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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1)

发布日期:2007-08-19
毛毛
作者:米切尔·恩德




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前言
 
  刚结束了大学的学业即接任了蒂奈曼出版社的社长的我,旋即担负起了米切尔·恩德《毛毛》一书的出版任务。这是作为新社长的第一部书,所以我接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的邀请去和他谈谈该书的手稿时,颇感到此事不同寻常。
  说起与米切尔·恩德的合作,真是既容易又困难。说容易,是因为他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手艺人。他会仔细听取对他手工产品的品头论足,只要批评得对,他会立即改动自己的文章;说困难,是因为他博学多闻,他希冀出版社方面的高水平的批评。他想知道用两千年来的文学规范,即从文学史和美学的角度来衡量,他的《毛毛》应该是什么模样。
  我本人曾对德国浪温派及其理论作过深入的研究,这使我获益良多。所以,在米切尔.恩德的浪漫主义新作《毛毛》一书的审校部分,从一开始交谈我们就有了共同的语言。
  谈话不久我就使他确信,一部浪漫的童话,其书名也应该浪漫。该书的颇为罗曼蒂克的副标题“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小女孩替人们找回了被窃走的时间”便来源于那次交谈。
  《毛毛》一书是恩德对意大利、对罗马的爱的表白。自1971年起,这位大作家便和他的夫人英格褒尔格定居在那里。在《毛毛》一书的描述中,城外的明媚的地中海式的风光与现代化大都市里的没有灵魂的阴郁气氛形成鲜明的对照。一打开手稿我就有一种感觉――米切尔.恩德的一部重要著作就要问世了。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寓言体幻想小说:时间是上苍的赠与,但是人们却一再丢失它。这是人们的功名利之心导致自己陷入困境。
  这是一部新浪漫主义传统的现代艺术童话,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它同时又是一部卓越的政治小说。
  这是因为,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毛毛》都对年轻人产生一种特殊的魅力。年轻人最懂得米切尔·恩德在本书中传递的信息。他们对恩德笔下的现实的理解是质朴的、深沉的和富于想象的。这种现实与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这一现实及是工业社会的悲剧――人们都认为自己极度缺少时间,从而产生了丢失自我和失去自主的危险。
  最容易对这种现实作出反应的正是年轻人。如果某种意识形态或信仰方式使他们失去自主,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某种更容易理解和更合理的“异化”的产生。《毛毛》从来没有在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以原著的形式出版过,其源盖出于此。
  就这样,随着《毛毛》一书的问世,我与米切尔.恩德之间开始了漫长而富有成果的合作和友谊。在我们共同喜爱的书目中,有卡夫卡、博尔赫斯、马尔克斯、荷马、陀斯妥耶夫斯基和罗贯中的小说,现在又加上了这部《毛毛》。

  汉斯于尔格尔·魏特布莱希特
  1999年7月于斯图加特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一章 一座大城市和一个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前,当人们还讲着另外一种语言时,温暖的大地上就已经有了许多、很大、很繁华的城市。那里有高高耸立的王宫,有宽阔平坦的大道,也有狭窄的、弯弯曲曲的小巷。有用黄金和大理石雕像装饰的殿宇,也有五彩缤纷热闹非凡的市场。在市场上,可以买到世界各国的商品。那里还有美丽的广场,人们常常在广场上聚会,谈新闻、话家常,或者听别人说说笑笑。另外,那里还有许多很大的圆形露天剧场。
  那些大剧场都很相似,就像今天的马戏场一样,不同的只有一点,就是那些剧场完全是用石头建造的。观众的座位一排排一级级地升高,整个剧场像一个大漏斗。从上面往下看,有的剧场中间是圆形的,更多的是椭圆形的,还有一些是巨大的半圆形。人们称它们为露天剧场。
  那些露天剧场有的很大,像个足球场,有的很小,只能容纳几百人。有的十分华丽,饰有柱子和人物雕像,有的非常简朴,没有任何装饰。那些剧场没有屋顶,全是露天的。因此,在华丽的剧场里,人们将织金的毯子拉紧搭在座位上,防止烈日的照射或者突然来临的暴雨。简易的剧场用来遮阳挡雨的就只能用灯芯草和麦草编织的席子了。一句话:人们把那些剧场建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反正他们都想有一个剧场,因为他们都是些热情的听众和观众。
  当他们听到、看到舞台上扣人心弦或者滑稽可笑的表演时,他们会觉得,好像只有那种生活才更神秘、更真实似的,于是他们就把那种生活当成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喜欢听听、看看,了解另外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当年的城市已经完全毁灭了,教堂和宫殿也都坍塌了。风吹雨打,寒来暑往,有的石头被磨得精光粉滑,有的石头被腐蚀得凹凸不平,那些巨大的圆形露天剧场也都变成一片片废墟。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现在只有知了在唱着单调的歌,听起来仿佛大地在睡梦中喘息。
  那些古老的大城市,有的至今仍然存在。当然,那里的生活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现在,人们乘坐小汽车。电车,有电灯、电话。但在新的建筑物之间,偶然还可以看到一些当年建筑物的遗迹,几根石柱,一扇大门,半段矮墙,偶尔也还能看到一个那样的圆形露天剧场。
  毛毛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座大城市里。
  出城往南走到郊外,渐渐地可以看到一片片农田,一座座茅屋,离城越远,茅屋就显得越简陋。在一片伞松树林里就隐藏着这样一个圆形露天剧场的废墟。在遥远的古代,它也不是一个豪华的剧场。那时候,它就是为比较贫穷的人们建造的。今天,也就是说,在毛毛的故事开始的时候,那座废墟几乎已经被人们完全忘却了。只有几个考古学教授知道它,不过他们对这座废墟也不再感兴趣,因为那儿再也没有什么好研究的了。再说,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胜,根本不能与城里的其他古迹相比。因此,假如有几个迷路的游人走到那个地方,他们也只是爬上那一排排野草丛生的座位,大喊几声,拍两张照片,便扬长而去。接着,寂静就重新回到那石头的圆形废墟上,知了重又唱起另一段没完没了的歌,而这一段与前一段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们才知道这个废墟。他们在那里放羊,孩子们在那圆形的场地上踢足球,晚上,有时候情侣们在那儿约会。
  可是有一天,人们忽然议论纷纷,说最近有人住在废墟里。那是一个孩子,可能还是一个小姑娘。消息不胫而走,但谁也说不清楚,只说那个小孩大概叫毛毛,或者和这个名字差不多的什么名字。
  事实上,毛毛的外表看起来确实有点怪,甚至可能会使那些非常爱整洁的人感到有点望而生畏。她个子很小,又十分瘦弱,使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判定她究竟是八九岁,还是十一二岁。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是沥青般的黑色卷发,乍一看,好像她从未梳过头,头发也从来没有剪过似的;她的眼睛很大,很美丽,也是乌黑乌黑的;脚也是黑的,因为她几乎总是赤着脚,只有到了冬天才偶尔穿上鞋。那两只鞋也不是一双,对她来说也显得太大。此外,除了她捡来的破烂和人家送给她的东西之外,毛毛就一无所有了。她的裙子是用五颜六色的布块缝起来的,很长,一直拖到脚后跟。外面套着一件肥大的男夹克,袖口向上面挽了好几圈。毛毛不想把袖子剪短,因为她已经想到了自己会长大。是呀,谁知道她长大以后还能不能找到一件这样漂亮,又有那么多兜的很实用的夹克呢!
  在野草丛生的露天剧场舞台下边,有两间半倒塌的小屋,人从墙上的小洞可以钻进去。毛毛就在这里安了家。一天中午,几个住在附近的人来到这里,他们想问问她的情况。毛毛站在他们面前,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她只担心那些人赶她走。但是她很快地发现那些人都很亲切。他们都很穷,但懂得生活。
  “喂,”一个男人问,“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毛毛回答。
  “你愿意长住在这儿吗?”
  “愿意,愿意。”
  “你不想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想。”
  “我看你是不想再回家了,对不对?”
  “这儿就是我的家。”毛毛很快而且肯定地说。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孩子?”
  毛毛用手随便指了指,意思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爸爸妈妈是谁?”那个男人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毛毛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些人,微微地耸了耸肩膀。那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同叹息起来。
  “你不要害怕,”那个男人继续说,“我们不会赶你走的。我们愿意帮助你。”
  毛毛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大概不十分相信。
  “你说你叫毛毛,是吗?”
  “是的。”
  “这个名字很漂亮,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我自己!”毛毛说。
  “你自己给自己起名字?”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毛毛想了半天,终于说道:“从一记事儿,我就在这里了。”
  “你有没有姑姑、叔叔和爷爷奶奶,在你记得的地方有没有一个家?”
  毛毛望着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喃喃地说:“我的家就在这儿。”
  “唉,”哪个男人说,“可你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呀——你到底几岁了?”
  “大概一百岁吧。”毛毛犹豫不决地说。
  大家都笑了,因为他们都以为这是一个玩笑。
  “哎,说真的,你到底几岁了?”
  “一百零二岁。”毛毛有些不安地说。
  过了一会儿大家才看出来,这孩子只知道那几个数字,那是她听来的,其实她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人教过她数数。
  “听我说,”哪个男人和大家商量一番之后说道,“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就去告诉警察,说你在这儿,行吗?他们会把你送到一个收容所去,在那儿你会有饭吃,会得到一张床,在那儿还可以学习算术、读书、写字,还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觉得好吗,嗯?”
  毛毛害怕地望着他。
  “不。”她咕哝着说,“我不愿意到那儿去。我已经去过了。那儿有许多孩子。窗户上有铁栏杆。每天都要挨打——可他们根本不该挨打。一天夜里,我从那儿翻过墙头逃跑了。我不愿意再去那儿了。”
  “说的也是。”一个老人边说边点头。其他人也都点头表示理解。
  “那好吧。”一个女人说,“你还小,得有人照顾。”
  “照顾我?”毛毛迟疑地说,同时她感到轻松了许多。
  “你能照顾自己吗?”那女人问。
  毛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我不需要很多东西。”
  大家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叹了口气并且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毛毛?”最先问她的那个人抢着说,“我们想,你也许可以在我们谁家里住。虽然我们的房子都很小,家家都有一大堆孩子要养活,但我们认为,多你一张嘴,也没有什么。你同意吗,嗯?”
  “谢谢。”毛毛说,她第一次微笑了,“多谢!可是,你们不能让我在这儿住下去吗?”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终于达成一致。他们认为,孩子住在这里和住在他们任何一个人家里都一样,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比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大家都愿意共同关心毛毛。
  说干就干,他们首先把毛毛住的这两间东倒西歪的小石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能修整的尽可能修整好。他们当中有一个泥瓦匠,三下五除二,就给毛毛垒起一个小炉灶,一截生锈的烟筒也竖了起来。一个老木匠用旧箱子板给她钉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小椅子。最后,妇女们给她弄来一张带花纹装饰的旧铁床,一块稍微坏了一点点的床垫和两床被子。于是这个废墟下面的小石屋一下子变成了舒适的小房间。末了,那位具有艺术家才能的泥瓦匠还在墙上画了一幅美丽的花卉图画,甚至还画上了镜框和钉子,真棒,乍一看,就像真的有一幅画挂在墙上似的。
  后来,那些人家的孩子们也都来了。他们给毛毛带来了好多好吃的东西。一个孩子送来一块奶酪,一个孩子送来一块白面包,另外三个孩子还送来一些水果……这么多孩子聚集在一起,当天晚上,他们就在那个露天剧场的废墟上,为毛毛住上新居举行了一次真正的小庆祝会。那是一个多么快活的节日啊!简直和富人家庆祝节目一模一样。就这样,毛毛开始与周围人家的孩子们成了好朋友。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二章 一种不平常的优点和一次很一般的争吵
 
  从此,毛毛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不再饿肚子了。人们给她的东西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这就看他们当时是否有富余。现在,毛毛有了屋子,有了床,天冷了,可以生炉子烤烤火,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许多好朋友。
  也许有人会想,毛毛真是太走运了,一下子就遇到那么多好心人。是的,毛毛自己也觉得很幸运。那些善良的人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他们也需要毛毛。他们甚至感到奇怪,以前没有她的时候自己是怎么生活的。这个小姑娘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们越感到少不了她。他们真担心毛毛有一天会远走高飞。
  这样一来,毛毛的客人就多起来了。总是有人到她这里来,和她一起聊天。谁要是想来看她却又不能来,他就派人来叫她去。谁要是觉得没事可干,也会对别人说:“走,找毛毛去!”
  这句话慢慢地成了这群人中的一句真正的口头禅。就像人们常常说的:“万事如意!”“吃过饭了吗?”或者“天晓得!”等等。真的,人们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都会脱口而出地说:“找毛毛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毛毛绝顶聪明,能够给每个人出一个好主意吗?还是因为人们在需要安慰的时候,她总能找到恰当的话语呢?或者是因为她能作出别人想不到的正确决定?
  不是,都不是。毛毛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那么也许是毛毛有某种特殊的才能,能使别人感到高兴?比如:她的歌唱得好听,她会弹琴,或者她在杂技团里呆过,会跳舞,会演杂技?
  不是,也不是。
  也许她会变魔术?或者她会念神秘的咒语,能用咒语驱除人们的所有的忧愁和贫困?或者她会看手相,能预言未来的吉凶祸福?
  全不是。
  小毛毛能做到而别人做不到的只有一点,就是——倾听别人讲话。其实这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现在也许有人就要说了,咳,听别人讲话,那谁不会!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那就错了。真的,只有很少人会倾听别人讲话,而且像毛毛这样懂得怎样听别人讲话的人,简直还从来不曾有过。
  毛毛那么会倾听,她能使很笨拙的人突然产生机智的思想。这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或者问了什么,给了那些人一些什么启发,不,她只是坐在那儿倾听,非常专心,充满同情。这时候,她用又大又深的眼睛看着那些人,使被看的人觉得心中仿佛忽然涌现出许多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隐藏在心底的想法。
  她那样会听,能使没有办法的人和犹豫不决的人突然明确自己的目标,还能使害羞的人突然感到自由自在、勇气十足,能使不幸的人和心情忧郁的人变得自信而快活起来。如果有人以为自己的生活出了岔子,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天天如此,平凡之极,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最多像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破罐子——那么,他就到毛毛那里去,对她讲述这一切,于是,他就会感到一边讲,一边不知不觉地认识到自己完全错了,仍然会像从前一样,感到自己是大家当中不可缺少的一员,又会重新以自己的方式显示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重要性。毛毛就是这样倾听别人讲话的!
