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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2)

发布日期:2007-08-19
  他知道她的用意何在。没有哪个地方适合虫族,除了卢西塔尼亚。因为有坡奇尼奥,人类的发展限制在一小块地方,星球大部分地方禁止人类涉足。从环境上看,那颗星球很适于居住。说实活,人虫相比,那个星球倒是更适于虫族生长。
  “惟一棘手的地方就是坡奇尼奥,”安德说,“说不定他们不同意我把他们的世界交给虫族。如果与人类接触都会瓦解他们的社会,想想看跟虫族在一起会有什么下场。”
  “你说过虫族已经汲取了教训,不会伤害他人。这些可是你自已说的。”
  “不会故意伤害他人。简,你要知道,我们全凭运气才打败了他们——”
  “凭你的天才。”
  “他们比我们人类更加先进。猪仔怎么对付得了他们?他们会跟我们从前一样对虫族充满恐惧,而他们战胜恐惧的能力却比人类差得多。”
  “你怎么知道?”简反问道,“你,或者别的任何人,有什么资格说猪仔们能对付这个,不能对付那个?想弄清楚只有一个办法,你到他们那里去,了解他们。如果猪仔们真的是异种,那就把他们的美好星球交给虫族享用,对你而言,相当于铲平蚁丘,为兴建城市开道。”
  “他们是异族,不是异种。”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模拟图像,他们不是在折磨那个外星人类学家。”
  “哦?”简又一次调出皮波临死前一刻的模拟图像。“看来我对折磨这个词儿的理解错了。”
  “皮波很可能觉得痛苦万分,受了残酷折磨。但是简,如果你的模拟是准确的——我相信它是准确的,那么,猪仔们的目的并不是让他痛苦。”
  “就算这是某种宗教仪式,安德,但以我对人类的了解,痛苦在宗教仪式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
  “这也不是宗教,不全是。如果杀死皮波只是为了献祭,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对头。”
  “请问你有什么资格乱发议论?”终端显示的脸变成了一张连连冷笑的教授的脸,典型的学术圈子里的势利嘴脸,“你的全部教育只在军事方面,其他方面只有一张利嘴还行。写了本畅销书,成了一种什么宗教。就凭这些,你就以为自己了解坡奇尼奥啦?”
  安德闭上眼睛,“也许我错了。”
  “可你相信你是正确的。’’
  从声音里,他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他睁开眼睛。“我只能相信我的直觉,简,未经分析直接产生的判断。我不知道坡奇尼奥在做什么,但那个事件肯定有明确的目的。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残忍。他们是拯救生命的医生,而不是夺走生命的屠夫。”
  “我早猜到了。”简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去那个限制人类发展的星球,看看那里是否适合虫族女王。你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理解猪仔。”
  “就算你说得对。我还是去不了。”安德道,“移民是受严格限制的,再说,我又不是天主教徒。”
  简翻了个白眼,“如果不知道怎么把你弄过去,我还会跟你磨这么久的嘴皮子吗?”
  另一张脸出现了。一个十儿岁的女孩子。不如简清纯,也不如她美丽。她的脸庞线条很硬,神情冷漠,眼神聪慧,极具穿透力,嘴唇的线条只有长期忍受痛苦煎熬的人才会有。她很年轻,却有老人的神情,让人看来暗暗心惊。
  “卢西塔尼亚的外星生物学家,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大家叫她娜温,或者娜温妮阿。她请求绐她派一位死者代言人。”
  “她怎么这副神态?”安德说,“出什么事了?”
  “年纪很小时死了父母,近几年来另外一个人成了她事实上的父亲,她像爱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爱那个人。此人刚刚被猪仔杀害,她希望你能为他代言。”

  看着她的脸,安德一时忘了虫族女王,忘了坡奇尼奥。孩子的脸,却带着成年人才能体会的痛苦。这样的脸他以前见过,那是在虫族战争的最后几个星期,他被逼得超出了自己的忍耐极限,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在游戏中,事实却不是游戏。战争结束时,他看到了这样的脸,那时他才知道他的训练其实不是训练,他的每一场模拟战斗都实实在在发生了,自己是通过安赛波指挥着人类的舰队。那时,当他知道自己彻底毁灭了虫族,当他知道自己无意间做出了灭绝种族的行为,那时,出现在镜子中的就是这样的脸,他自己的脸。痛苦的脸,太沉太沉的痛苦,超过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这女孩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娜温妮阿做了什么,竟然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他听着简复述娜温妮阿的生平。简说的是数据,但安德是死者代言人,他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他人的感受。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所受的诅咒。正是这种才能使他在战争中具有无与伦比的指挥才能,无论是领导己方的士兵——更准确地说是孩子,还是猜测敌人的动机并战胜敌人。也正是由于这种才能,从娜温妮阿冷冰冰的生活事件中,他猜出了,不——感受到了父母的死以及成为圣人对娜温妮阿的影响,使她孤立于人群,她又如何投身父母的工作,从而强化了自己的孤立。他知道提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这一成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皮波沉静的父爱和包容对她的意义,懂得她对利波的友谊发展到了多么铭心刻骨的地步。
  卢西塔尼亚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娜温妮阿,但在天寒地冻的特隆海姆星球,在雷克雅未克的这个窑洞中,安德·维京理解她,爱她,为她流下了泪水。

