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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1)
发布日期:2007-08-19
死者代言人
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科幻世界》杂志社总编辑 阿来
前些日子,有报纸记者采访,谈科幻出版问题。出版界的人有兴趣谈,媒体也有兴趣推波助澜,这说明,科幻作为一种出版资源,至少已经开始引起了业界的关注,这是好事情。其间.记者转述一个观点:中国科幻出版的不景气是因为中国文学中向来缺少幻想的传统。
这说法让人吃惊不小。一种以武断与无知让人吃惊的说法。
关于中国文学,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幻想传统,而是我们为何丢掉了这一传统,今天又该如何来接续并先大这个传统。从任何一本简明至极的文学史中,都会出现富于幻想性的作品的名字:《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和《镜花缘》等。甚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一部充满了奇丽幻想的伟大作品。只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期,中国文学宽阔河床上浩荡的水流一下被紧紧收柬进高高的堤坝之中,众多的支流消失了,这条人工收柬的河道以被曲解的“现实主义”来命名,
从此,我们有整整两三代人的双眼中,再难从文学中看到幻想炫目的光芒,我们的两耳再也听不到想像力优美的吟唱。所以,现在才会有人站在正在重新开阔、重新恢复想像力的文学之河的岸边说:中国文学没有幻想的传统。这妄自菲薄时的大胆确实令人非常吃惊。而事实仅仅是,我们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丢掉了优美的幻想传统;而新时期文学开始的二十多年来。文学与出版界最有意义的努力之一就是:在与我们整个文化传统接续上中断的联系。同时,恢复与整个世界的对话与交流能力。而科幻这个舶来的文学品种,之所以在这些年内获得长足进展,就是因为这不但符舍科技时代的审美潮流,更暗舍了人们对接续幻想文学传统的一种渴望。科幻是幻想文学在现代的变身。只不过,时代前进了,幻想重新上路时,除了渴望超越现实的心灵需求依旧之外,更重要的是站在了坚实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眼光的基石之上。
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当讨论到世界文化的绝大多数成就时,我们都能从本国古人的成就中找到佐证,证明吾国的创造与发明远比洋人们要早很多很多。这固然有一定的事实基础,就比如幻想性吧,《庄子》就以丰沛无边的想像来说明哲理,后起的希腊哲人则不是这样的方式。
霍金的新书叫《果壳中的宇宙》,指出了宇宙在一个巨大尺度上的封闭性,历史在这封闭的宇宙中转了一个圈,拥有光荣历史的我们却开始忘记智慧的祖先创下的伟大遗产。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在富于幻想的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夭朝上国的可汗这样说。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向可汗讲述记忆中的威尼斯,怕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她。”我想,那种认为中国没有幻想文学传统的说法,并不是要像马可·波罗一样,要把这伟大的遗产珍藏起来,任其尘封,在世界面前作出一副从未受过幻想恩赐的僵死的表情。其实,文学幻想传统的中断,只是文学被暂时工具化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文学以单一的面目,细菌一样快速自我复制,还有一些更加聪明的则学会了相互仿造,最后,以庄严现实的名义扼杀了幻想。恍惚记得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中,写非洲大河两岸的丛林中有一种带菌的蚊子,浪游河上的主人公被叮咬感染后,眼前使出现种种可怕的幻象。看来,在文学上也是一样,一旦被某种病毒感染,也会出现幻视:使局部的放大遮蔽了整体面貌。
今天,文学生态的多样性正在恢复,在主流文学中,想像力复活了,像汹涌的春水冲破了堤坝。遗憾的是,科幻文学却只是在文学主流视野之外悄然崛起,文学界还没有意识到,科幻文学的兴起,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幻想文学传统的有力接续。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在幻想前面有了一个限制词:科学。也正由于此,我在前面袭用了一个大概是来自佛经的词:变身。也就是说,当幻想在文学中重新出现时,如果说在主流文学中,大致还能看到原来的模样的话,那么,当幻想出现在科幻文学当中时,完垒是一副很当代很时尚的样子了。特别是因为,科幻文学这一特别的样式,首先是从欧美兴起,转而进入中国,我们因而难以确认科幻文学与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有无一种传承的关系。现在,大批的青少年刚开始文学阅读,便把兴趣投向了科幻文学;更多想在文学上一试身手的青少年一开始便从科幻小说创作起步,而且进步神速,这样一种现象,很难完全归功于欧风美雨的吹沐。在我更愿意看成是,幻想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以一种新的姿态的复苏与重建。所以,这种“变身”是值得学界重视的,也是值得我们为之欢呼的。
为一套域外的科幻小说丛书中文版写序,却谈的是中国文学中幻想传统的复苏与重建,也许,读者,甚至丛书的编辑会责我文不对题。但我想,我们所以译介这些作品,并计划把这样一项现在推进得还比较艰难的工作长期进行下去,其目的,是想了解幻想性的文学在另外一些文化中,是怎样一种面貌,达到了怎样的标高。恢复并重建我们的幻想传统,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接续,而是具有全新时代特征的大幅进步。特别是考虑到,这个传统曾经有过相当长时期的中断与遗忘,那么,引进这样的他山之石,以资借鉴,以资开阔我们的视野,就是一件有特别意义的事情了。文学之河上束缚自由想像的堤坝有时实在是太坚固了,要冲决这样顽固的存在,有时需要引进另外一股有活力的水流,与堤坝之内渴望自由的力量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因此.这套丛书的出版,有着一种特别的意义。它提醒我们,中国文学幻想传统的重建,除了纵向的接续,还有大量的横向的比较,只有站在与世界对话的意义上,这种重建才是一种真正的重建。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奥森·斯科特·卡德和他的《死者代言人》
姚海军
奥森·斯科特·卡德是一个深受读者欢迎的科幻作家,同时也深得各类评奖委员会的青睐。从1977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开始,在二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仅雨果奖和星云奖他就获得了24次提名,并有5次最终捧得了奖杯。除此之外他还获得过坎贝尔奖和世界幻想文学奖。
卡德热衷于描写少年天才,而在一定程度上,那些虚构的人物也是他自己的影子。安德、纳菲……他们在卡德想像的世界中建立奇勋,而卡德自己则在对承载他们的世界的建构中创造奇迹。处女作短篇版《安德的游戏》(Ender‘s Game,1977)不仅使卡德获得了雨果奖提名,更为他赢得了坎贝尔奖的最佳新作者奖——除了卡德,似乎再没有谁获过如此殊荣;而短短数年之后,卡德的长篇版《安德的游戏》(Ender’s Game,1985)和紧随其后的续集《死者代言人》(Speaker for the Dead,1986)便连续两年包揽了“雨果”、“星云”这两大世界级科幻奖.创造了科幻史上的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迹。
在长篇版《安德的游戏》之前,卡德出版了七部长篇小说,但他在那一阶段的荣誉却来自于短篇创作。从1977年到1985年,卡德共有五个短篇获得了雨果奖或星云奖提名。
1985年是卡德作家生涯的重大转折点。凭借《安德的游戏》,卡德一举成名,从此跻身于一流长篇科幻小说作家的行列。
卡德是个精明的作家,从不浪费任何有价值的科幻点子。他擅长将一本小说作为一个想像世界的基础,从而去创作更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传奇故事,这种狡猾的作法加上高超的写作技巧,使卡德的世界呈现出立体的真实质感。在迄今为止卡德出版的45本长篇小说中,属于系列小说的就有29部之多。
显然,以《安德的游戏》为龙头的“安德系列”是卡德最重要、同时也是部头最多的系列小说。除了前面提到的两部外,这个系列目前已经发展成为包括《屠异》(xenocide,1991)、《精神之子》(childlren of the Mind,1996)、《安德的影子》(Ende,sshadow,1999)、《霸主的影子》(shadow of the Hegemon,2001)和《影子傀儡》(shadow huppets,2002)在内的七部曲,而它的第八部作品也即将于令年年底面市。
卡德已经开创了七个系列.其中“安德”系列是最有潜力的一个,我们现在仍看不到它终结的迹象。而在他已经结束的系列中,由《地球的回忆》(The Memory of Eartlh,1992)、《地球的呼唤》(The call of Earth,1993)、《地球飞船》(the Ships of Earth,1994)、《失控的地球》(Earthfall,1995)和《地球的新生》(Earh born,1995)构成的“回家”五部曲是卡德最受欢迎的系列小说。这个系列的前三部故事都发生在一颗名为哈莫尼的殖民地星球上。而地球早已毁于四千万年前的一场核战。一台名为“超灵”的超级计算机中止了人类的进化,控制着哈莫尼星的一切,但千万年的光阴已经将这个旨在引导人们远离战争的超级计算机推到了“生命”的终点。“临终”前,“超灵”召集组建了一个由少年纳菲等人组成的、结构类似于家庭的组织,他们被赋予超能力,重返地球。这个系列的后两部顺理成章地从外层空间转回了地球。从宇宙归来的人类后裔惊讶地发现,原生地球已经分化成了飞人、树人和地人;同时,拥有超能力的纳菲和他的哥哥艾尔马克的冲突也最终达到顶点。
卡德近期的独立长篇也很出色,例如《历史记录:哥伦布的救赎》(pastwatch:The Redemption of Christopher Columbus,1996)就让人浮想联翩,小说中,时间旅行者试图阻止哥伦布发现美洲——至少阻止哥伦布在发现美洲后回到欧洲,
所有上面提到的这些小说都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它们奠定了卡德在科幻界的重要地位。虽然他没有改变科幻小说的整体风格,但却展现了当今科幻小说的灵活多变,卡德将宗教融于科幻小说的方式为科幻小说带来了新面貌。卡德的重要性在于他的观念,在于他的写作技巧,他那明快而开放的文字,成功地扩展了我们的思想。
作为《安德的游戏》的续集,《死者代言人》的时代背景被放在安德击败虫族3000年以后。因为一直浪迹宇宙,安德依然活着,只是处境很不妙——他已经由战胜外星入侵者的英雄沦为屠杀外星智慧生物的魔鬼,安德只得隐姓埋名,流浪于各个人类殖民星球.为死去的人代言。
此时,人类正在对卢西塔尼亚星上生活着的外星智慧生物——猪仔(坡奇尼奥)——进行研究,但正当研究取得进展的时候,猪仔却谋杀了人类的生物学家。前来为之代言的安德在网络虚拟生物“简”和虫族女王的帮助下开始了调查。
在整个“安德”系列中,卡德对文明的和解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如果说在《安德的游戏》中这一点还不够突出,那么在《死者代言人》中,安德为文明和解所做的努力则已经毫无遮掩地占据了小说的中心。安德不仅是死者的代言人,也是神的化身,他的调查自然演变成了对不同种族和解的推动(也是自身的救赎),这种努力最终取得成功:不仅猪仔和人类建立了直接的交流.被安德亲手毁灭的虫族也开始在和平的环境下复兴。
就情节性来讲,《死者代言人》不及《安德的游戏》节奏快速,冲突激烈,但它仍然富有悬念。更重要的是,《死者代言人》在思想性上大大超越了《安德的游戏》。
卡德曾说:“我真正想写的其实不是《安德的游戏》,而是这本《死者代言人》。如果不是为了《死者代言人》,我根本不会动笔创作《安德的游戏》。”卡德是个精明的畅销书作家,但上面这一段似乎过于张扬的话却并非单纯为《死者代窘人》造势;在一定程度上,它是卡德内心的真实表白。卡德对人性、对生命、对个体与群体的关系、对宗教都有自己独特的思考,他一直在通过小说来表达他的观念,但一直受到来自读者的束缚。《安德的游戏》的空前成功,终于使卡德得以底气十足地通过它的续集酣畅地展现自己的思想。
最起码就卡德的目的而言,《死者代言人》获得了成功。透过字里行问,我们仿佛看见卡特投身书中,化为安德,激情四射地为死去的人,为落后的种族,为文明之间的沟通与理解而大声疾呼。
当然,过多的布道式的论述也招来了很多读者的批评,但如果你想深入地了解奥森·斯科特·卡德,那么《死者代言人》绝对是不可错过的首选之作。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序
星际议会成立之后1830年,也就是新元1830年,一艘自动巡航飞船通过安赛波①发回一份报告:该飞船所探测的星球非常适宜于人类居住。人类定居的行星中,拜阿是距离它最近的一个有人口压力的行星。于是星际议会作出决议,批准拜阿向新发现的行星移民。
如此一来,拜阿人就成为见证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批人类成员,他们是巴西后裔,说葡萄矛浯,信奉天主教。新元1886年.第一批拜阿移民走下自己的飞船,在胸前画着十字,将这个星球命名为卢西塔尼亚——葡萄牙的旧称。,接下来他们为当地的植物和动物分类命名。五天之后,他们认识到,那种他们最初称为“坡奇尼奥”——即葡萄牙语“猪仔”②——的住在森林里的小动物,其实根本不是动物。
自从残暴邪恶的安德屠灭虫族之后,这还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另‘种智慧生命形式。从技术文明的角度看,猪仔们很原始,但他们使用工具,建造房屋,也有自己的语言。“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另一次机会,”拜阿大主教宣布,“将我们从屠杀虫族的罪孽中救赎出来。”
【①作者杜撰的一种通讯工具,不受光速限制,任何距离上都可以实现即时通讯。】
【②本书出现了许多葡萄牙语单词和句子,视情况音译或直接写出葡萄牙语原文。】
星际议会的议员们所信奉的上帝各不相同,还有的并不相信上帝,但大家一致同意大主教的看法。卢西塔尼亚的居民来自拜阿,按照陨例,星际议会向该星球颁发了天主教特许状,同时规定,这个人类殖民地必须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中,不得扩张,人口也不能超过一定限度。所有这些规定都是从一条至高无上的法律中引申出来的:人类无权侵扰猪仔。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一章 皮波
即使是邻村的居民,我们都不能完全做到将他们视为和自己一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假定我们会将另外一种进化路线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有能力制造工具的社会化生物视为自己的兄弟.而不是野兽?视为向智慧圣坛前进道路上的同行者,而不是竞争对手?
