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元红(35-37全文完)
发布日期:2007-08-16
元红(35-37全文完)
作者:顾坚
第三十五章
中饭后存扣往河东走去。饭桌上月红嫂笑着说,要下田玩这河西不照样有大田,大田里还不是长的一样的庄稼。存扣也笑着说这不同,那边的田熟,河啊桥啊树啊都认得,到那儿看看才亲切。存根对月红说,兄弟到底还是个文化人,想法跟我们大老粗不同的。
打老街上走。这几年街面变化不小。街道原来是麻条石和小青砖铺的,全撬掉了,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方块。两边的老房子有的拆掉重砌过,有的把门面出了新,墙面贴上亮烁烁的瓷砖,格扇门改成了玻璃门、卷帘门。尽管这世界变化快,可自己庄上老街的变化却让存扣不适应,有种怪异的陌生感。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从此看不到了。街新了,而许多人却旧了,老了。路上不断有人跟他寒喧打招呼,走走停停,从街西走到街东,一盒烟就分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认不得他,好奇地看着这个蛮受欢迎的陌生人。
从街东折而向北。走到自家老屋时,存扣在大门口站了许久。门锁着。自从存根到河西开了连家店,这老屋就借给“老麻皮”凤枣大爷住。凤枣大爷没儿子,五保户,一辈子没有个正经住处,庄上到现在都没设个养老院,存根就把这房子暂给他住下。凤枣大爷八十一了,跟存扣同宗,家谱上“凤”字辈就剩他一个了,每年清明吃祖会(集体祭祖)他都是坐最大的上岗子。邻居有人看到了存扣,彼此间客气地打上招呼,说“老麻皮”出去做生意了。“这老东西,凶哩。越老越凶!在外头收鹅毛,卖香,挑个担子,一天要走几十里路,——不晓得要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一个邻人说。另一个马上接上口说:“他不是还有女儿么,还有侄子。老年人跑跑动动心情舒畅,赚个三块五块也是个奔头。——蹲在家里做什么呢?只有等死!”存扣连说“对对。”又是掏出好烟来撒。他有准备的,兜里装了三包。
存扣到了牯牛湾。牯牛湾风光依然。小麦、油菜、桃红、柳绿、芦苇、小桥、流水……太阳悬在午后的碧空,如金色的火球,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丝丝”燃烧的声响。满目锦绣,遍体温暖……在一块油菜地边上,存扣却蓦然一激灵,寒毛奓起——时隔十九年,在相同的季节和天气,他又站在相同的地方!
还是那块油菜田。
还是那条田埂。
还是那个时刻。
——他,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田埂上?为什么这条田埂的旁边还是种的油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天深夜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时,依稀听到的远处那两声急遽的、蓦不丁的、很清晰的呼唤:“存扣——!”“存扣——!”
是……她?
是的。肯定是的!——那是秀平在呼唤他。是秀平引他到了这个地方!
他顿时泪飞如雨。
他轻唤道:“秀平姐姐,我来了,我来了……”
如同十六岁时的此刻,他在地上躺了下来。
躺在长满野草和小花的软绵绵的田埂上;躺在肥阔的菜叶和金黄的菜花下面;双臂伸成扁担,两腿叉成剪刀,变做一个“大”字。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哎。变的只是光阴,是岁数。
他的眼睛眯成了线。暖烘烘的气息。热烘烘的阳光在他眼前幻成仙境般的七色炫彩,恍惚和悲情把他带到从前。一首遥远的情诗在他耳边响起……
海蓝的天空中高悬着金色的日轮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着寂寞的少年
绿柳垂挂在水面桃红遮掩着桥头
无限美景中少年却在轻轻叹息
为什么童年过去便懂得了忧伤
为什么春天美丽反而催人哀愁
只有这眼前的菜花不知烦恼
把握花期开得如火如荼
我看中其中最蓬勃的一棵
叶如碧玉花似碎金亭亭树立
阳光下张扬着妖冶的光焰
阵阵芬香招来狂蜂野蝶
我欲把它移向我的庭园
让我恣意采拾它浑身的丰收
这首《给XP》是存扣写的第一首情诗。在那个温暖安谧的午后,他把它写在一张巴掌大的油菜叶上。由此为发端,他的人生开始开始了一场刻骨铭心直接影响他生命走向的悲喜剧:他得到了秀平的爱情,几乎就拥有了她全部的未来;然而,他……竟又失去了她、失去得那么彻底。她——死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扔下了。
仿佛世界重新变成了蛮荒,蛮荒世界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与伦比的悲苦和孤独呵。
时隔这么多年,秀平将自己蜷成手指头大的形状,藏在存扣的心田深处,只有偶尔在梦中才能看见她姗姗地走出,走出她的影像,却越来越短暂,越来越朦胧……难道时光真的会冲淡一切吗?睡在坟中十八年的秀平是不是对存扣的健忘产生了些微怨怼了呢?
……秀平站在了存扣眼前。大眼睛专注地瞅着他;艾怨,深情;粗黑的大辫子搭在胸脯上,依旧是十几岁青春的身材,苗条,高挑……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柔长的臂让存扣做枕头。他感到了她头上青丝的挠痒,感到了她温馨的鼻息……他大叫一声“姐姐!”,猛地拗起身来。胸脯起伏,大口地喘气。
哪里有什么秀平?只有一条大黄狗在他身边惊得蹿起来,在田埂上冲出二十步远。驻足,回头。善良而温和的眼光,探寻似地望着他。尾巴一摇,朝远处跑了。
存扣朝狗跑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二百米处,有一个矮爬爬的窝棚。
那条大黄狗从窝棚背后穿出,却在离存扣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人眼和狗眼互相打量,都充满温情。存扣喜欢狗,但只限于乡下的草狗,黑的,白的,黄的,花的……草狗。它们身量不大不小,它们卑贱,它们吃着主人的剩饭残羹,在饭桌下哪怕得到一根没肉的骨头都要欢喜半天,它们不嫌弃主人的穷,哪怕和主人一样饿得皮包骨头,哪怕饿得去偷吃猪食,去吃屎,它们风雨晨昏中尽职尽责看家护院,和主人分担风险……他认为这样的狗才配得上叫狗。
狗应该是忠诚、勤勉、勇敢的代名词。城里的狗他不喜欢,那些吃着比人还精美的食物穿毛衣着唐装躲在主人裤裆之间对着生人神经质狂吠的洋狗,他看不惯这些畜生的人模狗样,在这些狗身上他极容易联想到那些不知进退、恃宠而骄的男人和女人,和一些没有骨头的贪吃贪喝的腐败的官员,让他恶心,再干净再玲珑他也不想多投上一瞥。农村的草狗正像农民,看上去就让人亲切。只是存扣有些不解:他迫近了这个窝棚,它为什么不对他狺狺而吠,却是这么安静,这么友好?刚才在田埂上嗅他的是它,现在它的眼光里仍丝毫对他没有警惕的意思,这难道是它久居野旷也晓得孤独,渴望和闯入它领地的陌生人沟通亲热?或者是存扣身上有它没有见识过的某种气度吸引了它的好奇心?
存扣伸手在兜里捉摸。他想摸出狗能吃的东西——可是没有。只有香烟。他动了童心,抽出一根拎着,叫了声“阿黄”,那狗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莫非它真的叫 “阿黄”?),碎步走下来,伸出粉红的舌头,呼哧呼哧的(是笑?)围着存扣颠簸跳跃,突然一口就叼住香烟,扭头蹿到不远处一片芦丛后面去了。
一个人手持鱼抄的人从芦苇间钻了出来。他五十多岁,很干练,很矍铄。穿件蓝色涤卡中山服(水乡农民爱以此做劳动时的工作服。厚实而耐磨。),已旧得发白,上面沾着水草和泥渍;脚上是双沾着湿泥的解放鞋(也是农民干活时爱穿的)。狗在后面摇着尾巴跟着,它嘴上的香烟没有了,正叼在主人的嘴上。存扣盯着这个脸色黑红的小老头一看,居然是老机工保国。
“哎唷存扣!你咋到这儿来啦?” 保国抢先开的口。
存扣很激动。保国,他少年记忆中最深刻的重要人物,这个叉鱼钓老鼠下酒有一肚皮故事的人,这个给他提供两粮面袋“黑书”(因此让他的童年五光十色,并定下终身理想)的人,这个靠聪明靠勤劳致富最终结束若干年光棍生涯做上新郎的人,现在……他怎么在这里?存扣也喊到:“老哥,你咋在这里呢?”
“我在这里养蟹,看蟹塘。”保国忙把存扣往窝棚门口的凳子上让。门口一颗桃树正得正盛,粉红得炫人眼目。凳子是两截树桩做的,圆圆的正好让屁股铺在上面,蛮敦实。保国拱到窝棚里用一个搪瓷缸子冲了茶,端给存扣。存扣嘬着嘴喝一口,茶却是好茶。
“你又养蟹了?”存扣问。
两人坐在桃树下面。蜂飞蝶舞,往复翩跹,并不理会树下的人类和狗。它们忙。春日醺醺,田野的空气中混合着植物的青涩花香和泥土纯净的气息,沁人心脾,让人胸胆开张。风吹来也是暖和的。几只麻雀“唧唧”着从头顶上倏忽掠过,恶作剧地遗下两粒白屎,像指甲长的灯草,像修长的糯米,直直地竖在存扣茶缸旁边一寸许的地方。存扣莞尔:幸好没掉进茶缸里,不然就当药喝下去了。麻雀屎在中医上有白丁香的雅称,是一味化积消翳的良药,《日用本草》中说它能“去面部雀斑,粉刺”,喝下去也无妨。
“养了三年了。”保国说,“你是贵人,——现在也不大家来了;来了也不找老哥了。”
存扣略带歉意地说,“忙啊,穷忙。做生意就像坐牢,沾上了就没得自由了。——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
“是呀,生意是条牛绳,拴上了就不好走。”保国指着窝棚后的水面说,“你看,这十亩蟹塘就把我陷在这块了。”
“收入还可以?”存扣问。
“一年几万块钱吧。”保国轻描淡写的说。
“你老哥神哩,做什么都灵光。难怪人家城里人现在羡慕农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下岗工人啊,一个月拿百十多块钱生活费,管嘴都难,可怜哩!”
保国说,他要趁不老,趁能动,多攒点钱留给儿子学兵。
保国结婚第三年上,他买的贵州姑娘小芳跑了。倒也没跑远:生了孩子后的小芳依然天真烂漫,愈发漂亮,喜欢跟人上吴窑赶窑集,赶窑集又喜欢到人家服装店看衣裳,就被一个离过婚的老板搭上了。那老板三十才出头,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和保国离了婚。儿子学兵跟保国过,保国是既当爸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孩子领大,焉能不宝贝。学兵今年都上初中二年级了。
“小芳还来……看看学兵吗?”存扣问。
“来的。有时来。再怎么说她是学兵的亲妈,骨肉连心嘛。”保国说,眼睛看着远处。“我也不怪她,谁叫我比她大这么多呢。老夫少妻,让人家心里不踏实啊。”
保国说小芳跟的那男的又生了一个姑娘,叫红梅,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秀气得不得了。“小伢子懂什么,每次小芳来都要跟着来,来了就跟学兵玩,哥哥哥哥的喊,小嘴儿八哥似的,可甜哩!”
保国对存扣哈哈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嘴巴咧得多大——真是张“大咧嘴”!存扣小时候曾看他表演过把攥紧的拳头放进张大的嘴里面——像蛇那样张开。现在回想起来即便在那样穷的日子里保国还是那么有趣可亲呀——现在这嘴里却少了断了好几颗牙齿了。他在走向老年。光阴会拔掉人身上所有宝贵的东西的。存扣心里潮起了几许感动:“老哥,你真是个好人啊!”
保国叹了口气,说什么好人不好人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图的是个心里塌实,心安理得,老天爷对他已经照顾很多了,让他三十九岁还能结上婚,而且还是和黄花大闺女结的婚,和她睡一个枕头一千多天哩,还和她生了个宝贝儿子……“我不亏,我够了,我知足了哩!”