  有一天,两个男人到圆形露天剧场来找毛毛。最近他们吵了架,虽然他们是邻居,但是从那以后就谁也不理谁了。别人劝他们去找毛毛谈谈,因为邻居变成了仇人,以后怎么过日子呢?起初,那两个男人不听别人的劝告,后来终于让步了。
  现在,他俩正坐在圆形露天剧场废墟的台阶上,背靠背,心怀敌意,阴沉着脸,望着前面,沉默不语。
  他们当中的一个就是那个曾给毛毛砌炉子,并在墙上作画的泥瓦匠。他叫尼科拉,是一个强壮的汉子,嘴上留着向上翘起的黑胡子。另一个叫尼诺,身体瘦弱,看起来总像是很疲倦的样子。尼诺是旧城根儿一个小酒馆的老板,平常只有几个老头到店里来闲坐,整个晚上只看着一杯酒,聊着他们的过去。尼诺和他的胖老婆都是毛毛的朋友,他们常常送给毛毛一些好吃的东西。
  毛毛发现他俩都气冲冲的,不知道应该先到谁面前去。为了不使他们生气,她决定坐到石头舞台的边缘,离他俩都一样远。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她只是等待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有些事情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毛毛惟一富有的东西。
  两个男人默坐了半天,尼科拉突然站起来说:“我走了。我已经表示了我的善意,我也来过了。可是,毛毛,你瞧他,他一声不吭,我再等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好!走吧,你走好了!”尼诺冲他的背后嚷道,“你本来就不必来这里。我也不想和一个罪犯和解!”
  尼科拉回转身,脸气得像火鸡一样红。
  “你说谁是罪犯?”他用威胁的口吻问道,同时走了回来,“你再说一遍!”
  “只要你愿意,说多少遍都行!”尼诺大声说,“你大概因为自己身强力壮,就没有人敢对你讲真话?但是,我,我要把真话告诉你和一切愿意听的人!好哇!来呀,来呀,把我掐死吧,就像你早就想干的那样!”
  “我会干出那种事吗?”尼科拉大声吼叫起来,同时握紧了拳头,“你瞧瞧,毛毛,他多会撒谎,多会诬赖人!我只是抓了一下他的衣领,把他摔进酒馆后面的一个小水坑里。那个小水坑里的水连一只耗子都淹不死。”他又转身对尼诺说:“可惜你还活着,正像人们看见的那样!”
  这种粗野的谩骂一来一往,持续了半天,毛毛还是弄不清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弄不清他们到底为什么吵得这么激烈。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听明白,尼科拉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尼诺当看好几个人的面打了他一个耳光。事情的起因又是尼科拉要打碎尼诺的全部坛坛罐罐。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尼科拉愤愤不平地说,“我只是把一只壶摔到墙上,而那只壶本来就有一条裂纹。”
  “有裂纹那也是我的壶,你懂不懂?”尼诺反驳说,“反正你没理。”
  尼科拉却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因为尼诺伤害了他这个泥瓦匠的尊严。
  “你知道他怎样说我吗?”他对毛毛说,“他说我连墙都垒不直,因为我日夜喝酒。甚至还说我的曾祖父就是一个酒鬼,说不定比萨斜塔就是他参与建造的呢!”
  “尼科拉,”尼诺回答说,“那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好一个玩笑!”尼科拉吼道,“听了这样的话,我可笑不出来。”
  然而,开这个玩笑也是有原因的,那只是尼诺对尼科拉另一个玩笑的报复。就是说,有一天早晨,尼诺的门上出现了一行鲜红的字:“什么都不管,才能当老板!”尼诺觉得这句话也不可笑。
  到底谁的玩笑更好些呢?他们又一本正经地吵了半天,又吵了个面红耳赤。突然,他们都住口了。
  毛毛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们俩谁也不敢正视毛毛的目光。她从心里觉得他们好笑呢,还是她感到伤心?从她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来。但是,这两个男人忽然觉得好像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似的,开始感到羞愧了。
  “好了。”尼科拉说,“也许我本不该在你的门上写那句话。要不是你拒绝给我一小杯酒,我也不会那样做。这是违法的,你懂吗?因为我从来都是付钱的,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卖给我酒。”
  “我有没有理由你不知道吗?”尼诺回答说,“你想不起来与圣安东尼那张画有关的事情了吗?哈哈,现在你傻眼了吧!当时你大大地欺骗了我,我决不允许别人那样对待我。”
  “我骗你了吗?”尼科技嚷嚷起来,同时一个劲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简直颠倒黑白! ;是你想骗我,只不过你没有骗成罢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尼诺的小酒馆里挂着一幅圣安东尼的画像。那张画是彩色的,是尼诺从一本画报上剪下来镶在一个镜框里的。
  有一天,尼科拉想买下尼诺的那张画——据说他觉得那张画很好看。尼诺机智地讨价还价,最后说定尼科拉用他的收音机交换。尼诺有点幸灾乐祸,因为他觉得在这笔交易上,尼科拉显然吃了大亏。
  吵架就是由此引起来的。原来在那张画和硬纸板之间藏着一张钞票。可是,尼诺对此一无所知。这下子吃亏的倒是尼诺自己了。他因此很生气。他直截了当地要求尼科拉把钱还给他,因为那不属于交换的范围。他们就这样争吵起来了。当他们回到事情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然后,尼科拉说:“现在,你老老实实地说,尼诺——在交换之前,你知道不知道那里面有钱?”
  “不知道,否则我就不会和你交换了。”尼诺答道。
  “那么,你就得承认你欺骗了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有钱吗?”尼科拉问。
  “真不知道,我拿名誉担保。”尼诺说。
  “你担保就好。这就是说,你是想欺骗我。不然的话,你怎么会拿那一张一文不值的画纸换我的收音机呢,嗯?”尼科拉问。
  “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钱呢?”
  “头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客人把那张票子塞进去的,那是他对圣安东尼上的供。”
  尼诺咬了咬嘴唇问:“那是多少钱?”
  “不多不少,我的收音机正好值那么多钱。”尼科拉说。
  “那么,这就是说,我们的争吵仅仅是为了我从画报上剪下来的那张画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尼科拉挠了挠头,喃喃地说:“本来是这样的。你要是喜欢还可以拿回去,尼诺。”
  “算了。”尼诺郑重其事地说,“交换就是交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突然,他俩同时大笑起来。他们从台阶上爬下来,走到圆形露天剧场中间长满野草的空地上,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拥抱起来。然后,他们把毛毛抱起来,齐声说:“非常感谢!”
  过了一会儿,当他们离去时,毛毛久久地向他们招手。她很满意,现在她的那两个朋友又言归于好了。
  另外一次,一个小男孩把他的不愿意再唱歌的金丝雀拿到毛毛跟前。对毛毛来说,那真是一个更加艰巨的任务。她不得不耐心地等了整整一个星期,那只鸟儿才终于又婉转地唱起歌来。
  毛毛倾听狗叫,猫叫,倾听蟋蟀、青蛙和蟾蜍等一切动物发出的声音,甚至也倾听雨声和树林的风声。世界上,万物都以自己的方式向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有时候,她的朋友晚上都回家以后,她仍然一个人久久地坐在那个古老的圆形露天剧场废墟的台阶上,望着头上星光灿烂的夜空,倾听着宇宙那伟大的宁静。这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倾听着宇宙万物的大耳轮中间。真的,她觉得好像听到了一种很轻,但却铿锵有力的音乐似的,那种声音激荡着她的心房。
  在这样的夜晚,她每每会做一个特别美的梦。
  现在,谁要是还认为倾听别人讲话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他就试一试吧,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做得像毛毛那样好。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三章 一场假的风暴和一场真的雷雨
 
  毫无疑问,毛毛听大人讲话和听小孩讲话都一样耐心。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到圆形露天剧场的废墟上来,还有另一个原因。自从毛毛来到这里以后,他们玩得可快活了。以前,他们从不玩得那样痛快过。他们再也不感到无聊了。这并不是毛毛提出过什么好的建议,不,毛毛只是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玩。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她在场,孩子们就有了最好的主意。他们每天发明出新的游戏,一次比一次玩得开。
  有一天下午,天气又闷又热,大约有十一二个孩子坐在石阶上等毛毛。因为他们来晚了一步,毛毛刚刚出去。她常常到附近去玩。这时候,天上布满了又厚又黑的云,好像一会儿就要下雷阵雨似的。
  “我们还是回家去吧。”一个带着小妹妹的小姑娘说,“我怕闪电,怕打雷。”
  “回到家里你就不怕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
  “回到家也怕。”小姑娘回答。
  “那就呆在这里好了,反正都一样。”那男孩说。小姑娘耸耸肩膀,点了点头。然后,她又说:“也许毛毛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又怎么样?”另一个男孩加入他们的谈话。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从来没有人管他似的。他说:“毛毛不在,我们也会玩。”
  “那好吧,可是,我们玩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随便玩吧!”
  “随便玩?这话等于没说。谁出个主意?”
  “我有一个主意。”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说,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个小姑娘的声音,“我们把这整个圆形露天剧场当一艘大船,把它开到陌生的大海上去冒险。我当船长,你当舵手,你当自然科学家,是一名教授,这就是说,我们这是一次科学考察旅行,你们懂了吗?其他人统统当水手。”
  “我们小姑娘当什么?”
  “你们当女水手。这是一艘未来号考察船。”
  好主意!他们马上就玩了起来。但是,他们总也玩不到一块儿。游戏无法进行下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悻悻地散了,一个个重又在石阶上坐下来,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毛毛真的回来了。
  浪涛拍打着船头,激起高高的浪花,“阿耳戈”号考察船在暴风雨后的大海上起伏着,摇晃着,开足马力朝正南方向的珊瑚海挺进。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一条船敢于开进这片危险的水域,因为那里到处都是无底深渊、珊瑚礁和不为人知的海底怪物。尤其是那里还有一种“永恒的台风”,那是一种永不停息的大旋风。它不停地在那片海域上游荡,简直像一头凶猛而又狡猾的野兽在不断地寻找着猎物。那种野兽行踪不定,落入它巨爪下面的猎物,决不会被它轻易地放过,不把猎物摔打成火柴棍一样大小的碎片,它决不罢休。
  当然“阿耳戈”号考察船也非同一般,它的装备精良,因为他们早就考虑到会遇到那种“到处游荡的旋风”。这艘船是用一种蓝色的名叫“阿拉锰”的合金钢制造的,这种钢可以被弯曲,但不会被折断,就像骑士的宝剑一样。而且,这艘船是用整块钢板经过特殊的操作过程铸造而成的,没有一条缝,也没有一个焊接点。
  也许很难再找到敢于进行这样一次史无前例航行的船长和船员了。船长高尔登非常勇敢,他站在指挥台上,骄傲地俯视着自己的男女水手,他们全都是久经考验的各行各业的专家。船长身旁站着他的舵手唐梅卢。他是一个正直的、经验丰富的水手,已经战胜过一百二十七次飓风。
  在后甲板上,我们可以远远地看到这次科学探险的领导人,他叫爱因斯坦教授。此刻,他正和两名女助手在一起,她们一个叫毛琳,一个叫莎拉,都具有非凡的记忆力,是这位教授的活图书馆。他们三个人弯着腰站在精密仪器前,用复杂的科学家的语言轻轻地交谈着。
  在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美丽的土著人默默珊翘着腿坐在那里。有时候,科学家问她这片大海有些什么特点,她就用悦耳的胡拉方言回答他,那种方言只有教授能听得懂。
  这次科学探险的目的是要找到游荡台风产生的原因,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消灭它,以便别的船只也能开进这片大海。但现在大海上异常平静,人们一点也看不到那种风暴即将到来的任何迹象。
  突然,一个声音从瞭望台上传来,把船长从沉思中唤醒。
  “船长!”瞭望员把两手围成喇叭形状向下喊道,“如果不是我疯了,那就是我真的看见前面有一个玻璃岛!”船长和舵手立即拿起望远镜观察。教授和他的两名女助手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只有那个美丽的土著人默默珊坐着不动。她那个民族有一种神秘的传统,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不能有好奇心。
  不大工夫,他们的船就接近了那座奇异的岛。
  爱因斯坦教授顺着船舷上的软梯爬下去,踏上那透明的土地。那岛上的地面滑极了,教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站稳脚跟。那个岛是环形的,估计直径大约为二十米,岛中央像一个圆形屋顶那样越往上越高。当教授爬上最高点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岛的下面有一道跳跃的光从深处射出来。
  他把观察结果通知了船上的人,他们正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紧张地等待他观察的结果。
  助手毛琳说:“根据教授的报告,看来它与奥克尔木木夫·比斯特洛齐娜斯有关。”
  “很可能,”助手莎拉接着说,“当然,也可能与交卢库拉·塔派托齐费拉有关。”
  教授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向船上喊道:“据我看,这只是一般的史特卢木斯·克维齐内苏斯的变种。但是,只有从下面研究这种东西,才能确定它是什么。”
  这时候,三个女水手已经穿好潜水衣。她们都是世界著名的潜水运动员,听了教授的话,立即跳入水中,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深处。
  过了半天,水面上才浮起一串水泡。然后,一个名叫山德拉的潜水员突然钻出水面,气喘吁吁地说:“原来那是一只巨大的水母!她们两个已经被水母的触手紧紧地缠住无法逃脱了。我们必须去帮助她们,否则就来不及了!”说完就又钻进水里去了。
  于是,一百多个潜水员在弗兰科上尉的带领下,立即冲进汹涌的波涛之中。弗兰科上尉经验丰富,外号“海豚”。他们在水下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搏斗,海面上浮起一片片泡沫。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能把那两个姑娘从水母的触手中解救出来。那个巨大的水母的力量太大了!
  “看来,”教授皱起眉头对他的女助手们说,“看来,很可能是一种巨大的海底怪物在这个海洋里兴风作浪。这太有意思了!”
  高尔登船长和舵手唐梅卢商量了一下作出决定:“上来!”素梅卢喊道,“统统上船!我们要把这个怪物切成两半,否则我们就无法救出那两个姑娘。”
  “海豚”和他的潜水员一个接一个爬上甲板。这时候,“阿耳戈”号稍微向后退了一下,然后开足马力向巨大的水母冲去。钢铁的船头像刀片一样锋利人们几乎没有任何震动的感觉,那个巨大的水母就被无声地切成了两半。
  这样做,对于那两个姑娘来说并不是没有危险的!但是,舵手唐梅卢毫厘不差地计算出她们的位置,让船从她们俩之间穿过。被切成两半的水母立刻软绵绵地松开了触手,被缠住的姑娘才得以脱身。
  她们俩回到船上,受到亲切的接待,爱因斯坦教授走到她们面前说:“这是我的过错,我不该让你们下去,请原谅。我使你们受惊了!”
  “不要客气,教授先生,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冒险才来的嘛!”一个姑娘回答道。
  另一个姑娘补充说:“我们的职业就是冒险!”