但这种不可能出现的局面正是我希望看到和渴望看到的.将对方视为异族还是异种①,决定权不在被判断的一方,而是取决于判断的一方。当我们宣布不同于人类的另一种智慧生命形式是异族时,其含意并不是说对方选到并跨越了某个道德上的门槛——跨过这道门槛的是我们自己。
——德摩斯梯尼《论异族》
在“坡奇尼奥”中,鲁特是最让人头疼,但又是对研究者最有帮助的一个。每次皮波去他们的林中空地时他总在那儿,尽量回答皮波受法律限制不方便直接提出的问题。皮波依赖他,可能太依赖了。鲁特也和其他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一样,常常胡闹和恶作剧。他同时也善于观察,喜欢探索、刺探人类的秘密。皮波不得不时时小心提防,以免落进鲁特给他设下的陷阱。
【①本书对生命形式的分类:生人——人类,与我们同处一个星球,一个世界,只不过来自外地;异乡人——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异族——另一种族的智慧生命,可以视同人类;异种——(贬义)包括一切动物,人类无法与之交流的别种智慧生命也包括在这一类中,是真正异化于人、无法沟通的生命。】
不大功夫以前,鲁特还在折腾大树。只凭足跺和大腿内侧的角质垫夹住树干,双手各持一根他们称为爸爸棍的木棍,一面爬一面有节奏地振臂敲击树干。
听见响声后,曼达楚阿钻出木屋,用雄性语言对鲁特吆喝了几声,又用葡萄牙语道:“Prabaixo,bicho!”附近的猪仔们对他的葡萄牙语大为赞赏,纷纷用力,两腿互搓起来,咝咝作晌。喝彩声中,曼达楚阿兴奋地向空中一慢崩。
这时树上的鲁特身体后仰,快掉下来时双手一扬,比画了个敬礼的姿势,身体一个后空翻,落到地上跳了几步,稳稳站住,没有摔倒。
“嗬,成了杂技演员啦。”皮波说。
鲁特朝他走来,夸张地摇晃着身体,大摇大摆。他这是在模仿人类。配上那个扁扁的上翘的拱嘴,模样可笑极了。真像猪。难怪别的星球上的人管他们叫“猪仔”。早在1986年时,第一批来这个星球的人在首次发回的报告中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到1925年卢西塔尼亚殖民地正式成立时,猪仔这个名字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改不掉了。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称他们“卢西塔尼亚原住民”,但皮波清楚得很,这只是一种专业姿态而已。除了写学术论文,外星人类学家平时照样叫他们猪仔。皮波自己通常用葡萄牙语,称他们“坡奇尼奥”.他们看来并不反对。他们自己则自称“小个子”。可话又说回来,不管称呼体不体面,事实摆在那儿:比如现在这种时候,鲁特看上去百分之百像一头直立的猪。
“杂技演员。”鲁特重复着这个新词,“是指我刚才的动作吗?对这种动作你们有个特别的词儿?是不是有人整天做这种动作,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皮波睑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法律严禁他向猪仔透露人类神会的情况,惟恐破坏猪仔自己的文化。可鲁特不放过任何机会,竭力揣测皮波的一言一行,推究其含意。这一次皮波只能责怪自己,一句评论,无意问又为对方打开一扇窥探人类生活的窗口。这种事时有发生,跟坡奇尼奥在一起时放松了警惕,说话也不那么谨慎了。真危险啊,随时随地提防着,既要获取对方信息,又不能泄漏己方情报,这种游戏我可真不在行。利波,我那个嘴巴严实的儿子,这方面已经比我强了,而他当我的学徒还没多长时问呢。他满十三多久了?四个月。
“我要有你腿上那种皮垫就好了。”皮波说,“那么粗糙的树皮,换了我皮肤肯定会檫得血淋淋的。”
“我们都会十分难过的。”鲁特的身体忽然凝住不动了。皮波估计对方的姿势是表示有点担心.也许是某种身体语言,提醒其他坡尼奇奥小心提防。也有可能表示极度恐惧,可是皮波知道,自己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坡奇尼奥显示出极度恐惧的模样。
不管那个姿势表示什么含意,皮波立即开口安抚他,“别担心,我岁数太大,身体不如你们硬朗,软乎乎的,不可能像你们那样爬树。这种事还是你们年轻人在行。”
他的话起作用了,鲁特的身体马上恢复了活动。“我喜欢爬到树上去,什么东西都看得见。”
鲁特在皮波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近他,“你能带一只大动物来吗?就是那种能在草丛上面跑,连地面都碰不到的动物?我跟他们说我见过这种动物,可大家都不相信我。”
又一个陷阱。怎么着,皮波,你这个外星人类学家,你想羞辱这个你正在研究的种群中的一分子,让他大丢面子吗?你愿意谨遵星际议会:制定的这方而的严格法律吗?类似情况没什么先例可循。人类此前只遭遇过一种外星智慧生命,虫族。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那一次遭遇以虫族全族死亡而告终。而这一次,星际议会已经拿定主意,确保不出差错。即使有什么差池.也是和虫族交往截然不同的另一极端的差错。透露最少信息,保持最少接触。
鲁特明白了皮波的犹豫和他谨慎的沉默。
“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从不。”鲁特说,“你观察我们,研究我们。可你从不让我们进你们的围栏,去你们的村子观察你们,研究你们。’’
皮波尽可能诚实,但与谨慎相比,诚实毕竟是第二位的。“你说你们学到的很少,我们学到的很多。那为什么你能说斯塔克语①和葡萄牙语,可我说不好你们的语言?”
“因为我们更聪明。”鲁特一仰身,屁股一转,背朝皮波,“回你的围栏里去吧。”
皮波马卜站起身来。不远处,利波难和三个坡奇尼奥待在一起,看他们如何将干枯的梅尔多纳藤捶成盖屋顶的茅草。他看见皮波的举动,马上来到父亲身边,准备离开。皮波领着他走开,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人类语言坡奇尼奥说得很流利,所以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谈论今天的发现,有什么话只能进了围栏再说。
回家花了半个小时,一路下着大雨。两人走进围栏大门,爬上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所在的小山。皮波看着门上用斯塔克语写的“外星人类学家”的标志。这就是我的工作,皮波想,至少别的人类世界是这么称呼的.外星人类学家。当地人不这么说.这个词用葡萄牙语发音便当得多,Zenador,当地人都这么说,即使说斯塔克语时也用这个词儿,而不是外星人类学家②。语言就这样改变了。要不是可以即时联通各个人类世界的安赛波,人类不可能长久保持一种通用语。星际间航船来往太少,耗时又太长。没有安赛波的话,一个世纪里,斯塔克语就会分化为上万种方言。如果让电脑模拟一下卢西塔尼亚星球可能发生的语言变迁过程倒是挺有意思,看斯塔克语会不会逐渐变化,将葡萄牙语包容进去——或是相反,葡萄牙语包容了斯塔克语。
【①作者杜撰的人类通用语,源于英语。】
【②书中有时用xeno loger,有时用zenador。后者是葡萄牙语。译文无法区别,均统一译为外星人类学家。】
“爸爸。”利波说。
皮波这才发现自己站在T作站十米外的地方发呆。走神来了。我的思想最活跃的时候,想的问题却跟专业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我的专业规定了太多条条朽框,重重束缚之下,我不可能得到任何发现,了解任何东两。外星人类学这门学问比教会还要神秘。
用掌纹打开门锁,皮波走进工作站,他知道这个晚上将如何度过。两人会在电脑终端前花几个小时,记录今天与猪仔交流时自已做了什么。皮波会阅读利波所做的笔记,利波则读皮波的笔记。完成之后皮波再写一份报告,此后由电脑汇编两人的笔记,通过安赛波即时发送给其他人类世界的外星人类学家。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上千名科学家将自己的学术生命用于研究我们所了解的惟一一个外星人种族——除了通过卫星发现的一点点情况之外,这些同事们所能依赖的只有利波和我发给他们的材料。最少接触,真是一点不假啊。,
皮波一走进工作站,立即发现让人身心愉快的晚间工作泡汤了。身穿修女长袍的学校校长堂娜①·克里斯蒂正在屋里等他:是他哪个岁数更小的孩子在学校里惹麻烦了?
“不,不。”堂娜道,“你的其他孩子们都很好.除了这一位。我觉得利波年龄太小,不应该离开学校到这里工作,哪怕是当你的学徒。”
【①堂娜:西班牙语中对女性的尊称,与之对应,对男性的尊称为“堂”。】
利波一声不吭。很聪明,皮波心想。
堂娜·克里斯蒂是—位很有才华的年轻女子,很可爱,甚至十分漂亮。但她是个修会①教友,首先是个教友,属于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基督圣灵之子修会。克罩斯蒂对无知愚行发起火来样子可一点都不迷人,正因为这种蔑视的怒火,不少聪明人才少做了许多蠢事。别做声,利波,否则别想有好果子吃。
【①天主教信徒的一种组织.与修遗院不同,详见第十章注。】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你自己的孩子。”堂娜·克里斯蒂说,“我是为娜温妮阿来的。”
用不着校长说出姓名全称,每个人都知道娜温妮阿是谁。可怕的德斯科拉达瘟疫过去才八年。这场瘟疫险些将刚刚开始起步的殖民地彻底消灭,找到治疗方法的就是娜温妮阿的父母加斯托和西达,本地的外星生物学家。不幸的是,病因和药物发现得太晚.没来得及拯救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两人的葬礼是最后一场为疫病死者举行的葬礼。
皮波记得很清楚,那场由佩雷格里诺主教亲自主持的葬礼弥撒上,小女孩娜温妮阿拉着市长波斯基娜的手。不——是市长拉着小女孩的手。当时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浮现。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怎么想?他记得当时自己问自己。这是她双亲的葬礼,一家人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可四周的人、整个殖民地的人却是那么欢欣鼓舞。我们的欢乐是对她父母最好的赞美,可她是那么幼小,这一切她能理解吗?他们奋斗了,成功了,在死前日渐衰弱的日子里发现了拯救我们的灵药。为了他们给予我们的这份珍贵礼物,我们才聚在这里表达我们的感激和喜悦。但是对你来说,娜温妮阿,你失去了父母,正如此前失去你的兄长一样。五百位死者啊,六个月间,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举行了上百次弥撒,每一场葬礼中,人们都沉浸在悲痛、恐惧和绝颦之中。现在,住你父母的葬礼上,你和从前的我们一样悲痛绝望——而我们却没有,我们没有你那种痛苦悲伤,占据着我们心灵的只有喜悦,脱离苦海的喜悦。
看着她,极力想像她的感情,可他想起的只有失去自己七岁的女儿玛丽亚的痛苦。死亡的阴风拂过她,使她的身体扭曲变异,到处长出菌状物,血肉肿大或腐坏,一条非腿非臂的新肢从她臀部长出,头上脚上肌肤剥落,露出下面的骨骼。她甜蜜可爱的躯体就在他们眼前渐渐毁坏,意识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清楚地感受着身体遭受的所有痛苦,最后她痛哭流涕。乞求上帝让她死去:皮波想起了这一切,也想起了那场安魂弥撒,她,还有另外五位死者。当时他坐着、跪着、站着,身边是他的妻子和幸存的孩子,他感到教堂单所有人是一条心,他的痛苦也是所有人的痛苦。他失去了自己的长女,痛苦仿佛一条切不断的纽带,把他和他所处的社会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就是他的慰藉,是他可以依靠的东西。理应如此,一人的哀悼也是全体的哀悼。
所有这些,小娜温妮阿都没有。可以说,她的痛苦比皮波曾经遭受的更为深重。至少皮波还有一个家,他是个成年人,不是个陡然间丧失了全部生活根本的惊恐万状的小孩子。她的悲痛没有将她与社会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是把她远远推离这个社会。这一天,所有人都在欢庆,除了她。这一天,所有人部在赞美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人思念着他们。她只想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能活着,哪怕找不到救治其他人的药物也行。
她的孤独是如此强烈,皮波从自己坐的地方都能发现。娜温妮阿飞快地从市长手里抽回手。随着弥撒的进行,她的泪水干了,最后她独自一人默然枯坐,仿佛一个不肯与俘获她的人合作的囚徒。皮波替她难过极了。可他知道,即使自己上前去安慰她,他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德斯科拉达瘟疫终于结束了,再也不会夺走自己别的孩子的生命了。这种喜悦她会发现的,于是他想安慰她的努力也就成了对她的嘲弄,会把她更远地推离人群。
弥撒结束后,她怀着痛苦走在大群好心人中问。他们的举止是多么残酷啊,不住地告诉她她的父母必定成为圣人,必定坐在上帝身边。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算什么安慰?
皮波轻声对自己妻子说:“今天的事,她永远也不会原谅咱们。”
“原谅?”康茜科恩不是那种马上就能明白丈夫想法的妻子,“她父母又不是被我们杀害的——”
“可我们今天全都兴高采烈,对吗?为了这个,她永远不会原谅咱们。”
“胡说。她只是一时不明白罢r,她还太小。”
她什么都明白,皮波心想。玛丽亚不是什么都明白吗?她比现在的娜温妮阿还小呢。
岁月流逝,八年过去了。八年间他时时见到她。她和他儿子利波同龄,利波十三岁前两人在学校里一直同一个班。他听过她在班级里作的读书报告和演讲:她的思维条理分明,见解深刻,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与此同时,她又极其冷漠,与其他人完全不接触。皮波自己的孩子利波也很内向,但总还有几个好朋友,也能赢得老师们的喜爱。可娜温妮阿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得意时与自己的朋友对视,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没有一个老师真心喜欢她,因为她拒绝交流,拒绝作出任何反应。
“她的感情彻底麻木了。”一次皮波问起她时,克单斯蒂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她的思想。可她发誓说自己好得很,完全不需要改变。”
现在堂娜·克里斯带来到工作站,和皮波谈娜温妮阿的事。为什么跟皮波谈?他只能想出一个理由:“难道,娜温妮阿在你学校里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问起过她?”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克里斯蒂回答,“几年前,关心她的人很多。当时教皇为她父母举行了宣福礼①。大家都想知道,身为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她可曾发现什么与她父母有关的圣迹:很多人都说他们发现了奇迹,证明加斯托和两达已经成为圣人。”
【①天主教宣布死者已经升天、得到上帝赐福的仪式。】
“他们竟然问她这种问题。”
“关于她父母的圣迹有很多传言,佩雷格里诺主教必须调查清楚。”提起卢西塔尼亚那位年轻的精神领袖,克里斯蒂撇了撇嘴。据说基督圣灵之子修会与天主教会的关系十分复杂,上下级层次一直没有理顺。“她的回答可能会有帮助。”
“我明白了。”
“她的同答大致是这样的:如果她的父母当真能够倾听人问的祈祷,在天常罩义有一点儿影响力的话,那他们为什么不回答她的祈祷,从坟墓里复活?她说,只有那种奇迹才真正有意义,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先例。如果她父母有能力创造奇迹,却不这么做,那只能说明他们并不爱她,不愿意回应她的祈祷。她宁可相信父母是爱她的.只不过没有能月作出行动。”
“真是个天生的雄辩家。”皮波说。
“天生的雄辩家加捣蛋鬼:她告诉主教,如果教皇决定为她父母举行宣福礼,教会等于宣布她父母恨她。卢西塔尼亚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表示这个殖民地的人藐视她。如果这种请求居然得到批准,那就是教会卑鄙可耻的明证。佩雷格里诺主教脸都气青了。”
“我知道他还是向教廷提出了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
“这是为了整个殖民地。再说,圣迹确实存在。”
“谁谁一摸圣坛,头不疼了,于是大喊‘milagre!os——santos me abensoaram!’”奇迹啊!——圣人赐福于我了!
