肯去了,和存扣很要好的周兵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不去不好,你不去说明你是反感,你这是孤立自己,入乡随俗吧。”这小子任高中部六个班的体育老师,根据家访所有任课老师都要到场的规则他是次次不空,吃得欢天喜地,没多长时间竟胖了不少,大有提早发福的趋势。

存扣说,“这样的家访太丑陋了。”周兵恨不得上去蒙他的嘴,“你不要太清高了,学校也不是一块净土,生活中过分唯美的人会很痛苦的——我看你压根儿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说社会就是这样,丑陋的东西多哩,但有些丑陋从另一角度看说不定又是“美丽”的,毕竟家访还是谈了些实质性的对学生有帮助的话题么,又不是白吃白喝,出发点是好的、健康的、积极的,吃只是捎带,只是家访的一种载体。“你看酒桌上多热情多恳切多喜庆多友爱啊!”他咏叹道,“——这难道不是美丽的折射么?人啊,要学会适应,学会变通,学会说服自己。我老头子干了一辈子村干部,这是他的处世箴言,我可要牢牢记取。”

周兵见存扣不吭,以为他被自己的侃侃宏论所点化,所折服,大为自得,又引申了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假如生活强奸了你而你又无法挣脱的话,就舒展开你的身体吧——享受强奸!”

“好句子!”存扣突然朗声大笑,拍了一下周兵的肩膀,迈开大步走了。

这以后摊到存扣出席家访他都去,他与生俱来的酒量——说不定跟身体好也有关系——得到了不断提升,越来越厉害,居然就有人就把花中喝酒的第三把交椅搬给了他,称他为“酒神”。酒真是种神奇的饮料,举杯换盏间彼此能自然生发出一种情愫:惺惺相惜,引为知己,甚至兄弟之情。有人说,酒品如人品,看存扣喝酒就晓得他是大朋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存扣听这话心里怪舒坦的,更要多喝两杯。

但是酒桌上喝得再欢畅,回到宿舍后存扣总是快活不起来好长时间。他习惯性地闭灯坐在黑暗中,喝水,抽烟,想些无边无际的东西,常常半夜三更才爬上床,常常衣服都不脱。好在他不容易醉。

而周兵却十次便有九次醉,但没事,他有人照顾了。开学没一个月他就粘上了钱晓霞。两家相隔二十来里地,一个是东鲍的,一个是林湖的,双方家长都同意两人的关系。有一次周兵对存扣说晓霞有个妹妹在东鲍粮站工作,叫彩霞,是镇江粮校毕业的中专生,要不要介绍一下,存扣手直摇,说有对象的,周兵问在哪儿,存扣一愣,说分在盐城三中,她是盐城本市人……谈不成了……哩,周兵说,那肯定是谈不成了,平头百姓想隔地区调动难于上青天——哎,谈不成了还叫啥对象啊!我得跟你介绍——彩霞我见过两回了,不丑!不比她姐姐差!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彩霞看你这样帅,准得主动粘上你死不丢!

存扣正色对他说:“可别!”

周兵笑着说:“咱兄弟这么好,我还想和你做连襟哩!”

存扣也笑了:“你小子!——不忙,等年把再说。”

周兵一撇嘴:“等!等到花儿都谢了!”

存扣说:“花期这么短啊,那我更不敢要了!”

两人大笑。周兵还是劝存扣哪天去看看,说不定看出感觉来。“毕竟现在国家户口的女伢子不多呀!何况彩霞确实是不错。”