  “你会去吗?”简悄声问。
  安德说不出话来。简是对的,之前他也会去的。作为异族屠灭者安德,他要看看卢西塔尼亚的环境是否理想。能不能将虫族女王从她三千年的囚居中释放出来,赎清他孩提时代犯下的罪孽。作为死者的代言人,他要竭尽全力理解猪仔,向人类解释他们的动机,使人类接受他们,把他们当作异族,而不是当成异种来憎恨和畏惧他们。
  可是现在,他又有了另一个更深的理由。他监照看这个名叫娜温妮阿的姑娘,她是那么聪颖,那么孤立,怀着那么深的痛苦,背负那么沉重的罪孽。从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已被夺走的童年,看到了直到今天仍然埋藏在心里的痛苦的种子。卢西塔尼亚远在二十二光年以外,他的旅行速度只比光速稍稍慢一点,但即使如此,等他来到目的地,她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能够,他恨不能现在就出发,以安赛波的速度立即飞到她的身旁。不过他知道,她的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逝,痛苦将在她心里,等待着他的到来。他自己的痛苦不是这样吗?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他止住了泪水,情绪稳定下来。“我多大了?”他问。
  “从你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3081年了,但你的实际年龄只有36岁118天。”
  “我飞到时娜温妮阿多大?”
  ”三十九岁。误差前后不超过几星期,取决于出发日期和飞船速度。”
  “我想明天动身。”
  “安排飞船需要时间,安德。”
  “特隆海姆轨道上没有吗?”
  “当然有几艘,定于明天出发的只有一艘,运载斯克里卡鱼前往赛里里亚和阿米尼亚。”
  “以前我没问过你我有多少钱。”
  “这些年来,我拿你的钱投资,干得还不坏。”
  “替我把飞船连同货物买下来。”
  “到了卢西塔尼亚,你拿那些斯克里卡鱼怎么办呢?”
  “赛里里亚人和阿米尼亚人拿那些玩意儿派什么用场?”
  “用处可大了,这种鱼一部分可以吃进肚里,另一部分还能做成衣料穿在身上。他们出的价钱,卢西塔尼亚上可没人出得起。”
  “那我会把它们送给卢西塔尼亚人,死者代言人在他们那个天主教殖民地肯定不受欢迎,这份礼物会让他们态度好点儿。”
  简摇身一变,变成了从瓶子里钻出来的魔王。
  “我的主人啊,听明白了,遵命就是。”魔王化成一缕轻烟,钻进瓶口。全息图像消失了,终端上方的空中空无一物。
  “简?”
  “什么事?”耳朵内的电脑传出她的声音。
  “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卢西塔尼亚?”
  “我希望你能为《虫族女王和霸主》添上第三卷,写写猪仔。”
  “你怎么那么关心猪仔?”
  “当你展示了人类所知的三种不同生灵的内心世界之后,你就可以撰写第四卷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另一种异族?”安德问道。
  “是的。我。”
  安德沉思片刻,“你真的想把你的存在公诸于众?你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在于,人类准备好接受我了吗?对他们来说,爱上霸主很容易,他毕竟是人类的一员。爱上虫族女王也不难,这种爱很安全,因为大家都以为虫族已经灭绝了。但猪仔就不同了。他们活着,手上还沾了人类的鲜血。如果你能让人类爱上猪仔,那么,他们就作好了接受我的准备。”
  “唉,”安德叹了口气,“我希望哪天我能爱上一个别老让我吃大苦流大汗冒大险的对象。”
  “反正你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安德。”
  “说得对。但我现在是个中年人了,我乐意厌倦生活。”
  “顺便告诉你一声,那艘飞船的船东名叫哈夫诺,住在盖尔星球,他已经接受了你的报价,同意以四百亿元的价格将飞船及其货物转让给你。”
  “四百亿元!我会破产吗?”
  “大海里的一滴水罢了。船员已经接到中止合同的通知。我擅自动用你的资金安排他们搭乘其他飞船。你和华伦蒂不需要其他船员,开飞船有我就足够了。这么说,咱们明天动身?”
  “华伦蒂。”安德说了一声。惟一能耽搁他行程的人只有他这个姐姐。至于他的学生和当地寥寥几个熟人,不值得依依惜别。
  “我一心盼着读到德摩斯梯尼的卢西塔尼亚殖民史。”
  在寻找第一位死者代言人的过程中,简也发现了德摩斯梯尼的真实身份。
  “华伦蒂不走。”安德说。
  “可她是你的姐姐呀。”
  安德笑了笑。简尽管知识广博,却不懂得人类的亲情,她是人类的造物,也以人类的方式思维。但她毕竟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基因之类的事她只有书本知识,她没有人类和其他生物共同具备的渴望与需求。“她是我的姐姐不假,但特隆海姆是她的家。”
  “从前她也有过不愿意动身的时候,可后来还是跟你一块儿走了。”
  “这一次,我根本不会要求她跟我一块儿走。”