  然而,他们此刻没有工夫继续交谈了。由于大家都忙于救人,他们把观察大海的事情全给忘记了。这时候,那“游荡的旋风”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阿耳戈”号考察船。
  第一个巨大的冲击波把钢铁的船体送上高空,又抛进足足五十米深的浪谷之中。波涛溅起的浪花一下子将甲板上的全体人员浇成了落汤鸡,一半没有经验的船员几乎都晕了过去。但是,高尔登船长却叉开双腿站在指挥台上,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舵手也同样稳如泰山地站立着。只有美丽的土著人默默珊不习惯这种剧烈的颠簸,已经爬上救生艇。
  几秒钟之后,整个天空黑得像沥青似的。旋转的狂风咆哮着再次向船体扑来,把“阿耳戈”号考察船送上天空,几乎有教堂的尖顶那样高,然后又把船狠狠地摔下来。因为它不能对船体有任何损害,所以,它的怒气还在一秒一秒地上升。船长用平静的声音向舵手发出指示,舵手又大声地向全体船员转达。人人坚守自己的岗位,连爱因斯坦教授和他的女助手都没有丢弃他们的仪器。他们计算着旋风核心的位置。他们要把船开到那里去。高尔登船长暗暗称赞科学家们的坚定而又镇静,他们没有像其他船员们那样只是眼睁睁地望着大海。
  忽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闪电击中了他们的这艘考察船,于是船体一下子像充了电似的,不论什么地方,只要一碰就溅起一片火花。不过,这没有什么,“阿耳戈”号船上的人都经过几个月的特殊训练,所以这对他们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是船体较薄的部分和钢缆以及船栏杆都开始变红,被烧得像灯泡里的钨丝一样,所以,尽管全体船员都带着石棉手套,他们的工作还是受到一定的影响。不过,他们很幸运。这种热度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一转眼之间就下起滂沱大雨来。这么大的雨,除了唐梅卢之外,船上的人,谁也没有经历过。雨点密集得很快就使人喘不过气来了。全体船员不得不戴上潜水帽和呼吸器。
  紧接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楼房一样高的浪头卷起一道道雪白的浪花!
  “阿耳戈”号船上所有的机器全部开动起来,顶着台风的巨大阻力一米一米地前进。机械师和下面锅炉房里的锅炉工们都以超人的毅力工作着。他们用粗大的缆绳将自己互相拴在一起,以免被猛烈摇晃和颠簸的船体将他们抛进锅炉那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去。后来,他们终于把船开进台风的最深处。啊,那里面是怎样一番景象啊!那里,海平如镜,光洁无比。因为那里的浪涛全被风暴扫平了。一个巨大的怪兽在跳舞。它一条腿站立着,从下向上望去,它的形体愈来愈粗,简直像一个嗡嗡旋转的山一样的陀螺。它转得那样快,使人根本看不清它的形体。
  “这是一个舒木-舒木谷米拉斯蒂枯木!”——教授兴奋地喊道。他把眼镜系紧,因为猛烈的雨水一次又一次地要把它从教授的鼻子上冲走。
  “您能不能给我们进一步解释解释?”唐梅卢问声闷气地说,“我们都是普通的水手……”
  “现在让教授今研究,别打扰他!”助手莎拉打断他的提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这个陀螺状的怪物,好像是在地球演变的过程中形成的。它一定有十亿年了!因此,今天只能在显微镜下面、在西红柿酱里,或者偶尔在绿色的墨水中还能看到它的微小变种。这么大一个,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了。”
  船长的话穿过吼叫着的狂风传到大家的耳朵里:“我们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消灭这种‘永恒的台风’吗?它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教授应该告诉大家怎样才能使它停止旋转!”
  “这……这,我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办,”教授说,“科学界对此从来没有研究。”
  “好吧,”船长说,“我们先轰它一炮,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向这样一个仅存的舒木-舒木谷米拉斯蒂枯木样品射击,实在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教授悲哀地说。
  但是,那些并非假想的大炮已经对准了那个巨大的陀螺。
  “开火!”船长命令道。
  双管大炮里射出一道一公里长的蓝色火焰。炮声么,那当然是没有的,因为大家知道,这种大炮的炮弹是用蛋白质制造的。
  奇异的炮弹向舒木-舒木谷米拉斯蒂枯木飞去,但是,炮弹却被那个巨大的陀螺抓住,跟着陀螺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被抛到空中,消失在黑云里。
  “完全没用!”高尔登船长大声喊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靠近它!”
  “我们已经不能再靠近它了!”唐梅卢高声回答,“机器已经开足马力,刚好还能做到不被狂风吹回去。”
  “您有什么好办法吗,教授先生?”船长想听听他的意见。
  爱因斯坦教授耸了耸肩膀,他的助手们也束手无策。看来这次科学考察不得不空手而归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有人拉了拉教授的衣袖。原来是那个美丽的土著人。
  “马卢巴!”她举止优雅地说,“马卢巴奥伊希图索诺!艾尔维尼沙木巴英莎尔图卢卢宾德拉。克劳木纳好意贝尼贝尼沙多高。”
  “巴巴卢?”教授惊奇地问,“迪迪马哈范诺西英图格多-能马卢巴?”
  美丽的土著人热情地点点头,回答说:“多多乌木奥福舒拉马特瓦瓦达。”
  “奥伊-奥伊。”教授回答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都说了些什么呀?”舵手问道。
  教授说:“她说的是他们民族中间有一首古老的歌,如果有人敢对着那种‘漫游台风’大声地唱那首歌,就能使暴风平息。”
  “别逗了!’唐梅卢喃喃地说道,“一只歌能使飓风平息!新鲜!”
  “教授,您认为那可能吗?”助手莎拉问。
  “对任何事物都不应该怀有偏见。”爱因斯坦教授说道,“土著人的传说常常隐含着某种真理。也许某种声音的震动,可以对‘舒木-舒木谷米拉斯蒂枯木’产生某种影响。我们对它的生存条件还很不了解啊。”
  “唱唱歌不会有什么害处。”船长坚决地说,“因此,我们应该试一试。您告诉她,我们请她唱。”
  教授转过身,对美丽的土著人说:“马卢巴迪迪奥伊沙发尔胡纳-胡纳,瓦瓦达?”
  默默珊点点头,立刻唱起那支非常奇特的歌,那支歌只有几个不断地重复的音节:
  “爱侃美尼阿卢贝尼,
  瓦纳台苏苏拉台尼!”
  她一边唱一边拍手并按照节拍转着圈跳起舞来。
  那简单的旋律和歌词很容易记住,其他人也慢慢地跟着唱起来,不一会儿,全体船员都一起唱起来,他们拍起手,唱起歌,围成一个大圆圈,按照节拍跳起舞来。真是好看极了!最后,连外号叫海豹的唐梅卢和爱因斯坦教授也都跟着唱起来,跳起来,好像他们都返老还童了似的。
  事实上,他们谁也不曾相信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那巨大的陀螺转得越来越慢了,最后终于停住并开始下降。“哗”的一声巨响,大量的海水像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暴风更然而止,雨也停了,天空变得透明、湛蓝,大海的波涛也安静下来。“阿耳戈”号考察船一动不动地停在如镜的海面上,好像这里除了和平与宁静之外,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似的。
  “船员们!”高尔登船长一边说一边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每个人的面孔,“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大家都理解了他的意思。事情本身更能说明问题。最后他又补充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我认为真的下雨了,”那个带着小妹妹的姑娘说,“瞧,我的衣服全湿透了。”
  原来,刚才确实下了一场暴雨。让那个小姑娘感到特别惊奇的是,自从她上了这条钢铁大船以后,她就完全忘记了害怕闪电和雷鸣。
  他们热烈地谈论着这次冒险的航行,各人讲各人的经历和体会。又过了半天,他们才分手,各回自己的家,去换衣服。
  只有一个人对这次游戏的结果不太满意,这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分手时,他对毛毛说:“遗憾的是,那个‘舒木-舒木谷米拉斯蒂枯木’就那么轻易地降落下来了。它可是那种东西的最后一个样本啊!我还真想进一步仔细地研究研究它呢。”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大家的看法和从前一样,这就是:无论在哪儿,也不会像在毛毛这儿玩得这么痛快。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四章 一个沉默的老人和一个善辩的孩子
 
  一般说来,谁要是有许多朋友,那么在他的那些朋友中肯定有几个特别亲近、特别要好的,在毛毛的朋友当中也是这样。
  毛毛有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们每天都来看她,和她分享自己得到的一切。他们一个是小孩,一个是老人。毛毛很难说她更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人们叫那个老人贝波·施特拉森凯勒。“施特拉森凯勒”的意思是“清道夫”。实际上,他可能有别的姓,但是,因为他的职业是清道夫,所以人们都这么叫,他自己也承认,于是就这么叫开了。原来的真实姓名反而被人们忘记了。清道夫贝波住在圆形露天剧场废墟附近的一间小屋里,那是他自己用砖头、铁皮和油毡盖起来的。他的身材非常矮小,走路时还有点驼背,所以,看起来他只比毛毛稍微高那么一点点儿。可是,他的脑袋却很大,满头白发被剪成很短的平头,头发都向上立着。他的头还总是向一边歪着,鼻子上架着一副很小的老花眼镜。
  有些人认为,清道夫贝波的头脑不大正常。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呢?因为别人问他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先微微一笑,并不马上回答。原来他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如果他觉得没必要回答,那他就保持沉默。如果他认为应该回答,那他就仔细考虑如何回答。有时候,他会考虑一两个钟头,有时候,他会考虑一整天,然后才回答别人。过了那么长时间,人家往往早已忘记问过他什么,所以贝波的话常常使人感到莫名其妙。
  只有毛毛能等那么长时间并且懂得他说的是什么。她知道,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想,是为了永远不说假话。他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不幸都是从谎话中产生出来的,有些谎话是有意说的,但也有一些谎话是无意的,只是由于太匆忙或者考虑不周而产生的。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骑着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进城了。在一座大楼的院子里,他和同事一起等候,直到有人给他一把扫帚和一辆手推车并指定他到某一条街上去打扫。
  老贝波喜欢黎明前的时刻,这时候,整个城市都还沉浸在梦乡里。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干得很认真。他知道这是一项不可缺少的工作。
  他扫马路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是连续不断,每迈出一步,就喘一口气,每喘一口气,就扫一下。于是,迈一步,喘一口气,扫一下;再迈一步,再喘一口气,再扫一下。有时候,他停下来,稍微站立片刻,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然后又继续迈一步,喘一口气,扫一下……
  他就这样向前移动着。他前面的街道很脏,后面的街道却很干净。扫马路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时地产生一些新奇的想法,但却说不出来。它们就像人们隐隐约约记得的某种香味,或者像梦中见过的某种颜色那样难以描绘。干完活儿,他就坐在毛毛那儿,给她讲那些古怪的想法。因为毛毛用她那奇特的方式全神贯注地倾听,能使他的舌头放松,所以他讲起来也就无拘无束,总是能够找到恰当的词儿。
  “你瞧,毛毛。”然后他就举个例子说,“事情是这样的:有时候,我看着前面那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道,会觉得那条路长得可怕,于是心里就想,这条路一辈子也扫不完啊!”
  他默默地向前凝视了片刻,接着说道:“于是我就开始快扫,越扫越快。可是,我有时抬起头看看,觉得前面的路还是那么长,简直一点儿也没有缩短。没办法,我就加紧干,我甚至感到有些害怕,最后累得我精疲力竭,全身软绵绵的,气也透不过来,根本干不下去了。然而,那条路仍然躺在我的面前。看来,活儿不能这样干。”
  他凝神思忖了好一会儿又接着说:“我不应该老想着整条街道,你懂吗?应该只想下一步,下一口气和下一扫帚。永远这样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想了一会儿这才补充说:“这样想就会感到愉快,这很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干好工作,活儿就得这样干。”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才又继续说道:“这样,扫着扫着就会猛然发现,整条街道已经被我一下子一下子地扫完了,而我自己一点儿也没发觉是怎样扫完的,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最后,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一点很重要。”
  另外还有一次,他来了之后,坐在毛毛身边,过了半天还是一声不吭。毛毛发现他在思考着什么,可能要说的话有些异乎寻常。突然,他直愣愣地盯着毛毛的眼睛说:“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情况。”过了半天他才又轻轻地说下去:“那是在中午的时候——当一切都在炎热中沉睡的时候——我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透明了,就像一条小河,一眼就可以看到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时候,我就重新看到了我们自己。”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接着声音更轻地说:“那是在另一个时代,那是在地下。”
  他又想了很久,努力寻找着恰当的词句。可是,他好像还是没有找到恰当的词儿,因为他忽然用一种很平常的语调说:“今天,我在旧城墙根扫街时,发现墙里面有五块不同颜色的砖头,你听懂了吗?”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字母“T”,并歪着脑袋注视着它,接着,他突然小声地说:“我又认出来了,就是那些石头。”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断断续续地说:“这就是那样一个时代,也就是修筑城墙的时候——那时候,许多人在那里干活——但是,有两个人,他们把那些石头砌进那段墙里——那是一种记号,你明白吗?——我又认出它们了。”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似乎在努力想说出他要说的话。因为他往下说的时候,显得很费劲。
  他说:“当时,那两个人的样子很不同,完全不同。”然后,他好像要收住话头似的,几乎是用一种愤怒的语气说道:“但是,我又认出了我们——你和我。我又重新认出了我们。”
  当人们听清道这样说话的时候,往往觉得可笑,有些人还会在他身后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脑门。当然,我们不能责怪他们。可是毛毛却很喜欢这个老人,而且把他说的话都记在心里。
  毛毛的另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年龄很小,在各个方面都与贝波迥然不同。他长得很帅,有一双富于幻想的大眼睛,还有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嘴儿。他有一肚子笑话和新奇的想法,总是嘻嘻哈哈,让人忍不住要和他一起大笑,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叫吉罗拉姆,但大家都愿意叫他吉吉。
  我们是根据职业称呼贝波的,同样,我们也想这样称呼吉吉。虽然他还根本没有一个正当的职业,但我们都叫他导游吉吉。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导游不过是他许多职业中的一种,只是临时干一干,因为他这个导游不是正式的。
  他干导游这项工作,惟一必备的是一预鸭舌帽。如果游客在这儿真的迷了路,他就马上戴好他的鸭舌帽,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走到他们面前,表示愿意带领他们参观游览,并为他们讲解。要是那些陌生人答应了,他就起劲地讲起来,讲得天花乱坠。他编出的那些故事、人名和年代会把那些可怜的游客弄得晕头转向。有些人发觉他是瞎编的,就气愤地走开了。
  但大多数人却信以为真,所以,当吉言最后举起鸭舌帽讨钱时,人家付给他的都是真正的硬币。
  附近的人听了吉吉的那些故事往往笑破肚皮。有时候,他们也露出怀疑的神情,说他讲那些完全是编造的故事,不应该真的让人家付钱。
  “可是,所有的作家都是这样干的。”吉吉说,“哪些人花了钱难道什么也没得到吗?告诉你们,他们确实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一切!既然如此,我讲的那些故事和那些大部头小说里写的故事有什么区别呢?谁告诉过你们,那些书里的故事不也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可能是再也没有人知道的故事呢?”
  还有一次,他说:“是啊,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谁能知道一两千年以前这里发生的事情?也许你们知道?”
  “不知道。”别人只好承认事实。
  “那不得了!”导游吉吉大声说,“那你们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断定我的故事不真实呢?要是碰巧它们确实发生过,那我讲的就不折不扣全是真事啦!”看来要驳倒他的这些话是困难的。是啊,要辩倒吉吉这样的好口才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遗憾的是只有很少的游客想参观这个圆形露天剧场的废墟。所以吉吉不得不找其他工作。他看过公园,送过征婚广告,给人遛过狗,传递过别人的情书,给人送过葬,卖过纪念品和猫食等其他工作,反正是找到什么工作就干什么。
  吉吉常常幻想将来有一天能变得又有名又富有。他梦想自己住进一幢童话般美丽的房屋里,周围有一个大花园,用镀金的盘子吃饭,在丝绸的枕头上睡觉。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未来荣誉的光辉,就像太阳的光从遥远的地方射进他现在贫苦的生活,这使他感到温暖。
  当别人嘲笑他的梦想时,他就大声说:“将来我的愿望会实现的!到时候,你们大家可要记住我说过的话!”