“对于圣迹,罗马教廷有严格的认证手续,必须有比你说的更加实质性的内容才行。这些你也知道。反正,教皇恩准,同意我们将这个小城命名为米拉格雷(圣迹之城)。我猜,现在大家每一次提起这个名字,娜温妮阿心里那股火就更往上冲一点。”
“我看她心里是一块冰,每次刺激都让她的心更冷一些。谁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温度。”
“随便吧。皮波,问起她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过问她本人生活、关心她而不是她那得到赐福的父母的,只有你一个人。”
想想都让人难过。除了克里斯蒂以外,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子。这么多年里,只有皮波对她流露出一丝温情。
“她有一个朋友。”利波开口了。
皮波简直忘了儿子也在这儿。利波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别人很快就不注意他了。
克里斯蒂看来也吃了一惊。“利波,”她说,“我们真是太不谨慎了,当着你的面议论你的同学。”
“我现在是见习外星人类学家了。”利波提醒她,意思是说他不是学校里的孩子了。
“她的朋友是谁?”皮波问道。
“马考恩。” 。
“马科斯·希贝拉。”克里斯蒂解释道,“那个高个子男孩——一”
“噢。对了,长得像只卡布拉 ①的那个。”
“他的确很结实。”校长说,“我没发现他们俩要好。”
“有一回惹了祸,大家都怪马考恩。事情的经过她知道,就站出来替他说话。”
【 ①作品中杜撰的卢西塔尼亚星球上的一种大型食草群居动物。】
“你把她的动机想得太好了,利波。”堂娜道,“她是想整整那帮真正惹了祸又诿过于马考恩的孩子。我觉得这种解释更确切一点。”
“可马考恩不这么看。”利波道,“他盯住她看的样子我见过一两次。虽说不过分,但的确透着点儿喜欢。”
“你喜欢她吗?”皮波问道。
利波静了一会儿。皮波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审视自己,寻找答案。不是想找出他觉得可以取悦大人的答案,也不是寻找激怒大人的回答。一般来说.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是这种就是那种。但利波不一样,他审视自己的目的是想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觉得,”利波说,“我也理解,她不希望别人喜欢她。她觉得自己是个过客,随时可能转身回家去。”
堂娜·克里斯蒂严肃地点点头,“对,说得太对了。她就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利波,我们不能像刚才那么不小心了,我只好请你离开我们,让我和你爸爸——”
她话还没说完,利波已经走了。走时一点头,微微一笑,意思是,是的,我理解。
儿子动作生硬迅速,皮波一看就知道,大人让他出去他很生气。这小子有种天分,能让大人们在和他作比较时,隐隐约约觉得不成熟的反倒是大人。
“皮波。”校良道,“她想接替父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要求提前测试。”
皮波扬起眉毛。
“她说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开始研究这个领域,说自己已经可以着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不需要经过学徒期的实习。”
“她才十三岁呀,对不对?”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先例。提前参加测试的人很多,还有一个年龄比她还小。当然,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关键是,这种事足可以允许的。不用说,佩雷格里诺主教反对,但波斯基娜市K指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亟需外星生物学家一愿上帝保佑她务实的心灵。我们迫切需要开发出一大批新的食用植物,更适应卢西塔尼亚的土壤,产量更高,也可以改善我们的饮食。用市长的话说,‘我们需要外星生物学家,哪怕是个婴儿,只要能干好工作就行。…
“你要我测试她?”
“恳请你同意。”
“我很愿意。”
“我告诉过他们,说你会答应的。”
“我要向你坦白,我还有其他动机。”
“哦?”
“我本来应该多照看照看那孩子。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克里斯蒂笑了一声,“唉,皮波,你愿意尝试我当然高兴。但请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接触她的心灵就像在冰水里洗澡一样。”
“我想像得出。我相信对接触她的人来说,确实像在冰水里洗澡。但她会有什么感受?冷到她那种程度,别人的接触肯定会让她觉得热得像火。”
“你可真是个诗人。”克里斯蒂道,语气里没有嘲讽的意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猪仃们知不知道,我们派出了自己最能言善辩的人作为跟他们交流的大使?”
“我尽我所能告诉了他们,但他们很怀疑。”
“我让她明天到你这儿来。提醒你,测验时她的态度肯定非常冷淡,测试之前想交流的话她肯定会拒绝的。”
皮波笑道:“我担心的只是测验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没通过,对她的影响可就太恶劣了。可真要通过了,我的麻烦就开始了。”
“为什么?”
“利波肯定会逼着我不放,也要求提日日测验,成为正式的外星人类学家。他要是通过的话,我就无事可于了。只能回家蜷着,等死。”
“真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傻瓜,皮波。米拉格雷真要有谁能把自己十三岁的孩子当作同事看待,那就是你。”
校长走了,皮波和利波像往常一样开始下作,记录日间与坡奇尼奥的接触经过。
皮波想着利波的工作、他的思考方式、他的见识和他的工作态度,把这些与来卢西塔尼亚殖民地前他见过的研究生作比较。利波也许还小,还有许多理论和知识需要学习,但从他的方法上看,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而且,有一颗善良的心。
晚间工作结束后,两人一块儿步行回家,头上是卢西塔尼亚那颗很大的月亮,投下闪闪烁烁的清光。
皮波决定,从今以后,要把利波当成一个真正的同事对待,无论他参没参加测试。其实真正重要的东西,测试是测不出来的。还有,不管她高不高兴,皮波决心看看娜温妮阿具不具备真正的科学家所必需的那种无法测试的素质。如果她不具备,死记硬背的知识冉多,皮波也不会让她过关。皮波没打算让她舒服。
娜温妮阿也知道大人们不打算听她的回答时会说什么。或者凶巴巴的,或者甜言蜜语:没问题,你当然可以参加考试,但没必要这么着急呀,我们还是慢慢来,到时候我担保你一次就能过关。娜温妮阿不想等,娜温妮阿已经准备好了。
“你的测试题随便多难都行。”她说。
他脸上冷冰冰的,他们都是一个德性。行啊,冷冰冰就冷冰冰,怕他们不成?她可以冰死他们。
“我没打算在测试题上难为你。”他说。
“我只要求一件事:列出题目,我好尽快做完。我不想一天天拖下去。”
他若有所思,顿了顿,“你可真心急啊。’’
“我准备好了。根据星际法令,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参加测试。参不参加考试只取决于我和星际议会,没有哪条规定说外星人类学家可以不遵守星际考核委员会的指令。”
“看得出来,你没认真研究过那些法律文书。”
“十六岁之前参加考试,我只需要获得我的法定监护人的同意。我没有法定监护人。”
“正好相反。”皮波说,“从你父母死亡那天起,波斯基娜就成了你的法定监护人。”
“她同意我参加测试。”
“还得经过我的同意。”
娜温妮阿看到了对方严峻的眼神。她不认识皮波,但以为这种眼神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想让她服从,想管住她,阻止她实现自己的理想,破坏她的独立,想让她俯首听命。
一瞬间,冷漠如冰化为怒火炽热。“你懂什么外星生物学!你只知道走出围栏,跟猪仔们说说话。你连基因的基本原理都不懂。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卢西塔尼亚需要外星生物学家,他们缺少外星生物学家已经八年了。你还想让他们等得更久,为什么?只因为你想自己管事!”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一点也没有慌了手脚。既不退让,也没有大发雷霆。她的话就跟没说一样。
“我明白了。”他平静地说,“你想成为一名外星生物学家,是因为你对卢西塔尼亚人民强烈的爱。大众有这个需要,所以你要牺牲自己,终生无私奉献,开始得越早越好。”
听他这么一说,这个理由真是傻透了。她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理由不够好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说我是个骗子?”
“说你是个骗子的是你自己的话。你说他们,卢西塔尼亚的人民。如何如何需要你。可你生活在我们这个群体中,一辈子都生活在我们中间。你准备为我们牺牲自己,可你却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看来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那些人总是相信谎话,只要可以把她打扮成他们希望她成为的那种好孩子,什么谎话他们都可以接受。
“我凭什么应该把自己当成群体中的一员?我不是。”
他严肃地点着头,仿佛在思考她的回答。“那么,你到底属于哪个群体?”
“除了你们之外,卢西塔尼亚只剩下一个群体,猪仔。我可没有跑出围栏和那伙崇拜树木的家伙混在一起,对不对?”
“卢西塔尼亚存在许多不同的群体。比如你,你是个学生,学生就是一个群体。”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
“这我知道。你没有朋友,没有和你关系紧密的人,你参加弥撒,但从来不作忏悔。你站得远远的。只要有可能,殖民地的事你根本不沾边。你跟人类生活根本没有接触。种种迹象表明,你是完全孤立的。”
娜温妮阿没料到这种攻击。他在猛戳她的痛处,而她却兀力招架。“就算这样,也不是我的过错。”
“这我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还知道造成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今天,责任在谁。”
“难道是我?”
“是我。还有其他所有人。可我的责任最大,因为我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却没有作出行动,直到今天。”
“而今天你要阻止我实现我生活中准一重要的目标!多谢你的关心!”
他再一次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接受并认可她的讥讽。“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娜温妮阿,你的态度对错与否其实并不重要。米拉格雷是一个社会,不管它是怎么对待你的,这个社会与其他社会其实没什么两样,它必须尽最大可能为它的伞体成员谋福和J。”
“你所说的全体成员,意思是卢西塔尼亚上的所有人,除我之外,除我和猪仔之外。”
“对一个殖民地来说,外星生物学家是十分重要的。特别是像我们这样一个殖民地,周围一圈围栏,永远地限制了我们的扩张。我们的外星生物学家必须找出办法,提高每英亩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产量。这就是说。必须从基因上改造地球出产的玉米、马铃薯——”
“使之最大限度地适应卢西塔尼亚的环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一辈子从事这项工作,我会连最起码的了解都没有吗?”她反问。
“你的终生事业,是啊,投入全部身心,改善你所鄙视的人民的生活。”
娜温妮阿这才发现对方给自己设下的陷阱。可是太晚了,她已经栽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外星生物学家只有热爱使用他研究出来的产品的人民,才能从事自己的工作?”
“你爱不爱我们,我不感兴趣。我必须了解的是,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想从事这项工作?”
“这方面的心理原因其实非常简单:我父母为这项工作而死,我希望继承他们的事业。”
“也许是,”皮波道,“也许不是。娜温妮阿,在同意你参加测试之前,我想知道也必须知道的是,你到底属于哪个群体?”
“你自已已经说过了!我不属于任何群体。”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定义一个人的依据就是他属于哪个群体,不属于哪个群体。我是这个这个这个群体,不是那个那个那个群体。可你的定义呢?全是否定性的。我可以列一个无穷无尽的单子,说明你不属于哪些群体。可一个真正从内心深处相信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人,肯定不会继续活着。都死了,无一例外。或者身体死亡,或者意识死亡,发疯了。”
“你说的就是我。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你没有发疯。你心里有一种执著地追求某种目的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你,鞭策着你。我相信,如果给你参加考试的机会,你肯定会通过的。但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之前,我必须知道:通过考试之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信念是什么?你属于什么群体?你关心什么?你爱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这个世界或其他任何世界上的事。”
“我不相信你的话!”
“在这个世上,我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好人,除了我的父母,而他们已经死了!就连他们都——真正重要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懂。”
“你呢?”
“我也跟别人一样,什么都不懂,因为我也是人,对不对?没有人真正理解别人,包括你在内,假装高深,装着同情别人的模样,你的本事只够让我像这样哭一场!因为你有权力阻止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你真正想做的不是外星生物学家。”
“是的!至少是我想做的事情的一部分。”
“其他部分是什么?”
“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做你那份工作。你现在做的全都错了,你实在太笨了。”
“你是说,当外星生物学家的同时还要当外星人类学家?”
“他们干了件大蠢事:专门创立一门学科去研究猪仔。全是一伙老掉牙的人类学家,拿顶新帽子朝头上一扣,就大模大样成了外星人类学家。靠观察猪仔的行为方式什么也别想发现!他们的进化路线跟人类完全不一样。你必须,解他们的基因,他们细胞内部的活动。还有这里的其他动物的细胞,因为没有什么孤立于环境的事物,没有谁能够牛活在隔离状态中——”
不用跟我长篇大论。皮波想。告诉我你的感受。为了更刺激她一下,他轻声道:“除了你。”
这一招起作用了。她从轻蔑冷淡变成怒火万丈,攻击起他来:“你永远别想了解他们!可是我会!”
“你怎么那么关心他们?猪仔们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不会理解的。你只不过是个本本分分的天主教徒。”她以轻蔑的态度吐出这几个字,“我说的是列在禁书名单上的一本书。”
皮波眼睛一亮,一下子明白了对片的意思,“《虫族女王和霸主》。”
“他生活在三千年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自称为死者的代言人。他是真正理解虫族的人。我们把虫族杀了个精光,彻底消灭了我们遭遇的惟一种外星智慧生命。但他理解他们。”
“你想写有关坡奇尼奥的书,像最早那位代言人为虫族著书一样?”
“听听你是怎么说的,说的好像跟写一本学术论文一样简单。你不知道《虫族女王和霸主》那样的书是怎么写成的。对他来说是怎样的痛苦——将自己化身为外星人,进去再出来,带着对那个被我们摧毁的伟大种族摄深切的爱。他与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异族屠灭者安德,就是摧毁虫族的那个人。他所做的却是尽可能重建被安德破坏的一切,死者代言人希望让死者复活——”
“他做不到。”
“他做到了!他让他们复活了。只要读过这本书,你就会明白的!我不知道耶稣,听了佩雷格里诺主教讲道,我不知道那些修士有什么本事,能把圣饼变成血和肉,能赦免哪怕一毫克的罪孽。但死者代言人不同,他让虫族女王获得了新生。”
“那么她在哪儿?”
“就在这儿!在我心里!”
他点点头,“你心里还有其他人。死者的代言人。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本书里说的是真话,我一生中只在那本书里看到过真话。”她说,“真正让我信服的只有它。你想听到的不就是这个吗?我是个异端,终生工作,目的只想在好天主教徒碰都不该碰一下的诉说真理的禁书目录中再添一本新书。”
“我想听的,”皮波温和地说,“只是你从属于哪个群体,而不是你不属于哪些群体,后者可是太多太多了。你和虫族女王是一类,和死者的代言人是一类,这个群体可真是非常小啊。数目很小,却拥有伟大的心灵。这么说来,你不想跟其他孩子混在一块。那些孩子之所以混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排斥其他孩子。你这么做了,别人看着你,说,可怜的孩子,被完全孤立了 。但是,你知道一个秘密,你知道自己是谁。你是一个能够理解外星人思想的人,因为你有一个不从属于别人的头脑。你知道不同于人类是什么含意,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群体将你视为和群体成员一样的灵长人属。”
“这会儿你竟然说我连人都不是了?你不让我参加测试,逼得我哭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你羞辱我,现在居然说我连人都不是了?”
“你可以参加测试。”
这几个字眼在空中回响。
“什么时候?”她悄声问。
“今晚,明天,随你的便。你准备好之后,我随时可以停下手里的工作测验你。”
“太谢谢了!谢谢你,我要——”
“要成为死者的代言人。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除了我的学徒,就是我的儿子利波,法律禁止我在与坡奇尼奥见面时带卜任何人。但我会把我们的笔记给你看,告诉你我们了解到的一切,包括我们的推测和分析。你则可以让我们了解你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你对这个星球生物的基因有什么发现,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坡奇尼奥。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知识,我们一起,你就可以着手创作你想写的那本书,成为一位代言人。不过这一次,不是为死者代言。坡奇尼奥们还没有死呢。”
娜温妮阿实在忍不住,她破涕为笑。“生者的代言人。”
“我也读过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他说,“除了这类著作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更适合放置你的大名的地方了。”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不敢相信他许诺的一切。“那,我希望常常到这个地方来,随时都可以来。”
“回家上床睡觉时我们要锁门的。”
“我是说其他时间,你肯定会烦我,会让我走开,会隐藏资料不让我看,你会埋怨我唠明,让我闭嘴。”
“咱们刚刚成为朋发,现在你就把我当成骗子和滥发脾气的白痴。”
“可你会那样的,人人都那样。他们都巴不得我离他们远远的——”
皮波耸耸肩,“这能说明什么?每个人都有希望独自待一会儿的时候。有时候我也会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但我现在就告诉你,即使遇上这种时候,即使我让你走开,你也用不着走。”
这是她平生听到的最离奇的话。“简直不可思议——”
“只有一条:你要向我保证,永远不溜出围栏接触坡奇尼奥。这种事是绝不允订的如果你不听我的活,悄悄做了,星际议会将关闭我们这里的研究项目,禁止人类与他们接触。你能保证做到吗?如果你做出那种事,一切——我的工作,你的工作——都会彻底完蛋。”
“我保证:”
“你什么时候参加考试?”