  她怎么可能走。她快生孩子了,在雷克雅末克这里过得很幸福:这里的人们喜欢她这个老师,丝毫不会想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摩斯梯尼;这里有她的丈夫,指挥着上百条船的大船主雅各特,来往峡湾的老手;在这里她每天都能和尘世高人交流,感受浮冰漂动的大海的壮美。不,她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我想离开。
  想到不得不离开华伦蒂,安德前往卢西塔尼亚的决心不禁有些动摇。孩提时他与姐姐分开过,到现在还对那几年的损失抱恨不已。现在,二十年相聚之后,又要离开了吗?这一次将是一去不回头,从此再无相聚之日。他去卢西塔尼亚这一段旅程中,她会增加二十二岁,即使他以最快速度掉头返航,回来时她也是年过八旬的老妪了。
  (不是件易事啊,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别跟我开玩笑。安德不出声地说。她是我姐姐,我觉得难过是应当的。
  (她是你的另一半,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们离开她?)
  这是虫族女王的声音,直接与他的意识交流。她当然明白他的处境,也知道他的决定。沉默中,他对地说:我要离开她.但不是为你们。我们不清楚这一次旅行会不会把你带到你的目的地。到头来也许和特隆海姆一样,是又一次失望。
  (卢西塔尼亚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对人类来说也很安全。)
  可它属于另一个种族。我不会只为弥补我给你们带来的灾难而摧毁猪仔的生活。
  (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是安全的。过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对我们有了彻底的了解。)
  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东西。
  (我们不懂得擞浅。我们向你展乐的是我们的叫忆,我们的灵魂。)
  我知道你们能和他们和平共处,但他们能和你们和平共处吗?
  (带我们去,我们等待得太久了。)
  那个破旧的口袋就放在屋角,没有锁起来。安德走了过去,这个口袋足以装下他真正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而已。屋子里其他东西都是他为之代言的死者的亲属送的,是为了他、他的工作,还是他说出的真相?安德从来弄不清楚。离开这个地方后这些东西就留在房间里,他的口袋盛不下。
  他打开口袋,掏出一个卷成一团的毛巾包,解开。里面是一个大虫茧,直径十四厘米,纤维质的茧壳很厚实。
  (对了,看看我们。)
  他在一个从前虫族居住的世界上担任第一个人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发现这个虫茧等待着他。他们预见到自己的种族将毁于安德之手,知道他是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于是改建了一个地区,改建后的形状只对安德一个人有意义,因为这些形状取自他的梦。虫茧里是虫族的女王,孤立无助,同时具有清醒的意识。她在一座高塔上等着他。在他的梦中,他就是在这座塔楼里与自己的敌人相遇。
  “你在那里等的时间更长。”他说,“自从我把你从镜子后取出来,时间没过多少年。”
  (没过多少年?啊,是的,你以光速旅行,在你的线形延续的思维中,你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思维是即时同步性的。对我们来说,时间过得真慢啊,像缓缓流过冰冷玻璃的水银。三千多年啊.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意识到了。)
  “可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里有一万个受精卵,等待着降生。)
  “卢西塔尼亚也许合适,但我说不准。”
  (让我们复活吧。)
  “我正在努力呢。”如果不是为给你们找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漫游一个又一个世界?
  (快点快点快点……)
  我找到的地方必须安全,对人虫双方都安全。在那个地方,我们不必一见到你们就消灭你们。对许多人来说,你们仍然是最可怕的噩梦。真正相信我的书的人其实并不多。他们会谴责我犯下屠灭异族的罪行,但只要发现你们复兴了,他们会再一次这么做的。
  (在我们种族的历史上,你是我们了解的第一个外族人。我们本族内不需要理解,我们的意识相连相通,彼此理解毫无障碍。现在,我们浓缩为一个个体,你是我们的眼睛和手臂,我们只有你这双眼睛、这双手臂。如果我们过分急切的话,请你宽恕我们。)
  他大笑起来。我宽恕你们?
  (你的种族太愚蠢了,不知道真相。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是谁杀了我们,不是你。)
  是我。
  (你只是他们的工具。)
  是我。
  (我们宽恕你。)
  只有你们重返大地的时候,我才能得到宽恕。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五章 华伦蒂
 
  今天,我透露说利波是我的儿子,说这话时只有巴克听到,但一小时之内这个新闻便人人皆知了。他们围着我,让塞尔瓦基姆问我这是不是真的,难道我真的“已经”当上父亲了?接着塞尔瓦基姆把利波和我的手放在一起了。我一时冲动,拥抱了利波。一见之下,他们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表示惊愕,我觉得还有肃然起敬的意思。我发现,从那以后,我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大大提升了。
  从中只能得出一种结论:我们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坡奇尼奥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甚至不是典型的雄性。他们或者是未成年的年轻人,或者是老单身汉:没有一个作父亲的。我们猜测.兴许连交配过的人都没有。
  我听说在有些原始社会形态中,单身者自成一群。但坡奇尼奥们不是这样。这一群单身者是被抛离主流的弱势群体,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地位。难怪说起女性时他们的态度既尊崇又蔑视,前一分钟,没有她们的同意就不敢作出任何决定;可下一分钟又告诉我们女人太愚蠢,什么都不懂,她们是异种。从前我一直按字面意思理解他们的话,于是产生了这种观念:即雌性坡奇尼奥没有感知力,是一群四蹄着地的大母猪。男性所谓取得她们的同意,跟取得树的同意一样,把她们无意义的哼哼声当作天意,像巫师研究骨头和灰堆一样。
  可是现在,我意识到女性很可能跟男性一样有智力,完全不是异种。和我交流的男性之所以有那种怨恨态度。是因为他们被迫独身,被逐出繁殖过程,在部落中没有权利。看来,坡奇尼奥与我们交往时和我们一样小心谨慎,不让我们接触女性和手握大权的男人。从前,我们以为自己研究的是坡奇尼奥社会的核心,其实,用形象化的说法,我们接触的不过是一堆基因废料而已。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一群被部落判定不应当延续其基因的男性。
  但是,我并不十分相信这种结论,我认识的坡奇尼奥们都相当聪明,有头脑,学习能力很强。他们的学习速度惊人。他们从我不经意间透露的情况中学到了许多有关人类的知识。而我多年来致力于研究他们的社会,所了解的情况却远不及他们对于人类社会的了解。如果这些仅仅是他们的弱势群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他们的标准,有资格朝见他们的“妻子”们和“父亲”们。
  这些情况我不能上报,因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显然违背了法令。可是,没有人能做到对坡奇尼奥隐瞒我们的一切信息,这项法律本身就愚不可言,达不到它的预期效果。我触犯了法律,一旦被发现,他们将切断我们与坡奇尼奥的交流。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形势将比目前的受约束的交流更加恶劣。所以,我不得不欺骗,使用种种可笑的骗术,比如把这份笔记保存在利波的加密个人文件夹中,连我亲爱的妻子都不会想到在那里头寻找什么东西。这里就是我发现的信息,它极为重要:我们所研究的坡奇尼奥都是单身汉。囿于规定,我无法将这个信息通告异乡学者。