存扣眼窝有些泛热。递一支烟给保国续上。
“老哥,其实你还可以再找一个的。”存扣劝保国找个年岁相当的老伴打打伙儿,既减了忙碌,又省得一个人栖惶。
保国却说栖惶什么,不是有学兵么。一个人过逸当,安安静静地做做事,想想事情,蛮好的。人只要结过一回婚,疼过一回人,留个真种后代,就够了,就完成人生的大任务了,死了也是笑咪咪的。“不需要再结婚了,再结婚想的还是前一个人,不好。”
存扣悄悄地揩了下眼窝。他晓得了,保国心里头只有一个小芳啊……有一肚子大书的保国也是性情中人啊!
保国又说存扣的妈妈:“我桂香嫂子三十几岁就一个人过,把你们兄弟俩个拉扯成人,举家兴旺的,不也过来了么。农村人执古(遵守古礼的意思)啊,桂香嫂子了不起啊!”
存扣心里说,是啊,妈妈这辈子真是伟大啊,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弟俩,真是作出了一辈子的牺牲。妈妈现在漂在哪块呢?
保国看存扣有些压抑,就笑着说起了玩话,说他老了,就是寻个人也逑不动了,不需要婆娘了。存扣被他弄得也笑开了,说倒不是这个,两个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夏天乘乘凉,冬天捂捂脚,有个家的意思。
保国还是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存扣笑着说你别嘴犟,你这么有钱外面说不定养着相好的呢。他想起了小说候在东桥上听大人讲的故事来了,指着保国的窝棚说:“说不定这里面就有‘田螺姑娘’天天给你做饭呢!”
保国咧开大嘴笑:“你别说相好的了,还有人说我把钱往徐舍和薛家庄送呢!”
存扣问什么意思。
保国说现在不得了啊,乡下很多地方的浴室里也用起了“小姐”,生意还不丑,去玩小姐的不仅仅是后生,什么杂色人等都有,老头子都有。“等于就是开婊子院——吴家舍和薛家庄就是砌的这样的浴室。”
他感慨道这些“小姐”还都是伢子呢,都才十大几岁呢,花花朵朵的。都是开浴室的从湖南湖北贵州那些穷地方带过来的,也不晓得人家大人是怎么肯的,也不晓得这些去玩的人是怎么忍心往人家伢子身上趴的,大腿根上的三两肉怎么好意思掏得出来的。
存扣脸上顿时热烫烫的。
保国说现在也真是邪门了,嫖娼不说嫖,说休闲,说消费,也不藏着掖着,(这种)浴室大明(鸣)大放(方)的开,派出所在背后撑腰,进去的人像做的啥光荣事,一点也不害臊。
他告诉存扣赵家垛有个卖豆腐的老瘸子,六七十岁的年纪了,吃辛受苦的做生活,有时豆腐担子挑到徐舍,还把钱往小姐那儿送哩。老脸都不要了。
保国抱怨公家怎么就不问的,这世风变得实在让人担心——倒有些像解放前了。“改革开放让百姓群众富起来了,但也不能把这些全改出来,放出来呀。唉……”
……
存扣离开牯牛湾时,朝东北方向看了一阵。看那里树木葱绿的一块地方。有大鸟在上头盘旋。那是秀平歇息的地方。存扣想去的,可是,现在,他却挪不开步子了。
他不好意思去。他怕秀平会说他,骂他。
晚饭存根把福生和玩得好的几个人请到家里来陪存扣。是在“国权酒楼”订的菜,老板娘亲自把盒担挑过来,小扁担挑得嘎吱嘎吱的;蹾下来,从一层层的红漆盒子里往外拿菜,很有点变魔术的意思,把八仙桌上变得满满的。毕竟是酒楼里大师傅做出来的,无论冷盘热菜,都弄得很讲究,那喷喷的香,腾腾的热,让你忍不住咽唾沫,急急就想吃。
“钱真是个好东西,来人到客不要动手烦神,坐在家里电话拔拔,就有人替你把桌子布置得好好的。”福生笑着说。
几个人喝得不少,说得也不少。
存扣说今天打东桥上走,看到半条河都纠缠着水花生老藤,水边上浮着玻璃瓶儿,塑料瓶儿,方便袋子,还有棒棒棍棍的,还有死鱼,真是脏死了;说春上河水应该是碧清的呀,怎么把个河搞成这样?
福生说有什么办法唦,污染大呀。现在种田老早就不用绿肥了,不划水草不罱河泥,河泥越积越厚;从前在大集体时,家家草不够烧,脱粒后的草粉子(草屑)都当个至宝,现在人变“修”了,烧(煤)炭,烧电,烧煤气灶,收割后那些黄灿灿干焦焦的好稻草好麦草就在大田里放火烧,或干脆就推进河里,河床本来就越来越浅了,弄得行船都困难,有的河沤得黑咕绿笃的,篙子插下去臭水直冒,拔都拔不上来。现在人又不如从前自觉了,垃圾往河里瞎倒,杂七杂八的东西往河里乱撂,你说河哪有不脏的。
开日杂店的种礼接着说,以前穷的时候又没得什么垃圾,所有的垃圾都是肥料,都能送到大田里去的。哪像现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倒在哪里一百年都烂不掉。 “自从用了化肥,这世界上就脏了不少——以前在路上有一颗鸡屎狗屎人都像个宝拾起来哩!”他想了发笑,背诵道:“粪肥是个宝,庄稼少不了。”“鲜灰熟粪烂河泥,垩到田里值大钱。”
存扣听了也发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这些乡间民谚他小时候上学都背过的,那时学生课后背个粪筐满世界拾粪,为谁先看到一堆大狗屎争得打起架来的都有。
开缝纫店的阿虎说现在到了夏天下河洗澡的孩子都不大看见了,河泥太深,水太脏,玻璃瓦瓷的又多,——“以前罱泥的人罱到一丁点戳人的东西都要拣出来的。现在摸鱼的一碰(方言:常常,蓦不丁)就把手划开来戳开来了,摸歪儿(方言:河蚌)的人不敢下水用脚踩用手摸,都是用耙子扒。”
杀猪的宝宏说我们顾庄水大还好些,他东台县的姐姐家那庄上根本就找不到一条能下河洗澡的河了,弄得水乡的伢子都不会游泳,大人带着他们上东台县城花钱到游泳池里去学,真是日了鬼了。
月红嫂插上一句,说最让人憋气的是出门就见水,水却不能吃,不能用。八百年也想不到水乡人却要用自来水。“以前的水都好吃呀。下河一拎就有,要多少有多少,不花一分钱!”
自从幸福河上游建了个农药厂,顾庄这边的水就没法吃了,有药水味。有年发大水排污塘的废水漫出来,一条河里的鱼死得白花花的,人站在河岸上药水味都呛得头昏,村民造起反来,乡里只好给装了自来水。
存扣想起小时候,一到夏天,通庄的伢子很大部分时间是在河水中度过的,见了水比见了娘老子都亲,三五岁就能游大河了。——打水仗;捉迷藏:“逮水老鸦” (一种水中众人追逐一人的游戏);男伢子恶作剧地偷着扎猛子去把女伢子的花裤头褪到脚后跟,惹得她们尖叫和咒骂;站在水泥桥上往河里栽……这些孩子给夏日的村庄带来多少生趣呀。还有,下河边拎水挑水,不经意就把小鱼带到家中水缸里来了,淘米的时候小米虾儿在淘箩里直蹦,抓起来掐头去尾丢到嘴里嚼嚼,透鲜……那时的河流才叫河流呀!河流就应该是干净的,充满生机的,活的。而现在的河流都得病了。怎么能这样呢?!
存根说,其实我也代卖农药,本不该说农药不好,但实事求是的讲呢,自从有了农药,还有化肥,农业产量是成倍的翻,但给人带来不好的东西也多,最典型的是种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了:以前新米儿煮起粥来那米油多厚,粥膜子拿筷子一挑多高,鼻涕似的,现在哪有什么米油粥膜子,煮出来清汤寡水的,像煮的烫饭;新小麦一出来家家都炒焦屑吃,那个麦香哟……现在有些才打出来的粮食还不敢吃,要把它陈陈,药水打得太重,(农药)残留大,人吃了得癌症。田里的农药化肥渗进淌进河里去,鱼呀虾的也都没得以前好吃了,不鲜。
福生说现在田里的蛇和青蛙也少了,以前泥鳅一抠一水桶,现在你去抠抠看,全被化肥腌死了,被农药药死了;连天上飞的麻雀都少了。
种礼叹气:世上的事就这么奇怪,把你好处就把你坏处,把你享福也把罪你受。宝宏笑着说,就像人家骂女的,“想日屄就别怕疼”,又想好过,又不想疼,哪有这好事?阿虎驳他:有多少女子怕疼的?你越瞎逑她越快活。宝宏说男的家伙太大应该是有点疼的,如果是头一回肯定也疼——血滴滴的,还能不疼?
月红看他俩一说一答,兴致盎然的,就笑骂他们: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一喝酒就说荤话,也不怕人家说你们下流!
福生说,嫂子,你别提“下流”这两个字,用“小姐”的浴室都开到家门口了,街上小丫头露奶子,露肚脐眼,裤子紧得连屁眼沟都看得清清楚楚,马戏团的大姑娘公开跳脱衣舞赚钱,——现在还提“下流”两个字?——不是“下流”,是“风流”!他借酒疯癫胡闹,说存扣想洗澡的话,吃过饭叫辆三轮卡上吴家舍或薛家庄,他负责请客。存扣连连摆手,说别瞎说,别被人家听去了当真的。存根笑着说,别看我兄弟仪表堂堂,大老板一个,这事儿他不会做,他是读书人出身,上过大学站过讲台的人,是正人君子。存扣听得心里直跳,脸上发烧,幸亏有酒遮着。
就谈起了社会风气。说现在人赚钱没心没肺,只要能发财,杀头的钱都敢挣。开浴室就等于开妓院,假装医生卖假药的,用假钱套真钱的,装和尚尼股化缘的,给人下蒙汗药的,还有偷跟抢的,现在哪样没有。当官的十有九贪,不贪又受排挤做不长,受害的就是老百姓……现在人胆子大,脸皮还厚,以前庄上有哪个人犯了法多希罕,坐牢出来后夹着尾巴做人,现在犯法坐牢的(现象)不新鲜了,出来还耀武扬威的——“老子是从山上下来的!”坐牢倒像有了本钱、成了英雄。——有的人释放回来家中人几里路外就放起了炮仗;敬菩萨,摆酒请客,像迎接新科状元似的……
阿虎拽了一句文:“说这就叫世风日下,美丑不分!”
存根说这种世相也不是一天就形成的,不知不觉中人也就慢慢适应了,见怪不怪了;有时候自己做过了回头才觉得,都不晓得啥时被这风气同化了。
福生却叹了口气,虽说现在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收入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人却觉得累,还不如以前穷的时候,那时候虽然苦,缺吃少穿的,却容易得到真快乐,吃一顿肉就开心得不得了,来个电影船像过节一样……“说实在的,不是我人贱,有时候我还真怀念那时候。”
月红笑道:“你还真是贱,果真回到那个时候你一天也捱不下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偷了家里一个鸡蛋到商店里卖了六分钱,五分钱买块烧饼,一分钱买糖,被你爸爸打得屙了一裤子的事?”
福生连连告饶:“好嫂子,别提这事,现在大家正在吃酒哩!”