“现在!我可以现在就考吗?”
他轻声笑起来,伸出手去,看都不看,一按终端。终端启动了,第一批基因模型出现在终端上方的空中。
“你试题都准备好了?”她说,“早就准备同意我考试!你一直知道你会批准我考试的”
他摇了摇头。“我是这么希望的。我对你有信心。我希掣帮助你实现向己的梦想,只要这种梦想是正当的。”
如果不找出几句话刺他一下,她就不是娜渝妮阿了。
“我明白了,你是评判别人梦想的法官。”
也许他没发现其中的讥刺,他只笑了笑,道:“信念、希望,还有爱——总共三项,但最重要的一项是爱。”
“你不爱我。”她说。
“嗬,”他说,“我是个评判梦想的法官,你是评判爱的法官?好吧,我宣布,你怀有美好梦想的罪名成立,判决你为实现梦想终身辛勤工作。我只希望,你不会哪天宣判我爱你的罪名不成立。”他陷入了沉思,“德斯科拉达瘟疫夺走了我的一个女儿,玛丽亚。如果她活着,现在只比你大儿岁。”
“我让你想起她了?”
“我在想,如果她活着,肯定一点儿都不像你。”
她开始考试。
考了三天,她通过了,分数比许多研究生高得多。
日后回想起来,她不会把这场考试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开端,童年的终结,以及对她具备从事这一行业所必需的天赋的肯定。她只会将这场考试看成自己进人皮波的工作站的起点。在那里,皮波、利波和娜温妮阿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群体。自从埋葬她的双亲后,这是第一个将她包容在内的集体。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开始的时候。娜温妮阿很难摆脱她冷眼对人的习惯。
皮波理解她,早就作好了准备,原谅她的种种冷育冷语。但对利波来说,这可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过去的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是他跟父亲独处共享的地方,而现在,未经他同意,又添了第三个人,一个冷漠苛求的人。两人同岁,但娜温妮阿跟他说话时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更让他气恼的是,她是个正式的外星生物学家.享有成年人的种种待遇,而他却仍然是个见习期的学徒。
利波尽量忍耐。他天性温和,惯于宁静处事,不愿意公开表示自己的不满。但皮波了解自己的儿子,明白他心里的怨气。
过了一段时间,就连不大敏感的娜温妮阿也开始认识到,自己对利波太过分了,一般的年轻人绝对无法容忍。不过她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反倒把如何对待利波当成一种挑战,想方设法要激怒这个不寻常的温和、宁静、英俊的男孩子。
“你是说,经过这么多年研究之后,”一天她说,“你连猪仔们是如何繁殖后代的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雄性?”
利波和和气气回答道:“他们掌握我们的语言之后,我们对他们解释了雄性与雌性的区别,他们乐意把自个儿称为雄性,把其他猪仔,那些我们看不到的,称为雌性。”
“但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你还觉得他们是靠出芽来繁殖的吧?或者有丝分裂?”
语气不屑一顾,利波没有立即反驳。
皮波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听到儿子的思维:细心地一遍遍重组语句,直到回答的话不含怒气,不带挑衅色彩。“我也希望我们的一作可以更加深入,比如检查他们的身体组织。”他说,“这样就可以把我们的研究成果提供给你,让你与卢西塔尼亚细胞生命模式作比对。”
娜温妮阿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你们连组织样本都没有?”
利波的脸有点发红,但回答的声音还是很镇定。这孩子,哪怕在宗教裁判所里接受讯问时也会这么不动声色。
“确实很笨,我同意你的看法。”利波说,“不过我们担心坡奇尼奥不理解我们为什么需要他们身体的切片。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以后生病了,他们说不定会认为是我们给他们带来了疾病。”
“为什么不能搜集他们身体上自然脱落的部分呢?一根毛发也能告诉你许多东西。”
利波点点头。房间另一边终端旁的皮波认出了这个动作——利渡跟父亲学的。“地球上许多原始部落都相信,自然脱落的身体组织中含有他们的生命和力量。如果猪仔认为我们拿这些脱落部分是要对他们施魔法,怎么办?”
“你不是会说他们的语言吗?我想他们中也有一些会说斯塔克语。”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你就不能对他们解释解释吗?”
“你说得对。”利波轻声说,“但如果我们对他们解释取得组织样本的目的,我们就会教给他们生物科学知识。自然发程状态中,他们一千年后才会掌握这种知识。正因为这个原因,法律才禁止我们对他们解释这类事情。”
娜温妮阿总算有点惭愧了。“想不到最少接触的禁令对你们的约束这么大。”
她不再傲慢了。皮波很高兴,但又担心她一下子变得过分谦卑。这孩子孤市于人群之外的时间太久了,说起话来像朗读科学著作:,皮波担心现在教她正常人的行为举止已经太晚了:
事实证明还不晚。一旦她明白皮波和利波精通他们的专业,而对那个专业她一尤所知,她便抛开了自己的挑衅姿态,但几乎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一连几周,她很少跟他们说话,只顾研究他们的报告,极力弄清他们行为背后的目的。她不时提出问题,另外两人客客气气详加解答。
客气渐渐变成了亲密,皮波和利波说起话来也不避着她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分析,猜测,什么都说:坡奇尼奥为什么作出某种古怪举动,他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让人费解。这门研究坡奇尼奥的学问还没有多长历史,所以不久以后,娜温妮阿便依靠第二手资料成了专家,也能提供某些新鲜见解。
皮波对她大加赞许,“说到底,我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皮波可以看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利波精心培养出耐心细致的脾气,在他的同龄人眼里,这种性格末免过分冷淡,不够积极,社交方面甚至连皮波都比他强,娜温妮阿的冷漠更加外露,但从孤立的彻底程度而论,两人实在是半斤八两。可是现在,对坡奇尼奥的共同兴趣将两个年轻人联系在了一起,除了皮波自已,他们的活题还有准能理解呢?
两人在一起很开心,因为某些没有哪个卢两塔尼亚人能明白的笑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猪仔们替森林里每一棵树都起了名字,利波也学他们的样,开玩笑地给工作站里每样家具取名字,每过一阵子便宣布某样家县今天心情不好,别烦人家。“别坐在查尔身上,她来月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雌性猪仔,雄性猪仔们提起她们时总是带着某种宗教似的敬畏情绪。娜温妮阿于是发明了一位地位无比尊崇的猪仔老祖母,脾气尖酸刻薄。娜温妮阿模仿她的语气写了不少开玩笑的文章。
生活中当然不全是欢笑,也有斟难、忧虑。每过一段时间,几个人便会产生真正的恐惧,担心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星际议会的严令——使坡奇尼奥的社会发生了重大改变。不用说,这类事总是鲁特惹起的。这个家伙总是固执地问许多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你们人类肯定还有其他城市,不然怎么可能有战争,你们又不会跟我们小个子打,杀小个子不光彩。”
皮波只好向他大说一通人类永远不会杀害坡奇尼奥,即小个子。尽管他知道鲁特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皮波多年前就知道坡奇尼奥了解战争这个概念,但当鲁特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利波和娜温妮阿一连激烈争论了几天,讨论鲁特的话证明了什么:猪仔们是喜欢打仗,还是仅仅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鲁特给了他们许多信息,有些重要,有些无关紧要,还有许多重要与否无从判断。从某种意义上说,鲁特自已就是明证,证明禁止外星人类学家向猪仔提问的策略是明智的。问问题会暴露人类的意图,从而暴露人类活动。从鲁特的问题中,他们得到许多收获,比他对他们问题的回答更有价值。
但最新信息不是来自鲁特的问题,而是他的一个推测。当时皮波正和其他猪仔在一起,看他们如何搭盖木屋。利波一个人和鲁特在一起。鲁特悄悄对他说:“我觉得我猜出来了。”鲁特说,“我知道皮波为什么还活着。你们的女人太笨了,不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利波极力想弄明白对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鲁特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人类的女人更加聪明一点儿,她们会把皮波杀了?听猪仔说起杀戮的事儿挺让人担心的——这个信息显然极其重要,可利波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他又不能把皮波叫来帮忙,因为鲁特显然是想趁皮波不在时单独跟利波探讨这个问题。
见利波没答话,鲁特继续道:“你们的女人,她们没力气,又笨。我跟别人这么说,他们说我应该问问你。你们的女人没发现皮波是个聪明人,对不对?”
鲁特的样子异常兴奋,呼吸急促,不断揪扯着手臂上的毛,一次揪下来四五根。利波只好想个办法回答他。“很多女人不认识他。”
“那她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应该死呢?”鲁特又问。接着,突然间,他不动了,放开嗓门大叫道:“你们是卡布拉!”
皮波这时才走进视野。他不知那声叫喊是怎么回事。皮波一眼便看利波陷人了窘境,不知如何是好。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刚才那场对话,他该怎么帮他?他只知道鲁特在嚷嚷说人类——或者至少他和利波——有点像当地草原上那种群居的食草大动物。皮波连鲁特是高兴还是愤怒都看不出来。
“你们是卡布拉!你们说了算!”他指着利波,接着又指着皮波,“你们的光荣不由女人定,你们自己决定!和战斗时一样,任何时候都和战斗时一样,你们自己决定!”
鲁特说的什么皮波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看到所有坡奇尼奥都定住了,一动不动,活像树桩子.等待着他或者利波的回答。
鲁利波显然被鲁特的古怪行径吓呆了,不敢作出丝毫反应。这种情况下,皮波别无选择,只好说出事实。毕竟,这个事实相对而言是显而易见的,对人类社会来说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信息。当然,透露这种信息仍然违背了星际议会的法令,但不予回答的后果可能更加严重,皮波只好说出事实。
“女人和男人一同决定,或者自己决定自己的事。”皮波道,“人类的事要靠自己作主,不能由一个人替另一个作决定。”
显然这正是所有猪仔期待的答复。“卡布拉!”他们乱嚷起来,一遍又一遍吵个不停,接着又冲向鲁特,围着他又蹦又跳。他们将他抬了起来,扛着他冲进树林。皮波想跟上去,但两个猪仔挡住他,连连摇头。这是个人类姿势,他们从前学会的。不过对猪仔而言,这个姿势的含意强烈得多,这是在严禁皮波跟上去。他们这是到女性那里去,那个地方坡奇尼奥们老早就告诉过人类,不准他们去。
回家路上,利波汇报了事情的起因。“知道鲁特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们的女人没力气,笨。”
“这是因为他没见过咱们的市长波斯基娜,或者你母亲。”
利波笑起来。她母亲康茜科恩是殖民地卷宗库的管理员,涉及卷宗的事完全由她说了算。只要走进她的领地,你就得俯首帖耳听她的吩咐。利波这么一笑,恍惚间觉得忘了什么事,某个很重要的想法,跟当时说的事有关。两人继续谈着,不一会儿利波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连忘r某个想法的想法都卜己不起来了。
猪仃们敲击树干的声音整整响了一个晚上。皮波和利波相信他们是在举行某种庆祝仪式。声音像大锤擂大鼓,这种事可不常见。这个 晚上的庆祝仿佛无休无止。皮波和利波估计,会不会人类两性平等的榜样给雄性坡奇尼奥带来了某种获得解放的希望。
“我想这算得上是对坡奇尼奥生活方式的重大改变。”皮波心情沉重地说,“如果发现我们造成了猪仔社会的重大变化.我只好向上?L报,议会很可能下令暂停人类与坡奇尼奥的接触。可能许多年不得接触。”这种念头让人沮丧:老老实实的工作态度可能导致他们从此无法从事自己的工作。
早上,娜温妮阿陪着两人走向同栏的大门。围栏很高,将人类居住的坡地与猪仔所在的遍布森林的小山分隔开来。皮波和利波还在互相安慰,说以当时的情况,没人能想出别的应对方法。
两人说着说着放慢了脚步,娜温妮阿走在了前头,第一个来到门边。父子俩过来时,她指着距大门三十米开外的小丘,上面刚刚清理出一块红色的空地。“那片地面是新辟出来的。”她说,“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皮波打开大门。年轻的利波动作比父亲敏捷,跑在头里去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突然间,他在那块空地边缘停住了脚步,身体僵直,一动不动,瞪着摆在那里的东两。
皮波赶上几步,同样愣在那里。
娜温妮阿感到一阵恐惧,心头一紧,担心利波出事,不顾禁令奔出大门。只见利波一下子跪倒在地,摇晃着脑袋,拼命揪扯着自己的鬈发,失声痛哭起来。
鲁特四肢摊开,躺在清空的地面上。他的内脏被掏空了,下手的人非常细心,每一件脏器都被精心摘除下来,连同折断的四肢,对称地摆放在血迹已干的土地卜。无论是脏器还是四肢,没有一件彻底与躯体切断,而是藕断丝连,丝丝缕缕仍与躯干相连。
利波的恸哭儿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娜温妮阿跪在他身旁,搂着他,摇晃着他,尽力使他平静下来。
皮波没有不知所措。他掏出自己的小型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电脑可以根据这些照片对这一事件作出详尽分析。
“他们做这些事时他还活着。”利渡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即使到这个时候,他的话仍然说得很慢,很吃力,很小心,仿佛是个刚刚学会这种语言不久的外国人。“地上这么多血,溅得这么远——他们剖开他时,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讨论。”皮波道。
就在这时,昨天忘记的那件事出现在利波的脑海,近乎残忍的清晰。“是鲁特说的女人的事。雌性决定雄性什么时候死,他告诉我了,似我——”他不说话了。
当然,他什么都不能做,法律要求他袖手旁观。就在这时他想明白了,他憎恨这种法律。如果法律允许这种事发生在鲁特身上,那就是法律混帐。鲁特是个人,你不能站在一边看着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原因仅仅是你要研究他。
“他们没有羞辱他。”娜温妮阿道,“我有把握,因为他们爱树。看见了吗?”
鲁特敞开的胸腔里并不是空无一物,正中的位置上种着一棵小树苗。“他们种了一棵树,标出他死亡的地点。”
“现在我们明门了,为什么他们会替这此树取名字。”利波恨恨地说,“凡是他们活活折磨死的猪仔,他们都种一棵树当作墓碑.”