  ——皮波的秘密笔记,见德摩斯梯尼所著《正直的背叛: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
  刊于雷克雅末克《历史学报》
  1990/04/01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绷得紧紧的。再过一个月就是华伦蒂女儿的预产期。这是个时时恶心、大腹便便、步履蹒跚的过程。每次她要带一个历史班的学生们参加野外研讨会时,上述情形必定出现。过去搬行李上船她一个人就能干,现在却只得依靠支夫手下的船员帮忙了,她连从码头爬上船都很困难。船长尽最大努力把船泊稳,他做得不错,不愧是个老手,她又一次到这儿来时,船上的事儿就是拉乌船长教她的。以她目前的情况,按说不该举办野外研讨会,但华伦蒂可不是个被迫接受蛰居的人。
  这是她举办的第五次野外研讨会了。第一次就遇上了雅各特。她原本没想过结婚,特隆海姆只不过是她和她那个漫游宇宙的弟弟所到的又一个星球罢了。她会在这里教书,学习。四个月后拿出另一本内容丰富的历史著作,以德摩斯梯尼的名字发表,然后逍逍遥遥享受生活,直到安德接到另一次代言清求,动身前往另一个世界,两人的工作通常衔接得很好。请他代言的都是重要人物,这些人的故事就成了她著作中的核心。两人只把自己当成巡回教授,但事实是,他们每到一地,都会使那个世界发生改变,因为所有人类世界都把德摩斯梯尼的著作当成最后的权威。
  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德摩斯梯尼的著作总是与她的行踪同步,由此产生疑心,并最终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但不久她便发现,德摩斯梯尼的身份已经成为一种神话.类似于死者代言人,只不过程度稍逊。人们相信这个名字并不是单独一个人的代称,他们认为每一本德摩斯梯尼的著作都出自不同的天才,他们完成创作后再以这个假名发表自己的作品。还有的人相信,电脑自动将作品转交一个由当代最杰出的历史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再由这个委员会评定,看这部作品配不配得上这个伟大的名字。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作品试图以这个名字发表,但这些并非出自真正的德摩斯梯尼之于的著作都被电脑自动拒绝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不肯相信存在华伦蒂这样一个人。毕竟,作为言论领袖的德摩斯梯尼诞生于虫族战争期问的地球,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与现在的德摩斯梯尼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是这样。华伦蒂想,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每创作一本书,我都会改变,随着我写下一个个世界的历史,我自己也不断改变。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彻底改变了。
  她不太喜欢这里流行的路德主义,对其中激进的加尔文教派尤为厌恶。这些加尔文信徒自以为无所不知,别人问题还没出口,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于是她想出个主意,将一群她亲自挑选的研究生带离雷克雅未克,到夏季群岛中的一个小岛上。每到春天,大群斯克里卡鱼便洄游到这个群岛产卵,被繁殖的冲动刺激得躁动不安。华伦蒂试图克服大学里不可避免的智力退化。学生们不带食物,自己摘食山谷丛林中野生的浆果。有本事捕鱼的话,还可以以斯克里卡鱼为食。一日三餐完全依赖自己的劳动,这种亲身体验必将改变他们对历史事件轻重缓急的看法。
  大学勉强同意了她的要求。她用自己的钱租了一条船,船主就是雅各特。他是一个世代以捕捞斯克里卡鱼为生的家族的族长,与所有饱经风霜的水手一样,对校园里的人物充满蔑视。他告诉华伦蒂,一个星期之内她就会恳求他回来救这伙人的性命。结果,她和她那些自称为流浪者的学生不仅挺过了整个研讨会期,过得还相当不错:搭起茅屋,形成了一个类似村庄的聚居点,而且思维极其活跃,创造力超水平发挥。回到学校之后,这些学生创作出一大批才华横溢、见解深刻的著作。
  此外,上百个地方向华伦蒂发出邀请。现在,每次研讨会都有二十个地点可供选择。不过,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收获是雅各特。他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但对有关特隆海姆本地的知识却了如指掌,不带海图也可以遨游半个赤道海。他知道冰山会朝哪个方向漂,哪里鱼群最密集。他好像单凭本能就知道斯克里卡鱼会在哪一处浪花尖跳跃,船员们在他的指挥下收获巨大,打鱼时不像捕捞,倒像鱼群自动从水里跃到船上一样。而且。他从来没被恶劣天气搞得手足无措。华伦蒂觉得,可能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困难。
  他惟一应付不了的只有华伦蒂。当证婚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妻时,两口子没有欣喜若狂,倒有点儿发愣。幸好婚姻是美满的,两人都很幸福。自从离开地球,她第一次觉得没有缺憾,心情宁静,觉得回到了家,所以她才会怀上孩子。漫游结束了。这一切安德很理解,为此她很感激。安德知道,特隆海姆就是他们俩三千年浪游的终点,也是德摩斯梯尼著述生涯的尾声。她已经将自己的根扎进了这片冰封的原野,这片土地可以为她提供别的地方无法提供的养分。
  胎儿动了一下,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抬起头,正看到安德沿着码头朝她走来,肩上是那个桶包。她以为自己知道安德来的目的:他想和她一起参加野外研讨会。她不知白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安德是个平和的人,不会故意引人注目。但他对人性的那种洞察力却是无法掩饰的。平庸的学生会忽视他,但最优秀的学生,那些最富创造力的学生,肯定会追随他无意间显露的一星半点真知灼见。学生们将会由此获益。她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毕竟,这么多年来,安德的见识为她提供了巨大的帮助。问题是,学生们的幼稚见解将会被安德的思想淹没。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看,安德在场反而会影响野外研讨会的效果。
  但只要他提出要求,她是不会拒绝的。说实话,她希望他去。虽然她很爱雅各特,但她仍然非常怀念婚前与安德的亲密关系,她和雅各特得过许多年才能达到她跟安德那样的密切程度。这一点雅各特也知道,还有点不满,但当丈夫的总不应该与内弟竞争妻子的爱吧。
  “喂,华伦。”
  “你好安德。”码头上没有别人,她可以叫他童年刚代的名字,哪怕全人类都在诅咒这个名字。
  “要是小家伙决定在研讨会上跳出来,你怎么办?”
  她笑道: “她爸爸会拿一张斯克里卡鱼皮把她裹起来,我再给她唱几首傻里傻气的北欧摇篮曲。学生们说不定会一下子领悟到,繁衍后代对人类历史产生的冲击作用有多强烈。”
  两人一起笑起来。突然间,不需要语言,华伦蒂明白,安德不是想参加研讨会,他已经整好行装,准备离开特隆海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邀请她一块儿上路,他是来道别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下她的而颊,巨大的悲伤攫住了她。他伸出双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搂住她。但这一次,她凸出的腹部隔在两人中间,拥抱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有些笨拙。
  “我以为你会留下米。”她抽泣着说,“前几次代言请求你都拒绝了。”
  “这一次请求我无法拒绝:”
  “我可以在研讨会上生孩子,但不能在另一个世界上生。”
  和她猜的一样,安德没打算和她一起走。“是啊,一个金发宝宝无疑会轰动卢西塔尼亚,”安德说,“这孩子肯定一点儿也不像当地人,那儿的人都是巴西后裔。”
  卢西塔尼亚。华伦蒂立即明白了原因——猪仔谋杀外星人类学家的事,晚餐时已上了雷克雅未克的传媒网,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疯了吗?”
  “算不上疯。”
  “如果那儿的人知道来猪仔世界的人是安德,他们会怎么做?一定会把你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
  “说实话,如果这儿的人知道了,他们一样会把我钉死。可是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你一个。千万别说出去。”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等你赶到那儿,他已经死去几十年了。”
  “一般情况下,我开始代言的时候,客户早都死得硬邦邦的了。浪游天下就这点不好。”
  “我从没想到会再一次失去你。”
  “你一爱上雅各特,我就知道我们迟早会失去彼此。”
  “那你当时就该告诉我!我肯定不会嫁给他!”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没说实话,你无论如何都会嫁给他的。我也希望你这样做。你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幸福。”他揽着她的腰,“维京家的基因哭着喊着要传下去哩。希望你能一鼓作气地生他十几个。”
  “公众意见,四个已经不大说得过去了,五个就是贪心,超过六个简直就叫野蛮。”开玩笑的同时,她已经在考虑研讨会的事该怎么办才好。让助教接替她?取消?或者推迟到安德离开?
  但安德的话打消了她的念头。“你能让你丈夫派条船连夜送我去空港吗?这样我明天一早就能上飞船。”
  这么快,简直是残酷。“如果不是为了找雅各特要船,你没准儿会给我在终端上留一段话,然后一走了之。对不对?”
  “我五分钟前才决定走,直接就过来找你..”
  “可你已经订好船票,这全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需要事先安排,我把飞船买下来了。”
  “为什么这么急?航程需要几十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那晚走一两天又能耽搁你什么事?你就不能再留一个月,看看我女儿再走吗?”
  “再拖一个月,华伦,说不定我就没有走的勇气了。”
  “那就别走!猪仔们是你什么人?你跟虫族打过交道,这种事一辈子遇上一回就足够了。留下来,像我这样,结婚。人类通向群星的道路是你开辟的,安德,现在也该留下来,品尝你的劳动成果了。”
  “你有雅各特,我有的只是一伙讨人嫌的学生,一心只想把我变成加尔文教徒。我的劳动还没有结束,特隆海姆也不是我的家园。”
  这些话在华伦蒂听来就像对自己的责备:你把根扎在这儿了,却没有考虑我能不能在这里生根。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她想回答——要离开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记得吗?”她说,“还记得我们把彼得留在地球上,飞行几十年去我们的第一个殖民地,去你统治的世界?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对我们来说,彼得就像死了一样。我们到时他已经老了,我们却仍然年轻。在安赛波上和他通话时,他就像是我们哪个年迈的叔伯,是手握大权的霸主、传奇式的洛克。什么都是,却一点儿也不像我们的哥哥。”
  “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进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安德尽量想让气氛轻松点儿。
  但华伦蒂固执地揪着字面意思不放,“你以为二十年后,我也会求之不得吗?”
  “我会怀念你的,像怀念去世的亲人。”
  “不,安德,你怀念的正是去世的亲人。而且你会知道。杀死我的人正是你自己。”
  安德皱了皱眉,“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我是不会给你写信的。凭什么?对你只是一两个星期。你飞到卢西塔尼亚,电脑里等着你的是二十年的来信。对你来说,写信的人离开你不过一两周!头五年,我会伤心,会痛苦,找不到人说话,我会孤独——”
  “你丈夫是雅各特,不是我。”
  “之后我写什么?写点儿机灵话俏皮话,聊聊宝宝的事?她五岁、六岁、十岁、二十,结婚了,你却见都没见过她,你会感兴趣吗?”
  “她的事我都会感兴趣的。”
  “你别想有这个机会。安德,我是不会给你写信的,直到我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你去卢西塔尼亚,再去别的世界,几大口吞下去几十年,到那时我会把我的回忆录寄给你。我会把它献给你:给安德鲁,我挚爱的兄弟。我高高兴兴跟你走过了二十多个 世界,你呢,却连多陪我两个星期都不肯。”
  “华伦,听听你自己的话,你就明白我为什么急着走了。再等下去的话,你非把我撕成碎片不可。”
  “这是循环论证,是诡辩,要是你的学生这么说,你是不会容忍的,安德!要不是你打算像个被人撞破行藏的小偷,慌里慌张拔腿便逃,刚才的话我是不会说的。你少掉转矛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
  他急匆匆开口了,话像滚珠一样倒出来。他赶着一口气说完,害怕自己说出的话被喉头的哽咽打断。“不,你说得对。我想尽快离开,因为那边有工作等着我,还因为我在这里过不下去了,每当你跟雅各特更亲密一分,我们就疏远一分。虽说我知道事情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我还是受不了。所以我一定得走。我觉得走得越快越好。我是对的,这你也知道。我没想到你会因 为这个恨我。”
  他哽住了,抽泣起来。她也一样。“我不恨你,我爱你。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心啊。你这样走了,是把我的心扯出来带走——”
  他们再也说不下去了。