大伙儿全笑起来。
存扣睡在楼上东房里,黑暗中仍想着酒桌上谈的话题。他想改革开放这些年来,物质文明是上来了,精神文明却有些脱节了。很多人在现代文明面前得了一种富贵病。人的精神被很多不好的消极的东西污染了。
就像被污染的河流中生活的鱼一样,虽然有些地方不健康了,但也适应了,就像哥哥说的那样,自己做过了不好的事回头才觉得,都不晓得啥时被这风气同化了…… 他存扣这么轻易地就跟保连去浴室“泡”了“小姐”,对爱人出了轨,背离了人格尊严,其实真的大概很早就无意识中认可了这个,认为也正常……现在做出来了,才晓得后悔。农村经济的发展腾飞却使许多珍贵的纯朴的东西在悄然消失,净土不再,——难道繁荣的同时一定要有所堕落么?难道我们的生活奔向小康非得以失去本真和快乐为代价吗?……
存扣想得头疼。好不容易才在迷糊中睡着了。
半夜里却被室内一阵劈哩啪啦的响动惊醒了。侧耳倾听,这声音又没了。复要睡着时,声音又出来了。仿佛来自柜顶上。像捉上岸的大头鲢子,急剧地甩着尾巴。又像是某种紧张地示警……
是老鼠?那这老鼠也太猖獗了!
存扣打开灯。朝发声响处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箱子。
那个装着秀平辫子的箱子!
难道……是她发出的声音?这么急?她急什么?她要暗示什么?她要告诉我什么?
“秀平!”存扣轻唤着。下了地,踩上一张椅子,小心地托下了那个箱子。
慢慢地打开。在两摞旧课本中间他看到了那个散开了的蓝色方巾,方巾中那根系着红头绳的大辫子。头绳有些松了,辫梢有些乱。如果刚才是这辫子在响,在摆动,那她用了多大的劲啊!
“姐姐,你响什么呢?”存扣悲从中来。小心地扎好头绳,在辫子上轻轻摩挲……
存扣次日回到了盐城。夜里春妮在被窝里拥着他,说不知怎么的,你走的这两天我老是觉得发慌,上课都走神,晚上睡觉在床上摸来摸去也摸不到个人,半夜做梦把自己都吓得坐起来,只好溜到儿子房间里搂着孩子睡,你说这是咋回事,以前没有过这样子的,以后没大事不放你出去了。存扣听得心潮起伏,紧紧搂住了妻子。
春妮的手就不大安分,存扣晓得妻子想亲热。但却硬不起来,怎么也硬不起来。以前没有过的。又惊又急,头上都生了汗。春妮问怎么啦,存扣忙调整呼吸,摒除杂念,才有用了。便疯狂地做,春妮都忍不住喊出大声来了。事毕,存扣像虚脱似的瘫在床上,喘气。春妮嗔怪丈夫:“呆瓜,像疯子。你还当自己二十五岁呀,家去一趟吃了人参啦,以后可不许这样凶。”抱住丈夫安逸地睡了。黑暗中存扣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存扣就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直跳。骑摩托车到两边商场里去看看,路上先是不注意闯了红灯,被交警罚了款,接着车子拐上人行道时又差点撞了一个骑轻便三轮车的老人的车屁股,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他真是郁闷,自问:怎么回事,我?
恍恍惚惚的一天。晚上朋友喊他到工人文化馆东面的“黄海大酒楼”喝酒,他去了。去喝酒换换心情。八个人喝掉六瓶白酒,两箱半啤酒。个个都喝得有些高了。他们都是打的来的,还是打的回去,只有存扣是骑的摩托车。平时就相熟的老板娘和几个女孩子服务员看存扣有些踉跄,赶忙拉住他,劝他也打的,把车子撂在店里明天来拿。存扣挣开了,含混地说,我不要紧,我不要紧。跨上车启动了车子,像骑着一匹烈马,倏地蹿上了大街,转眼就不见了。
……存扣从一片浑沌中悠悠醒过来。就像马不停蹄,赶了一万里的路程。身上像缠了几百根水草似地,欲动乏力。连眼皮都无法完全睁开。他的头脑开始艰难地回忆,终于想起了晚上的事,喝酒的事。“醉了?”他心里叩问自己。头皮有些发紧,像上了箍,让他不爽利。“但这是在哪?不像是在家里……”朦胧中他感到了异样。
他努力地睁眼观察:雪白的天花板,明晃晃的日光灯,以及悬挂着输液瓶。耳边唧唧地响着类似仪器的声音。跟着他就感到自己了自己的??体,以及裸体上(包括鼻腔)吸着缠着插着的管线(奇怪的是,他当时却完全察觉不到下面的导尿管和插入颅腔的导液管)。意识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沮丧感像潮水般从远处朝他漫过来,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他……妈的!”
他感到有人向他簇了过来,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却看不清爽了。他合上眼皮,陷入了沉睡。
存扣不知道,他这次短暂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他动过了开颅手术。他从阎王店门前打了一个回转,死去活来。
……存扣挣脱了饭店人员的拉劝硬上了车,当时是夜里十点多钟。摩托车如箭似地向前疾驶。头盔还挂在笼头上,他居然忘了戴上。耳边呼呼风声。天气阴晦,好像要下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走动,来往车辆好像也不多,这种冷清的空旷感让他有一种急切赶回家里的冲动。家让人温暖和安全;家里有等他的妻儿;他想喝茶、想上床睡觉……他下意识地把油门拧了又拧,感到自己差点儿就要飘起来飞起来了。
存扣出事后曾很多次试图回忆起当时发生车祸的情景,但哪怕一点半星的蛛丝马迹也回忆不出来。连离开酒店被人苦劝拉扯都没有影像。事实上他没出那个饭店门就已经酩酊大醉了。醉得意识浑沌涣散,连走路都打晃了。但他仍执拗地挣着爬上车身,疾驰,摔倒,横陈在雨地里,被120急救车送往盐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打针止血,做CT、剃光头,清创,输血,开颅手术,直至短暂的清醒,这二十四小时成了存扣终身的记忆空白。
存扣不知道出车祸的情形,交警告诉他是他自己摔出去的,没有受到来往车子的擦挂甚或相撞,否则十条命都报销了。交警向存扣和他的家人呈示了现场勘察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有狼籍的真实,可以推想当时瞬间的惨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事实情况是,存扣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向前开了约五百米,转弯到了曙光仪器厂宿舍区围墙这段比较昏暗的路面时,车子碾上了安徽人的拉土车掉落的一块湿泥,出于潜意识中的反应本能,他对亟亟危乎形同醉汉般摇晃着向前的摩托车进行了制动,右腿在地上拼命急点试图撑住平衡,——这给了他宝贵的缓冲!——但车子毕竟冲力太大,何况他此时已是一个醉汉,他失控了:连人带车向右侧翻,笨重的摩托车摔出去,在路面上打着旋儿;他则一头撞上了路边的花台……
车子躺在离他七米远的地方。一侧笼头扭成了麻花。大灯,方向灯,尾灯,反光镜……碎裂。座垫脱落。机油渗漏。碎裂的头盔蹦到了路中央。尾灯的小灯泡却仍在工作,从破裂的塑料壳中安静地亮着微黄的灯光。
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式斜卧在路牙底下。满头满脸的血,头发粘在脸上……两只皮鞋像被人从楼上扔下来的垃圾,孤零地分在两处,远离他的主人。
春雨在这时开始下了。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面像无数蠓虫在飞舞。接着雨就下得大了。他却不为所动,无比安静的固定着那个姿势,如一个功力深厚的油画模特。黯红的血水在他的脑袋旁边聚积,洇散……
约十分钟后,一个披着雨衣骑车的过路人发现了他,掏出手机拔通了120.
存扣在盐城第三人民医院脑外科病房一共住了二十六天。当他办完出院手续重新站到明艳的阳光中,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手术前剃光的头现在很不整齐地长了些发茬,存扣在医院门口的理发店又把这批头发又剃光了,让他重长,长新的。有死里逃生重头再来的意思。春妮专门替他买了顶耐克棒球帽,他不肯戴。他说:“我要让头皮晒晒太阳。”
他的头皮伤痕狰狞;手术处还有些瘪塌。——丑陋的头皮!
刚醒来的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的存扣突然像个孩子:他只要春妮服侍,只要醒着,片刻都不能离她。连妈妈岳母月红嫂都不能替代。存扣手术后的第二天存根接到从盐城打来的电话,吓得魂都没有了,赶紧打电话通知妈妈——妈妈的相命船上有人用手机——立刻和月红搭车往盐城赶,到了医院没过两小时妈妈也匆匆赶到了。桂香拉着存扣的一只手心疼得直哭,乖乖长乖乖短地叫唤。存根在医院里蹲了三天,见兄弟稳定下来了就先回了家,妈妈和月红留着;又过了两天,春妮说存扣不要紧了,有她就够了,要婆婆嫂嫂先回去。
春妮向学校请了假,全天候服待丈夫。父母亲暂先搬到了自家住,陪着孩子。妈妈在家里弄饭,鸽子汤、黑鱼汤,鳖汤,鸡汤、腰子汤、猪肝汤……顿顿不同样,恨不能女婿一天就吃得康复起来;爸爸负责骑着小三轮车往医院里送。夜里春妮睡在病房里租来的钢丝床上,衣服都不敢脱,一听到存扣有动静就赶紧爬起来,拉屎拉尿,喂他喝,喂他吃软东西(存扣的几颗牙跌得破裂移位了),怕他烦燥和他轻言悄语地谈家常,无微不至,以至受累受凉嘴里都生了溃疡。患难之时知情重,存扣更加懂得了什么叫相濡以沫,对春妮的依赖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夜里有时要求春妮挨在他身边睡上哪怕五分钟,脸贴偎在她的胸脯上,像个小孩子。有一次竟埋在她怀里哭起来,说这下子怎么办呢,人破相了,不晓得有没有后遗症,不晓得还能不能做生意赚钱养家,不晓得会不会短寿,丢下你和孩子……抽抽噎噎说了半天。春妮搂着他,哄他,说乖,莫哭,没事的,你不要多想,你没破相,头发长出来看不到疤的,牙齿我们出院后去做最好的烤瓷牙,好看得很呢,你不会有后遗症的,医生说没伤到脑,你人好,命硬,怎么会短寿呢,你这次躲过了祸,以后有大寿过哩……流着泪劝了半天。存扣对她说,春妮,你真像妈妈,我想喊你一声妈妈。春妮就噗哧笑了,说你喊唦,存扣就真喊了一声妈妈。存扣又说,春妮你真像她,我想再喊你一声姐姐。春妮晓得存扣说的“她”是谁,便柔声说,你喊呀,存扣就又喊了姐姐。
存扣现在认准顾庄那晚的响声是秀平发出的。她晓得他有祸的。她急得扑腾着辫子,想让他知道。存扣想,下次回去一定要到她的坟上烧上一捆纸,这么多年了她还在暗中护佑他,多好的姐姐啊!
存扣回到家里大部分时间卧在床上休息,起来后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看风景,基本不出门。六楼太高,上下一趟慢慢走还是觉得心慌气喘。出院时医生再三咛嘱存扣,不能看电视,不能上电脑,连收音机都不能听,连阅读都不可以——两个字,静养。存扣说要养多长时间啊,医生说跌打损伤一百天,你受了这么严重的脑外伤,起码也要养上一百天。存扣在家里真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好在商场里的事也不需要存扣多么烦心,在电话里沟通沟通就行了。春妮过去看了销售情况,蛮好的;处理妥了账务上的事情。
回到家才三四天,夜里存扣就不安分了,手在春妮身上乱摸。春妮马上转过知子,拿屁股对他。说你小命儿才拾回来,可别想那个心事!存扣在后面急得猫爪挠心,说是怕有后遗症,得试试还有没有用。春妮在医院里也听说过脑外伤病人手术后有失去性功能的事情,被他说得害怕,拿手朝身后一摸。天!铁杵一样撅着。被他缠磨得吃不消,就说那你轻轻地,只准弄几下,不许用呆劲。存扣如蒙大赦,往她身上爬时却被挡住了,她羞涩地说,你身子虚,我帮你……存扣看着春妮笨拙又小心地在他上面动作,心里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更加惭愧上次出轨的事——春妮是他生命中的宝啊,要一辈子记住她的恩情!