“这片森林可不小啊。”皮波平静地说,“提出假设应该有个分寸,至少应该稍稍有点可能性才行。”镇定理智的语气让两个年轻人平静下来,他的话提醒大家认识到,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们仍然是科学家。
“我们怎么办?”娜温妮阿问道。
“应该立即让你回围栏里去。”皮波道,“法律禁止你走出围栏。”
“可——可我说的是尸体,我们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皮波答道,“坡奇尼奥做了坡奇尼奥做的事,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他扶着利波站起来。
利波一时有点摇晃。他倚在另外两人身上迈了几步。“我都说了些什么呀!”他轻声道,“我连自己说的哪些话害了他都不知道。”
“责任不在你。”皮波道,“是我的责任。”
“什么?你认为他们的什么事都应该由你负责吗?”娜温妮阿厉声道,“你以为他们的世界围绕着你转?你自己也说过,这件事是猪仔们做的。猪仔们白有他们的理由,不管这种理由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不是头一回——他们手法太麻利了,不可能是初学乍练。”
皮波的回答有点黑色幽默,“利波,咱们这下子可毁了。按理说。娜温妮阿应该对外星人类学一窍不通才对。”
“你说得对。”利波道,“不管引起这件事的原因是什么,这种事他们从前干过。这是他们的风俗。”他尽了最大努力以平静的态度说出这些话。
“这就更糟了。对不对?”娜温妮阿道,“把开膛破肚看成家常便饭。”她望了望从小山顶开始向外蔓延的森林,心想,不知这些树中有多少植根于血肉。
皮波通过安赛波发出了自己的报告,电脑当即将这份报告标识为最紧急。现在,应不应该中止与猪仔的接触就交给监督委员会来决定了。委员会没有发现卢西塔尼亚上的外星人类学家犯了什么重大错误。
“鉴于未来某一天可能有女性出任外星人类学家,隐瞒人类的两性区分是不现实的。”委员会的结论指出,“我们认为你们的行动是理智和审慎的。我们的结论是:你们在无意间见证了卢西塔尼亚原住民之间的一场权力斗争,这场斗争以鲁特的死亡告终。你们应当以审慎的态度继续你们与原住民的接触。”
结论洗清了他们的责任,但这一事件仍然对他们造成了巨大冲击。利波从小就知道猪仔,从父亲口里听说了他们的许多故事。除了自己的家庭和娜温妮阿以外,鲁特是他最熟悉的人。利波一直过了好些天才重新回到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过了好几周才重新走进森林与猪仔们接触。猪仔们的表现好像根本没出什么事,没有谁提到鲁特,皮波和利波当然更不会提。从人类一方看,变化还是有的。和猪仔们在一起时,皮波和利波再也不会远远分开,他们紧挨在一起,最多只相距几步之遥。
黑暗比光明更容易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一天的痛苦和悔恨将利波和娜温妮阿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现在,他们觉得猪仔们与人类群体一样,很危险,其行为不可预知。皮波和利波之间也出现了,问题,无论他们怎么安慰对方,这个问题总是悬在两人之间:那一天的事到底是谁的过错?所以现在,利波的生活中只有娜温妮阿才是最可信赖的,而娜温妮阿的感受与利波完全一样。
虽然利波有母亲.有兄弟娟妹,皮波和利波每天也总是回家到他们身边去,但利波和娜温妮阿两人都把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当成了暴风雨中的一个孤岛,皮波则是孤岛上的普洛斯彼罗①,可亲可敬,但毕竟与两个年轻人之间存在一定距离。皮波心想,难道坡奇尼奥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阿丽儿,庇护着爱侣们抵达幸福的归宿;或者他们是那出戏剧中的小妖卡利班,难以控制,随时随地都会作出邪恶的举动?
【①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孤岛上的半神】
几个月过去了,鲁特的死渐渐成了回忆?笑声又回来了,也许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这时已经到了十七岁,两人对前途充满信心,时常谈论起他们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生活:皮波从来没有费心打听两人的婚姻计划。他想,这两个人毕竟从早到晚都在学习生物学,总有一天,他们会自然而然地结为稳定的、为社会承认的人生伴侣。至于现在,就让他们把精力花在解开坡奇尼奥交配的谜团上吧——确实是个谜团,因为雄性猪仔不存在可辨识的生殖器官,两人不断争论着坡奇尼奥是如何混合其遗传基因的,这种争论总是以黄笑话告终。为了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皮波把自我控制能力发挥到了最大限度,才没有大笑出声,,
于是,在那短短的几年问,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成了两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福地,在其他任何环境中,这两个人只能孤独终老,隔绝于人群。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这种福祉会骤然中断,一去不回,同时给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带来巨大损失。
事件的开始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娜温妮阿在研究当地芦苇种子的基因结构,这种芦苇长在河边,靠风力吹送播散种子。娜温妮阿发现,造成德斯科托达瘟疫的亚细胞物质也存在于苇种里。她将其他儿种细胞物质调入终端。立体模型出现在终端上方的空中,娜温妮阿旋转模型——它们都含有德斯科拉达亚细胞物质。
她招呼』F在审阅昨天与坡奇尼蝗交流的记录的皮波。电脑飞速运行.比较她的各种细胞样本,不考虑这些细胞的功能和取自哪种生物。所有外星细胞均含有德斯科托达亚细胞体,电脑证实,这些亚细胞体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
娜温妮阿本以为皮波会点头赞许,告诉她这个实验结果很有意思,也许还会作某种假设。可是没有。皮波坐下来,重做了一遍实验,问了她几个有关电脑比对的问题,接着又问她德斯科拉达病原体是如何起作用的。
“爸爸妈妈从前没有发现瘟疫是如何触发的,只知道德斯科托达组织释放一种微量蛋白质,或许应该称为伪蛋白质,这种物质攻击基因分子.从一端开始,拆开基因链,所以人们才称之为德斯科拉达——融解,拆散。它也能拆散人类基因。”
“给我演示一下,看它在外星细胞巾起什么作用,”
娜温妮阿开始进行电脑模拟,“不,不仅仅对基因物质起作用——整个细胞环境都受它的影响。”
“只在细胞核中。”娜温妮阿道。她扩大模拟范围以容纳更多变量。这一次电脑的运行速度慢下来了,它每秒钟要运算数以百万计的细胞核物质的分布情况。在芦苇种子里,只要一条基因链分解开来,周围的蛋白质立即附着在打开的基因链上。“在人体上,DNA试图重组,但蛋白质随意捕进基因链中,所以,一个个细胞乱长一气,有时开始有皇幺分裂,就像癌细胞;有时死了。最要命的是,在人类身体中,德斯科{t达能够以极高速度进行自我复制,插进一个义一个正常细胞。当然,每一种本地生物的细胞中甲已包含德斯科拉达亚细胞物质。”
皮渡好像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些什么。德斯科拉达完成了在芦苇的基因分子中的复制过程,皮波检查着‘个个细胞。“没有区别,完全一样。”他说,“完全是同一种东两!”
娜温妮阿没有立即明白他的话.什么与什么完全一样?她也没时间问。皮波已经站起身来,抓起外套,冲向门口。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跟利波说,他不用跟我来.把模拟过程演示给他看。考考他,看他在我回来之前能不能想出名堂。他会明白的——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告诉我!”
皮波大笑起来,“别想偷奸耍滑。如果你看不出来,利波会告诉你的。”
“你上哪儿去?”
“这还用说!去问问猪仔。问他们我的想法对不对。不过就算他们撒谎,我也知道我是对的。一个小时后我要是还没回来,就是在雨地里滑了一跤,摔断了腿。”
利波没来得及看电脑模拟。市政规划委员会的会议开得太久了,大家对是否扩大围栏面积争执不下。散会以后利波还得去商店买这一周的日用品。等他回到工作站,皮波已经出去了四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雪。两人马上出门寻找皮波。他们很担心,这个时候在森林里找人,说不定会花上几个小时。
没花那么长时间,他们几乎立即便找到了他。风雪中,他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猪仔们这一次连一棵树都没替他栽。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二章 特隆海姆
我极为遗憾地通知您,我无法遵照您的嘱托,为您提供更为详尽的有关卢西塔尼亚原住民的婚姻习俗的资料。这种资料的缺失一定使您深为不满,否则您不会要求外星人类学研究委员会批评我未能与您的研究工作保持良好的协作关系。
对外星人类学感兴趣的学者抱怨我未能通过观察坡奇尼奥的行为方式取得更详尽的资料,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敦请他们重读法律对我们的约束:实地考察时我不得带领超过一名助手;我不得向他们提出包含人类期望的问题,以免他们模仿我们提出类似问题;我不得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以求对方作出相应举动;我一次逗留在他们中间的时间不得超过四个小时;除了随身衣物外,我不得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携带任何技术产品,包括照相机、录音机、电脑,我甚至不得携带人工制造的纸和笔;我也不得在他们没有发现我的情况下隐蔽观察他们。
用一句话来解释:我无法告诉您他们的繁殖习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当着我的面交配繁殖。
您的研究工作当然无法顺利开展!我们有关坡奇尼奥的结论当然是荒谬的!如果我们在卢西塔尼亚研究人员所受到的约束条件下观察人类的大学,我们肯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是不繁殖的,不组成血亲家庭,人类成员的毕生工作就是使我们的幼虫——学生,成长为成年的教授。我们甚至可能得出教授在人类社会中具有重要意义的荒唐结论。高效率的研究调查将迅速揭露类似结论的不准确性,但在对坡奇尼奥的考查工作中,高效率的研究调查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甚至连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权力都没有。
人类学从来不是一门精密的科学——观察者从来不是他所研究的社会的一个真正意叉上的参与者。但这是这门学问先天具有的局限。,而在卢西塔尼亚,我们受到的限制是人为强加的,因此我们的工作受到极大阻挠,连带受到阻挠的还有您的研究。以目前的研究进展,我们也许应该将我们的疑问作成问卷,静待他们发展到能写作学术论文的阶段时,再来回答我们的问题。
——皮波。给西西里大学佩特罗·古阿塔里尼教授的回信,去世后发表子《外星人类学研究》
皮波之死造成的冲击并不仅仅局限于卢西塔尼亚。这个消息迅速通过安赛波传遍了人类世界。在安德指挥下的异族屠灭之后,人类发现的惟一一种外星智慧生命,将一个致力于观察研究他们的人类成员折磨致死。几个小时之内,学者、科学家、政治家和新闻记者们纷纷登场,发表见解。
大多数人的意见迅速取得一致: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发生在人类不了解的环境中,这一孤立事件并不能说明星际委员会制定的相关政策是错误的。正相反,迄今为止只有一例人类成员死亡,说明这种几近不作为的政策是明智的。因此,我们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除了稍微降低观察密度之外。皮波的继任者将得到指令,对猪仔的观察不得多于隔天一次,一次时问不得超过一个小时。他不得要求猪仔解释对皮波的所作所为。过去的不作为政策更加强化了。
大家十分关心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人民的精神状态。通过安赛波向他们发送了许多娱乐程序。这些东西十分昂贵,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重要的是转移殖民地人民的注意力,使他们不致过分受到这次暴力谋杀的影响。
此后,异乡人能够提供的有限帮助都已提供。他们当然是异乡人,与卢西塔尼亚的距离以光年计。各人类世界的居民重新返回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
卢西塔尼亚之外,五千亿人中,只有一个人将皮波的死视为自己生活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冰封雪拥的特隆海姆星球赤道附近,一面刀削斧劈的峭壁卜有一道缓坡,安德鲁·维京就坐在那里,俯瞰着下面的花岗岩石。他现在是号称北欧文化的传承若雷克雅末克大学城的一名死者代言人。现在这里是春天,雪线正慢慢后退,星星点点的绿草鲜花向太阳探出头来。
安德鲁坐在一座小山顶上,浴在阳光里,身边是十来个学习星际殖民史的学生。学生们正热烈地探讨着虫族战争中人类的绝对胜利是不是人类向星际扩张的必要前奏。安德鲁心不在焉地听着。这类讨论通常很快变成对人魔安德的斥责,就是这个人,指挥着星际舰队彻底毁灭了虫族。安德鲁的思想不太集中,倒不是觉得这种讨论乏味,当然他也不想过分关注这种探讨。
就在这时。他耳朵里的宝石状植入式微型电脑向他通报了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皮波的死讯。安德鲁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打断了学生们的争论。
“你们对猪仔了解多少?”他问道。
“他们是我们人类重获救赎的惟一希望。”一个学生回答,他信奉加尔文教派,这个教派的教规比路德教派更加严格。
安德鲁的视线转向普利克特,他知道这个学生最受不了种学观点,“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实现人类的任何目的,包括人类的救赎。”普利克特轻蔑地说,“他们是真正的异族,和虫族一样。”
安德鲁点点头,但皱起眉头 “你用了一个还没有成为通用语的词。”
“它会成为通用语的。”普利克特道,“到了现在这个时代,特隆海姆的每一个人,各人类世界上的每一个北欧人,都应该读过德摩斯梯皑的《乌坦:一个特隆海姆人的历史》。”
“我们该读,但没读过。”一个学生叹了口气。
“代言人,求求你让她闭嘴吧,别这么大摇大摆炫耀了。”另一个学生道,“坐在地上还能大摇大摆,女人中只有普利克特一个人有这个本事。”
普利克特闭上眼睛,“斯堪的纳维亚语系将与我们不同的对象分为四类。第一类叫乌能利宁——生人。是陌生人,但我们知道他是我们同一世界下的人类成员,只不过来自另一个城市或国家。第二类是弗拉姆林——异乡人,这是德摩斯梯尼从斯堪的纳维亚语的弗雷姆林这个词中变异生成的一个新词。异乡人也是人类成员,但来自其他人类世界;第三类叫拉曼——异族,他们是异族智慧生物,但我们可以将他们视同人类。第四类则真正异于人类,包括所有动物。瓦拉尔斯——异种。他们也是活的有机体,但我们无法推测其行为目的和动机。他们或许是智慧生物,或许有自我意识,仉我们无从得知。”
安德鲁发现有些学生产生了怨恨情绪,他指出这种情绪,道:“你们以为自己的怨恨情绪是对普利克特的傲慢的不满。不对。普利克特并不傲慢,她只是表述得很清晰。你们其实是感到羞愧,因为你们连德摩斯梯尼有关你们自己人的历史著作都没有偾过。可是你们却将这种羞愧转化成为对普利克特的怨恨。为什么?囚为她没有犯同样的罪孽。”
“我还以为代高人不相信基督教的原罪观念呢。”一个小伙子不满地说。
安德鲁笑了,“你是卡相信原罪的,斯提尔卡,原罪是你各种行为的动机一所以,原罪住你心中,为了了解你,我这个代言人必须相信原罪。”
斯捉尔卡不肯认输:“刚才说的一大堆,生人呀,异乡人呀,异旅呀,异种呀,这些跟安德的异族屠灭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看着普利克特。普利克特想了一会儿说:“这些概念跟我们刚才傻里傻气的讨论有关系。将异于我们的生物分类之后,我们理应看出安德并不是个真lE的异族屠灭者。因为在他摧毁虫族的时候,我们只把虫族看成彻头彻尾异于人类的异种。只是在许多年以后,第一位死者的代言人写下了《虫族女王与霸主》,人类到那时才明白虫族根本不是异种,他们只是异族。在此之前,虫族与人类之间是互不了解的,完全不理解对方的一切。”
“异族屠灭就是异族屠灭。”斯捏尔卡同执地说,“安德不知道他们是异族,这个事实并不能让虫族复活。”
斯提尔卡毫不妥协的态度让发德鲁叹了口气。雷克维末克的加尔文信徒们有个习惯,在判断一种行为对错与否时完全不考虑人的动机一。他们说,行为本身便具有正确与错误之别。而死者的代言人却认为对错之分全在于行为者的动机,不在于行为本身。因此,像斯提尔卡这样的学生对安德鲁十分抵触。不过安德鲁并不责怪这种抵触情绪,他理解这种情绪背后的行为动机。
“斯提尔卡,普利克特,现在我提出一种新情况,供你们思考。我以猪仔为列,他们会说斯塔克语,有此人类成员也能说他们的语言,双力可以交流,现在,假没我们发现,他们将我们派去研究他们的外星人类学家折磨致死,我们的人没有挑衅他们,事后他们也不作…任何解释一”
普利克特不等他说完便抢过活头:“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没受挑衅?我们觉得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在他们看来完全可能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侮辱。”
安德鲁笑道:“就算是这样。但那位外星人类学家对他们完全无害,说得极少,也没有给他们造成损失。从任何我们可以理解的标准来看,他都不应该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有了这种无法解释的谋杀,难道我们不应该将猪仔视为异种,而不是异族吗?”