  拉乌船长的大副把安德送到太空港,这是坐落在赤道海面的一座巨大平台,班机从这里起飞前往行星轨道上的太空飞船。
  沉默中,大家达成一致意见,华伦蒂不送他走。她回到家中,紧紧搂着丈夫.整夜没有松手。第二天,她参加野外研讨会,和自己的学生在一起,只在夜晚自以为学生们看不见时,才为安德哭泣。
  但学生们看见了。故事传开了:维京教授受到了重大打击,因为她的弟弟,巡游天下的代言人,离开了她。和学生中间的其他传言一样,这个故事加油添醋,远远没有触及真相。但是,一个名叫普利克特的女学生认定,在华伦蒂和安德鲁·维京之间,一定有某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
  于是她着手探索这个秘密,追踪这两人来往群星的行迹。华伦蒂的女儿塞芙特四岁、儿子雷恩两岁时,普利克特来到华伦蒂的家,这时的她已经是一位年轻的女教授了。她把自己出版的有关两人的故事给她看。作品的形式是小说,写的是人类殖民其他星球之前诞生在地球上的两姐弟成年后漫游群星的故事。华伦蒂当即明白了故事中的两姐弟指的是谁。
  华伦蒂松了口气,同时不免暗暗有些失望:普利克特没有发现安德就是第一位死者代言人,也没有发现华伦蒂就是德摩斯梯尼。但她还是发掘出了不少线索,她写了姐弟俩的道别——她决定留在丈夫身边.而他决定继续航行。这一幕写得比真实发生的事更曲折,更催人泪下。如果安德和华伦蒂的性格更戏剧化一些,说不定当时的分手还真会跟她的小说相似。
  “你为什么写这个?”华伦蒂问她。
  “写作本身就是理由,这个理由不够吗?”普利克特回答。
  这种弯弯绕的回答把华伦蒂逗乐了,但她没有就此住嘴。
  “你对我弟弟安德鲁作了这么多研究,他对你很重要吗?”
  “跟上个问题一样,这一个也问得不对。”
  “原来你在考我。我好像没及格。我庇该问什么,能不能提示一下?”
  “别生气。你应该问我为什么写的是一本小说,而不是传记。”
  “那么,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就是安德·维京,异族屠灭者。”
  安德已经走了四年,但还要再过十八年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一想到他以人类历史上最受憎恨的人的身份抵达卢西塔尼亚,华伦蒂不禁吓呆了。
  “你用不着害怕,维京教授。想说出去的话我早说了。发现这个秘密的同时,我也知道他深深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成为一名死者代言人,这种赎罪的方式真是再恰当没有了。我分析,从最初的代言人那本著作里,他明白了自己的罪孽,于是自己也成为一名代言人,和其他数以百计的代言人一起,在二十多个星球上谴责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唉,普利克特,你掌握了许多事实,理解的却太少了。”
  “他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理解。看看我的书,那就是我对他的理解!”
  华伦蒂告诉自己,既然普利克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内情,应该把所有事实都告诉她。不过说实话,是怒气而不是理智,使她说出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真相,“普利克特.我弟弟没有模仿第一位代言人,《虫族女王和霸主》那本书的作者就是他自己。”
  普利克特意识到华伦蒂说的是事实,这个事实把她彻底压垮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安德·维京当成自己的研究对象,而将第一位死者代言人当作自己精神上的导师、自己灵感的源泉,现在却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普利克特足足有半个小时噤若寒蝉,说不出话来。
  之后她与华伦蒂促膝长谈,两人倾吐心声,终于成了互相信任的知心朋友。华伦蒂请她当自己孩子的老师,两人成为写作和教学工作中的伙伴。
  家里多了这么一位新成员,雅各特难免大为奇怪,于是华伦蒂将普利克特从自己心中激出来的秘密告诉了丈夫。这个秘密成了家族的传奇,当孩子们长到懂得保守秘密的年龄,大人们便会把他们那位身在远方的安德舅舅的事迹告诉他们。他被每一个人类世界当成十恶不赦的魔王,但事实上,他更是一位救星,一位先知,一位殉教者。