回到家个把礼拜,存扣对春妮说你去上班吧,有妈在家里照应就可以了,你去上课吧,学生们等着你呢。
晚上春妮回来,存扣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两页纸给她。春妮狐疑地接过去。是篇用钢笔写的文章,题目叫《玉米》,是篇千字散文,是写秀平的,把秀平比喻成一株早夭的玉米。春妮急急地读了,相当地惊喜,说不得了啊写么好,这么多年过去你功夫没丢啊,倒更老辣了,像读汪曾祺呢!存扣高兴地说,真的呀?那我再写。春妮却不许了,说伤眼睛的,想写东西等养好病再说。存扣说你别听医生瞎吓人,我又不上电脑;我写写眼睛闭闭;我写得快,一刻儿功夫就写出来了。他炫耀道: “感觉上来,文字直往外淌。”春妮打趣道:“你本来就是大才子嘛!”
存扣跟着又写了《香妹》和《太白之死》。存扣用感伤而细腻的笔触让秀平、阿香和一九八五年死于板桥中学的那只鹅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散文中。在回忆和抒写中他数次泪流满面。他感到了睽违已久的创作活动所带来的情感上的激荡和酣畅;感到了创造文字的日子是多么充实——心灵的充实和沉静。真的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他现在重新知道了:写字多么好,多么地适合他。
春妮晚上回家在电脑上把文章打出来,用伊妹儿发往了几家报纸副刊。
这时顾庄哥嫂打来电话,要他回乡下静养。他和春妮商量了一下,就答应了。
时隔一个多月,存扣再次回到了顾庄。站在家乡的土地上,他不由感喟:人生无常!差一点,就回不来了。或者说,差一点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哥嫂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都换了新的。还特地买了个藤躺椅摆在阳台上,让他躺着休息。廊檐上的澡盆里养着黑鱼、鲫鱼和老鳖。存扣就笑了:把我当重病员玩啦。月红嫂说,当然啦,这次让我在家里好好服侍你个把月,把你调养得好好的回盐城。存扣说还个把月呢,顶多十天,盐城那边的生意不放心呢;再说我身体没啥要紧,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存根正色说,有没得后遗症现在才几天看不出来,休养很重要,你要听嫂子的话,吃吃睡睡,不要烦神。存扣说,嗯啦——我正好趁机玩玩,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闲了。存根说,玩不妨,只是不要走远,别累着。又说,过上几天我和你坐车到王家庄去下子。
存扣出事的第二天,王家庄的舅母也赶到了盐城看望存扣。外婆也要跟着来的,考虑她年纪大怕她过分激动,又晕车,就没带她。不得了喔,在家里急得哭啼啼的,团团转,跩着老腿到庙里烧香拜佛,叩头许愿,忙得颠颠的;直到第二天上午接到从盐城打过来的报平安的电话才安稳下来。存根把这情况告诉兄弟,存扣听得鼻子都酸了,恨不得马上就去王家庄。他心里想,外婆老了,见一回是一回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在她那儿蹲上两天,买些她吃得动的东西孝敬她,给她钱,和她谈谈家常。
存扣把上次回家听到箱子里声响的事告诉哥嫂,两人惊讶了半天。存根说你兄弟迷信吧,准是老鼠响。月红却相信,说肯定是秀平弄的,她晓得兄弟要有事,想要他晓得——这个妹子,对咱家存扣有情有义呀,这么多年了,还……说着说着,就抹开了眼泪。
存扣说他明天想去秀平坟上烧纸。月红说路远啊,你弄捆纸到河边上烧烧吧,朝东北方向喊秀平的名字就行了。存扣说不行,要亲自去的。他说:“我要去哭一哭。”存根说要不明天起早我陪你去,存扣说,不要,你去了我哭不出来。月红说,你不要瞎哭,你还是个病人。存扣说晓得。
存扣从种礼的杂货店拎来一捆上好的毛苍纸,先用红色百元大钞在最上面按了又按,确定每张纸钱的最大价格。然后就慢慢折。足足折了一个下午,一捆纸蓬开来,竟是原来体积的十数倍之多,不得不用月红嫂装棉花特制的大蛇皮袋把它们装进去。存扣试着把这宠大得夸张的口袋背在肩上试试,有一种很踏实很富足的感觉,想到明天秀平就会收到这几十万块钱,他心里高兴得很。
元红 - 第三十六章
次日清晨,存扣扛着蛇皮袋悄悄地出发了。袋子太大,他不得不弯着腰,看不见他的头脸。像个负重的满载而归的拾荒者。他不好意思走大街,从庄后绕了过去。但还是被不少人看到了。从村西到老八队后面的墓地,起码四五里路,袋子虽不重,但“远路没轻担”,又得弯腰低头,累得实在够呛。他身子还没复原呵。
虽然东方的红日已经升起两篙子高,但早上的雾岚还没散尽,梦一般地浮荡在墓地间。鸟儿们啁啾不绝。静穆的坟和碑,淋着露水的草、花、树和芦苇。存扣在坟冢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北角秀平那儿走时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多年不来了,这墓田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多了些坟头。可是存扣还是很快地看见了秀平掩在草间的墓碑。十九年前的那棵单薄的榆树苗已长成了挺拔的老树,略微有些倾斜地撑起一方婆娑,树叶苍郁;树丫间有个大大的喜鹊窝,四五只新生的喜鹊站在细枝上,转着脑袋捉住蹒跚而来的存扣看——它们还不晓得怕人。坟上长满了青草,青草间杂生着各式的野花。河边上的芦苇密得如同青纱帐,居然从浅水处爬到岸上好远,爬到了秀平的坟墓一侧,秀气而茁壮地丛立着,碧绿可爱。秀平的墓是这样的丰饶,生机勃勃。“姐姐,我来了!——”存扣叫了一声,把钱袋掼到地上,哭出声来。
只有在秀平面前,他才有一种做弟弟的感觉。他可以在她面前无忌地哭,哪怕她还活着。
还是先不忙哭,先干活。存扣忍住眼泪,先点了三张“地府钱”扔到河岸上。这是通知地府,有人来敬祭亡人了。又抓出一把点了撒进墓地中间,让“大家”沾些秀平的光。然后才在秀平的墓旁点上纸钱。他一把一把细致地烧着,嘴里念念有词:“姐姐,你晓得我来了吗?”“姐姐,我烧钱给你哩!”“姐姐,你来拿钱吧,拿过去慢慢用啊!”纸钱往树上飘起来,盘旋着,如纷纷纭纭的黑蝴蝶,热烈地跳舞。他的脸被烤得发烫。纸钱灰落满了他的头肩。他虔诚地烧着,凝视着阳光下窜动的火苗,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安详。为什么只有在秀平面前他的心情才能如平复如斯,这么多年了?秀平是他的初恋,他最爱她,也最怕她,又最服她,她是爱他疼他管他的姐姐呀——她生命中无法取代的亲人!他在火苗的跳动中追忆着他的少年时光,他和秀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的鼻翼翕动着,嘴在颤抖,掀去棒球帽的头皮上的亮疤闪闪发亮,他终于又哭起来。这是正式的哭。他放开声来哭,哭得眼泪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失态了。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哭哭说说中甚至带着在亲人面前撒娇使泼的成份;他的恋姐情结暴露无遗。他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哭着,树林间的鸟儿都不吱声了,好像都驻足侧耳听着。他要痛快淋漓地在秀平面前哭一场。
在哭诉中烧完了纸。他累了。头有些晕。他坐在秀平墓上吸烟。太阳温热地照着他,让他有些醺醺欲睡。他果然就歪在秀平的坟上睡着了。他睡得安详极了。有一滴泪在他的睫毛上吊着,熠熠地闪着星光。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美丽的鸟落在附近的苇枝上,一动不动,瞅着他,很久很久……
存扣在盐城出车祸庄上本没多少人知道。存根和月红从盐城回来,人家问起来也就说兄弟跌了个跟头住院之类,并不谈其凶险详情。俩兄弟日子过得红火,庄上也有人嫉妒憋闷,夫妻俩怕说了人家心里发笑。但把存扣接回家休养却瞒不住了。节气已过了立夏,在乡下哪个还戴着个棉质的棒球帽,太惹眼。(不戴更惹眼。更是一目了然。)惹眼就有人问,一问就要回(答)人家。干脆就不瞒了;存扣也不许瞒——天有不测,哪个平生不逢个三灾六难的,出车祸又不是做丑事,有甚瞒头,瞒的啥头绪。存扣棒球帽也不戴了,亮着个狰狞的头皮出入大门,招摇过市,坦然得很。
存扣到秀平坟上哭祭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月红也就把存扣上次回家时晚上听见箱子里秀平甩辫子示警的事说了出去。听的人都唏嘘不已,都说这秀平是个仁义伢子(如果活到现在该是三十六了),对存扣有情有义。有的说如果秀平不死,来娣有存扣这个好女婿,还要比现在快活呢。来娣现在上了扬州,秀珠在曲江小商品市场生意做大了后终于成了家,对象是在他铺子里打工的一个叫小翠的姑娘,仪征后山区陈集人,婚后生了一女,叫顾扬,聪明伶俐,带到顾庄时无人不夸。秀珠九七年在扬州解放桥下买了商品房,就把妈妈带过去了,做做家务,带带孩子,过几天城里的日子。来娣在家里做佛奶奶,烧香拜佛惯了的,以为去了扬州,人家城里人文明,不相信迷信,没有个烧香的地方,哪知道扬州是个古城,庙呀观的到处都有,比乡下上档次多了,信佛的人更是多。(农历六月十九起大明寺连开三天观音会,烧香的有几十万人,全城交警全部出动,疏理人群车流,消防队的七八辆救火车停在观音山下,随时准备应付意外。晚上山顶上的香火映红半面天空。)据说来娣现在要么不出去烧香,要烧就到大明寺、高旻寺和琼花观去烧,还搭车到过镇江的金山寺——镇江离扬州三十几里地,乘个公交到瓜洲,再上轮渡过个江,到起来快得很;等日后润扬长江大桥建成后,去镇江还要快呢。
人人都说来娣大半辈子吃尽酸苦,到头来却享了老福,还是做人厚道好,老天总会开眼,总会有补偿。——人还是行善好啊!