这次抢话头的是斯提尔卡,“谋杀就是谋杀,管他是异族还是异种。如果猪仔犯下谋杀的大罪,他们就是邪恶的,和过去的虫族一样邪恶。行为是邪恶的,作出行为者必然也是邪恶的。”
安德鲁点点头,“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这种行为当真是邪恶的吗?或许,在猪仔们看来,不仅不邪恶,反而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那么,我们应该把猪仔们看成异族还是异种。先别说话,斯提尔卡。你们加尔文教派的教条我一清二楚。但是,就算约翰·加尔文在世,他也会将那些教条斥为蠢不可言。”
“你怎么知道约翰·加尔文会——”
“因为他死了。”安德鲁厉声喝道,“所以我有资格替他出头代言!”
学生们都笑了,斯提尔卡气呼呼地不开腔了。小伙子其实挺聪明,安德鲁料定他的加尔文信仰撑不到他研究生毕业。当然,抛弃这个信仰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Talman,代言人,”普利克特道,“你说得仿佛这种假设情况当真出现了一样,难道猪仔们真的杀害了外星人类学家?”
安德鲁沉重地点点头,“是的,是真的。”
太让人不安了:三千年前虫人冲突的巨响又回荡在大家的脑海中。
“好好看看这种时候的你们。”安德鲁道,“你们会发现,在对异族屠灭者安德的憎恶之下,在对虫族之死的痛悼之下,还埋藏着某种东西,某种比较丑恶的东西:你们害怕陌生人,无论他是生人还是异乡人。只要你们知道他杀死了某个你认识、尊敬的人,你们就再也不会在意他的外形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异种,甚至更邪恶,成了djur,嘴里淌着涎水、出没于夜间的可怕的野兽。如果你握着村里惟—的—杆枪,吞噬过你伙伴的野兽又一次闯进了村子,你是扪心自问,是认为野兽们也有生存权而什么也不做呢,还是立即行动,拯救你的村庄,拯救你熟识的村民,那些信赖你的村民?”
“照你的观点,我们应该马上干掉猪仔,哪怕他们处于原始阶段,根本无力自卫!”斯提尔卡喊了起来。,
“我的观点?我有什么观点?我只不过问了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还成不了观点,除非你觉得自己知道答案。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斯提尔卡,你不知道答案。大家好好想想吧。下课。”
“我们明天继续讨论吗?”学生们问。
“只要你们愿意。”安德鲁答道。但他知道,就算学生们明天继续讨论,他也不会参加了。对他们来说,异族屠灭者安德只是哲学辩驳中的一个话题,毕竟,虫族战争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往事了。以星际法律颁布之日为起始年,现在已经是新元1948年了,安德消灭虫族则早在纪元前1180年。但对安德鲁来说.战争并不那么遥远。他航行星际的时间太多了,他的学生穷极想像也想像不出来。从二十五岁起.他从未在一颗行星上停留超过六个月时间,直到现在这个特隆海姆星球。在世界与世界之间以光速旅行,他像石片掠过水面一样从时间的水面掠过。在他的学生们看来,这位死者的代言人肯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他却清楚地记得三千年前的往事,对他来说,这些事件仅仅发生在二十年前,他岁数的一半。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们有关安德的问题如何咬啮着他的心,他又如何早已想出了上千个不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学生们只知道他们的老师是一位死者代言人,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的姐姐华伦蒂发不出安德鲁这个音,于是管他叫安德——一个在他十五岁前便已响彻全人类的名字。让不肯原谅人的斯提尔卡和喜爱条分缕析的普利克特去争论安德是对是错吧。对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而言,这完全不是个学术问题。
现在,走在山坡上。脚下是潮湿的草地,周围是清冷的空气,安德——安德鲁,代言人——想的只是猪仔的问题:无缘无故犯下杀人
重罪,和第一次遭遇人类的虫族一模一样。难道这是无法避免的吗?陌生者相遇,会面的标志必然是鲜血?过去的虫族把杀人不当回事,因为他们的头脑是集团思维,单独的个体只相当于一片指甲、一根毛发。对他们来说,杀掉个把人类成员只是给人类送个信,通知我们他们来了。猪仔们的杀人理由会不会与此相似?
但他耳朵里给他送来消息的那个声音还说到折磨,一种具有某种仪式意味的谋杀,与此前屠杀他们自己的一个成员的情形相仿。猪仔们不是集团思维,跟虫族不一样。安德·维京需要弄清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外星人类学家的死讯的?”
安德转身一看.原来是普利克特。她没有回学生居住的岩零里去,而是尾随着他。
“哦,就是我们讨论的时候。”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植入式电脑十分昂贵,但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上课前我刚刚查过新闻,当时还没有这个消息,安赛波传来报告,再转达到新闻界,如果有重大消息,新闻里一定会事先预告的。你的消息肯定直接源于安赛波报告,比新闻界更早。”
普利克特显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秘密,说实话,她的确抓住了一个秘密。“只要是公开信息,代言人的优先接触级别很高,”他回答。
“有人请求你为死去的外星人类学家代言吗?”
他摇摇头:“卢西塔尼亚是天主教社会。”
“我正是这个意思”普利克特道,“他们那儿没有死者代言人。不过,如果一位居民捉出要求,这种要求他们是无权回绝的,他们可能请求别的世界派去传代言人,离卢西塔尼亚最近的人类世界就是特隆海姆。”
“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普利免持拽住他的衣袖“你为什么到特隆海姆来?”
“这你也知道,我来替乌坦代言。”
“我还知道你是和你姐姐华伦蒂一块儿来的。她当老师可比你受欢迎得多。她用答案来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而你呢,却是用更多的问题来回答问题。”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代言人,你一定得告诉我:我查过你的资料——我对你非常好奇。你的姓名,你是什么地方的人。结果你的一切信息都是绝密,密得可真够绝,我连这些秘密的保密级别都查不出来,恐怕连上帝也无权查看你的生平故事。”
安德抓住她的双肩.向下盯着她的眼睛。“秘密等级我可以告诉你,就是跟你没有关系级。”
“你肯定是个大人物,比大家猜测的更重要,代言人。”她说,“安赛波的报告第一个给你,然后才轮得到其他人。对吗?而且没人有权调阅有关你的信息。”
“因为从来没人有调阅的兴趣,你的兴趣打哪儿来的?”
“我也想成为一个代言人。”
“那就回去努力吧,电脑会培训你。这一行不是一种宗教,不需要死记硬背教条。去吧去吧,别缠着我不放。”他放开她,轻轻一推。她摇晃了一下,看着他大步走开。
“我想为你代言。”她哭了起来。
“我还没死呢。”他回头喊道。
“我知道你要上卢西塔尼亚去!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的比我多,安德不出声地说。他走着,轻轻颤抖着,尽管阳光灿烂,他还穿上御寒的三重套头衫。过去他没想到普利克特还是个这么冲动的人,她赶来跟他说话显然是想表达对他的感情。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这姑娘如此渴望?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害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人产生亲密联系,除了他的姐姐华伦蒂。当然还有他为之代言的死者。他的生活中所有对他具有重要意义的人都早已去世,他们与他和华伦蒂之间隔着多少个世纪,多少个世界。
一想到把自己的根扎在特隆海姆的冻土里,他心里就涌上一阵不快。普利克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无所谓,他是不会给的。好大的胆子,竟然对他提出要求,仿佛他属于她似的。安德·维京不属于任何人。只要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定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无比憎恨,憎恨这个异族屠灭者。或许她会崇拜他,将他当作人类的救星?安德还记得,人们过去就是那样待他的。他对这种待遇同样不感兴趣。现在,人们只知道他的职业,称他代言人、talman、falante、spieler——都是一个意思,只是说话者的语言不同,国别不同,世界不同。
他不希望世人知道他。他不属于他们,不属于人类。他肩上另有使命,他属于别的东西。不是人类,也不是杀人的猪仔。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三章 利波
通过观察发现的原住民食物:玛西欧斯虫,一种生活在本地梅尔多纳藤上的小虫;有时还发现他们咀嚼卡匹姆草的叶片。少数情况下他们把梅尔多纳藤的叶片混合着玛西欧斯虫一同食用。
除此之外,我们从未发现他们食用任何别种食物。娜温妮阿分析了以上三种食物——玛西欧斯虫、卡匹姆草、梅尔多纳藤叶,结果令人吃惊,坡奇尼奥或者不需要多种蛋白质,或者时时处于饥饿状态。他们的食物结构中许多微量元素严重缺乏,钙的摄入量也非常低。我们猜想钙质在他们骨骼中所起的作用和在人类骨骼中不一样。
以下看法纯系猜测:我们无法取得坡奇尼奥的组织样本,有关猪仔的解剖和生理结构的知识完全来自我们拍摄的被剖开的名为鲁特的猪仔的照片。我们发现了一些明显的突出特征。猪仔们的舌头异常灵活,我们能够发出的声音他们都能发出,此外他们还能发出许多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进化出这种特殊的舌头必有原因,也许是为了在树干或地面上探索昆虫巢穴。不过即使早期猪仔有过这种行为,现在他们也已经不再这样做了。此外,他们脚和膝盖内侧的角质层使他们擅长爬树,仅凭双腿就能使身体停留在树干上。但是为什么会进化出这种身体结构?为了躲避天敌?卢西塔尼亚上并不存在足以危害他们的大型食肉兽。为了上树搜寻藏身于树干内的昆虫?这可以解释他们的舌头,可这些昆虫在哪儿呢?当地只有两种昆虫:吸蝇和普拉多虫,两种都不会钻进树干,再说猪仔们也不以它们为食物,他们吃的玛西欧斯虫比较大,栖身于树干表面,捋一把梅尔多纳藤就可以轻而易举采集到手,他们根本没有爬树的必要。
利波的猜测:舌头和用于攀爬大树的身体组织在一个不同的环境中进化而采,他们在那个环境中的食物范围比较广,其中包括昆虫。出于某种原因——长期冰封?迁移?瘟疫?环境发生了重大改变,从此不再有钻进树干内部的虫子等等。也许环境的变化使所有大型食肉动物灭绝了。这种猜测可以解释为什么卢西塔尼亚的物种如此稀少,尽管这里的环境很适于生物发展。那场大灾难的发生年代可能并不久远——五十万年前?当地生物或许没来得及针对新环境作出进化选择。
这种猜测很有诱惑力。以当地环境而言,猪仔们根本没有进化的必要。他们不存在竞争对手。他们在生态环境中所占据的位置完全可以由负鼠取代。这种无需调整适应的环境中怎么会进化出智力?不过,为了解释猪仔们单调无营养的食谱就创造出一场大灾难,这也许过分了些,不符合奥坎氏简化论①。
——皮波 工作笔记 4/14/1948,死后发表于卢西塔尼亚分裂派刊物《哲学之根》,2010—33—4—1090
【①一种科学厦哲学规则:两种或多种竞争性理论中,最简单者最可取:来知现象的解释应首先建立在已知的东西上。】
波斯基娜市长一赶到工作站,这里的事就不归利波和娜温妮阿管了。波斯基娜惯于发号施令,她从不习惯给人留下反对的余地。别说反对,连对她的吩咐稍稍迟疑一下都不行。
“你就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弄清情况后她便立即对利波说,“我一接到电话,马上就派人去了你母亲那儿。”
“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抬回来,”利波说。
“我已经给住在附近的男人传了话,让他们来帮一下忙。”她说,“佩雷格里讲主教正在教堂墓地作安葬遗体的准备:,”
“我想一起去抬他。”利波固执地说。
“利波,请你理解.我们必须拍照,详细拍摄。”
“是我告诉你们这么做的,为了向星际委员会汇报。”
“你不应该到场,利波。”波斯基娜的权威语气不容人反对,“再说,你还得写报告。我们必须尽快通知议会。你能现在就写吗?趁着印象还深。”
她说得对。第一手报告只有利波和娜温妮阿才能写,写得越早越好。
“我能,”利波蜕.
“还有你,娜温妮阿,你也要写观察报告。你们各写各的。不要相互讨论。人类世界等着呢。”
电脑标示出报告的等级,他们一面写,安赛波一面传,包括他们的笔误与勘误更改一并传送出去。在上百个人类世界上,外星人类学的专家们等待着利波和娜温妮阿每打出一个字.他们就读一个字。电脑撰写的事件报告同时传给其他许多人。二十二光年之外,安德鲁·维京在第一时间获悉外星人类学家皮波被猪仔谋杀,得到消息的时候,卢西塔尼亚人甚至还没将皮波的尸体抬进围栏。
报告刚写完,利波立即再次被管事的人包围了。
眼看卢西塔尼亚领导人愚不可及的抚慰宽解,娜温妮阿越来越替利波难过:她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会加重利波的痛苦。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佩雷格里谢主教,他安慰利波的方法就是告诉他猪仔其实只能算动物,没有灵魂,所以他的父亲是被野兽咬死的,不是遭到谋杀。娜温妮阿恨不得冲他大囔:就是说皮波的毕生工作根本一无是处,他研究的只不过是一群畜生?他的死亡不是谋杀,难道是上帝的旨意?为了利波,她忍住了,利波坐在主教身旁,一声不吭地点着脑袋,到头来凭着耐性打发主教,比娜温妮阿大发一通脾气见效快得多。
修会下属的学校校长堂娜·克里斯蒂对他的帮助大得多。她很聪明,只询问他们发生的事。利波和娜温妮阿只有冷静分析才能回答她的问题,两人也因此减轻了痛苦。不过娜温妮阿很快就不作声了。
大多数人只会反复说,猪仔们怎能干出这种事情,为什么;而克里斯蒂问的则是皮波做了什么,导致他的被害。
皮波做了什么娜温妮阿知道得最清楚:他一定是告诉了猪仔他从娜温妮阿的电脑模拟中得出的发现。但她没有说。
利波好像也忘了几小时前他们出发寻找皮波时,娜温妮阿匆忙问告诉他的情况。他没朝电脑模拟出来的模型看一眼。娜温妮阿觉得这样很好:她最担心的莫过于他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市长带着方才抬回尸体的几个男人走进来,堂娜·克里斯蒂的问话被打断了。来人虽然穿着雨衣,但还是淋得浑身湿透,溅满了稀泥。下雨真是件好事,冲掉了他们身上的血污。他们冲着利波点头致意,样子几乎接近鞠躬,带着歉意,还有几分敬意。娜温妮阿这时才明白,他们的恭敬态度不仅仅是招呼刚死了亲人的人时常见的小心翼翼。
一个男人对利波道:“现在你是这里的外星人类学家了。是不是?”