  岁月流逝,家族繁荣兴旺。在华伦蒂心中,失去安德的痛苦渐渐变成一种为弟弟感到自豪的情绪,最后成为对他的强烈期望。她盼着他早日赶到卢西塔尼亚,解决猪仔给当地人带来的进退两难的困境,完成为异族代言的使命。普利克特这位善良的路德教派信徒,又引导华伦蒂从宗教的角度看待安德的生活。加上稳定的家庭、五个出色的孩子,华伦蒂心中充满信心。
  这个事件必然对孩子产生影响。他们不能把安德舅舅的故事告诉家庭之外的人,这就更增加了这个故事的种活神秘色彩。
  大女儿塞英特对安德舅舅尤其感兴趣。二十岁后,童年时代幼稚的崇拜被理性所取代,但入迷的程度却丝毫不减。对她来说,安德舅舅本人就是传奇.同时又活在现实中,所处的世界离特隆海姆也算不上是遥不可及。
  她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但对自己过去的老师透露了心声。“普利克特,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我会找到他,协助他工作。”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帮助呢?特别是你的帮助。”普利克特总喜欢持怀疑态度,等着学生来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代言就不是单独完成的,妈妈协助了他。对不对?”
  塞芙特的心离开了冰冷的特隆海姆,飞向那个安德尚未涉足的遥远的世界。卢西塔尼亚人啊,你们知道吗?有一个伟大的人将踏上你们的土地.接过你们的重负。到时候,我会和他在一起,哪怕迟了整整一代。,等着我吧,卢西塔尼亚。