庄上和存扣相熟的人都过来看望他,一时间存根家里人来人往,像在办大事。家里送的大鲫鱼黑鱼老鳖老母鸡鸽子茶米红豆还有各种各样买来的营养品摆得到处都是,十张嘴也来不及吃。乡情重啊!存扣感动得眼睛发潮,称谢不迭。马锁在扬州和家里通电话才知道存扣这事,立马教妈妈送五百块钱来;跟着东连德宏绕锁秀珠他们也先后打电话让人送钱过来。存扣哪里肯要!但又怎么拗得过人家呢?都是些老同学好弟兄的心意啊,先收下吧,日后再补他们的情。
在家里在附近的顾庄中学的老同学几乎全来看过存扣。有春风得意发了财的,也有生活得不甚如意的。有的同学都不大认得了,或肥胖得让人觅不到少年时的眉眼态度,或早生华发,显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老相。岁月弄人啊,大家见了面都感慨。毕业这么多年,同学见了面还跟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的。
同学的情谊真的是天下最纯洁,最真挚,最亲切,最无法忘却的呀。但是保连却没来,有消息他半个月前也出了点事,但具体什么事不明确,有人说是派出所协助计生办抓二胎整人整狠了,遭了人家暗算,上厕所时被两个蒙面人摁在里面狠揍了一顿,打伤了;有人说他带人到一家浴室抓嫖,人家诬陷他本身也是嫖客,他抽了人家耳光,人家兄弟仨一起上,用砖头砸破了他的头……现在当事双方被弄到市里,还没下处理结论呢。存扣听了心里一震,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来,等没人时拔了保连的手机,却是关机;又拔他家里,也是没人接。准备再打到他派出所的,想想,还是罢了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存扣本来想打个电话给桂宏的,趁这机会聚下子,但想想也罢了手。桂宏虽然贵为学校教务主任,但仍担任着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工作肯定忙;自己又是个才出院的人,他来了肯定要跟你客气。要聚还是等到以后他放假时再说吧。毕业后存扣和桂宏会过三次面。桂宏是参加工作第二年(1991年)国庆节和红兰结的婚,当时存扣到盐城创业才两个月,桂宏倒是给信的,但存扣没能过去;两年后(1993年)存扣和春妮结婚,先在盐城摆的酒,然后又回顾庄重摆,桂宏两口子抱着孩子来做亲戚,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1996年春节头上,桂宏正在寒假中,下乡过年的存扣两口子带着孩子去五烈,在桂宏那儿扎扎实实地玩了两天。第三次是前年桂宏去盐城拿全市十大模范班主任奖,到存扣那边过了一宵;存扣专门请朋友一起陪他到酒店吃晚饭,回来后两人在书房里抵足而眠,闲话说到了五更天。每年两人都要通通电话的;有时元旦时还会收到桂宏寄来的贺卡,要么不寄,要寄就是两张:一张给存扣,一张给春妮,上面写一大摞文学语言,龙飞凤舞的,每次都看得存扣夫妻俩乐半天。
存扣下乡本为了手术后静养,不意接受人的看望造访倒成了主要内容。这是哥嫂和存扣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一家子都很感动。人世间还是真情多啊,或许平时不大看得出来,或者不甚留意,但有了事情就反映出来了。存扣对生他养他的这块故土真是充满了感恩之情。第四天上听说庄上群众集资修复东庙,他拿出两千块钱来,专门用来塑菩萨,庄上的佛奶奶佛爹爹(读jiajia)们无不交口赞,不住地“阿弥佗佛!”又听福生说西村想带个头,打算砌几间房做敬老院,把孤寡老人五保户集中在一起住,存扣又拿出三千来;存根也跟着认捐了五百。
第四天桂香从外面回来了,存根对妈说正好,本来我想送存扣上王家庄的,你家来了,你陪他一起去。
存扣次日上午到了王家庄,外婆欢喜得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摸他的脸,摸他头上的疤,说把她都唬死了,说家神菩萨敬得高,保佑我外孙子呢,说祖宗亡人在你跌跟头时在旁边托你一把呢,说以后不准瞎喝酒了,也不准骑那倒头摩托车,弄个钢丝车子(自行车)骑骑,稳当!存扣连连称是;把买给她的吃食拿出来,又塞了二百块钱给她,弄得老人家欢天喜地的,说每回都带吃的,都吃成老馋嘴了,每次都给她好多钱,怎么用得掉唦,存起来日后给重外孙子寻婆娘用。存扣笑起来,说好好好。暗想外婆心雄呢,都八十一了,还要等淼儿结婚呢。但他心里又是多么希望外婆真的能够长寿百岁呀!
外婆还是一个人住庄河南的老屋里,她一辈子就要个自在,不麻烦人。舅母赶快把房间收拾好了,把存扣领到家里住。吃中饭的时候,外婆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存扣啊,爱香在北大河边上收粮呢,你们从小玩惯了的,你不去望望她?”存扣一听心里就激动了,自十九岁高考落榜那年两人最后在一起,整整十六年不见面了。她……好么?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存扣拿筷子的手都有些抖起来了。舅母笑着说:“看我家存扣,提到爱香他就欢喜!”说小时候两个小人儿同走同行的,睡都要睡在一个大竹匾里,还要睡一头;一个喊“哥哥”,一个叫“宝宝”(兴化水乡人对比自己年龄小的同辈人的称呼,有亲昵的意味),好得不得了呢!差点就想订娃娃亲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桂香说今天歇下子,别累了,明天再去玩吧。
晚饭刚丢下碗,存扣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春妮的。春妮每天都要打手机给存扣,问七问八的,不放心。春妮兴奋地说早上才到学校,同事拿着张报纸给她看,说上面这篇文章的作者跟你家先生一个名字呢,也叫丁存扣。春妮忙凑上去一看,可不是嘛!是《玉米》呀!被昨天《扬子晚报》的副刊登出来了,还占了版面头条呢!春妮高兴极了,说是呀是呀,是我先生写的;他下乡前写了三篇散文,是我帮他打出来用伊妹儿发给报社的。当时她就有个预感,连忙又去翻本市晨报,果然《香妹》也在副刊上,同样是头条,还配了一幅插图呢。办公室都轰动起来了,说春妮的先生真了不起,既是大老板又是大作家。闹着要请客。春妮连连答应,说周末请大家到“傣妹”吃火锅。
春妮说看样子你那篇《“太白之死”》也一定会登出来的。“存扣呀,你晓得呀?我都高兴死了!老师们都说你文笔相当老练,很有特色,让我要你多写,写出名,做我们盐城市的‘老板作家’,——你听到了吗?你养好了身体一定要好好写啊,你现在有空了……”
十八岁的爱香和二十岁的对象富宽一起到江南搞运输,七八年下来,二十五吨的水泥船换成了四十吨的水泥船,又翻成了六十吨的大铁船,生意做得着实不丑,步步登高。他俩靠庄户人的朴实和勤劳发的财致的富。像他们这样的情形在乡下不新鲜,比他们做得大的多着呢。有户人家借着高利贷摇了条破旧的五吨水泥船闯江南,没出十年,在长江里玩起了四百吨的大铁船,有几百万的家产。乡下人不卖嘴,不玩花哨,只晓得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间断地做,多少奇迹就在他们手上一天一天地实现了。
都说妈妈会养丫头,女儿也会养丫头,可爱香就颠覆了这理论。锁英养了四个丫头(爱香,爱民——早夭了,爱弟,爱男),第五胎才有了儿子天赐;爱香十九岁头胎就是儿子——取名叫亮存。名字是爱香起的,丈夫老实,听她的,说好听。以后亮存上学时教语文的老师解释这名字是“漂亮地存在”的意思,表达了起名字的父母对孩子的一种拳拳之心。生亮存时爱香和富宽还不足结婚年龄,被计生办罚掉三千块钱。也不知为什么,水上漂的人家往往都要生两三个孩子才歇手,大概是计生办的人对他们鞭长莫及的缘故。生下来算数;搞运输的人家一般不会在乎那几个罚款。但富宽却不想生了,说亮存这孩子又漂亮又讨喜,聪明百巧的,有他就够了;孩子一多带在船上怕出意外,丢在家里又增加父母负担,生一个又能拿独生子女证,光荣。爱香却不答应,说光有亮存一个是不够的,还得给他生个弟弟,兄弟俩打打伙儿;就是在外头打架也有个帮头。富宽就听她的,就又把她肚子捣鼓大了——反正干这活儿又不费事。想不到却是个丫头。是丫头也高兴啊,爱香又给孩子起名叫“喜存”。如果再让那个语文老师来解释的话,肯定是“欢欢喜喜地存在”的意思了吧。既然二胎生的丫头,并没有达到爱香“兄弟俩”的预期,还要再生,结果大腿一劈出来个小三子——果然是个男娃,也就是“宝存”了。爱香心满意足地对富宽说:“和你生下这小伙,我才心满意足了。”面对既能干又心疼他的妻子,富宽满怀感激:“就是让你吃苦了,我不过意呢。”
当年十八岁的爱香晓得富宽非常喜欢她,两人才订亲就像个跟屁虫,鼻涕虫,跟着她,粘着她,恋她不得了,就是想和她那个。但她从小心里只有一个存扣哥哥的呀。但她又晓得不可能了。恰恰就有了一个机会,老天爷安排她和存扣在一起过了七天,她把自己给了他,算是圆了养在心里头十几年的一个梦。仅仅才过了两天,她就跟富宽上大船去了无锡,当天晚上富宽急吼吼地脱得精光肉条地往她身上趴时,她咬紧牙关用手指甲在屁股上狠狠掐下去。完事后富宽身上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疲惫而又心满意足躺在爱香旁边喘大气,爱香却尖叫着坐起来,伸手在屁股下一摸,血麻麻的;屁股一抬,褥子上桃红斑斑。富宽捧着爱香的脸亲了又亲,反复吸吮她的两个奶子,重整旗鼓再上阵,在颠簸中说尽了要对爱香生生死死到白头之类的肉麻话。
爱香雪白的屁股上从此就有了蚕豆瓣大的红疙瘩。富宽问哪来的,爱香说以前下河摸歪儿时不小心被水泥桥桩上冒出来的钢筋戳的。富宽摸爱香屁股时老喜欢用指头肚儿摸摸按按,感到很好玩似的。
做过这事后爱香开始心疼起富宽来,她本是个特别聪明能干的人,晓得丈夫生性老实,大番小事都是她出头,旁人接不到的业务她能接到;她没上几年学,算账却比任何人都快,看她用手捺计算器那神气简直像是个大学毕业的专业会计似的。漂亮的爱香做着漂亮的生意,富宽只乐得开他的船,做些笨事。妻子又漂亮又温柔又能干,他觉得他是前世习了好的,做了善事的,烧足了高香的,——他知足极了。
天有不测风云,九五年七月份爱香载着满满一船水泥在太湖上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飓风,沉了船,幸好人被水上警察的搜救船抢救上来。以后船虽然打捞上来,但舱里的水泥肯定全报销了。沉重的损失和打击啊!但富宽并不灰心,沉船对吃水上饭的人来说本来司空见惯,只是不曾想到也轮上了自己。“重砌重落桩”,揩净眼泪再来呗,只要人好好的,什么都可以恢复,何况都是年青人。可爱香却不干了,她说被吓破心胆了,死活要上岸。上岸养了两年鸡,恰好那两年养鸡行情不好,蛋贱,没赚到什么钱,而且养鸡这活儿太烦琐,哪有搞运输来得爽利,一向听爱香话的富宽犯了牛脾气,撂挑子不干了。最终结果折衷解决:继续玩船,但不大江大湖地搞运输了,改为贩粮,就在里下河地区做做粮食生意。
却也做得很好。同样是在船上,但贩粮等于就是在家门口做营生,不涉大江大河,心里塌实;而以前经过大风大浪做大生意的经历,又使他们对于贩粮这种风险小的营生在心理上占有优势,有种居高临下之感。生意都是相通的,做贩粮也没有多大蹊跷,多用心思多吃苦马上就入了港。
王家庄后面车路河上从九一年以来自发形成了全国最大的水上粮食交易市场,傍着河岸常年带着好几公里和的粮食船,岸上的粮食加工厂多得数不清,爱香很快就成了这里的经营大户,并把在吴窑街上卖布的大妹妹爱弟夫妻俩也接纳到身边来一起做,据说今年也想开一爿米厂,搞粮食加工和销售。谁说女子不如男,爱香比哪个都心雄!
第二天吃过晏(迟)早饭,八点多钟的样子,存扣一个人慢慢往北大河边上晃。两里路的脚程。走在大田间的土路上,看着结了大穗头的小麦和籽实饱满的油菜,心里真是惬意得很。
站在高高的公路上,车路河南岸是两头望不到边的粮船,挤挤挨挨,密匝匝的,感觉上是蔚为壮观,很有点当年百万雄师欲南渡大江推翻蒋家王朝的阵势。每个米厂的机器都在运转,烟囱和厂房上面落满了铜钱厚的白色粉尘,运送粮食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把加工好的粮食运送到全国各地。公路脚下小商店、医疗站、银行、饭店、理发店、浴室……应运而生(据说浴室里都有外地小姐,在这里赚钱)。水乡兴化列为全国产粮大市前茅,它的粮食市场是浮在水面之上的,这在全国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了。存扣问了一个在路边修理自行车的中年汉子,得知爱香姐妹俩的大船带在东面不远处“圣杰商店”后面的水面上。他扶了扶头上的棒球帽,心跳得开始快起来,向东开步走,一路寻了过去。
一条水泥粮船正在往一条大铁驳船上翻粮,七八个男女民工穿着厚衣服干得汗淋淋的,头上脸上都沾着尘灰。去大力流大汗的劳动好像更接近劳动的本义,这种集体劳动的场面让存扣感到亲切,使他联想起大集体时代。一个身体健硕的女子站在船上打着手机,脸冲着大河,边说边做着手势,仿佛和她通话的就站在对面似的。称磅秤的是位中等身材十分壮实的中年汉子,平顶头,兜腮胡子,有点像影视里的江湖好汉,面孔却忠厚善和。“这里是不是爱香家的船?”存扣站在岸上叫了一声。那声音听上去连存扣都觉得有些怪异。
打手机的女子应声转过身来,口中兀自说着话,一只手往下按按,意思是等一下。存扣看了她一眼心就狂跳起来:多么熟悉的毛狸眼呀——她就是爱香!