对了,就是这句话。在米拉格雷,外星人类学家并没有什么官方规定的崇高地位,但却是特别受大家尊敬的人。这很正常,这块殖民地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因为外星人类学家的工作。现在,利波再也不是个孩子了。对人对事,他都要作出自己的决定,他有特权,他已经从殖民地生活的边缘地带进人了中心。
娜温妮阿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控制力正渐渐滑走。不该是这个样子,我应该在这里待上许多年,向利波学习,和利波同窗共读,生活应该这样才对。她早已经是个完全够格的外星生物学家了,在社会上有自己的地位,所以她不是嫉妒利波。只不过心中希望和利波一起,多当几年孩子,最好永远当下去。
但是现在,利波再也不会是她的同学了,不可能和她一道从事任何事了。突然之间,她清晰地认识到,利波才是这里的焦点。大家都在注意着他说什么,他想什么,他现在汁划做什么。
“我们不应该伤害猪仔。”他说话了,“甚至不应该把这个事件称为谋杀。我们还不知道我父亲做了什么,以至于激怒猪仔。这一点我以后再考虑。至于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看来毫无疑问是正当的。在这里我们是陌生人,也许触犯了某种禁忌、某种习俗。父亲对这种事有思想准备,他早就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他死得很光荣,像牺牲在战场上的战上,像失事飞帆的飞行员。他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啊,利波,你这个平时默不作声的小伙子,脱离青少年时代,成长为男子汉后却能如此滔滔雄辩。娜温妮阿觉得自己的痛苦更加深重了,她小能继续望着利波,她得看着别的地方——
她的视线落在了屋子里的另一双眼睛上,除了她自己,此时屋子里只有这双眼睛没有注视利波。这是个小伙子,高高的个子,很年轻.比娜温妮阿还小,她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从前在学校里时他低自己一个年级。有一次她去找校长堂娜·克里斯蒂,为他辩护。马科斯·希贝拉。大家都管他叫马考恩。他是个大个子,大家都说他块头大脑子笨,所以又叫他考恩,就是狗的鄙称。她见过他眼里那股阴沉的怒火。有一次,他被一帮孩子招惹得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大打出手,将一个折辱他的人打翻在地。让那家伙肩头绑了整整一年的石膏。
他们当然把所有责任推在马考恩头上,说他无缘无故打人。折磨别人的家伙,不管年龄大小,总是把罪名强加到折辱对象的头上,特别是当对方反击的时候。娜温妮阿不属于那伙孩子,她和马考恩一样,都是被彻底孤立的学生,只不过不像马考恩那般无助。所以,没有什么对于小团体的忠诚阻止她说出事实。她把这一行为当作对自己的锻炼,准备将来为猪仔出头代言。她没想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也许极其重要,也没想到他会因此将她当作自己无休无止与其他孩了的斗争中惟一一个为他挺身而出的人。自从成为外星生物学家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从没想起过他。
可现在他来了,浑身沾满皮波死亡现场的湿泥,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脸畔耳侧,这使他的脸看上去尤为阴沉、野蛮。 他在看什么?视线只停留在她身上,即使在她瞪着他的时候。盯着我干吗?她不出声地问。因为我饿,他那双野兽般的眸子回答。不,不是这样的,她肯定误会了,错把他当成了那群残忍的猪仔。马考恩不是我什么人,而且,不管他怎么想,我也不是他什么人。
一转念,她弄明白了,当然只是一瞬。她为他出头的事对她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而对于马考恩来说就不一样了。其间差异之大,就像对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作出的反应。她的念头从这里转向猪仔们谋杀皮波的事件,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一时又说不清楚。这个念头呼之欲出,如同杯子里的水,就要满溢出来了。
这时主教领着几个人去基地.一连串对话和行动打乱了她的思绪,她忘记了自己就快抓住的这个念头。
这颗行星上的人类葬礼不能使用棺材。因为猪仔的缘故,当地法令禁止伐树。所以,皮波的遗体必须立即下葬,葬礼则是第二天或更晚些的事。届时将有许多人来出席外星人类学家的安魂弥撒。
马考恩和其他人埋头走进大雨中,利波和娜温妮阿则留下来接待源源不断的来访者,皮波死后,许多人都把到这里兜一圈当成自己的大事,自已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陌生人进进出出,作出种种娜温妮阿弄不明白、利波恍恍惚惚中毫不关心的决定。
最后,利波身边只剩下负责善后的司仪。他伸出手,放在利波肩头。“不用说,你自然留在我们那儿。”司仪道,“至少今晚留在我们那儿。”
为什么要去你那儿?娜温妮阿心想。你不是我们的什么人,我们从来没让你主持过什么仪式,你凭什么来指手画脚?难道皮波一死,我们一下子就成了小孩子,什么事都得别人替我们拿主意?
“我要陪我母亲,”利波道
司仪吃惊地望着他,神情仿佛是说,居然有人违抗他的吩咐.这种事他还从来没遇见过。温妮阿知道他的底细,他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克莉奥佩特拉比她小几岁,淘气得无法无天,在学校里得了个小巫婆的绰号。所以,他理应知道即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拒绝别人的管束。
但是,司仪的惊奇表情与娜温妮阿的想像是两码事。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母亲已经去了我家,准备在我那里住一阵子。”司仪说,“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不该再拿家务事烦她。她在我那儿,还有你的兄弟姐妹。当然,你的大哥已经在照看她了。但他是个有妻子孩子的人,住在那里陪你母亲,只有你最合适。”
利波严肃地点点头。司仪不是想庇护他,他是在请求利波成为一个能够庇护别人的人。
司仪转身对娜温妮阿道:“你回家去吧。”
到这时她才明白过来,他的邀请并没有包括她。为什么请她?皮波又不是她的父亲。她不过是个朋友,发现尸体时碰巧和利波在一块儿的朋友罢了。她能体会到什么痛苦?
家!如果这里不是家,哪里是她的家?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那里有她的床,除了在实验室工作中间打个盹儿,她已经一年多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难道那就是她的家?父母已经不在那里了,屋子空空荡荡,让人心里堵得慌,正是这个原因她才离开那个地方。现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也一样空空荡荡。皮波死了,利波变成了成年人,要肩负起许多责任,不得不离开她。这个地方已经不是家了,但另外那个地方也不是。
司仪领着利波走了。他的母亲康茜科恩在司仪家里等着他。娜温妮阿几乎不认识那个女人,只知道她是卢西塔尼亚卷宗库的图书管理员。娜温妮阿从来没和皮波的妻子与其他孩子在一起过,没什么来往,只有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才是实实在在的。利波向门口走去,他的个子仿佛变小了,离她十分遥远,似乎被门外的寒风吹带着,卷到天上,像只风筝。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只有在这时,她才感受到,皮波的死给她个人带来了多大损失。山坡上被肢解的那具尸体不是他的死亡,只是他的死亡留下的残渣。死亡是她生活中骤然形成的那一片空空洞洞。过去,皮渡是暴风雨中的一块磐石,无比坚宾,庇护着她和利波不受风吹雨打,好像暴风雨根本不存在一样。现在他走了,他们俩被卷进了风雨中,由着风雨摆弄。皮波啊。她不出声地哭泣着。别走!别扔下我们不管!但他已经走了,和她父母从前一样,对她的祈祷充耳不闻。
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照旧人来人往。市长波斯基娜亲自操作一台终端,通过安赛波将皮波储存的所有数据发送给其他人类世界,那些地方的外星人类学家正绞尽脑汁分析皮波的死因。
但是娜温妮阿知道,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不在皮波的资料里。杀死他的数据是她提供的。那个模型还在那儿,悬在她的终端上方的空中,猪仔细胞核内的基因分子的全息图像。刚才她不想让利波研究这个图像,但现在她看了又看,竭力想弄清皮波到底发现了什么,是图像里的什么东西促使他奔向猪仔?他对猪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她无意间发现了某个秘密,猪仔们为了不泄露这个秘密竟然不惜杀人。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她越看这个全息图像就越糊涂,过了一会儿,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那是静静抽泣中淌下的泪水。她杀了他,因为她发现了猪仔们的大秘密,而她却连这种念头都没起过。如果我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如果我不曾痴心妄想要当个代言人,说出猪仔们的故事,皮波啊,你就不会死,利波也还会和父亲一起幸福地生活,这个地方将仍然是他们的家。我身上带着死亡的种子,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我停下来,爱上了,这些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我的父母死了,所以别人才能活着;现在我活着,所以别人必须死。
注意到她短短的抽泣声的是市长。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姑娘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心里有多么痛苦。波斯基娜让其他人继续通过安赛波发送报告,自己有些粗鲁地将娜温妮阿拽到工作站门外。
“孩子,我真抱歉。”市长说,“我知道你常常到这儿来。我应该猜到的,对你来说他就像父亲一样。而我们却拿你当旁人看待。我真是太不应该、太不公道了。来,跟我回家——”
“不。”娜温妮阿道。在外面寒冷的雨夜中,她心里稍稍轻松了些,思维也清晰多了,“不,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哪儿?”
“我回我的工作站去。”
“出了这种事,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再说这么晚了。”波斯基娜说。
娜温妮阿受不了别人的陪伴、同情与安抚。是我杀了他,你知道吗?我不该得到别人的安慰.不管多么痛苦,我都应当独自承受,这是我的忏悔,我的赔偿,如果有可能,也是足我的救赋。除此之外,我用什么办法才能洗清手上的血污?
但她没有力量抗拒,连争执的力量都没有。
市长的飘行车在草地上方飞行了十分钟。
“这是我的家。”市长说,“我没有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不过我想你会觉得舒适的。别担心,不会有人来烦你。但我觉得你不该一个人待着。”
“我想一个人。”娜温妮阿希望自己的话坚定有力,但声音却十分微弱,几不可闻。
“别这样。”波斯基娜说,“现在不比平常。”
真想回到平常那样啊。
波斯基娜的丈夫为他们准备了饭菜,可她没有胃口。
已经很晚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她由着他们把她弄上床。然后,等屋子里没了动静,她爬起来,穿好农服,下楼来到市长的家庭终端前。她命令电脑取消仍然浮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她的终端上方的全息图像。虽然她无法猜出皮波从那幅图像中发现了什么,但别的人也许猜得出来:她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了另一桩死亡事件了。
做完这什事,她离开市长家,穿过殖民地中央,沿着河边回到自已的屋子,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
屋里很冷,居住区没有加热: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这里住过了,床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实验室很暖和,收拾得很干净。这个地方她常常使用,她从来没有因为和皮波父子的密切接触耽搁自己的工作。真要邪样就好了。
她做得很彻底。凡是与导致皮波之死的发现相关的东西,每个样本,每张切片,每份培养液,全部扔掉,清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她不仅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毁掉,而且连毁掉的痕迹部不愿留下。
然后,地打开自己的终端。她要抹掉自已在这方面的所有工作记录,连同父母的记录——正是他们的工作导致了她现在的发现。全部抹掉,即使它们曾经是她生活的核心。多年来,这些工作早已同她的生命连成一体。她将毁掉它们,仿佛要借此来惩罚自已、毁灭自己。
电脑阻止了她。“外星生物研究笔记不得删除。”
也许即使没有这个防护措施她也下小了手。父母不止一次告诫她:不应该删除任何东西,不应该遗忘任何东西,知识是神圣的。这种观念深深植根于她的灵魂,比任何教条更加根深蒂固。她进退两难:知识杀害了皮波;可要毁掉知识,等于让父母再死一次,等于毁灭他们遗留给她的一切。她不能保存这些知识,又不能毁掉它们。两边都是无法逾越的高墙,缓慢地挤过来,压紧了她。
娜温妮阿做了惟一一件能做的事:用一层层加密手段深深埋葬她的发现,只要她活着,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个发现。只有当她死后,接替她工作的外星生物学家才能见到她埋藏在电脑里的秘密。
还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她结婚,她的丈夫可以接触她加密的任何文件,只要他有这个愿望。这好办,不结婚就是。这个容易。
她看到了自己的来来:黯淡、无望、难以忍受又无可避免她不敢寻死,但也很难算活着。她不能结婚,自己连想都不敢想一想那个秘密,唯恐那个致命的真相,又在不经意间被透露给别人。永远孤独,肩头是永远无法卸下的重负,永远怀着负罪感,渴望死去却又被宗教观念束缚,不敢主动寻死。她得到的惟一慰藉是: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缘故而丧生。她已经罪孽深重,再也担不起更多罪责了。
正是在这种绝望的决心中,她想起了,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想起了死者的代言人。虽然作者——最早的代言人一定在坟墓中长眠了数千年.但其他人类世界中还有别的代言人,像牧师一样,为那些不相信上帝但相信人类生命价值的人服务。代言人将发掘人的行为背后的真正动机、原因,在这人死后将这些事实公诸于众。在这块巴西后裔组成的殖民地上,没有代言人,只有牧师,但牧师们无法安慰她。她要请一位死者的代言人到这儿来。
这之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从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被这本书深深打动之后.她其实一直希望这么做。这里是天主教社会,但根据星际法律,任何公民都有权请求任何宗教的牧师帮助自己,而死者代言人相当于牧师。她可以提出请求,如果哪位代言人愿意来的话,殖民地是无权阻挠他的。
也许不会有代言人愿意来。也许代言人们离她太远,等他们到这里时她早已死去。但总存在一线希望,附近星球上有一位代言人,一段时间之后——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他会步出太空港,开始发掘皮波的生活和死亡的真相。也许他会找出真相,用《虫族女王和霸主》里那种她最喜爱不过的明晰的语言向大众宣示,也许这样一来,烧灼她心灵的负罪感便会离她而去。
她的请求输入了电脑,它会通过安赛波通知邻近世界的代言人。来吧,她对那个不知其名的接听者发出静静的呼唤。哪怕你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揭露我的罪孽,哪怕这样。来吧。
她醒了。后背隐隐作痛,面部发麻。她的脸靠在终端上,电脑已经自动关机,以避免辐射。
唤醒她的不是疼痛,而是肩头的轻触。一时间,她还以为碰自己的是一个死者的代言人,响应她的呼唤,来到她身旁。
“娜温妮阿。”话音轻柔,不是代言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以为消失在昨夜风雨中的故人。
“利波。”她心中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突兀,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她不由得叫出声来。
利波的手马上扶住了她的双肩。
“你还好吗?”
他的呼吸闻上去像拂过芬芳花园的微风。她觉得自己安全了,回家了,“你专门来找我?”
“娜温妮阿,刚能抽出身我就来了。妈妈总算睡着了,我哥哥皮宁欧陪着她。其他事司仪料理得挺好,我就——”
“你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她说。
片刻沉静,他又开口了,语气激愤。激愤、绝望,还有疲惫。像暮年的老人,像耗尽能量的将死的星辰。“老天在上,娜温妮阿,我来不是为了照看你,”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封闭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期待着,直到期待落空才发现。
“你告诉过我,父亲在你的一个电脑模型中发现了什么,说他希望我能自己琢磨出来。我还以为你把模型留在工作站你的终端里,可我回去时模型已经取消了。”
“真的?”