  可是,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他既没有恒心,也不能吃苦耐劳。
  “这算什么本事!”有一次他对毛毛说,“干那种工作,能富得了才怪呢!你瞧瞧那些人,成天忙忙碌碌,为了那么一丁点儿好处,就出卖自己的一生和灵魂,有谁变富了呢?不,我才不干那种事呢,不干!尽管我常常连喝一杯咖啡的钱都没有也不干——我吉吉还是吉吉!”
  也许有人会想,像吉吉和贝波这样两个人,他们的性格,对世界和生活的看法那样不同,竟然都能成为好朋友,简直不可思议。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令人奇怪的是,老贝波恰恰是惟的一个从来不因吉吉的轻率而指责他的人。同样奇怪的是,也只有这个口齿伶俐的吉吉从来不讽刺这个脾气古怪的老贝波。
  可能这也应该归功于毛毛听他们俩谈话的方式。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可怕的阴影就要降临到他们三个人的友谊上。不仅如此,还将笼罩这整个地区——那阴影越来越大,又黑又冷,很快就布满了这座大城市的上空。
  像一次无声的入侵,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敌人正在一天天地逼近,他们如人无人之境,没遇到任何阻拦,因为谁也没有觉察到那些入侵者——那是些什么人呢?
  就连常常能够看到别人所看不见的事物的老贝波,也没有能发觉那些越来越多的入侵者。他们自称“灰先生”,像鬼魂一样在城市里四处游荡,仿佛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其实他们并不是看不见的,可是,一旦人们要仔细看看他们时,他们就不见了。他们懂得怎样使自己不惹人注目,人们也根本不去注意他们,或者看见他们之后,转眼就忘记了。也正因为他们从不隐藏,所以他们可以秘密地工作;又因为他们不引人注目,当然也无人打听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正蜂拥而至,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他们开着豪华的灰色小汽车在大街上奔驰,他们走遍所有的房屋,光临所有的饭店,并且时常在小笔记本里记着什么。
  他们穿的是蜘蛛网一样的灰衣服,面孔也是灰色的,像烟灰的颜色,头上戴着圆圆的、僵硬的灰礼帽,嘴上叼着灰色的雪茄,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一个公文包。导游吉吉也没有注意到他们。那些灰先生们有好几次来到圆形露天剧场的废墟上转悠,并把所见所闻都记到他们的小本本里。
  只有毛毛在一天晚上看到了他们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露天剧场废墟边缘的最高处。他们相互打着手势,后来又把脑袋凑到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似的。毛毛没有听到他们说的什么,但是,她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冷。她裹紧肥大的外衣,可一点儿也不管用,原来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寒冷。
  后来,那些灰先生走了,打那以后,他们再没有露面。
  那天晚上,毛毛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那种既轻柔又刚劲的音乐。第二天,生活又同往常一样,所以,毛毛也就不再想那些奇怪的游客,渐渐地把他们忘记了。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五章 为许多人讲的故事和为一个人讲的故事
 
  渐渐地导游吉吉完全离不开毛毛了。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就是那个没有恒心、无忧无虑的小家伙深深地爱上这个衣着不整的小姑娘了。他真想不管到哪儿去都带着她。
  我们已经知道,讲故事是吉吉的拿手好戏。可是,恰恰在这一点上,他自己十分清楚地感觉到已经发生了变化。从前,他讲的故事有时显得很贫乏,常常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新内容,只得重复已经讲过的旧故事,或者复述看过的某一部电影,或者讲从报纸上读到的东西。可以说,那时候的故事都是用脚走路的。但自从认识了毛毛以后,他的故事就像一下子都长出了翅膀似的。特别是当毛毛坐在他身旁、聚精会神地听他讲的时候,他的想象力更会像春天的草地那样,生气勃勃。如果大人小孩都紧紧地坐在他的周围,他会更加口若悬河,可以滔滔不绝地一连讲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他的脑海里会源源不断地涌出许多新的想法。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同样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边讲边注意地听着,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将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有一天,来了一批想参观圆形露天剧场废墟的游客(毛毛正好坐在附近的台阶上),吉吉便开始为他们讲解起来:“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知道,为了抵御奇特恩人和查根人的不断入侵,保卫王国的安全,女王施特拉帕齐亚·奥古斯汀娜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战争。”
  “她一次又一次地战胜了那两个民族,但是,由于他们不断地骚扰,使那位女王大为恼火。她威胁说,如果他们再来入侵,她就要把他们统统消灭干净,除非他们的国王克萨克索特拉克索卢斯把他的金鱼交给她,作为对他们的惩罚。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说,当时这里的人们还没有见过金鱼。施特拉帕齐亚女王曾经听一个旅游者说过,那个克萨克索特拉克索卢斯国王有一条小金鱼,它一旦长大了,马上就会变成纯金。于是那位女王就想,无论如何,现在也要得到那件举世罕见的珍宝。”
  “国王听说后,未免有些幸灾乐祸。他把那条真正的金鱼藏在床底下,却派人将一条小鲸鱼放在一个镶嵌着珍珠宝石的大汤碗里献给女王。女王看到这么大的一条‘金鱼’,着实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在她的想象中,金鱼要小得多,尽管如此,她还是自言自语地说:‘越大越好。’她认为这条鱼可能会变成更多的金子。使她感到有些不安的,只是这条鱼并没有发出一丝金光。国王克萨克索特拉克索卢斯的使者对她解释说,它必须在长大以后才能变成金子,早了是不会变的,因此至关重要的是,不能妨碍他的生长。施特拉帕齐亚女王对这种解释表示满意。
  “那条小鲸鱼在一天天地长大,每天要吃掉大量的食物。但施特拉帕齐亚女王非常富有,所以那条小鲸鱼要吃多少就有多少。它长得又肥又胖,不久,那个大汤碗就装不下它了。
  “‘越大越好’。”施特拉帕齐亚女王这样说,并且让人把鲸鱼放到她的浴盆里去养。没过多久,浴盆也装不下它了。它长啊,长啊!现在人们不得不把它弄到女王的游泳池里。可是,这一次搬运工作十分麻烦,因为鲸鱼已经长得像一头牛那样重了。在拉鱼的时候,一个奴隶滑倒了,女王就下令把他拉去喂了狮子,那条鱼就是她的一切。
  “由于她一心想得到更多的金子,所以每天都要在游泳池旁边坐上好久,观察那条鱼的生长情况。众所周知,那位女王过着十分奢侈的生活,所以总是感到金子不够用。
  “越大越好。”她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当时,这句话被宣布为普遍的准则并制成坚硬的铅字,镶嵌到国家的各个重要建筑物上面。
  “终于,女王的游泳池也装不下那条鲸鱼了。施特拉帕齐亚女王就下令修建了这座大厦。女士们,先生们!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就是它的废墟。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养鱼池,里面装满水,一直到最上面的边缘。那条鲸鱼在这里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遨游了。从那以后,女王就日日夜夜地高高坐在那儿,亲自看着那条巨大的鲸鱼,看它什么时候变成金子。她不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大臣还是她的亲人,都再也得不到她的信任了。她害怕他们会把鱼偷走。就这样,她天天坐在那儿,因为恐惧和忧愁,开始一天天地消瘦了。她不敢合眼,时时刻刻守着那条鱼。而那条鲸鱼却无比快乐地在水中游来游去,不时地搅起一层层浪花,根本不去想变成金子的事情。施特拉帕齐亚女王渐渐地不再过问国家大事了。
  “这恰恰是她的敌人奇特恩人和查根人所期望的。在国王克萨克索特拉克索卢斯的率领下,他们发动了最后一次战争,不费吹灰之力,一转眼就征服了这个王国。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一兵一卒的抵抗,对这里的老百姓来说,不论谁统治他们,反正都一样。
  “当施特拉帕齐亚女王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被占领时,喊出了一句著名的话:“多么可悲啊!噢,我竟然……’可惜后半句话没有流传下来。但可以肯定,她是纵身跳进这个大水池里,淹死在那条葬送她全部希望的鲸鱼身旁了。
  “国王克萨克索特拉克索卢斯下令屠宰那条鲸鱼来庆祝胜利。全国上下连续吃了八天。女士们,先生们!看吧,轻信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吉吉用这句话结束了这次讲解。看起来,他的话真的给游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用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座废墟。
  其中只有一个人不大相信,他问道:“这一切发生在什么时代呢?”
  吉吉并没有因此陷入窘境,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谁都知道,施特拉帕齐亚女王与著名的古代哲学家诺伊西乌斯是同时代人。”
  此时此刻,那个表示怀疑的人当然不愿承认自己不知道著名的古代哲学家诺伊西乌斯生活在什么时代,所以他也只好说:“啊,非常感谢!”
  所有的游客都很满意地说,这次参观非常值得,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能够把那个时代给他们讲得如此生动形象,而且引人入胜。随后,吉吉谦逊地举起了鸭舌帽,人们便都慷慨解囊,就连那个怀有疑虑的人也将几个硬币放进他的帽子里。
  另外,自从毛毛来到这儿以后,吉吉就不再重复已经讲过的故事了。他觉得那太无聊了。所以,每当毛毛坐在听众中时,他就觉得心里的故事就像被打开了闸门似的,根本就不需要仔细考虑,新的故事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相反,他甚至不得不常常刹住话头,为的是避免像以前有一次那样讲得太离奇。那一次,他给两位尊贵的美国老太太作导游,他给她们讲了下面这样一个故事,不过他绝对没有要吓唬她们的意思。他说:
  “尊敬的女士们,理所当然,就是在你们那个美丽、自由的美国也是家喻户晓的。惨无人道的暴君,人称罗特的马蒂乌斯·卡姆努斯国王曾经制定过一个计划,要按照他的意愿改变当时的整个世界。然而事实证明,不管他怎样做,人们仍然希望大致保持原状,不愿意轻易改变。
  “马蒂乌斯·卡姆努斯到晚年精神错乱了。女士们,你们自然知道,当时还没有能治愈这种病的精神病医生。没法子,人们只好让那个暴君随意发怒。后来,卡姆努斯国王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再管这个现存的世界,而宁愿去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下令制造一个像地球一样大的地球仪,而且要百分之百地再现地球上的一切:每一棵树,每一条山脉,甚至海洋与湖泊。在死刑的威逼下,所有的人都被迫参加了制造地球仪的极其艰巨的劳动。
  “人们首先制造了一个安放地球仪的底座。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就是它的废墟。
  “底座建好以后,人们就开始造地球仪。那是一个非常大非常大的圆球,和地球一般大。当圆球终于造好时,人们就在圆球上仿制出地球上的一切。
  “制造这样大的地球仪自然需要许多材料,而这些材料除了从地球本身提取之外,没有其他途径。就这样,地球仪一天天地增大,而地球却一天天地缩小了。
  “当那个新的世界完成时,人们不得不将地球上最后的一颗小石子按照原样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当然,地球上所有的人也要全部移居到新的地球仪上,因为原来的地球已经被用完了。当卡姆努斯国王不得不承认,尽管花费那么大的力气,还是一切照旧时,不由得羞愧万分,他用自己的长袍蒙起脑袋走了。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始终无人知晓。
  “请看,女士们,我们今天仍然可以辨认出的这个凹下去的漏斗形的废墟,就是从前支撑旧地球的底座。不过,你们必须想到,这是它的反面,然后才能想象出当时整个地球的样子。”
  听到这里,那两位上了年纪的贵妇吓得面色苍白。她们中的一个问道:“现在,那个地球仪在哪儿呢?”
  “您就站在它的上面呀!”吉吉回答,“女士们,今天的世界就是那个新造的地球仪。”
  两位举止高雅的老太太惊恐万状,大叫着逃走了,吉吉徒劳地举着鸭舌帽,一无所得。——不过,吉吉最乐意的事情是在没有别人的情况下,专给毛毛一个人讲故事。他讲的大都是童话,因为这是毛毛最喜欢听的。还有,他讲的那些童话几乎都是关于吉吉和毛毛本人的事情。那些故事只是给他们两个人听的,和吉吉平时讲的不大一样。
  在一个美丽而又温暖的夜晚,他俩肩并肩地坐在废墟最上面的石阶上。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天空闪烁,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伞松那黑黝黝的轮廓上升了起来。
  “给我讲个童话好吗?”毛毛小声请求说。
  “好。”吉吉说,“讲个关于什么人的故事呢?”
  “最好讲毛毛和吉罗拉姆的故事。”毛毛回答说。
  吉吉想了一下说:“这个童话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叫‘魔镜’的童话,行吗?”
  吉吉边想边点点头:“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我们倒要看看,它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把一只手臂放在毛毛的肩膀上,开始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名字叫毛毛。她身穿天鹅绒和丝绸缝制的衣裙,住在一个五颜六色的琉璃宫殿里,那座宫殿高高地矗立在世界上最高的一个冰山顶上。
  “她拥有别人希望得到的一切,吃的是最精美的菜肴,喝的是最香甜的葡萄酒。她睡在丝绸的枕头上,坐的是象牙椅子。她拥有一切,但却非常孤独。
  “她周围的一切,她的仆人、侍女、小狗、小猫和小鸟,甚至她的花,全都是镜子里的影像。
  “毛毛公主有一面魔镜,它又大又圆,是用纯银制造的。毛毛公主每天都把它派到人世间去,那面大镜子就轻轻地飞过大地,飞过海洋,飞过城市和田野。看见它的人丝毫也不感到惊奇。他们甚至会说:‘那不就是月亮吗!’
  “每当魔镜飞回她的宫殿时,就在公主面前倒出它途中收集到的全部影像。那些影像有的美、有的丑、有的很有趣、有的却索然无味。公主从里面挑选自己喜爱的影像,其余的就被她随手扔进一条小溪里。那些被放走的影像又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很快地通过地球上的水,重新回到他们的所有者身上。因此,每当人们向一口并或者一潭水俯下身时,就会看到自己的身影。
  “哦,对了,我还忘记了,毛毛公主是长生不老的。也就是说,她还从来没有照过那面魔镜。因为谁要是在魔镜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像,谁就不会永生了。毛毛公主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从来不照镜子。
  “就这样,她同自己拥有的影像一起生活,一起玩耍,她对这种生活十分满意。
  “但是,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魔镜给她带回来一张影像,她觉得那张影像比其他任何影像都重要。那是一张青年王子的影像,公主一见,心中顿时萌生了爱恋之情。她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但是怎样才能找到他呢?她既不知道王子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谁,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想:如果我照照镜子,魔镜也许会把我的影像带给王子,也许当魔镜在天空飞过时,碰巧会碰见王子在向天空张望,那样他就会看见我的影像,说不定他会跟着魔镜到这儿来找我呢。她想不出其他办法,于是就决定去照照镜子。
  “她久久地凝视着魔镜,然后就让它带着自己的影像飞到人间去了。可是这样一来,她也就变得和世上的人一模一样,也会死了。
  “她的情况先讲到这里,等会儿再说。现在我必须讲一讲王子的情况。
  “那个王子名叫吉罗拉姆,他统治着一个自己创造的大王国。那个王国在哪儿呢?不在昨天,也不在今天,它只存在于将来,所以他的王国叫‘明日国’。明日国里的臣民都非常热爱并钦佩他们的王子。
  “有一天,一位大臣对王子说:‘陛下,您应该结婚了,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吉罗拉姆王子没有表示反对。于是,明日国里所有美丽的年轻女子都被送到王宫,任凭王子挑选。她们都尽量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她们个个都想被王子选中。
  “然而,一个恶毒女妖也混在姑娘们中间,悄悄地溜进了宫殿。她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红色的热血,而是绿色的冷血。不过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她特别善于乔装打扮。
  “当明日国的王子刚一光临金碧辉煌的大厅开始挑选未来的王后时,女妖立刻轻轻地说出一句咒语。这样一来,可怜的王子就只能看到女妖,而看不到别的姑娘了。他觉得她是那样美丽,马上就问她愿意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愿意。”凶狠的女妖恼怒地小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会满足你的。’吉罗拉姆王子不假思索地说。
  “好吧。”恶毒的女妖一面说,一面假装甜美地微笑一下,不幸的王子立刻就被她完全迷住了,‘一年之内,你不许抬头看天上飞过的银镜。如果你看了,你马上会忘掉自己拥有的一切。你会忘记你自己是谁,那时候,你必须到没有人认识你的今日国里去,在那儿,你必须像一个贫困不堪的乞丐那样生活。你同意吗?’