存扣只得站在岸上等她。看着她声音响亮地谈着生意,做着男人般孔武有力的手势。
司秤的显然就是富宽了。他只朝存扣瞟了一眼,继续对付他的磅秤。他认不得岸上这个人,这个天还戴着棉帽子的怪家伙。
好容易等到爱香说完了。她转过身来:“老板,有什么事?”
“你认不得我啦?”存扣脸上带着笑。
爱香狐疑地打量着存扣。“你把个倒头帽子除(脱)掉唦,哪个看得真啊!”她笑道,一股泼辣劲儿。
存扣有些不好意思地脱去了帽子。新长的短头发掩不住那些狰狞的伤疤,阳光下面烁烁发亮。
“啊呀……你是——”爱香睁大了吃惊的眼睛,“你是存扣哥哥?”
存扣微笑着点头。“爱香妹妹!”他叫她。
爱香激动得脸上通红,“噔噔噔”踏下了跳板,上来一把抓住存扣的手:“存扣哥哥,真是你呀?你从哪儿来的呀?”她眼里有泪花闪动。不等存扣回答,她扭头朝船上喊道:“富宽!富宽!我存扣哥哥来啦!”
富宽正忙着称秤,头一回,屁股下的凳子差点倒下来。“哪个存扣哥哥?”他问道。
爱香冲存扣一乐:“我倒忘了,他不认识你。”亲热地拉存扣上了船。“死人啊,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存扣哥哥?”她冲着丈夫说。
富宽憨厚地冲存扣笑笑,想说些什么,民工扛的笆斗又来了。存扣忙对他说:“你忙,你称秤。”
爱香朝东边一条船的船屋里叫道:“爱弟!爱弟!”
爱弟从船屋里钻了出来。看姐姐满脸喜悦地站在船头上,旁边是个戴着帽子的大个子男人,大声问:“做啥呀,姐姐?”
爱香拉着存扣的臂说:“你还认得他吗?存扣哥哥来了呀!”
“啊?是……存扣哥哥?”爱弟也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存扣朝爱弟笑着叫了声:“爱弟妹妹!”
“哎,哥哥!”爱弟忙不迭地踏船过来了。如燕子般轻捷。
“你帮你姐夫照看着点儿,我把存扣哥哥带你船上先坐下子。”爱香吩咐,带存扣跨上了爱弟的船;又转过身对爱弟说:“树宝上庄还没回来?你打他手机,叫他多买点菜上船,说我存扣哥来了!”
“树宝?”存扣喃喃道。他想起了很久远以前的一个少年,他也叫树宝。
“噢,树宝是我妹夫。你认不得的,是林潭(乡)东山(村)的。”爱香告诉存扣。
后舱的船屋跟岸上房屋的房间装修没有二致。如果你在家里睡着了被人抬到这里的话,你醒来了肯定不会认为这是在船上。装饰考究的天花,锃亮的木地板,组合家具,家用电器……真是豪华又舒适。存扣很是新鲜。
爱香为存扣端上了茶。她脸色绯红,看得出内心很激动,看存扣的眼神亲切而深情。存扣也是这样看着爱香。他们的眼神一下子洞穿时光的尘封,各各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代。
存扣心潮起伏,面对坐在玻璃茶几对面的爱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又有一些拘谨。这是他孩提时候最好的异性伙伴;整个儿童时代心有所系的好妹妹,好宝宝;在他十九岁的时候,是她把他真正领进成人世界……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才又相逢。
三十四岁的她看上去除体形有了变化,还是那么年轻和灵秀,不像是养过三个孩子的妈妈(大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水乡的妹子水色好呀,城里的女人化妆品使尽了也不抵她们,勤劳自信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才是最好的美容秘方呢!
爱香问存扣头上是怎么回事,存扣简要地告诉了她,把她吓了一大跳,惊得脸都白了,惊得瞪眼睛扬眉毛的,捉住存扣的手埋怨道:“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不小心呢!”问有没得后遗症。存扣说没有,一点都没有,她才吁了一口气,说行船走马三分命,块块要当心,喝酒就不能骑车子,“哥哥,你以后不要骑摩托车了,就弄个自行车骑骑,稳当!”存扣笑着说外婆也是对我这么说的,我以后是不想骑摩托车了,这回可跌怕了,如果跌到太阳穴和后脑勺就完蛋了,真是拾得来的一条命。爱香眼里就有了泪,说:“哥啊,你这样说真让人后怕呢!”
存扣就问起爱香的家事来。爱香告诉他父母早就搬到郝家庄了,本庄上的老屋一直借把亲戚住着。两亲家这些年来一直在一起搞养殖,钱赚得不坏呢,有点小名气呢。弟弟天赐初中毕业后入伍去了北京,是个汽车兵;等退伍回来也要把他拢到身边做粮食生意。她就要开米厂了,正好帮她开汽车。爱香说到她的弟弟妹妹就眉开眼笑,说爱弟夫妻两个在吴窑卖布好几年,生意不温不火的,也是她弄到身边来的;夫妻俩感情很好,树宝很勤劳,家里也是爱弟做主;就是养的是丫头,不大称心,撂在家里父母跟前上学,乖巧得很呢;夫妻俩也琢磨着想躲养生二胎,但现在抓得紧了,罚钱多倒是小事,问题是你溜掉躲养育你家里人不得过身,派出所、计生办封你家的门,拆你家的屋,把你家父母弄进去打,跪碗底子,要你鼻子靠墙——要你交人,亲戚朋友都得受连累,乡政府还派捉人小分队出去到处找,在外面大吃大喝,费用最后全要你报销——看你吃得消吃不消,敢养不敢养……
存扣听得心惊肉跳,气血浮动,说哪有这样执法的,这不是执法而是犯法,是地地道道的野蛮!爱香笑着说乡下还谈什么法不法的,说真的,他们不这样弄哪个不想养,就是要你怕,不敢养;但养的人还是年年有:穷得屌子啷当的(她脱口说出这句乡下俚语,不好意思地笑了);邪头;还有那些钱不当钱的大老板,和干部“骨头连着筋”的人家就不怕,照养,——“计生办和派出所的这些人肥呢!”爱香说老四爱男最好,生的双胞胎,儿子女儿全有了,现在夫妻俩在吴窑街上开了爿茶叶店,生意蛮好的。
爱香也问起存扣的家事。存扣大致说了说。爱香说小伙(指存扣的儿子丁淼)才九岁啊,我大的已十六了。说着脸突然就红起来,往旁边扯,说嫂子人肯定很漂亮啊。存扣说你别叫嫂子,她和你一样大,腊月里生日,该管你叫姐呢。爱香说可惜你没把她带来,真想看看她呢。
正说着,一个精壮汉子从外面回来了,进了船屋,就拿眼往存扣脸上身上看。存扣也打量他,呀,这不是当年长得像个女孩子,圆头乖脑的,睡觉时怕鬼爱拱在他怀里,夜里小便对着宿舍门缝往外撒,大便要存扣替他站岗壮胆,以后沾上什么“药水鬼”发了癫症辍学回家的……
两个人同时“啊呀呀”起来——“存扣!”
“树宝!”
两人上去紧紧握手。树宝激动地说,听到爱弟说存扣存扣的心里就一亮,以前又没听她说过,正要问是不是顾庄的那个丁存扣,她倒把电话挂了。忙买好菜赶回来,果不其人——“果然是你呀,老同学——存扣哥哥!”他忙摸烟,存扣已经先掏出来了,敬他;自己却不抽。树宝问你咋不抽,存扣又把帽子除下来说明了情况;说养病期间烟酒都要熬住一点,没得办法。树宝又唏嘘了一回。闻着树宝喷出来的香烟,存扣难过死了,后悔没接过来。隔了一会他主动敬烟,自己也抽了一根叼上了。
存扣和树宝谈闲的功夫,爱香和爱弟弄菜弄饭,忙得不亦乐乎。
菜摆了一桌子。五个人一起坐下来,不挤不挨正好坐满小圆桌。富宽说存扣哥哥(他虽然比存扣还大一岁,但也按爱香的喊法,以示尊敬)不喝酒怎么办呢。树宝说白酒不能喝,喝啤酒就是了;我是快二十年不见老同学了,不喝酒咋行?搬来一箱啤酒,一起拎出来;瓶盖子不用扳子开,拿筷子撬,一撬一个,麻利得很。是有名的“三泰啤酒”。存扣闻见酒花香,就像馋猫见老鼠,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泛起的白沫就逮了一口。大家都乐了。
就如同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爱弟揭露姐姐小时候和存扣哥哥好呢,两人走路手搀手,睡在一个竹匾里,还要睡一个小枕头。爱香拿手就去掐她,笑骂她: “我那时多大你多大?你还在妈怀里吃奶呢。”说肯定是以前跟大人说的,“饿狗记得千年事”。爱弟边让边笑,说姐夫脸变喽!吃醋喽!富宽忙说:“我不吃醋,我不吃醋!”那老实劲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树宝也自曝当年在吴窑中学时做存扣跟屁虫的糗事,同样逗得大伙儿直乐。存扣说当年你如果不是那事一直上下去,保管也能考个什东西呢,——“你是个小聪明!”看树宝浑身的粗犷样儿,存扣无限感慨:人生无常;岁月竟能这样改变人。树宝搔搔头皮:“我不怨,——我考上了就没得爱弟了——那多损失呀!”爱弟眉开眼笑伸手要掐他,脸上全是幸福的光晕。存扣看得心里暖洋洋的,心想:乡下多好,多么朴实的有亲情的生活啊!
“姐妹们多就是热闹啊,”存扣问爱香:“不晓得爱男现在什么样子?”
“存扣哥哥,你不要看她,”爱弟抢着回答,“整一个大脚大妈!忙完店里忙家里,两个老东西天天打麻将,孙子孙女儿都不上心。——把我妹妹苦死了!”
爱香说当初不该把爱男嫁到街上的。她告诉存扣,爱男初中毕业后到吴窑学缝纫,认得了镇上药厂的男朋友,但人家父母不肯要,嫌是农村户口;但她男朋友铁心,非爱男不娶。虽然最终成了亲,但婆媳关系一向不大好。老两口好打个牌,有时间就上棋牌室,家里的事基本不问。在农村里这样的上人是没有的。“好在夫妻俩感情好,小刚听她的话。”
爱弟叹口气说:“她就是个忙的命!忙忙忙,把人都忙老了,现在站在我面前,人家都说她是我姐姐!”
树宝笑着说爱男不如你会打扮嘛,我又会服待你姑奶奶,捧宝似的。大伙儿都笑。爱弟跟着说:“我爱香姐也忙,但忙得心情舒畅,人就不老。那两个老东西一天不死,我妹妹就没有一天快活日子!”
树宝偷偷向存扣笑,做了下鬼脸。不敢给爱弟看到。
爱香也笑:“你看你,这张利嘴!”
爱弟说:“姐姐,我说的是真的。——别的不说,你也认得的,我在吴窑街上卖布时隔壁卖糖烟酒的阿香姐姐是多漂亮的一个人?又白又胖的!丈夫一死,这几年受了多少累?上次我去吴窑洗澡的时修遇到她,人都瘦干了,瘦得连奶子都没有了!”
桌上爆起了笑声。这个爱弟,说话真是没遮没拦的。倒是会形容。
但存扣没笑;他心里猛一格登,犹犹疑疑地问道:“阿香?……哪个阿香?”
“噢,我想起来了,”树宝对存扣说,“这个阿香也是你的同学,焦家庄的。高中毕业后嫁把比他大差不多二十岁的吴窑制药厂姓张的厂长,这人四年前喝酒喝死了,生前是个大赌棍,死了后债主全出来了,拿着借钱的单子追着阿香要,阿香恨不得要寻死。阿香现在真是可怜!”