“你心里最清楚,娜温。除了你之外,没人有权中止你机器里的程序运行:我一定得看看那个模型。”
“为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知道你刚醒来,脑子还不清醒,娜温妮阿。但你肯定知道.父亲在你那个模型里发现了什么。正是因为他的发现,猪仔们才会杀害他。”
她镇定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她打定主意的样子,利波从前见过..
“为什么不给我看?现在我是外星人类学家了,我有权知道。”
“你有权知道所有你父亲的资料和记录,有权知道我公开发表的所有资料。”
“那就发表啊。”
她再次不发一言。
“如果不知道父亲发现的秘密,我们怎么了解猪仔?”
她不回答。
“你要对上百个人类世界负责,要为了解我们知道的惟一一种现存外星人负责。你怎么能坐在一旁无动于衷?你想自己研究出来?想当第一是吗?行,你就当第一吧,发表的时候署你的名字好了。把娜温妮阿的大名——”
“我不在乎名气。”
“你跟我来这一手,行啊!我奉陪。没有我的资料,你也别想搞出什么名堂——不让我看,我也不让你看我的资料!”
“我不想看你的资料”
利波再也按捺不住,“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对我怎么样?”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扁,将她从椅子里拽了起来,摇晃着她,冲着她大吼大叫:“死在外头的是我父亲,他们为什么杀他,这个答案在你手里,只有你知道那个模型是怎么回事!告诉我!让我看看!”
“决不!”她轻声道.
痛苦、愤怒扭歪了利波的睑。“为什么,”他大嘁起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送命。”
她看得出,他的眼神变了,他懂了。是的,就是这样,利波,因为我爱你。因为假如你知道了那个秘密.猪仔们也会杀死你。我不在乎什么科学,不在乎那些人类世界,不在乎人和外星人的关系。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
泪水从他的眼中滚滚而下,淌过他的面颊。他说:“我宁愿死。”
“你安慰别人,”她悄声道,“可谁来安慰你啊。”
“告诉我,让我去死。”
突然间,他的双手不再拎着她,而是抓住她,靠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太累了。”她轻声说,“快歇歇吧。”
“我不想歇着。”他含混不清地嘟囔道,但她扶着他,半拖半抱托着他离开终端。
她扶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不理会床上的积尘,掀开床单。
“来,你累了,来,躺下休息。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利波,在这儿你可以休息,有人安慰你。”
他双手捂着脸,头前后摇晃着。这是一个为自己父亲痛哭的小男孩,一个丧失了一切的小男孩在失声痛哭,就像她从前那样。
她拉下他的靴子,替他脱下裤子,双手伸到他腋下,卷起衬衣,将它从他头卜拉下来。
利波一口口深深吸气,尽量止住抽泣,抬起双手,让她替自己脱下衬衣。
她把他的衣服放在一把椅子上,弯下腰来,将被单在他身上盖好。利波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含着眼泪,恳求地望着她,“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他轻声说。语气中充满绝挚,“陪着我。”
她由着他把自己拉到床上。
利波紧紧搂着娜温妮阿,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松开了双臂。
她却睡不着,她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过他的肩头、他的胸膛。“利波呀利波,他们把你带走时我还以为从此失去你了,你也像皮波一样永远离开了我。”他听不见她的低语,“可你总会回到我身边的,就像现在一样。”
因为她的无心之失,她也许会像夏娃一样被赶出伊甸园,但和夏娃一样,她可以忍受这种痛苦,因为她身旁还有利波,她的亚当。
她有吗?她有吗?她放在利波赤裸肌肤上的手忽然哆嗦起来。她永远不能拥有他。要长相厮守,惟一的途径就是婚姻。卢西塔尼亚是个天主教社会,这方面的规定十分严格。他愿意娶她,现在她相信了。可恰恰是利波,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
如果嫁给利波,他便会自动获得接触她的资料的密码,无论资料的密级如何。这是星际议会制定的法律。在法律看来,结为夫妻的两个人完全是同一个人。只要电脑相信他有这个需要,就会自动授予他这个权利。电脑当然会认为他需要接触她的工作记录。
而她永远不能让他研究那些资料,否则他便会发现他父亲所发现的秘密,那么,今后在小山上发现的就会是他的尸体。只要她活着,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想像猪仔们是如何折磨他的。难道皮波的死给她带来的罪孽还不够吗?嫁给他等于杀害他,可不嫁给他等于杀害自己。如果不是利波,她还能嫁给淮?
瞧我多聪明啊。居然能找出这样一条通向万劫不复的地狱的道路。
她把自己的脸庞紧紧贴在利波的胸前,泪水洒在他的胸口。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四章 安德
我们已知的猪仔语言有四种。我们最常听到的是“男性语言”,有时还可以听到一点“女性语言”的片断.后者显然是在与雌性坡奇尼奥交流时使用的。(好一个性别区分!)还有一种“树语”,他们说这种语言是专门用来和祖宗的图腾树说话用的。猪仔们还提到了第四种语言,名为“父语”,其中包括用许多大小不同的棍子敲击发声。他们坚持说这是一种真正的语言,和其他语言有所不同,类似葡萄牙语与英语的区别。之所以称为父语。可能是因为敲击用的木棍取自树木,坡奇尼奥们相信他们祖先的灵魂就依附在树木上。
坡奇尼奥们学习人类语言的本领极其出色,比我们学习他们的语言高明得多。最近一两年来,只要我们在场。他们彼此交谈也用斯塔克语或葡萄牙语。也许他们已经将人类语言融入了自己的语言,不过也可能是觉得新语言好玩。坡奇尼奥的语言在与我们的接触过程中遭到异化,是非常遗憾的,但只要我们有意与他们保持交流,这种后果就无法避免。
斯温格勒博士问我,坡奇尼奥的名字和对于事物的称谓是否显露了他们文化习俗的某个侧面。答案绝对是肯定的,问题是我不能肯定显露的究竟是哪个侧面。他们在学习斯塔克语和葡萄牙语时经常问我们单词的意思,然后选择自己喜欢的词称呼自己。有些名字,比如“鲁特”,可能是从雄性语言翻译过来的,还有些名字在他们的语言中完全没有意思,纯粹是他们凭个人喜好选择人类词汇为自己起的古怪绰号,方便我们称呼他们。
他们称呼彼此为“兄弟”,女性则通称为“妻子”,从来不称她们“姐妹”或“母亲”一他们有时也提到“父亲”,但指的总是代表祖宗灵魂的图腾树,至于他们对我们的称呼,当然.称我们为“人”,但他们也采用德摩斯梯尼的人群分类方法,称人类为“异乡人”,把其他部落的坡奇尼其称为“生人” 不好理解的是,他们将自己称为“异族” 这说明他们或者会诺了意,或者是站在人类立场上来称呼自己!还有,他们有几次居然将女性称为“异种”!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皮波《有关坡奇尼奥的语言和习俗的笔记》,
《语义学》9/1948/15
雷克雅未克的居住区是在一面面花岗岩峭壁上掘出的窑洞。安德的窑洞在峭壁顶端,进去之前先得登上一溜长长的梯级。不过这个位置也有个好处,带一扇窗户,他的整个童年都在金属铸成的封闭空间里度过,现在只要有可能.他总选择住在能看到自然界四季变化的地方。
房间里温暖明亮,阳光灿烂,剌得才从阴暗的岩石通道爬上来的他眼睛都睁不开。还没等他的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简已经说了起来:“我在终端上给你传了份惊喜。”他耳朵里的植入式电脑传出她的低语。
是一个猪仔,立在终端上方的空中。他动弹起来,挠着痒痒.又伸出手去够什么东西,缩回来时手哩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往下滴滴嗒嗒淌着汁液。猪仔把这东西嘴里一塞.大嚼起来,汁液顺着嘴角直淌到胸前。
“你瞧,这显然是一位非常文明的生物。”简说。
安德有点生气,“懂得餐桌礼仪的人中也有不少白痴,”
猪仔转过身来,“想瞧瞧我们怎么杀他的吗?”
“简,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猪仔消失了,他所处的地方现在是一幅皮波尸体的全息图像。
“我以尸体下葬前的扫描数据为基础,模拟了猪仔们的活体解剖过程。你想看看吗?”
安德在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终端显示出卢西塔尼亚那座小山,还有皮波,这时他还活着,仰面朝天躺在地下,手脚绑在木桩上,身边围着十来个猪仔,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骨刀。
安德耳朵里的电脑又传出简的声音,“我们不敢肯定是这样,”
猪仔们忽地消失,只剩下手持骨刀那一个。“还是这样。”
“那个外星人类学家是清醒的?”
“很可能。没有发现使用药物的迹象,头部也没有受到打击。”
“继续。”
简无情地将解剖过程展示在安德眼前:打开胸腔,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摘除器官,放在地面。
安德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竭力思索这种行为对猪仔来说意味着什么。
整个过程中简只轻声插了一句话,“这就是死亡的一刻。”
安德觉得自己松了几气,身体也跟着松弛F来。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眼看皮波的痛苦,他的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总算结束了。安德走到床边躺下,两眼圆睁,瞪着天花板。
“我已经把这个模拟过程向十来个人类世界的科学家演示过。”简说,“用不了多久新闻界就会把手伸上来了。”
“比虫族还残忍。”安德说,“小时候我看过许多虫人交战的录像,当时觉得血腥,可跟这个比,那简直算文明的了。”
终端那边传束一声邪恶的大笑,安德转过头去,看简在搞什么名堂。一个真人大小的猪仔坐在那儿放声狂笑。笑声中简又对他的外形作了点修改。改动很小,牙齿稍稍弄大一点,眼睛略歪一点,加上点涎水,眼睛里点上一点红,舌头弄得伸伸缩缩。结果便是每一个小孩子梦中的魔魇。“手段够高明啊,简。一下子就把异族变成了异种。”
“发生了这种事以后,大家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受坡奇尼奥,把他们当作与自己平等的另一个文明种族?”
“跟他们的接触中断了吗?”
“星际委员会进一步限制了新的外星人类学家的活动。与坡奇尼奥的接触不得超过隔天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一个小时。另外,禁止他询问猪仔们这么干的原因。”
“但没有要求彻底断绝与他们的交流。”
“连这样的提议都没有。”
“会有的,简。这样的事只要再出一次,许多人就会大声疾呼,要求将猪仔完全孤市隔绝,撤销米拉格雷殖民地。代之以一支部队,其惟一使命就是确保猪仔永远不可能获得离开行星迈向星际的技术。”
“猪仔们肯定还会弄出公关方面的麻烦。”简说,“还有,新上任的外星人类学家不过是个孩子。皮波的儿子,利波,就是利波德阿·格拉西亚·菲格雷阿的简称。”
“利波德阿,自由?’’
“没想到你还会说葡萄牙语。”
“跟西班牙语差不多。记得吗?扎卡提卡和圣安吉罗就是由我代言的。”
“在莫克祖马行星。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是。”
“对你来说只是八年前、十五个世界以前的事。相对论可真是奇妙啊。让你永葆青春。”
“我飞得太多了。”安德道,“华伦蒂都结婚了,正准备要孩子。我已经拒绝了两份代言请求。为什么你还要勾引我再做一次?”
终端上的猪仔狞笑起来,“这算什么勾引。瞧着,看我把石头变成面包!”猪仔捡起一块锯齿形的石头,塞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来一口?”
“简,你的幽默感可真变态。”
“所有星球上的所有王国,”猪仔摊开巴掌,手里是一个个星系,群星围绕着轨道以夸张的速度飞驰,一切人类世界尽在掌握。“我都可以给你,全都给你。”
“没兴趣。”
“这可是份大产业啊,最佳投资机会。我知道,知道,你是个大富翁。三千年的利息,还了得。你富得能自己造一颗星球。那,这个怎么样:让安德·维京的大名传遍所有人类世界——”
“已经传遍了。”
“——这一回是美名,荣誉和爱戴。”
猪仔消失了,被简替换成一段古老的录像。来自安德的童年时代,被编辑成为全息图像。人头攒动.万众高呼:安德!安德!安德!接着,一个男孩出现在高台上,向人群挥手致意。人群欣喜若犴。
“哪儿有这种事。”安德道,“彼得①从来没让我回过地球。”
“把它看作我的预言好了。来吧安德,这些我都可以奉献给你。洗清你的名声,还你清白。”
“我不在乎这个。”安德说,“我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个名字。死者的代言人,这个名字总有几分光彩吧,”
【①安德的大哥,曾经是地球的霸主,即安德所著《虫族女王与霸主》一书中的霸主。】
坡奇尼奥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不再是经简修饰的恶魔形象。“来嘛。”坡奇尼奥轻声呼唤他。
“没准儿他们真是恶魔,你觉得呢?”安德问道。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的,安德,除了你。”
是啊,我不会那样想。“为什么你那么希望我去?简,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猪仔?”
坡奇尼奥消失了,简现身了。至少,从她第一次在安德眼前现身,她就是以这副形象出现。一个怯生生的、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寄借在无比庞大的星际电脑网络中。
看到这张脸,安德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张腧时的情形。我给自己想了张脸出来,当时她这么说,你喜欢吗?
是的,他喜欢这张脸,喜欢她。年轻、清纯、诚实、甜蜜,一个永远也不会衰老的小姑娘,羞涩的微笑让人心醉。就他或她所知,是安赛波给了她生命。星际电脑网络的速度并没有超过光速,另外,网络运转产生的热量也限制了记忆体的数量和运算速度。但安赛波却可以即时传递,将各个人类世界上的每一台电脑紧紧联系在一起。群星之间涎生了简,她的意识分布在安赛波广州络上,熟知这张网络中每一根纤维的每一下振动。
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的电脑就是她的手脚耳目,她能说电脑中储存的每一种语言,读过每一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图书馆中的每一本书。她知道,人类很久以前便惟恐网上出现她这样的意识。每一个故事中她都是憎恨的对象,只要她在故事中出现,到头来不是她被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早在她出生之前很久。人类就想像出了她,并在想像中一千次消灭过她.
所以她不让人类知道她的存住。后来,和许多人一样,她发现了《虫族女王与霸主》。她知道,自己可以在这本书的作者面前现身。对她来说事情非常简单,只需要追踪这本书的历史,查出它的初版,确定其源头。这本书最早是从第一个人类殖民地通过安赛波流传开来的,对不对?那个殖民地的总督是还没满二十岁的安德,对不对?这本书除了他之外,那个殖民地上还有谁写得出来?于是她和他对话,他对她很仁慈,她给他看了自已想出来的自己的形象,他非常喜欢。现在,她的传感器就在他耳朵内的电脑里,他们俩始终庄一起。她什么都不隐瞒他,他也是。
“安德,”她说,“从一外始你就告诉我,你在寻找一个星球,阳光和水的条件都要适于某种虫茧生长,到那时你就婴打开虫茧,放出虫族女王和她的上万个受精卵。”
“我曾经希望这个星球是个合适的地方:”安德说,“一片荒原,除了赤道地区外几乎完全没有人烟。她愿意来这里试试、”
“可你不愿意?”
“我想虫人熬不过这里的冬天,除非找到稳定的能源供应。可那样一来必然引起人类政府的警觉。行不通。”
“不会有行得通的时候的,安德。到现在你自己也明白了,对不对?上百个人类世界中你去过了二十四个,其中没有颗星球有一个安静角落可供虫族复活,”<<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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