  飞船上的安德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承载着另一个人的梦想。在码头上与华伦蒂挥泪而别才过去几天。对他来说,塞荚特这个名字还不存在,她还只是华伦蒂腹中的胎儿。这时的安德只感受到与华伦蒂分离的痛苦——这种痛苦,她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克服了。至于在冰冻的特隆海姆的侄女侄儿,他的思想中根本没有他们。
  他的思想中只有一个孤独的、饱受痛苦的年轻姑娘,娜温妮阿。航程经过的二十二年岁月会使她发生什么变化?到他们相遇时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爱她,因为人只能爱上能够体会你最铭心刻骨的痛苦的人。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六章 奥尔拉多
 
  他们与其他部落只有一种交往形式:战争。他们互相之间讲故事时(通常是在雨季),几乎总会讲起战争和英雄。故事总是以死亡告终,无论英雄还是懦夫,最后总不免一死。如果故事可以说明什么问题的话,只说明猪仔们一踏上战场就没指望活着回去。另外,他们从来没有,绝对没有,对敌人的女性表示出任何兴趣。人类对敌方女性或强奸,或杀戮,或奴役。猪仔们在这方面迥异于人。
  这是不是说部落之间不存在基因混同现象?完全不是这样一基因融合是存在的,也许由女性主导。她们之间也许存在某种利于基因混合的制度。在猪仔社会中,女性显然很需要男性,所以她们很可能想出办法.轻易避开男性,实现与其他部落的基因融合。另一种可能:男性也许觉得这种事过于丢脸,不愿意告诉我们。
  他们希望告诉我们的是战斗。我女儿欧安达去年的笔记记录了一次木屋中的对话(笔记2:21),可以视为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
  猪仔(操斯塔克语):他杀了我们三个兄弟,自己没有负一处伤。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雄壮勇猛的战士。血把他的胳膊都染红了,手里的棍子也敲裂了,上面沾满我兄弟的血。他知道他夺得了荣耀,虽说他那个弱小的部落打输了。Del honm!Eulhedei!(我给他荣誉!光荣属于他!)
  (其他猪仔弹响舌头,发出叽叽叽的声音。)
  猪仔:我把他按倒在地,他挣扎得猛烈极了。直到我把手里的草给他看,他才停下来。然后他张开嘴,唱起一首奇怪的歌,不是咱们这个地方的歌。Nunca sera pau na mao da gente!(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咱们手里的棍子!)
  (说到这里,所有猪仔们齐声用妻子的语言唱起一首歌。哥好艮长,我们很少听到他们用女性语言磺这么长时间的话。)
  (请注意这里的语言模式。跟我们交流时他们主要用斯塔克语,说到故事的高潮和尾声时则转用葡萄牙话。思考之后我们才发觉,我们平时也是这么做的:情绪最激动时会不自觉地转用自己的母语葡萄牙语。)
  这样叙述战斗似乎没什幺特别。但听得多了,我们便发现,故事总是以英雄人物的死亡告终。猪仔们显然没有欣赏轻喜剧的胃口。

  ——利波,《卢西塔尼亚原住民的部落间交往》,
  刊于《文化习俗交流》。1964:12:40

  星际飞行期间可做的事不多。设定航线之后,飞船便进行定向迁移①。剩下的惟一任务就是计算航速,考虑飞船应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光速。船载电脑精确地计算出速度,决定应该飞行多长时间(飞船时间),然后再脱离定向迁移,转入适当的亚光速飞行。跟秒表似的,安德想,按一下,开;再按一下,关——比赛结束。

  【①作者自创的太空飞行术语。】

  安德的西班牙语很流利,飞船的电脑可以帮助他通过西班牙语进一步掌握葡萄牙语。这种语言很容易说,但它的辅音很多不发音,要听懂很不容易。
  葡萄牙语对话练习每天一两个小时,对手是船上的电脑。跟呆头呆脑的电脑对话真能把人急死。其他航程里有华伦蒂陪他,好过得多:,两人太了解了,十分默契,所以一天到晚并没说多少话。可一旦少了她,安德的所有想法就只能憋在自己脑子里打转,无所附丽,没有人可以诉说。
  虫族女王在这方面也帮不了他。她的思想是即时性的,不经神经触突,直接通过核心微粒①进行,感受不到光速飞行带来的相对效应。安德每过一分钟,对她来说就是十六个小时。这种差异实在太大了,他无法与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如果她不是束缚在茧罩,她会有成千上万个虫人,每一个都是她的一部分,各做各的工作,把各自的体验传回她巨大的大脑中。但是现在,她所有的只是自己的记忆。困禁在飞船的八天里,安德懂得了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地希望重返尘世。