可存扣以后还是没有去看,其实东鲍离花垛并不远,骑车带过河一个小时可以到了。

存扣心里总是丢不下春妮。虽然明明知道毕业时扬州车站一别,就意味着劳燕双飞各东西,再见很渺茫了;此生能不能再相见都说不定。多么相契相配的两个人儿呀,被地域所隔,最终落得有缘无分。春妮在他脖颈上留下的椭圆咬痕就像征着一个句号。这句号让他疼痛,让他铭记不忘。但毕竟是句号。过个三年两载,各各有了新家庭,那以后似乎更无再相见的意义了。但存扣心里就是丢不下春妮。觉得她还做着自己的女友,只不过人暂在他乡而已;冥冥中感到春妮还在等着他。晚上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勺下面,黑暗中他常看到春妮,那么清晰地,向他款款走来。她苗条的身材,她优美的胸部,她笑起来眯起的眼睛、小虎牙,她耳轮上的淡淡茸毛、软笃笃奶乎乎的耳垂(他常喜欢在上面轻轻捻摸),她别着发卡的马尾辫儿……全都呈现在他眼前;他甚至还闻得到她好闻的体香,听得到她的声息:她窃窃的私语、呢喃……喘息和娇怯的呻吟。他突然就唤出一声“春妮”来,或不自禁从鼻腔里蹦出笑的一个短促的单音,有时就有泪水顺着眼梢流下来,沾湿了枕巾;有时浑身发热,血脉奔腾,下身昂奋起来,拿手都捺不下来。

有一天午夜梦回,外面微风轻摇梧桐,秋虫啾鸣,存扣想像着在这天地安宁的时刻,七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城市,城市里有一间温馨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松软的小床,小床上有一个睡着的女孩子。她在梦中沉睡,像天使垂下洁白的羽翼,像玫瑰合上芬芳的花瓣。她慵懒地、在被窝中、春藤一样舒展着娇美的身体,头发如瀑、如枕上歇一堆乌云,额亮如瓷,疏淡的眉毛,如软帘般齐刷刷耷下的睫毛,淘气的小鼻子,嘴巴红艳像涂了蜜,如微微开放的蔷薇花瓣……春妮呵。她嘴角牵动,笑了一下。她在做梦吗,梦的是我吗。这时候他想如果身下垫的是一张魔毯就好了,就能载着他飞向那个城市,在星空下面,掠过村庄、小河、田野……一直飞到她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上,俯下身细细地看她,也不弄醒她,只是静静地看……天要亮了,再飞回来……这样想着,他突然感到身上肌肉发紧,腿绷着,两只手下意识撑在床单上,就像在夜空中飞翔一般,竭立控制着平衡。

他披衣坐起来,捺亮台灯,从枕下摸出个影集来,一页一页地翻……

但是自从毕业分手,夏到秋,秋到冬,存扣和春妮却没有通过一封信。似乎都在耗着,谁也不肯先。这也难怪呀,纵然心中都有万语千言,却又不适合告诉对方,因为只能徒增烦恼罢了。还是让各人安静吧。还是渐渐地彼此淡忘吧。但存扣越来越发现安静和淡忘根本不可能,回忆总是不经意地猝然而至,欲罢不能;回忆中春妮的影像、态度更加强调,愈发清晰,连当时没有或无法体会的东西现在都突然懂得了。存扣开始有了通宵失眠。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寒假里桂香跟存扣谈过婚烟问题。“小伙啊,你有没有谈对象啊?”

她递了根“云雾山”给儿子,问道。存扣说不要妈妈烦神,现在还不急。桂香说妈能不急么,过年你都二十五了,和你一般大的人哪个不把伢子搀在手上呀;你外婆庄上的爱香——小时候说要把你的——比你还小一岁哩,都养两个娃儿了,大的已经上幼儿园了,——你还说不急!存扣说人家不是上大学的嘛。桂香说你现在不是工作了嘛;这事不能拖,你岁数拖大了人家小姑娘不肯把,只能找人家挑剩下来的,那不把人笑(话)死了!“我的秀平好乖乖哟,你不走多好哟……”她突然伤心地念叨起秀平来了。秀平是最中她(意)的女伢子。存扣说,“行了妈,你别再说了,我找,我带着找还不行么?”烦躁得要离开。桂香却跟在后面嘱咐,要找还要找个好的,——“喜眉喜眼会笑的,声音要甜,不能矮,不能瘦,屁股要圆,奶子要大,好(生)养,奶(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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