  “如果只是这么一个条件就好了!”吉罗拉姆王子大声笑着说,“这太容易了!”
  “现在,我们再来说毛毛公主。她怎样了呢?”
  “她等啊等啊!王子始终没有来。于是,她决定亲自到人间去找他。她将身边的影像统统放走了,然后便孑然一身走出那座彩色的琉璃宫。她穿着那双柔软的小拖鞋,越过冰雪覆盖的群山,来到下面的人间。
  “她走遍了所有的男人国,最后来到了今日国。她那双小拖鞋已经跑烂了,只得赤着脚走路。
  与此同时,那面带着她影像的大镜仍然夜夜在湛蓝的空中飞过。
  “一天晚上,吉罗拉姆王子坐在宫殿的屋顶上,和那个血管里流淌着绿色冷血的女妖一块儿下跳棋。突然,一滴很小的水珠落到王子的手背上。
  “下雨了。”冷血女妖说。
  “不,”王子说,“不会下雨的,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
  “他仰起头,一下子看到了毛毛公主的影像,并且发现,她正在哭泣。他明白了,那是她泪水中的一滴落在他的手上。就在那一瞬间,他也认清了女妖的真面目,知道自已被她欺骗了。她一点儿也不美,而且血管里流淌着绿色的冷血。毛毛公主才是他真正爱恋的姑娘。
  “‘你现在违背了诺言。’冷血女妖叫喊起来,脸上的肉像蛇一样地扭动着,‘现在,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她那绿色的又尖又长的指甲掐进吉罗拉姆的胸膛,在他的心上打了一个结扣。王子只好僵直地坐在那里,任其摆弄。就在他的心被拴住的一刹那间,他忘记了自己是明日国的王子。当天夜里,他悄悄地溜出了自己的王宫和王国,就像一个小偷似的。他徒步在世界上四处游荡,一直来到今日国。在那里,他像一个可怜的乞丐,懒洋洋地生活着,还自称吉吉。
  他随身带来的推一的一件东西,就是那张从魔镜中得到的影像。从那以后,魔镜也就空空如也了。
  “这期间,毛毛的丝绒衣衫也早已破烂不堪了。她现在穿的是一件男人的夹克和一条打着各色补丁的裙子。她现在住在一个古老的废墟里。
  “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他们在那里相遇。但毛毛公主已经认不出那个明日国的王子了。 ;现在王子已经变成可怜的穷人。吉吉也认不出毛毛公主了,因为她看起来也不再像一个公主。可是,共同的不幸,使他们俩交上了朋友,并且互相安慰。
  “一天晚上,当那个空空的魔镜从天上飞过时,吉吉把影像拿出来给毛毛看。它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模糊不清了。但是公主马上就辨认出那就是她当时让魔镜带走的那张相片。 ;同时她也从贫穷的吉吉的外表,认出了他就是王子吉罗拉姆,就是她一直寻找的并为之献出自己永恒生命的心上人。于是,她对他讲述了发生的一切。
  “吉吉很感动,难过地摇了摇头说:‘可是,你讲的这些话,我一点儿也不懂,因为我的心上有一个疙瘩,所以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毛毛讲完以后,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轻轻地解开了那个疙瘩。于是吉罗拉姆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是谁,也知道了自己曾经居住在什么地方。他拉着公主的手,同她一起远走高飞,回到他那遥远的明日国去了。”
  吉吉讲完,两个人都默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儿,毛毛才问:“他们后来结成夫妻了吗?”
  “我想会的,”吉吉说,“——后来会的。”
  “他们已经死了吗?”
  “没有,”吉吉肯定地说,“这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只有当人们独自看魔镜时才会变老,并会慢慢地死去。如果是两个人一起看魔镜,他们就会重新变得长生不老,而他们两个人已经一块儿看过了。”
  在一片黑黝黝的伞松树林上空,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正在倾泻着银白色的光辉,使废墟上那些古老的石块都在神秘地闪烁着。毛毛和吉吉紧紧地挨着坐在那儿,久久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此时此刻,他们的确是永生的……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六章 打算虽然错误,但却如愿以偿
 
  有一个巨大但却十分平常的秘密。人人都分享它,认识它,可是自古以来,却很少有人想到它。大多数人都随随便便地接受了它,丝毫也不感到惊奇。这个秘密就是时间。
  为了测量时间,人们发明了日历和钟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谁都知道,一小时可能使人感到漫长无边,也可能使人感到转瞬即逝——就看你在这一个小时里经历的是什么了。这是因为:时间是生命,生命在人心中。
  恰恰在这一点上,谁也没有灰先生知道得更清楚。也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了解一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钟的价值。当然他们是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时间的,正如蚂蟥懂得吸血一样,因此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动。
  他们制定了详细而又周密的计划,准备算计别人的时间。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让任何人觉察出他们的活动。他们偷偷摸摸地在大城市的市民中间定居下来,一天天,一步步地向前逼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夺取人们的时间。
  他们认识一个对他们的意图持怀疑态度的人,而且在他意识到这点之前很久,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以便能够抓住他。他们苦心经营,就是为了要使那个时刻尽快到来。
  理发师弗西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理发师,但在他居住的那条街上还是颇有点名气的。他不算穷,但也不算富。他的理发店坐落在市中心,非常小,他只带一个徒弟。
  有一天,弗西站在店门口等候一位顾客。那天他的徒弟正好休息,所以只有弗西先生一个人在店里。他望着雨点噼噼啪啪地打着路面,又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感到十分抑郁。
  “我的生活也不过如此而已。”他想,“整天听着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与顾客海阔天空地瞎扯一通,两手沾满了肥皂沫。唉,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不就像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一个人吗?”
  从前,弗西先生可不是这样的,他并不反对闲谈,他甚至很喜欢与顾客进行广泛的讨论,很愿意倾听他们的想法。那时候,他一点儿都不讨厌剪刀声和肥皂沫。他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也知道自己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尤其是在给顾客刮脸、刮下巴的时候,每一刀都是那么轻,谁也比不过他。但现在,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我这辈子算是走错道儿了。”弗西先生想,“我算老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剃头匠罢了。现在成了个什么人!要是我走对了路,那我现在可能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然而,究竟应当怎样争取那种真正的生活,弗西先生并不清楚。他想象的真正的生活只是某种显耀奢侈的生活,就像人们在画报上常常看到的那样。
  “可是,”他又垂头丧气地想,“干这种工作,哪有时间去过那种生活?要过那种真正的生活,首先得有闲工夫才行,必须是自由自在的,而我这辈子算是交给咔咔嚓嚓的剪刀声,毫无意义的唠叨声以及没完没了的肥皂沫了。”
  弗西先生刚刚想到这里,就看见一辆精致的灰色小汽车从远处驶来,恰好停在理发店门口。一位灰先生下了车,走进店门。他把铅灰色的公文包放在镜子前面的小桌子上,把圆圆的、坚挺的礼帽挂到衣帽钩上,然后坐到理发椅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翻起来。同时使劲地吸着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灰色的雪茄。
  弗西先生关上店门,因为他感到小屋里好像突然变得异常寒冷了似的。
  “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他有点慌张地问,“是刮脸还是理发?”话音未落,他就开始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因为他发现这位先生的脑袋光秃秃的,像灯泡一样光溜。
  “都不用。”那位灰先生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声音也很特别、冷冷的,不带任何语调,简直可以说那声音也是灰色的,“我是从时间储蓄银行来的,我是XYQ/384/b号代理人。我们知道,您想在我们银行开一个户头。”
  “这倒新鲜。”弗西先生更加不知所措了,“坦白地说,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机构。”
  “那么,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时间银行代理人冷冷地说。他翻着自己的小笔记本,继续说道:“您就是理发师弗西先生吧?”
  “不错,我就是。”弗西先生回答道。
  “那么,我就找对了。”灰先生边说边把笔记本会上,“您是我们的候补人选了。”
  “这是什么意思?”弗西先生仍然感到很奇怪。
  “您瞧,亲爱的弗西先生。”时间银行代理人说,“您在咔咔嚓嚓的剪刀声、空谈和肥皂沫中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如果您有一天突然死了,那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您这个人似的。如果您有时间过一种真正的生活,正如您所希望的那样,那您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您现在需要的一切就是时间。我说得对吗?”
  “刚才我确实这样想过。”弗西先生喃喃地说,他开始哆嗦起来,虽然门关得很严,他还是觉得越来越冷了。
  “您瞧,我没说错吧?”灰先生接着说,同时满意地吸了一口烟,“可是,人们到哪里去弄时间呢?只能自己节省它!弗西先生,您非常不负责任地浪费着自己的时间。现在让我来给您算一笔账,给您证明这一点吧。一分钟有六十秒,一小时有六十分钟。您能跟着我算吗?”
  “当然可以。”弗西先生说。
  XYQ/384/b号代理人开始用一只灰色的铅笔把数字写在镜子上。
  六十乘六十,就是三千六百。就是说,一小时有三千六百秒。一天二十四小时,三
  千六百乘以二十四,那么每一天就有八万六千四百秒。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
  十年就是三亿一千五百三十六万秒。
  “弗西先生,估计一下,您一生能有多少秒?”
  “那么,”弗西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希望活到七十岁,不,活到八十岁,上帝保佑。”
  “好,”灰先生接着说,“为了小心起见,我们假定只活七十岁吧。那就是三亿一千五百三十六万秒乘以七,总共是二十二亿零七百五十二万秒。”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镜子上:
  2,207,520,000秒
  然后,他在这个数字下面划了好几道横线,并解释说:“这就是您的财富,弗西先生。”
  弗西先生咽了一口唾沫,用手抹了一把前额。这个数字使他感到头晕目眩。他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这么富有。
  “是的。”时间银行代理人点点头,又掏出一支又细又长的灰色雪茄烟,“这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对吗?不过,我们还要继续看一看。弗西先生,您现在多大岁数了?”
  “四、四十二岁。”弗西先生有点口吃着说,突然又感到一阵内疚,好像他隐瞒了什么东西似的。
  “您平均每晚睡多久?”灰先生接着问。
  “大约八小时。”弗西先生说。
  时间银行代理人以闪电般的速度计算了出来。铅笔在镜子上吱吱地划着,使弗西先
  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十二年——每天八小时——这就是四亿四千一百五十万四千秒。我们应该把这个数目看作是失去的时间。您每天工作多少时间呢,弗西先生?”
  “大概也是八小时。”弗西先生小声说。
  “那么,我们必须在账户支出栏里再减去同样的数目。”接着,时间银行代理人毫不客气地说,“此外,您每天吃饭也要花去一定的时间。您每天三顿饭共需要多少时间呢?”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目。”弗西先生胆怯地回答,“也许得用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我觉得可能太少了。”时间银行代理人说,“但假定是那么多的话,四十二年总共就要用去一亿一千零三十七万六千秒。让我们算下去!据说,您和您的老母亲生活在一起。您每天用整整一个小时陪您的母亲,就是说,您坐在她身边,与她谈话,尽管她耳朵已聋,几乎一点都听不见了。这也是您丢失的时间,共五千五百一十八万八千秒。另外,您还有一只多余的澳大利亚小鹦鹉,您每天侍候它大约要用去一刻钟,算起来,总共是一千四百七十九万七千秒。”
  “可是……”弗西乞求似的插进来说。
  “您不要打断我的话!”时间银行代理人喝斥道。他算得越来越快了。“由于您母亲行动不便,弗西先生,您就不得不亲自做一些家务事。您要去买东西,擦皮鞋,还有其他琐碎的事情。您做这些事情每天用去多少时间呢?”
  “大约一小时吧,但是……”
  “您又失去了五千五百一十八万八千秒。弗西先生。此外,据我所知,您每周看一次电影,每周去一次歌咏协会,有一张固定餐桌,一周去两次,其余的晚上和朋友聚会,偶尔也看看书。简单地说吧,您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耗费了时间,虽然这些加起来每天不过三小时左右,可算起来就是一亿六千五百五十六万四千秒——您感到不舒服吗,弗西先生?”
  “不要紧。”弗西先生回答,“请您原谅……”
  “马上就算完了。”灰先生说,“不过,我们必须再谈谈您生命中的一笔特殊资本,这就是说,您还有一个小小的秘密,您一定早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弗西先生已经冻得牙齿不住地打战了。
  “这个您也知道?”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想,除了我和达丽娜小姐……”
  “在我们的现代世界里,”XYQ/384/b号时间银行代理人打断了他的话,“秘密不会使人失去任何东西。弗西先生,您看事情要从实际出发,尊重客观事实。现在,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想不想和达丽娅小姐结婚?”
  “不。”弗西先生说,“这可不行……”
  “这就对了。”灰先生接着说下去,“因为达丽娅小姐的腿残废,所以一辈子都得坐在轮椅上。可是尽管如此,您还是每天用半小时的时间去探望她,就为了送一朵花。这是为什么呢?”
  “她喜欢花。”弗西先生回答,说着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但是,冷静地看一看吧。”时间银行代理人说,“对于您来说,她就是您失去的时间,弗西先生。这算起来就是二千七百五十九万四千秒。另外,每天晚上就寝之前,您还习惯于坐在窗前思考过去的一天,这又需要一刻钟,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些也算上,就要再加一千三百七十九万七千秒。现在,弗西先生,让我们再来看看,您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镜子上写着这样一笔账:
  睡眠441,504,000秒
  工作441,504,000秒
  吃饭110.376,000秒
  陪母亲55,188,000秒
  养鸟 ;13,797,000秒
  购物55,188,000秒
  娱乐165.564,000秒
  秘密27,594,000秒
  静思13,797,000秒
  总计1,324,512,000秒
  “这个数目,”灰先生一边说,一边用铅笔不停地敲着镜子,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像左轮手枪的枪声一样,“这就是迄今为止您已经失去的时间。弗西先生,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弗西什么也没有说。他坐在墙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用手绢擦着前额,尽管屋里冷冰冰的,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灰先生严肃地点点头。
  “对了,您好好看看。”他说,“弗西先生,这已经是您财产的大半了。不过,我们现在应该看一看,在这四十二年中,您还剩下多少。我们知道,一年有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那么四十二年就有十三亿二千四百五十一万二千秒。”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失去的时间下面:
  1,324,512,000秒
  -1,324,512,000秒
  0,000,000,000秒
  他把笔装起来,又待了半天,他想看看弗西先生对这一大串零有什么反应。灰先生在施加压力。
  “这……”弗西先生有气无力地说,“这就是说,我的整个生命至今是平衡的。”
  这笔账无比精确,毫厘不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面对这一切,他只好接受,不能表示任何异议。这笔账本身并无差错。
  这就是灰先生利用各种机会来欺骗世人的花招之一。
  “您不觉得,”现在,XYQ/384/b号时间银行代理人换了一种柔和的语调说,“再也不能这样料理家务了吧,弗西先生?您不打算开始节省您的时间吗?”