存扣听得脸都白了。他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啤酒,强压着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他问:“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爱弟说,为抵债阿香把房子卖掉了,店铺也盘给了人家。她姑妈帮她在吴窑中学承包了小食堂,用了几个人,她妈妈有时候也过来帮帮她。其实她既当老板又当伙计,什么事都做,一点厂长娘子的样子都看不到了。阿香领着儿子过,那孩子叫永存,长得有模有样的,就是不大爱说话,学习成绩没得说,也上初二了吧,是阿香的精神支柱……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叫:“妈妈——!”
一直只听着旁人说话的富宽脸上突然堆满了笑,对存扣说:“我大儿子亮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着头进来了。“来了亲戚啊?”他说。爱香忙替儿子摘书包。摘了几下竟没摘下来,儿子身子一扭、膀子一配合才摘了下来。爱香脸上无端有些涨红。她没有喝酒。“你怎么家来啦?”她问儿子。
亮存在离王家庄七里路的唐港镇读初二,住校,星期天回郝家庄外公外婆家,但晓得爸爸妈妈的船到了粮食市场就要骑车到这边来蹲蹲。今天才星期三,照理吃中饭时间不作兴赶到船上来的。
儿子说学校里开运动会,他比过了就家来了。“我拿了铅球第一,铁饼第二,跳远第三!”他自豪地说,甩了甩长而飘逸的头发,很有点城里孩子的神气。大家连说不简单:“凶!我家亮存就是凶!”
“快来喊你存扣舅舅!”富宽忙招呼儿子。
“舅舅?”亮存的眼光向存扣直扫过来。
从亮存这孩子一进来存扣就觉得有些眼熟,这时候两个人目光相碰,存扣心中不由一惊:他好像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是的,太像了——他记得当年存扣的样子:风度,仪态,语气……全像!这、这是怎么回事?——如此之像?
“难道……?!”
存扣头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十六年前的那轮明月在他眼前冉冉升起。月色溶溶,映照着深黛色的茫茫稻田;弯弯的小河上,那座孤零的水泥桥泛着银白的光……
他脸色微变;头皮在收紧。但他马上敛住了心神。
“小伙长得不丑啊!”他对富宽和爱香说,“这么大的个子。真是一表人才!”
爱香忙对儿子说:“喊舅舅唦!这是个有本事的舅舅,上过大学,是个大老板呢!快喊快喊!”
她说得急急呛呛的,声音有些大,像是在训话。脸上有些汗渍。
亮存却没喊。认真地注视着这位舅舅。他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舅舅看上去这么面熟,这么亲切。他坐在那儿比人壮一圈,比人高一头,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别样的磁力,在吸引着他……他肯定像电影或电视里的哪位明星……像哪位呢?他微蹙着眉头使劲想啊想,噢,对了——像周润发!他马上就笑了,好看的嘴巴一咧,叫一声:“舅舅!”
好个活泼讨喜的孩子。存扣爽朗地笑了。大家都笑。爱弟说这个舅舅不假啊,——她耐心地告诉亮存,这位叫存扣的舅舅的外婆和她们的外婆是怎样的姨姐妹,“小时候存扣舅舅一放假就来王家庄,和你妈妈和姨娘们可好呢!”她差点儿就要把爱香和存扣同睡一个大匾的趣事又讲出来了。她生的是个姑娘,最是喜欢这个侄子。
“你别说,养子像舅,亮存还真有点像存扣。”树宝乐呵呵地说。又把存扣吓了一跳。
但存扣马上笑了:“像他妈。小时候人家都说我跟他妈是兄妹两个呢,我们俩像——都是白果脸,眼睛嘴巴差不多。”他对富宽说:“这孩子确实不大像你。”
富宽说:“小三子像。”
树宝说:“小二子也像。”
爱香笑着说:“不能个个像他唦——也要有个像妈妈,”她亲热地挪挪凳把儿子插进来坐下,对儿子说:“是不是呀,乖乖?”
亮存用手拈了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端着旁边爸爸的啤酒“骨笃”来了一口,说是的是的,不能像爸爸,——“爸爸太矮了。”富宽爱怜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小杂种,你妈妈都不嫌我,你嫌!”嘿嘿地笑。
存扣微笑着问起亮存的成绩,爱香说三个伢子——她又介绍了老二老三的姓名和姓别——一顶这个亮存最调皮,成绩却最好,做班长呢;老二喜存也不丑,不要她爷爷奶奶烦神,天天放学回来第一桩事就是写作业,考试总在前几名吧;三子也跟爷爷奶奶过,娇宠得认不得家,人坏(方言:灵巧)得要命,就是不爱学习,玩心太重,——“跟他哥哥姐姐比倒不像是我养的了!”存扣说有的伢子懂事迟,大些就好了,男伢跟女伢不同,一开窍就开窍,小学时成绩不怎么样,说不定到了中学就蹿上去了,这样的情况太多……安慰爱香。爱香叹口气:“被你说中了就好了。还不是他爷爷奶奶瞎惯了的,要个头给个头,要太阳拿梯子,硬把伢子弄得不上路子!”说着不满地翻了富宽一眼。
存扣勉励亮存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一表人才的,不上大学可惜了。”
亮存唯唯喏喏。不知怎么的,他特别愿意听这位舅舅的话。
……
吃过饭,又喝了茶,存扣临走时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亮存。爱香和富宽忙挡着,不准儿子要。存扣说不曾有准备,这钱给亮存卖些零食吃吃;舅舅第一次来,见面礼不给是不像话的。“舅舅又不是穷人。”他笑着摸摸亮存的头,拍拍亮存的肩膀。
亮存高高兴兴地把钱放进了他的皮夹子里。
这时又有人送稻来了,存扣连忙告辞,拦住大家不要送,说他有时间还要过来玩的。下了船上了公路,爱香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黑方便袋:“哥哥,这两包京果粉你替我带给外婆。我不大上庄,好长时间遇不到她了。”存扣接过来,爱香却跟着他走。不吱声。存扣晓得她有话说。其实他也想说那句话的——他不能带着疑问离开——问:“妹妹,亮存这伢子……”
“是你的。”爱香答。又说:“哥哥,你以后有时间多来看看我们。”
“十几年了,才又看到哥哥。这次你又差点……”她的眼圈突然有些红了,边走边看着存扣。毛狸眼中说不出的深情。
存扣也不知怎样走回去的。他晓得,这天这顿中饭一吃,他的心中从此多了双份的牵挂。
他想不到阿香现在沦到了这般田地。他如何忘得了她珠圆玉润般的年纪?
他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板桥中学复读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父亲。
——造化弄人。生命真是奇怪!
元红 - 第三十七章(尾声)
存扣一路走回舅舅家。身子有些疲沓,头有些昏,就先到房里躺下休息了,却左右睡不着。头脑中各种风景、人物、念头挤挤搡搡的,彼此穿梭渗透,如以前农村露天电影散场时的混乱和嘈杂。
这次回王家庄并没有想到会见到爱香。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曾经亲密的人随着时光的流逝渐行渐远,淹没于记忆的海洋,如一条条潜游的鱼,在深水间悄无声息地游动。但这次却不期然和她见面了。仿佛冥冥中早就预先设计好了的安排,等着他,等着他的这次进入。这真是一次别开生面非同小可的重逢。时隔十六年,在他圆熟的三十五岁年纪,见到了他青梅竹马的幼年伙伴、少年时的红颜知己、跟他互献过处子之身的如花情人。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见到了一个和他少年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而这个十六岁的被母亲命名为“亮存”的男孩居然是他的长子!——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又猝不及防地一下子闯入了他的视野,就像一个天外来客。同样让他无限意外的是,他居然在这次会晤中“见”到了同样暌违十六年的……阿香——在那个热闹哄哄的贩粮船的酒桌上,他分明看见她孤零零的凄清的身影,茫然的眼睛……
一次不经意的会晤竟引出了这么多的内容!
这些内容让他喜悦,感叹,唏嘘,意外,震惊,忧伤,矛盾,焦急……
这些内容挤挤搡搡,彼此穿梭渗透……最后,两张清晰的面孔顽强地占据了他思维的层面——
亮存。
阿香。
于是,当他沉沉睡去时,这两个人就成了梦中的主题……
存扣拎着包匆匆赶到朱舍轮船码头,破败的如厨房大小的候船室却空无一人。大河茫茫,比先前宽阔了十倍。无数水鸟在远处的河心上下翻飞,仿佛在争啄着路过的一趟银鱼群,鸣啾声不绝。存扣当风而立,衣袂飘飘,黑发飞扬,举目寻觅着上游迟迟不来的班船,心急如焚。忽然,远处的水鸟炸开,一艘油漆斑驳的客轮昂着头鸣着汽笛鬼魅似的出现了,船头犁开滔天的巨浪,像山一样向存扣压过来……
下吴窑轮船码头。往吴窑中学急奔。街上的行人、两旁的店铺朝身后频闪。好像踏着风火轮……闯进了吴窑中学,满校园的红男绿女。问阿香,均摇头……正满头大汗彷徨无计时,前面蓊郁的树丛间腾起了炊烟,走近一看,一间红房子,木门紧闭,有白雾热气从门缝窗隙间袅袅溢出,饭香扑鼻……
推门而进——
里面有人。案板前,锅台上,炉膛前,几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正各自忙碌着,谁也不看他一眼。一个女子坐在屋子中央的塑料凳上择着青菜,背对着他。虽然有些羸弱,但身体轮廓他是熟悉的……他就试着喊了一声:
“阿香!”
那个女子应声回头——果然是阿香!眉眼依旧,脸色苍白而清秀。她怔怔地站起来,手上兀自拿着两棵沾着泥土的青菜,审视着存扣,蚕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涌出。他们互相靠近、拥抱……
食堂里的男人们倏然隐去。一个少年却出现在门口,背着书包,扶着门框,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阿香和存扣分开了,对那男孩叫了声“永存”……
阿香和永存挎着大包小包跟存扣去轮船码头。这时候,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却是亮存,伸手一巴掌把永存推了个趔趄,捉住存扣的臂,大声叫道:
“他是我爸爸!”
……
存扣在亮存的大叫声中醒了过来,浑身都湿透了,气直喘,心还在“怦怦”地大跳,好像刚打过一场篮球比赛。“我怎么做这样一个梦?”他回顾着方才梦中的情节,自问道。
梦往往是人内心最隐秘最真实的体现。存扣让自己的情绪平抑下来。他明白了梦中的主旨:一是要“搭救”阿香,二是怎样解决儿子亮存的问题。
这是很现实的两个问题。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突兀地摆在面前,他如何地去解决去协调呢?
存扣发现他是多么的喜爱亮存这孩子,一见面就被他深深吸引住了。翩翩美少年,高高爽爽,聪明机灵,活脱脱是他少年时的翻版。而亮存好像也跟他有种天然的相亲相契呢。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父子,骨肉相连,心灵当然有所感应。亮存不仅继承了他的骨骼外表,还继承了他的学习和体育才能呢。多么感谢爱香,给他留下了这样一个孩子——多讨喜的小东西!看他熟练地往嘴里扔花生米的样子,看他豪迈地喝啤酒的样子,看他和父母和舅舅、舅母亲昵的样子,看他高兴而坦然地把给他给的二百块钱装进皮夹的样子,无不表现出一个心智良好恃宠不娇的孩子所应该表现的形象态度,真是让存扣开心不已。在饭桌上,他不住地偷看亮存,心里面涌荡着无法言说的感情,都想抱抱他了。但那时还不敢确切——万一跟他像是种罕有的巧合呢?那岂不是自作多情了?但爱香在公路上明确回答了他“是你的”。霎时,存扣连跟她要回孩子的心都有。十六年了,爱香把任何人都瞒得严丝合缝,把这个孩子领得这么大,这么健康,这么优秀,这么讨喜,她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伟大的母亲!跟爱香相比,他存扣显得何等的不负责任和卑微,他欠这对母子还不尽的恩情和债务。他又感到对不起富宽……
亮存是他的儿子!可这儿子却不好要回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此该做些怎样的弥补和关怀呢——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钱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亲情似乎只拿钱来补偿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亮存现在读初二了,农村里的教育能够满足亮存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少年的需求吗?可他却不能把亮存弄到城里去上。如果可以,他愿意这次就把他带走,找尽关系也要送到盐城最好的中学去读书。然而行不通。怎么办呢?就这样屁股一拍回去置亲生儿子于不顾?存扣愁肠百结,一筹莫展——他实在是遇到了世界上最让人头疼的大事情!