  弗西先生默默地点点头,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
  “比如说,”时间银行代理人那单调的声音又在弗西先生的耳畔响了起来,“假如您二十年前就开始每天节省一个小时,那么您现在就会有二千二百二十八万秒这样一笔财富了。如果您每天节省两小时,自然就会多一倍,那就是四千四百五十六万秒。请您想一想,弗西先生,对于这样一笔数目来说,微不足道的两个小时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本算不了什么!”弗西先生大声说,“是的,实在是小意思!”
  “您看到了这一点,我非常高兴。”时间银行代理人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再算一算,如果把您今后二十年中在同样条件下节省的时间加在一起,我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个令人感到骄傲的数目,总共是一亿零五百一十二万秒。您到六十二岁时,就可以任意支配这笔财产了。”
  “那太好了!”弗西先生讷讷地说,同时睁大了眼睛。
  “您等着瞧吧,’农先生又说,“好事还在后头呢!我们时间储蓄银行,不但为您保存这些时间,而且还付给您利息。这就是说,您实际上会得到更多的时间。”
  “会多出多少呢?”弗西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这就取决于您自己了。”时间银行代理人说,“这要看您将来节省多少时间并打算在我们这里存多久。”
  “存多久?”弗西先生询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很简单。”灰先生说,“如果您五年之内不把您存的时间取走,那我们就再付给您同样多的时间。您的财产将每五年翻一番,懂了吗?十年之后,就是您原来数目的四倍了,十五年以后则是原来的八倍。您可以依此类推。假如您二十年前就开始每天节省两个小时,那么您到六十二岁时,即四十年以后,就会有原来数目的二百五十六倍时间供您使用。这笔数目将是二百六十九亿一千零七十二万秒。”
  这时候,他再次掏出那支灰色的笔,把这个数目写在镜子上:
  26,910,720,000秒
  “弗西先生,您亲眼看见了吧。”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这笔时间比您原来的生命还多十倍呢,而且这不过是每天节省两个小时。您想一想,这个建议是否值得听取呢?”
  “值得!”弗西先生精疲力竭地说,“完全用不着怀疑!我真是个倒霉鬼,没有在很久以前就开始节省时间。现在才懂得这一点,我得承认——我算完了!”
  “您完全没有理由感到绝望。”灰先生温和地说,“永远也不会太晚的。如果您愿意,可以从今天就开始。您将会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
  “我愿意!”弗西先生赶忙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朋友,您听着。”时间银行代理人答道,他把眉毛向上耸了耸,继续说道,“您应该知道怎样节省时间!例如,您应该更快地工作,要放弃一切不必要做的事情。给每个顾客理发只用十五分钟,而不是再用半小时。要避免进行浪费时间的闲谈。把陪母亲的时间从一小时缩短为半小时,最好干脆把她送进又好又便宜的养老院,那儿会有人照顾她。这样一来,您每天就可以省下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要再养那只没用的鹦鹉了。如果您必须去拜访达丽娅小姐,就把每周一次改为两周一次。把每天十五分钟的反省也取消吧,更不要再经常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什么唱歌、读书上面,也不要和您的那些所谓的朋友闲扯了。此外,我顺便给您提个建议:您在这个店里挂一个又大又准的挂钟,这样您就能准确地监督您的学徒工作。”
  “好吧。”弗西先生说,“这一切我都能办到。但我用这些方法节省下来的时间——应该怎样处理它们呢?我必须把它们交出去吗?交到哪里去呢?或者我应该把它们保存起来?这一切结果将会如何呢?”
  “这一切,”灰先生第二次淡淡地笑了笑,“您都不必担心。让我们来替您保存,您尽管放心,我们保证您节省的时间一秒也不会丢失。您会发现,您的时间一点儿也不会少。”
  “好,好。”弗西先生不知所措地说,“我放心,我放心。”
  “好朋友,不要害怕。”时间银行代理人说着站起身来,“这里,我欢迎您成为时间节省协会的新会员。弗西先生,您现在也是一个真正的现代的人和先进的人了。我祝贺您!”
  说完,他拿起了礼帽和公文包。
  “再等一下。”弗西先生说,“难道我们不必签订什么合同之类的东西吗?也不用签字?没有任何书面的文件?”
  时间储蓄银行代理人在门口转过身来,稍微有点不快地看了看弗西先生。
  “为什么?”他问,“储蓄时间不可与任何其他种类的储蓄相提并论。这是建立在双方完全信任的基础上的!我们认为,有您的许诺就够了。您是不会把自己的诺言撤回去的。我们关心的只是您节省的东西。至于您想存多少,完全是您自己的事情,我们决不强迫您。再见吧,弗西先生!”时间银行代理人说完就上了他那辆漂亮的灰色小汽车,忽地一下开走了。
  弗西先生从后面望着他,擦了擦前额。半天才慢慢地暖和过来,他感到很不舒服,心里也觉得很痛苦。时间银行代理人的那支雪茄散发的蓝色烟雾久久地在屋里飘浮着,不肯散去。直到那些烟雾消失以后,弗西先生这才觉得好受一些。随着烟雾慢慢消失,镜子上的数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当字迹完全消失后,弗西先生头脑中对那个灰色来客的记忆也完全消失了——他忘记了那个来访者,但却没有忘记那个决定!现在,他认为那个决定是他自己的东西。为了将来可以过另外一种真正的生活,他决心从现在起就开始节省时间。这个决定就像一根带有倒刺的鱼钩,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心。
  过了一会儿,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顾客。弗西先生满面愁容地给那人理发,省去了一切多余的程序,一声不吭,确实不到半小时,只用二十分钟就理完了。
  从此以后,他对所有的顾客都是这样了。用这种方式工作,他再也没有什么乐趣了,也不再感到这种工作是那么重要了。他又雇用了两名助手,并严格地监督他们的工作,不准他们浪费一分一秒。甚至每个动作都按照精确的计算规定了时间。
  现在,弗西先生在店里挂起一个牌子,上面写道:“省下来的时间是双倍的时间!”他给达丽娅小姐写了一封干巴巴的短信,说明他因为没有时间而不能再去看她。鹦鹉也被他拿到市场上卖掉了。他把母亲送进一个条件很好,但费用却很便宜的养老院,每个月去那儿探望她一次。此外,他还接受了灰先生的全部建议,不过他认为,那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质,越来越不安了,因为有一点使他感到很奇怪:除了节省下来的时间之外,事实上他好像一无所有了。时间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轻易地消失,似乎不再存在了。
  他的日子变得越来越短。起初他还不觉得,后来变得越来越明显了。不知不觉,一个礼拜过去了,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一年,一年,又一年。
  因为他不再记得灰先生的来访,或许他应该郑重其事地问问自己,他的时间究竟都到哪儿去了。但是,他像其他节省时间的人一样,极少提出这个问题。当他非常害怕地感觉到日子过得越来越快的时候,他就会更加拼命地节省时间。
  像弗西这样的人,在大城市里已经数不胜数了,而且每天都在增加。他们开始干那种被他们称之为“节省时间”的事情。人越多,仿效的人也就越多,甚至那些本来不愿意那样做的人,除了随波逐流,也没有别的办法。
  在广播里、电视上和报纸上,每天都在宣传新的节省时间的好处,并鼓吹那些东西将会给人们带来自由,让他们去过“真正的”生活。楼房墙上,广告柱上,到处都贴满了那种幸福生活的照片,真是应有尽有。照片下面印着鲜明的巨大的铅字:
  “节省时间好处多,越来越多。”
  或者:“未来属于节省时间的人”
  或者:“节省时间吧——你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然而实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虽然那些节省时间的人比住在圆形露天剧场废墟附近的人穿得更体面,钱挣得也更多,可以大把大把地花钱,但他们的面孔却是阴郁的、疲倦的、痛苦的,眼神也是冷漠的。在那种人当中,当然没有人知道“去找毛毛!”这句话的含义。他们根本没有一个朋友能够倾听自己的心里话,使自己因此变得更聪明、更亲切、更开心。不过,即使他们真有那么一个人,他们是否会去找他,也非常值得怀疑——就是真的去了,也许顶多在那儿待五分钟便赶快离开了。否则他们会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即使他们一定要打发自己的闲暇时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也只是匆匆地享受一点可能的满足,将精神稍微放松一下而已。
  这样一来,他们就再也不用庆祝什么节目了,既没有快乐的节日,也没有严肃的节日。对他们来说,甚至连做梦都是罪过。他们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安静。在安静时,他们会感到一阵阵恐惧向自己袭来,因为他们会想起在实际生活中发生的一切。每当他们感到宁静的威胁时,就会大声喧哗。当然,那木是游乐场上儿童的那种快乐的喧哗,而是愤怒、忧郁的噪声。这种声音正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来越响地充满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城市。
  一个人是否喜欢自己的工作,或者是否爱做某一件事情,那是无关紧要的——相反,只管干就是了,重要的是应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做更多的工作。
  于是,在工厂和办公大楼里,每个工作岗位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道:
  时间是宝贵的——不要浪费时间;
  或者:时间是(像)金钱——节省时间吧。
  类似的牌子也挂在工厂厂长、公司经理的办公桌上和他们沙发后面的墙上,挂在医院的门诊部、饭店和百货大楼里,甚至学校和幼儿园里。总而言之,随处可见。
  终于,大城市越来越明显地改变了自身的外貌。旧的城区被拆毁、铲平,建起新的楼房。这样的楼房,省去了一切人们认为多余的东西。建造这样的楼房,不仅适合用户的要求,而且也节省了人力物力,不然的话,他们就得去建造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楼房。这些新的楼房都建造得千篇一律,但却省了很多钱,首先是省了很多时间。
  在这座大城市的北面,已经扩建起一个巨大的新区,那里矗立着一排排高层住宅,简直像鸡蛋和鸡蛋那样,看不出任何区别。同样,单调的街道不断地向前延伸,一直伸向地平线——这样的井然有序,就像沙漠一样!同样,那里人们的生活也是那样乏味,像绷紧的绳子一样笔直地通向地平线!因为这里的每一厘米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每一瞬间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
  可是,人们似乎并不觉得在节省时间的过程中,实际上省下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不过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生活变得更乏味、更单调、更冷漠罢了。
  最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的是孩子们,因为大人们再也没有时间和他们一起玩了。
  虽然时间就是生命,但是,生命在人心中。
  所以,人们节省的时间越多,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就越少。




《毛毛》作者:米切尔·恩德





 



第七章 毛毛寻找她的朋友,一个敌人来找毛毛
 
  “不知为什么,”有一天毛毛说,“我总觉得,我们的老朋友好像到这儿来得越来越稀少了似的,有些人,我已经很久没见了。”
  导游吉吉和清道夫贝波坐在她身旁那个长满野草的废墟石阶上,正望着落日出神。
  “是啊。”吉吉想了一下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想听我讲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会出什么事呢?”毛毛急忙问。
  吉吉耸了耸肩膀,若有所思地用唾沫擦去了他刚才乱划在一块小石板上的字母。这块小石板是几个星期前老贝波在一个垃圾桶里捡到并带回来给毛毛的。当然,石板不是新的,而且摔成两半,中间还有一条大裂缝。不过,除此以外,它还是很好用的。从那天起,吉吉每天用这块小石板教毛毛认字母。由于毛毛记性很好,现在她都能够看书了,只是还写不好字。
  清道夫贝波琢磨了半天毛毛的问题,慢条斯理地点着头说:“是的,是真的,越来越近了。在城市里,到处都是,我早就感到奇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毛毛问。
  老贝波想了想说:“不是好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充说:“天要变冷了。”
  “这算什么事?”吉吉说,同时安慰地用一只手臂搂住毛毛的肩膀,“不过,来这里玩的孩子却越来越多了。”
  “是的,就是这个原因,”老贝波说,“就是这个原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毛问。
  老贝波考虑了很久,终于回答道:“他们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才来的,他们只是要找一个避难所。”
  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着圆形露天剧场中间那个圆圆的草坪。许多孩子正在那里进行一场新式的球赛,这是他们今天下午发明的。
  他们当中有几个是毛毛的老朋友:戴眼镜的男孩保罗,小姑娘玛丽亚和她的小妹妹德德,那个胖墩墩、声音尖细的男孩叫马西莫,另一个看上去脏乎乎的男孩叫弗兰科,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几个最近新来的孩子。有一个是今天下午才来的。看起来真的像吉吉说的那样:他们人数在一天天地增多。
  来了这么多小伙伴,毛毛本来是很高兴的。不过新来的孩子大都不会玩。他们很快就怏怏不乐地散开了,有的无聊地望着四周,有的注视着毛毛和她的朋友。有的孩子还故意捣乱,毁坏东西,或者和别人争吵打架。当然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因为毛毛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使他们也能想出好的主意,玩得高兴。可是,因为每天都有新来的孩子,有的甚至是从其他市区来的,所以,上面说的那些不好的现象还是经常不断地发生。正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几个捣蛋鬼就搅和得大家不得安宁。
  不过,还有一点使毛毛不能理解的,就是最近一段时间里出现的情况。这种情况愈来愈频繁。新来的孩子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玩具,那些东西都不能玩,比如一辆遥控坦克,可以让它开来开去,除此以外,它便毫无用处。或者一枚宇宙火箭,它会沿着一圈轨道呼啸着转圈子,此外也没有别的玩法。或者一个小机器人,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脑袋也转来转去——可是它没有其他用处。
  自然,这都是非常贵重的玩具,毛毛的朋友们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东西——毛毛本人就更没有了。尤其是所有这些玩具直到每一个最细小的部位都是那么完善,因此根本不需要人再有什么想象。就这样,孩子们在那儿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入迷地同时又厌烦地望着某一件玩具。那些玩具,有的不断地发出隆隆声,有的眨巴着眼睛,有的转着圈子发出呼啸声——面对这些玩具,他们什么也想象不出来,最后便又玩起他们的那些从前的游戏。他们觉得从前的那些游戏,只要有一两个纸盒子,一块破桌布,一个鼹鼠堆,或者一把小石子就足够了。玩这些东西,他们可以展开丰富的想象力。
  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今天晚上的游戏也不成功似的,孩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个游戏接一个游戏地玩,最后他们都围着吉吉、老贝波和毛毛坐了下来。他们渴望着吉吉也许会给他们讲个故事,但吉吉没有讲。那个今天第一次来的年龄小些的男孩子因为带来一台手提式收音机,所以就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些的地方。他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收音机里正在播送广告。
  “你能不能把你那个小匣子的声音拧小点儿?”那个不大整洁的男孩子弗兰科用一种威胁的口吻问道。
  “我不懂你的话。”那个陌生的男孩说,嘴角上透出一丝冷笑,“戏的收音机就这么响。”
  “马上拧小点儿。”弗兰科叫喊着,忽地站了起来。
  那个新来的小男孩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仍然很固执地回答:“你凭什么干涉我,谁也没有权力。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收音机开得这么响。”
  “他说得对。”老贝波说,“我们不应当禁止他,我们顶多只能请求他。”
  “他应该到别处去。”弗兰科气愤地说,“整个下午,我们的情绪都被他影响了。”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老贝波一边回答,一边透过他那副小眼镜友好地注视着那个新来的小男孩,“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个陌生的小男孩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动地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同时将头转向一边。
  毛毛走到他跟前,默默地坐到他身旁,于是他关上了收音机。
  四周静寂了一会儿。
  “吉吉,给我们讲点什么好吗?”另一个新来的孩子央求道,“讲个故事吧,求求你啦!”