对于阿香,存扣压根儿就没想到她的生活竟到了如此窘迫不堪的地步。他以前一直以为,即便阿香是违心地不得已地嫁给了张银富,但对于工作和经济生活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应该是轻松的,有地位的,富裕的,会超越普通人很多。事实上,如果换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一个类似于阿香当初遭遇的女孩子说不定反应远不如阿香激烈,引为侥幸都说不定。因为那张银富是企业家,是成功人士,是“钻石王老五”,足可以让一个女子优游地生活一辈子。时代发展到今天,越来越新潮的人们已经把贞节和爱情看得很淡薄甚至斥之为“封建”、“老土”。他们只讲利用,谈实际,什么都可以作为交换的砝码和商品。但万万想不到,张银富以后居然堕落到滥醉狂赌的地步,这里面必有隐情……这里面必定和阿香有关……存扣的心为之揪动起来。他想起了阿香一九八六年五月写给他的那封饱含血泪的绝交信中说的一段:
我和哥哥的爱好不容易呀,就生生地断送在张银富这混蛋手里了,他断送了我阿香的一生。我虽然不得不委身于他,但我的心早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而已,他永远拿不走我的心,我的心是永远属于哥哥的——我的存扣哥哥,我的好存扣哥哥,我的最最亲爱的好存扣哥哥啊!
难道张银富以后一直没能获得阿香的谅解与宽宥?难道阿香一直还把心放在他的“存扣哥哥”身上——这么多年?因而让张银富失落、失望、绝望乃至从酒精和牌桌上寻求安慰而最终走向绝路?如果是这样,与其说是报应,还不如说是悲剧。张银富的一念之差断送了阿香,同时也断送了自己;并且波及了许多人,形成恶性循环……万恶的潘多拉盒子啊,你为什么要留在人间……
张银富死了,却把困厄和灾难留给了他的寡妻弱子,这是不是他的一种无意识的报复和控诉呢?
这些,存扣以前也是不知道的。可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办?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就不是存扣了。阿香是他多少年来一直不敢见面的妹妹——亲人啊!事实上,他现在已经为她的处境忧心如焚了。刚才梦境中,阿香和永存挎着大包小包跟他上轮船码头的情节,难道不是潜意识中他“拯救”阿香母子于窘境的举措吗?他一定是想带着他们上盐城,把他们安置到保护到自己的身边去!——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
怎么办?!存扣直想得脸上流汗,浑身燠热难当。他翻身下床,从后院门出来,走到庄中间那五孔砖桥上。遥望西天,彩霞如锦,正是人约黄昏后。
他在砖桥上流连良久。当他信步回返的时候,腰间的手机接连传来了高中同学陶爱明从兴化城发来的短信:
定于四月十三日(星期五),吴窑中学八五届高中同学首次聚会。我已经通知了北京的赵金堂、董焕晨,南京的马存玉、苏裕泉,苏州的陆桂胜,镇江的徐江、于冰,仪征的鲁江海、沈桂登,扬州的叶凤兰、骆华强以及兴化的一些同学。届时大约有六十名同学参加。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来。吴窑方面由张阿香、李晨光负责接待工作……
这消息一下子让存扣稍微平静下来的心情重新激动起来。
想不到他在吴中只上了一年半的时间,那里的同学仍把他放在心里,把他当做八五届同学的一员看待;
想不到他正想着阿香,愁着阿香,阿香就出现了——离十三号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如果他答应陶爱明的邀请,三天以后,他将重返阔别十八年的吴窑中学,并在那里见到阿香!
他当然要答应陶爱明!他正琢磨着怎样去找阿香。——多好的机会!简直就是老天的刻意安排!
吃过晚饭,存扣也不跟外婆、妈妈、舅舅、舅母谈家常,也不回房休息——他如何还睡得着?他对大家说要一个人到外边转转,消消化,散散心,马上就回来。一家人笑着答应了。
存扣出了庄往东走去。星空下,道路泛着浅浅的白光。存扣记得这是通向舅舅家四队晒场的土路,不知是哪年铺上了这平整的水泥方块的。夜风撩动着存扣火热的情怀,他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带里抽出来,解开了全部的纽扣。衣袂飘飘,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多么自由,多么散漫,多好的感觉!田野寥廓而安谧。空气中飘游着麦叶的青涩,氤氲着油菜的芬芳。回望王家庄,灯光点点。跟城市相比,农村的夜晚别有一番情调,或许更能让人沉醉。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你离土地最近,离庄稼最近,离淳朴也最近,最能返璞归真,最适合回忆和缅怀,最能将心思放飞得很远。王家庄的这一天带给存扣的冲击是如此巨大,让他匪夷所思。所以要出庄,走到星空下的田野中去,梳理一下思维,沉淀一下心情,从容地打算未来几天的日子。
他来到了老四队的晒场。晒场上全部长的油菜。顶多再过一个月,麦子和油菜成熟,这个晒场将会做得平整洁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平镜,迎接脱粒抢收的人群,马达声响彻昼夜……孩提时光着脚丫在晒场上嬉戏的情景如在眼前。
晒场边上居然还有石磙。存扣坐了上去。石磙的横棱有些硌人呢。小时候,即便裸着身子也感觉不到。现代人太娇贵了,以致连屁股也变得如此娇嫩。存扣点上一枝烟。火红的烟头明明暗暗,白天的事情一件件涌至眼前……
他想到亮存的时候,突然对他的名字产生了兴趣。这名字是爱香取的吗?为什么叫他亮存,而且下面还有一个喜存,一个宝存?三个名字是什么样的结构,偏正?抑或动宾?为什么都有“存”字,他存扣的“存”?他突然又想起阿香的儿子是叫“永存”的——也有一个“存”!这是为什么?一刹那间,他仿佛醍醐灌顶,浑身都打起颤来!
他明白了。这四个孩子的名字就是一个谜面,名字的背后有一个和他存扣休戚相关的谜底!爱香,阿香……亲人啊,你们用孩子的名字来纪念着你们曾经的爱情,用孩子的名字来捍卫着刻骨的忠贞。你们如此记挂我,厚待我,把我视为你们精神上的一种图腾,叫我何以为报,情何以堪?!
我存扣不配啊!
爱香啊,十六年前你我情不自禁,肌肤相亲,我对你负责了多少?你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对我毫无所求?你把儿子养成今天这么优秀,我存扣可曾付过一点一滴的亲情?……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啊!
阿香啊,当年你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我却找出百般理由没有及时赶到你面前,并且十几年来不见你一面,音信都没有一声……你这个“哥哥”是不是一个懦夫?是不是有些虚伪和无情无义?你凭什么要以儿子的名字来纪念他?
存扣泪水涔涔,汗流浃背。
他从石磙上站起身来,遥望北面的兴东公路。公路上有稀疏的路灯。“爱香妹妹,哪一盏路灯下面带着你的大船呢?”“爱香妹妹,你此时在做什么呢?你是否也在想着白天我们的见面呢?如果是,你想着什么呢?”
从那里的路灯往东延伸十五里,大概就是吴窑中学的位置了吧?“阿香妹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你是否收拾好食堂里的事情,一个人孤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正在心里筹划着三天以后的同学聚会吗?你知道我也被邀请了吗?你愿意我过去吗?……妹妹,我这次要你跟我到盐城好吗——不,是你们母子!到我那儿去吧。让我做一次补偿吧。我保证会把你们安置得好好的,我有这个能力呀——让我们在盐城一起过上新的生活,好吗?妹妹,请答应我的请求吧!”
存扣在晒场的田埂上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一个疯子。
他累了。他重新坐回了石磙上。他两手扶着两端的石棱,举头望天。
繁星满天。星光灿烂。
面对无边无垠的宇宙,人类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微不足道,无法不产生敬畏之心。但人类的感情却是永恒的,它比宇宙更深更广,更精彩和神奇。生命是一种偶然,作为人类是多么的幸运。无论是悲苦还是快乐,它都是人性绽放的花朵,男女的情爱更是其中最美丽的奇葩。秀平,阿香,爱香,春妮——其实还有一个庆芸,这几位女子,她们把生命中最初萌生的最真切的男女情爱——可以喻之为元红吧——献给了存扣,生生死死,忍辱负重,无怨无悔。元红如花,缀成存扣颈上的花环;元红如甘泉,滋养着存扣浮躁的灵魂;元红滴成丝路,让存扣在上面安步前行……她们是上帝派到存扣身边的天使,她们是对存扣恩重如山的人,她们都是存扣的姐姐,她们也是存扣的母亲……
存扣痴痴地盯着天空,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和他在院子里乘凉时,用扇柄指点着星天对他说过的话——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外婆,哪颗星是我呢?”
“东边那颗最亮的,闪呀闪的,像眨着眼睛的——就是外婆的小乖乖存扣呀!”
“那外婆,你是哪颗星呢?”
“在西边呀,你看——那颗不大亮的星就是的。就是外婆。”
“外婆,你为啥不大亮呢?”
“外婆老了呀,就不大亮了。”
“那……外婆,你会不会死呀?”
“呆乖乖,人老了当然就会死的,外婆也会死的。”
“那……外婆死了那颗星不就没有了吗?”
“哦……这个呀!那——你说外婆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外婆是顶好顶好的人!”
“你记住了,坏人死了天上那颗星就没了,好人死了那颗星会一直在天上亮着。”
“那外婆肯定一直在天上亮着!”
“是的,小乖乖——外婆要在天上看着你呢!”
……
现在,存扣盯着天空,他想,上面哪几颗星是秀平,阿香,爱香,春妮,还有庆芸,还有他呢?是的,他们一定都在这天上,闪闪烁烁,而且会永恒地闪烁下去。深邃的夜空其实就像一本书,所有懂得爱的人都是其中的一个名字。存扣就忽然想,我为什么不把她们几个写下来,写成一本厚厚的大书,让她们在文字的星空中成为不朽,成为永恒,成为经典呢?
存扣忽然就被这个念头激动起来了。他接连打了几下打火机,由于手的颤抖,火苗儿接近烟头就熄灭了。
“该取个什么名儿呢,为这本大书?”他终于点着了香烟,默默地自问道。
他凝视着烟头。烟头火红,像开放着一朵活动着的猩红的花。
“元红!”“就叫元红!”“对,就是——《元红》!”
存扣为自己写书的决定和书名的创意兴奋莫名,在空旷的晒场上走来走去,做这部大书的最初构思。念头太多了,记忆的闸门稍微提起一点儿,就掀起了情感的惊天狂澜。
这时候,一串手机铃声把他拉回到现实。
显示屏上,一个新鲜的号码。
“喂,您是哪位?”他问道。
没有回答。
“请问您是哪位?”
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谁?”
存扣忽然就发起抖来,大幅度发抖。他用颤抖的嗓音再度问了一遍:
“你是谁……呀?”
他紧张地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屏气凝神,整个身子都像在打着热摆子。
“是我。”良久,那边终于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是我,存扣哥哥!”
“刷——”随着这声音,存扣的头顶上掠过一片金色的流萤,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东北方向而去。
——好一场流星雨!
四月的星空下,寥廓的麦地间,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顺着河堤向东北方向急奔,狂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阿香!阿香妹妹!”
“阿香!你说话呀!”
“阿香,求求你说话呀……”
……
满世界都是这家伙的声音。
就像发了疯病似的。
顾坚
成稿于二〇〇五年六月十九日
扬州解放桥
(全文完)
http://www.readnovel.com/partlist/8030/
http://www.popbook.net/htm/8030/index.php<<上一页
返回类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