  其他孩子也争先恐后地喊起来,“讲个有趣的故事!——不,讲个紧张的故事!——不,讲个童话!——还是讲个惊险的吧!”
  但吉吉却不想讲,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我宁愿听你们讲。”吉吉最后说,“给我讲一讲你们自己,你们在家里都干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那些孩子都不做声了,他们的面孔突然都变得冷漠而又悲哀了。
  “我们家有一辆非常漂亮的小汽车。”终于听到一个小孩说道,“星期六,我爸爸妈妈只要有时间就擦车。如果我听话,我可以帮助他们。将来我也要有一辆那样的小汽车。”
  “可是,”一个小姑娘说,“我现在每天都可以去看电影,只要我愿意,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可惜这是因为爸爸妈妈没有时间照看我。”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又接着说:“但是,我不愿意被送到那个安全的地方去,所以我就偷偷地到这儿来了。我把看电影的钱都攒起来,等我攒够钱,我就买一张火车票,到七个小矮人那里去!”
  “你真傻!”另一个孩子喊道,“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七个小矮人。”
  “就是有!”小女孩执拗地说,“我在一本旅游说明书上就看见过。”
  “我已经有十一张童话唱片了。”一个小男孩宣布,“我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以前我爸爸每天晚上下班以后,总要给我讲点什么,那时候多好啊!现在,他什么也不讲了,也许他太累了,也许他没有兴趣。”
  “你妈妈呢?”小姑娘玛丽亚问。
  “她现在也整天不在家。”
  “是的。’玛丽亚说,“我们家也这样,幸好有德德和我在一起。”她亲了一下坐在腿上的小妹妹,又接着说:“我每天放学回家,光热饭,再做作业,然后……”她耸了耸肩膀,“是的,然后,我们就四处乱跑,直到天黑才回家。我们常常到这儿来。”
  孩子们都点头表示赞同,因为他们的情况或多或少都相似。
  “父母亲不再管我,本来我是非常高兴的。”弗兰科说,但是,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否则的话,他们又要开始争吵,我就又要挨打了。”
  这时候,那个带手提收音机的小孩忽然转过身说:“我现在得到的零花钱比以前多多了!”
  “不错!”弗兰科回答说,“他们这样做,就是要把我们打发走!他们不再喜欢我们了,但他们也不再喜欢自己了。他们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这就是我的看法。”
  “不对!”新来的那个小男孩生气地嚷了起来,“我的父母亲很喜欢我,可是,他们没有时间陪我玩,那有什么办法,事实就是这样。他们现在送给我这台很贵的手提式收音机,就是一种爱的证明——难道不是吗?”
  大家都不吭声了。
  突然,那个一下午都在捣乱的小男孩哭了起来。他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不住地用那只小脏手擦眼泪,但泪水仍然从他那被抹黑了的脸颊上一道道地流了下来。
  其他孩子,有的同情地看着他,有的低头瞧着地面。现在,他们理解他了,本来他们的心情就是完全一样的,都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是啊。”过了很久,老贝波又说,“天快要冷了。”
  “也许我们以后不能再到这儿来了。”戴眼镜的保罗说。
  “到底是为什么呢?”毛毛惊异地问。
  “我父母亲说了,”保罗解释说,“说你们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是懒汉。说你们从亲爱的上帝那里偷走了时间。所以你们有那么多时间。他们还说,因为你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别人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不应该到你们这里来,要不我就会和你们一模一样了。”
  又有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因为也有人对他们讲过类似的话。
  吉吉巡视了一下其他的孩子,问道:“你们相信我们是那种人吗?那你们为什么还偏偏要到这里来呢?”
  过了一会儿,弗兰科说:“对我来说,这样说无所谓,我父母亲甚至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强盗,我站在你们一边。”
  “原来是这样!”吉吉说着扬了扬眉毛,“那么说,你们也认为我们是游手好闲的人了?”
  孩子们不知所措地盯着地面。最后,保罗试探地直视着老贝波。
  “我父母亲可不会撒谎,”他轻轻地说,随后又用更轻的声音问道,“难道你们不是那种人吗?”
  这时,年迈的清道夫站了起来,把他那瘦弱的身子尽可能挺得直直的,将三个手指伸向空中:“我从来没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偷过亲爱的上帝或者同类的哪怕是一点点时间。我起誓,这是真的,上帝保佑!”
  “我也没输过!”毛毛接着说。
  “还有我,我也没偷过!”吉吉严肃地说。
  孩子们都被深深地打动了,一个个都默不作声。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三个朋友的话。
  “现在,我还想再对你们说点什么。”吉吉继续说,“从前人们总是愿意到毛毛这里来,为的是让她听他们说话,同时他们也会重新找回自己,你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们现在不大关心这件事情了。从前,也有许多人喜欢来听我讲故事,这样他们就可以忘掉自己。可是他们现在也不再需要这样做了。他们说,他们再也没有时间去干这种事,不过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关心你们。你们觉察到了吗?他们为什么没有时间了,这可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啊!”
  他眯起眼睛,点点头,又接着说:“前不久,我在城里碰到一个老熟人,他叫弗西,是个理发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这次见到他时,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他的变化太大了,精神烦躁,怨天尤人,郁郁寡欢。原来他可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唱歌可好听了。对任何事情,他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对这些事情,他现在忽然没有时间了。他不再是弗西,而仅仅是他自己的影子了,你们听懂了吗?如果只有他一人这样,我会毫不迟疑地认为他有点精神失常了。但是,无论往哪儿看,到处都会看到这样的人。他们的人数正在不断地增加,现在,甚至连我们的老朋友也开始这样了!我真的想问一问,是不是有一种会传染的癫狂病?”
  老贝波点头表示赞许。“说得对。”他说,“肯定有一种传染病。”
  “那么,”毛毛异常惊恐地说,“我们必须帮助自己的朋友们!”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商量了很久,看看他们能做点什么。但是,他们一点也没有想到灰先生和他们那些不知疲倦的工作。
  从第二天起,毛毛就开始寻找她的老朋友了,她要问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再来找她了?
  她首先去找泥瓦匠尼科拉。毛毛非常熟悉他住的那座房子顶层的小屋,但他不在家。住在那座房屋里的人只知道,他正在市区另一边的一个很大的建筑工地上干活,钱挣得很多,现在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也非常晚,而且常常显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人们根本无法再与他和睦相处了。
  毛毛决定等他,于是就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天渐渐地暗下来,毛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她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嘶哑的歌声惊醒时,大概已经是半夜了。那个摇摇晃晃地爬上楼梯的人正是尼科拉。他看到门口的孩子后,惊愕地站住了。
  “喂,毛毛!”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说。当他发现毛毛正注视着他时,越发感到难为情了。“真的是你呀!你到这儿来找谁?”
  “找你呀。”毛毛怯生生地回答。
  “啊,我还以为你是谁呢!”尼科拉一边微笑一边摇头,“深更半夜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你的老朋友尼科拉。是啊,我也早就应该去看看你,可是,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办这种……私事。”
  他飞快地打了一个手势,便重重地坐到毛毛身旁的台阶上。
  “你说什么,你问我这里现在出了什么事情,是吗?是的,孩子!真是不同以往了,时间本身发生了变化。在我现在干活的那个地方,人们提出要以另外一种速度干活,要同魔鬼一样快。我们盖楼,每天都要盖整整一层,一天一层。是的,这和以前比,可是大不相同了!现在的一切,甚至每一个动作都是安排好了的,你懂吗,从开始一直到最后……”
  他不停地说着,毛毛全神贯注地听着。毛毛越是专心地听,他的话就越显得没有热情。突然他不说了,他用那长满老茧的手抹了一把脸,说:“全是胡说八道。”
  忽然,他又悲哀地说道,“你看,毛毛,我又喝多了。我承认,现在我常常喝得醉醺醺的。可是,不这样我就无法坚持在那儿工作。对一个老实的泥瓦匠来说,这是违背良心的。灰浆里掺的沙子太多,你明白吗?顶多撑上四五年,到时候,人们只要一咳嗽,墙皮就会一块块地往下掉。全是糊弄事,活活地欺骗人!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们盖的那些楼房,那哪叫楼房啊,那——那——那纯粹是装人的仓库!真让人感到恶心!可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挣钱,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是啊,时代在变。过去我根本不是这样,那时候,每当我看到自己盖的房子,总是感到很自豪。可是,现在……等我挣够了钱,我就放弃这个工作,干别的去。”
  他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注视着地面。毛毛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也许,”过了一会儿,尼科拉又轻轻地接着说,“我真的应该到你那儿去一趟,把一切都讲给你听。是的,我的确应该去。我们一言为定,明天怎么样?要不,后天更好些?啊,我得看看,能不能把时间安排开。不过我肯定会去的。就这样说定了,好吗?”
  “一言为定!”毛毛回答,她心里感到轻松了些。然后他们就分手了,因为他俩都感到很疲倦了。
  可是,尼科拉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他根本就没露面,也许他真的再也没有时间了。
  毛毛接着拜访的是小酒店的老板和他的胖老伴儿。他们那座很小的老房子坐落在旧城根上,灰色的墙上布满了雨水的斑点,门口有一个葡萄架。像以往那样,毛毛绕到后面,径直向厨房门口走去。厨房的门敞开着,毛毛从老远就听到尼诺和他妻子李莉安娜激烈的对话。李莉安娜正在灶边忙活,看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锅,她那张胖胖的脸上汗水在闪闪发光。尼诺打着手势对她说着什么,他们最小的孩子正坐在角落一个婴儿筐里大哭不止。
  毛毛轻轻地坐到那个婴儿身边,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地摇着,直到孩子安静下来为止。夫妻俩中止了舌战,一起向这边转过头来。
  “啊,毛毛,原来是你呀。”尼诺说着,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想吃点什么?”李莉安娜问毛毛,还有点怒气未消。
  毛毛摇摇头。
  “你到底想吃什么呢?”尼诺烦躁不安地说,“我们现在确实没有时间陪你。”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毛毛小声地回答,“为什么你们那么久不到我那里去了?
  ”
  “我也不知道。”尼诺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说,“我们现在真的有许多事情要操心。”
  “对。”李莉安娜大声说,同时把小锅弄得叮当响,“他现在的确是有别的事情要操心。例如,怎样把那些老顾客赶出去,这就是他要操心的事情!毛毛,你还记得那些老人吗?他们以前总是坐在墙角的桌子旁。他把他们撵走了!他把他们推出去了!”
  “我没有这样做!”尼诺为自己辩护着,“我只是有礼貌地请求他们另外找一个饭馆。作为店老板,我有这个权利。”
  “权利!权利!”李莉安娜气冲冲地说,“这种事请你也真能干得出来,这样做,既不通人性,又卑鄙下流。你很清楚,他们找不到别的饭馆,再说,他们在我们这儿,从来也没有妨碍过别人!”
  “他们当然没有妨碍过别人!”尼诺嚷嚷起来,“可是,只要那些胡子拉碴的老家伙呆在这里,那些体面的、付得起账的顾客就不会光临。你以为他们会喜欢那些老东西吗?那么一杯便宜的红葡萄酒,他们中的人当然还都能买得起,可是,我们就什么也赚不到了!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发不了财!”
  “到现在为止,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好。”李莉安娜回答。
  “对,只是到现在为止!’尼诺激动地说,“你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房东提高了房租,我现在必须比从前多付三分之一的钱。所有的东西,样样都长了钱。如果我把这个小酒店当作老弱病残的贫民收容所,那我又到哪里去弄到钱呢?我为什么应该照顾别人?谁来照顾我呀!”
  胖李莉安娜把一只平底锅当啷一声重重地摔在炉灶上。
  “我告诉你。”她喊着,同时把双手叉在宽大的臀部上,“在你所说的那些可怜的老弱病残者当中,也有我的叔叔埃托雷!我不许你辱骂我们家的人!尽管他不像你的付得起账的顾客那样有钱,但他可是一个正直而又善良的人!“埃托雷可以回来!”尼诺姿态很高地回答道,“我已经对他说过,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留下来,可是他不愿意呀。”
  “没有他的老朋友,他当然不愿意!你想想,难道他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角落里吗?”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尼诺大声喊叫起来,“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只是为了照顾你的叔叔埃托雷,一辈子当一个名声不大好听的小酒店老板!我也要干出点名堂来。难道这也是一种罪过吗?我要使这个小酒店兴旺发达起来!我要在这个小酒店里干出成绩来!我这样做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你难道不理解这一点吗,李莉安娜?”
  “理解。”李莉安娜冷冰冰地说,“如果只是这样无情无义,如果已经开始这样,那可没有我的事!总有一天我也会走的。随便你怎么干好了。”
  这时候,孩子又开始哭起来,她从毛毛手上接过孩子,大步走出厨房,尼诺半天没说话,他点着一支烟,用手指捏着,转动着。
  毛毛注视着他。
  “是的。”他终于又开口说道,“那些人都是好人,其实我也挺喜欢他们的,你知道吗,毛毛?很遗憾,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是时代变了呀!”
  “也许李莉安娜是对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自从那些老人离开以后,酒店显得陌生多了,到处都冷冰冰的。你懂吗?我自己也感到无法忍受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今天人人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我一个人要与众不同呢?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毛毛微微地点点头。
  尼诺端详着她,也点了点头。然后,他俩都笑了。
  “你来了,这很好,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以前,我们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总是说:找毛毛去!——不过,现在我又要去了,我要和李莉安娜一起去。后天我们休息,我们后天去,你同意吗?”
  “同意。”毛毛回答。
  尼诺又在毛毛的口袋里装满了苹果和橘子,送毛毛回家去了。第三天,尼诺和他的胖妻子真的来了,他们抱着小孩,还给毛毛带来一小筐好吃的东西。“毛毛,你能想到吗?”
  李莉安娜容光焕发地说,“尼诺还真的到埃托雷和那些老人那里去过了,还向他们道了歉,请求他们重新回到我们店里来。”
  “是的。”尼诺微笑着补充说,同时挠了挠耳朵根,“他们现在全都回来了——虽然我的小酒店不会因此发达起来,但是我现在又快活了。”
  他大笑起来。
  “这样下去,我们的日子会过得不错的,尼诺。”李莉安娜说。
  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他们临走时还答应过几天再来。
  就这样,毛毛一个接一个地拜访她的老朋友。她去找那个木匠,当初,他曾经用箱子板给她钉过小桌子和小椅子;她去找那些妇女们,她们曾经给她搬来一张小床。
  总之,她看望了所有的向她讲述过自己心事的老朋友。当时,他们因为说出了心里话,有的人明白了自己的过错,有的人变得更加坚定,有的人变得更快活了。现在他们都答应要回到毛毛那里去。
  不过,他们当中有些人没有信守诺言,也许他们有困难,实在抽不出时间。但是,许多老朋友真的又回到毛毛身边来了。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然而,毛毛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行动阻碍了友先生去实现他们的计划,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不久以后,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毛毛在废墟的石头台阶上捡到一个布娃娃。
  现在,经常发生这种事,孩子们常常把那些根本不会玩的昂贵的玩具忘在这里,或者随便扔掉,不要了。可是,毛毛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市娃娃是哪一个孩子的。她感到很奇怪,因为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布娃娃。
  她几乎和毛毛一样高,样子十分逼真,猛一看,人们会以为那真的是一个小孩呢!可是仔细一看,她并不像一个孩子,而是像一个时髦的少女,或者说更像一个商店橱窗里的时装模特儿,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下面配一条短裙,脚上穿一双细高跟小皮鞋。
  毛毛被她迷住了,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当毛毛用手抚摸她的时候,布娃娃竟然眨了眨眼睛,动了动嘴唇,用一种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尖细的声音说起话来:“你好,我叫比比格尔,一个完美的布娃娃。”
  毛毛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不由自主地回答:“你好,我叫毛毛。”
  布娃娃又动了动嘴唇说:“我属于你了。有了我,人人都会嫉妒你的。”
  “我不信你属于我。”毛毛说,“我认为,一定是什么人把你丢在这儿了。”
  她抱起布娃娃,把她高高地举起来。这时,布娃娃的嘴唇又动了动,说:“我现在想要更多的东西。”
  “是吗?”毛毛一边说一边想,“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适合你玩的东西。不过请等一下,我让你来看看我的东西,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毛毛抱着布娃娃爬进墙洞,来到下面她住的房间里。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装有各种小宝贝的盒子,把它放在比比格尔面前。
  “这儿,”毛毛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宝贝,你喜欢什么,只管说吧!”
  她让比比格尔看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漂亮羽毛,一颗带有美丽纹路的石子,一颗金黄色的纽扣,一小块彩色玻璃。布娃娃一声不响,毛毛轻轻地碰了碰她。
  “你好。”布娃娃尖声尖气地说,“我叫比比格尔,一个完美的布娃娃。”
  “是的。”毛毛说,“我知道了,你不是要挑选一件东西吗?这里有一个美丽的粉红色的贝壳,你喜欢吗?”
  “我属于你了。”布娃娃回答,“有了我,人人都会嫉妒你的。”
  “是的,你已经说过了。”毛毛说。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东西,那我们一起玩好吗?”
  “我现在想要更多的东西。”布娃娃又重复了一遍。
  “我再也没有什么了。”毛毛回答。她抱起布娃娃,重新爬到外面来。她让那个完美无假的比比格尔坐在地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们现在开始玩,假装你来拜访我。”毛毛建议。
  “你好。”布娃娃说,“我叫比比格尔,一个完美的布娃娃。”
  “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毛毛回答,“尊敬的女士,您究竟从哪儿来?”
  “我属于你了。’扎比格尔继续说,“有了我,人人都会嫉妒你的。”
  “哎呀,听着。”毛毛说,“如果你总是颠来倒去说这样相同的话,那我们就木可能再玩下去了。”
  “我想要更多的东西。”布娃娃回答,闪动的睫毛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
  毛毛试着和她玩别的游戏,她想出一个,一个,又一个,但是都不成。她再也想不出什么游戏了。是呀,如果这个布娃娃根本不会说话,那么毛毛还可以替她回答问题,这样一来,就会有一次最美好的谈话。但是,每一次谈话都被比比格尔的话打断了。
  过了一会儿,毛毛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十分陌生,所以,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那就是无聊。
  毛毛感到无可奈何了,她真想干脆把市娃娃丢在这里,自己去玩别的游戏,但不知道什么缘故,毛毛又舍不得离开她。
  最后,毛毛只有这样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着布娃娃,而布娃娃也坐在对面,用她那双无神的蓝眼睛盯着毛毛,好像他们彼此都被人用催眠术催眠了似的。
  后来,毛毛主动地把目光从布娃娃身上移开了,但她却被吓了一跳,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辆豪华的小汽车已经停在她的身旁。那是一辆灰色的小汽车,车里坐着一位先生,只见他穿着一件蜘蛛网色的外衣,头戴一顶硬邦邦的灰礼帽,嘴上叼着一根灰色的细细的雪茄,他的脸也是灰色的。
  这位灰先生肯定已经观察她很久了,此刻正在微笑着向毛毛点头。尽管这时候正值酷热的中午,连空气都在烈日下闪烁,但毛毛仍然打了一个寒颤。
  灰先生打开车门,下了车,向毛毛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公文包。
  “你的布娃娃真漂亮!’农先生用一种奇特而又单调的声音说道,“你的小伙伴们一定会妒忌你的。”毛毛只是耸耸肩膀,没做声。
  “这个娃娃一定很贵吧?”灰先生又问。
  “我不知道。”毛毛为难地小声说,“这是我捡来的。”
  “你可不要这样说!”灰先生接着说,“我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幸运儿。”
  毛毛仍然沉默不语。她把那件又肥又大的男夹克紧紧地裹在身上,因为她感到越来越冷了。
  “当然我也没有那种印象。”灰先生干巴巴地微微一笑说道,“好像你特别高兴似的,好孩子。”
  毛毛微微点点头,表示并不感到交了什么好运。猛然间,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一切快乐都要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似的——是的,好像她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快乐似的。她觉得,过去认为是快乐的一切东西,都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同时,她还感觉到,仿佛有一种声音在警告她。
  “我已经看了你半天了。”灰先生接着说,“我觉得,你压根儿就不知道怎样和这样一个神奇的市娃娃一块玩。要我玩给你看吗?”
  毛毛诧异地看着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我想要更多的东西。”布娃娃突然尖叫起来。
  “怎么样,你瞧瞧,小姑娘,”灰先生说,“她甚至亲自向你要东西了。和这样一个神奇的布娃娃一块儿玩,当然不能像和别的小朋友一块玩那样,这是很清楚的。要是那样的话,她也就不会呆在这儿了。如果你想和她一块儿玩得痛快,你就得她点什么。记住这一点,小姑娘!”
  他向汽车走去,打开后备箱。
  “首先,”他说,“她需要许多衣服,比如,这里有一件惹人喜爱的晚礼服。”
  他把那件衣服拉出来,扔给毛毛。
  “这是一件真正的水貂皮大衣,这是一件丝绸的睡袍,这是一件网球衫,这是一件游泳衣,这是一套骑马服。一套睡衣睡裤、一件内衣、一件连衣裙,一件,又一件,还有一件……”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接一件地扔到毛毛和布娃娃之间,慢慢地在那儿堆成一座小山。
  “好了。”他说着又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有了这些东西你才能和她玩上一会儿,对不对,小姑娘?可是,过几天以后,这也会变得无聊的,你认为是这样吗?是的,那你就得有更多的东西给你的布娃娃。”
  他重又探身到后备箱里去取东西并把它们扔到毛毛面前。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蟒皮小手提包,里面装有真正的小口红和小粉盒。这是一架小巧玲现的照相机,这是一副网球拍,这是一台玩具电视机,而且还真能看电视。这儿还有一副手铜、一串项链、一对耳环、一把玩具左轮手枪、一双小丝袜裤、一项羽毛礼帽、一顶草帽、一顶春天戴的小帽、一根高尔夫球小曲棍、一本小支票簿、一个小香水瓶,洗澡用的盐和香水喷子……”
  他停了一会儿,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毛毛,此刻,毛毛正像瘫痪了似的坐在那一大堆东西中间。
  “你看见了吧。”灰先生继续说下去,“这很简单,人们必须有越来越多的东西,这样才永远不会感到无聊。也许你想,完美的比比格尔总有一天会拥有一切,那时候,她仍然会感到无聊的。不,小姑娘,不用担心!这儿我们为比比格尔找到了合适的伙伴。”
  这时候,他从后备箱里又取出一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和比比格尔一样高,一样完美,不同的只是,这个布娃娃是男的。
  灰先生把他放在比比格尔身旁解释说:“这个布娃娃叫布比保艾!他也有无穷无尽的东西。当这一切都变得无聊时,那以后比比格尔还会有一个好朋友,她也有各种十分合身的衣服。布比保艾也有与自己合得来的朋友,他们又各有自己的男朋友和女朋友。你看,这样一来,你也就永远木会感到无聊了,因为你所希望的东西,总是会有的,而且是无穷无尽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小汽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又一个布娃娃,好像那里面装着无数的布娃娃似的。他把这些布娃娃放在毛毛周围,可是,毛毛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惊恐地瞅着那个灰先生。
  “现在你懂了吗?”灰先生问,他嘴里吐出一团团烟雾。“你现在知道怎样和这些布娃娃一块儿玩了吧?”
  “知道了。”毛毛回答,她感到冷,开始打起哆嗦了。灰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又吸起烟来。
  “现在,你也一定想得到所有这些可爱的东西,对吗?那好吧,小姑娘,我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啦!你将会得到这一切——但不是一下子得到它们,而是一个一个地得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后,你还会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你什么也不用干,你只管与他们一起玩就是了,就像我刚才给你解释的那样。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友先生微笑着等待毛毛的回答。可是,毛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神情严肃地望着他。
  灰先生急忙补充说:“以后,你就不再需要以前的那些朋友了,明白吗?所有这些美好的东西都属于你了,你还会不断地得到更多的东西,这足够你玩的了,对不对?你喜欢这样吗?你喜欢这个神奇的布娃娃吗?不管怎么说,你是喜欢她的,对吗?”
  毛毛隐约感到自己正面临一场斗争,是的,她已经身不由己了。但是,她不清楚这场斗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谁处在这场斗争之外。因为她听这个不速之客说得越久,就越感到与布娃娃在一起没有什么两样。她仿佛听见一个人在讲话,也能听清他说的什么,但却不知道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她摇了摇头。
  “怎么啦,怎么啦?”灰先生急忙问,同时扬起了眉毛,“你还不满足吗?怪不得人们都说今天的孩子太不知足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现在这个完美的市娃娃你还想要什么?”
  毛毛一边看着地面一边思考着他的问题。“我想,”她轻声说,“别的孩子们是不会喜欢她的。”
  灰先生听了毛毛的话,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像布娃娃一样呆呆地望着前方。最后,他强打精神,冷冷地说道:“别人喜欢不喜欢无关紧要。”
  毛毛直瞪瞪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灰先生使她感到害怕,尤其是他的目光寒气逼人。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也使毛毛感到难过。
  “可是我爱我的朋友们。”毛毛说。
  灰先生好像忽然得了牙疼病似的,面孔扭曲起来,但他马上克制住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刻薄的微笑。
  “我认为,”他以一种温柔的语调说,“我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这样你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笔记本,翻阅着,终于找到毛毛的名字。
  “你叫毛毛,对不对?”
  毛毛点点头。
  灰先生合上笔记本,又把它装进口袋里,然后叹了口气。在毛毛面前的地上坐下。
  半天过去了,他仍然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吸着那根细细的雪茄。
  “毛毛,现在,你好好听我说。”他终于开了口。
  毛毛一直在努力地倾听,她感到比听任何人的讲话都费劲。以前,她听别人讲话的时候,稍不留神,也会岔到别的话题上去,误解了别人的意思,因此忽略了别人的真正用意。但要听懂这位不速之客的谈话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无论她怎样努力,总有一种要陷入黑暗之中的空虚感,好像这儿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人似的。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在生活中惟一起决定作用的东西。”灰先生继续说,“就是看人们做出了什么成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和得到了什么,在这些方面谁能比别人强。其他的东西,像友谊啦、爱情啦、荣誉啦等等,就会从天而降。而你却认为,你爱你的朋友们。现在,我们必须非常实际地谈谈这个问题。”
  灰先生向空中吐出一串烟圈。毛毛把她那双赤脚缩进外衣里,并且尽可能地将衣服裹紧。
  “现在,我们谈第一个问题,”灰先生接着说,“你的朋友们在这儿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呢?你对他们有什么用处吗?没有。你帮他们进步了吗?你帮他们挣到更多的钱了吗?你帮他们干出些什么名堂来了吗?当然没有。你支持他们努力节省时间了吗?恰恰相反。你使他们感到碍手碍脚,你成了他们的绊脚石,你使他们寸步难行!也许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毛毛,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在这儿,你对你的朋友们就是有害的。当然,作本来也是好意,并不想成为他们的敌人,可是你能把这些称作爱你的朋友们吗?”
  毛毛无言以对了,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这些事情,一时间,她甚至连灰先生的话有没有道理也不能肯定了。
  “所以,”灰先生接着说下去,“我们要保护你的朋友们,使他们不受你的损害,如果你真的爱他们,你就帮助我们这样做把!我们要让他们有所作为,我们才是他们真正的朋友。我们看见你妨碍他们做各种重要的事情,决不能袖手旁观。我们希望你能让他们安心于自己的事情,所以,现在送给你这许多好玩的东西。”
  “你说的‘我们’是谁?”毛毛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问。
  “我们来自时间储蓄银行。”友先生回答,“我是BLM/553/C号代理人。我本人认为,这完全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因为时间储蓄银行不允许别人同自己开玩笑。”
  就在这一瞬间,毛毛猛然想起老贝波和吉吉曾经说过关于节约时间和传染病之类的话。她心中顿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这个灰先生会不会与此有关。她真希望那两个好朋友此时此刻能够在她身边,她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孤独。但是,她毅然决定,即使他们不在,她也不能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使出全身的力量,鼓起勇气,她要冲进那些发先生们隐身的黑暗与空虚之中。灰先生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毛毛的面孔,发现了她的表情的变化,便嘲弄地冷笑着,同时用刚才那支烟的烟蒂重新点着了另一支灰色的雪茄。
  “不要白费力气了,”他说,“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毛毛没有屈服。
  “难道没有人爱过你吗?”毛毛轻轻地问。
  灰先生缩成一团,好像突然要倒下去似的。然后,他用一种灰溜溜的声音说:“我不得不承认,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你这样的孩子,真的没有。我认识许多人,如果他们都像你,那么我们的时间储蓄银行就要关门了,那我们也就要烟消云散了——不然我们靠什么生存下去呢?”
  这个代理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凝视着毛毛,好像要同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作斗争似的,但又感到无能为力,脸上的颜色也显得更加灰暗了。
  当他又开始讲起来时,他的话好像开了闭似的从他嘴里涌流出来,无法阻止。同时,他自己也因为对这种情况感到害怕,面孔也扭曲得更厉害了。这时候,毛毛才终于听到他真实的,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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