  【①核心微粒是作者杜撰的一个概念,既是可以在宇宙中即时传送信息的安赛波的工作基础,又是组成宇宙万物的基础。】

  八天之后.他的葡萄牙语练得相当不错了,想说什么时,已经不需要先想想这句话西班牙语该怎么说。他渴望与人类交流,哪怕跟加尔文信徒谈谈宗教也好。只要比飞船电脑机灵点儿,随便什么人都行。
  飞船进行定向迁移。一瞬之间,它的速度完成相对变换,与宇宙的其余部分一致。另有一种理论认为,发生变化的是宇宙其余部分的速度,飞船自身在这个过程中实际上一动不动。孰是孰非,谁也说不清楚,因为谁也不可能站到宇宙之外的某个点去观察安赛波上核心微粒的运动过程,只好怎么说就怎么算。和安赛波一样,发现定向迁移原理一半是机缘巧合。没几个人真懂,不过也不碍事,管用就成。
  一瞬间,飞船舷窗外出现了繁星万点,各个方向上都闪烁着星光。也许有一天,某位科学家会弄清定向迁移为什么几乎完全象盎砝不消耗能源。安德相信,人类虽然凭借这种技术获得了便利.但在字宙的某处,肯定存在某种东西,因为人类的这种便利而大受损失。有时候他幻想,人类飞船每作一次定向迁移,宇宙中便有一颗星星一闪即灭,陷入彻底的死寂。
  简让他放心,不会有这种事的。但安德知道,绝大多数星星是我们看不见的,也许亿万颗星星因为我们的缘故死亡了,但人类却一无所知。数千年之后,我们也许会像看到鬼影一样,看到这些早已死灭的星星生前发出的星光。等我们发现银河因为我们而干涸时,也许已经为时太晚,不可能作出任何补救了。
  “发什么呆?又在杞人忧天啦。”简说。
  “什么时候学会看懂人的心思了?”
  “每次星际飞行时你总是忧心忡忡,自怨自艾,担心破坏宇宙。这是你的一种非常独特的情感疾病。”
  “你把我来的事通知卢西塔尼亚港口当局了吗?”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殖民地,不存在什么港口当局,因为基本上没什么人去那个地方。那儿只有自动化的轨道班机,把人送到一个小小的发射平台上,,”
  “不需要取得移民许可?”
  “你是个代言人,他们无权拒绝你到埠。再说,移民许可只要总督一句话就行了,那儿的总督同时也是市长,因为城市和殖民地是同一个地方。她的名字是法莉亚·利玛·玛丽亚·德·波斯克,简称波斯基娜。她向你致意,同时表示你离她越远越好。因为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不需要再来一个相信不可知论的神汉。打扰她那些本分的好天主教徒。”
  “她居然说这种话?”
  “说实话,这些话小是对你说的。以下是佩雷格里诺主教对她说的话,她表示赞同。可你得理解她,她的工作就是表示赞同。哪怕你当面告诉她天主教徒都是崇拜偶像、满脑子迷信的傻瓜蛋,她可能也会叹一口气,道:希望你不要在公开场合说这些话。”
  “别拖延时间,绕来绕去的。”安德道,“你一定掌握了什么我听了不高兴的坏消息。”
  “娜温妮阿取消了召唤代占人的请求。这是她发出请求五天后的事。”
  按照星际法律的规定,一旦安德响应她的请求踏上旅程,法律从此便不认可任何撤回请求的要求。但尽管这样,这个事件仍然改变了一切。二十二年之后,卢西塔尼亚上不会有人急切地期待着他。对他的来临,她心中只会充满恐惧。她改变了主意,可他还是来了。她会因此憎恨他。他原以为她会像接待老朋友一样热烈欢迎他,可是现在,她将比当地的其他天主教徒更恨他。
  “其他的呢?有没有能计我的工作容易点儿的消息?”
  “这个嘛,也不全是坏消息,安德鲁。你瞧,过去这些年里.另外有些人也要求给他们派去代言人,这些人没有撤回请求。”
  “哪些人?”
  “这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他们是娜温妮阿的儿子米罗和娜温妮阿的女儿埃拉。”
  “他们怎么可能认识皮波?为什么要我替他代言?”
  “哦,不,不是为皮波代言。埃拉六周前才提出要求,代言对象是她的父亲、娜温妮阿的丈夫,马科斯·希贝拉,大家平时都叫他马考恩。他在一个酒吧摔摔了一跤,佴也没能爬起来。不是酗酒而死,他有病。器官坏死,于是翘了辫子。”
  “我很替你担心呀,简,你的同情心人丰富了。”
  “同情是你的专长。我只懂怎么在有组织的数据结构中作复杂检索罢了。”
  “那个男孩呢?他叫什么来着?”
  “米罗。他是四年的提出的请求。为皮波的儿子利波代言。”
  “怎么会……利波的年纪肯定不会超过四十——”
  “他那一行对长寿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个外星人类学家。你明白了吗?”
  “猪仔们难道——”
  “和他父亲的死法一模一样,连器官的摆放都一样。你来的这一路上,三名猪仃被以同样的方式处决了,不过处决地点离围栏大门很远。猪仔在被处死的同类身上栽了树,人类却没享受到同等待遇。”
  连续两代,两位外星人类学家都遭到猪仔的谋杀。
  “星际委员会有什么决定?”
  “这可是个相当难作的决定呀,一会儿这样,一会又那样。利波的学徒到现在还没让转正。一个是他女儿欧安达,另一个就是米罗,就是他要求派去一位代言人。”
  “他们还在继续接触猪仔吗?”
  “正式说来,没有。关于这个问题还有过一番争论。利波死后,委员会禁止每月与猪仔接触一次以上,但利波的女儿坚决拒绝执行这个命令。”
  “他们也没有撤掉她?”
  “加强对接触猪仔的限制的意见虽然占多数,不过这个多数实在少得可怜。至于处罚她,根本没有什么占多数的意见。他们担心的只是米罗和欧安达太年轻了。两年前,卡里卡特的一群科学家被派赴卢西塔尼亚。只要再过微不足道的三十三年,猪仔的事就南他们接管了。”
  “这一次他们知道猪仔杀害外星人类学家的珲由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这正是你去那里的原因,对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但虫族女王在他的意识中轻轻一触,就像拂过树叶的一缕微风,沙沙一响,枝叶轻摇,透下一线阳光。是的,他来这里是为死者代言,也是为了让死者复活。
  (这个地方很好。)
  在光速中,为了向他传达这个念头,虫族女王作出了极大努力。
  (这里有一种意识存在,比我们所知的任何人类意识更加清晰。>
  猪仔?难道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你们一样?
  (它知道猪仔,时间不长。它怕我们。)
  女王缩回去了,剩下安德疑惑不已。看来卢西塔尼亚是块硬骨头,他不知自己到底啃不啃得动。

  这次是佩雷格里诺主教亲自布道。出现这种情况,准没好事。他布道讲经的本事从来有限,说话转弯抹角,绕来绕去。
  一半时间里,埃拉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金则装出一副听明白了的样子,这很自然,在他看来,主教大人是从不犯错的。
  小格雷戈压根儿就没做出听讲的模样,虽说指甲比针还尖、抓起人来像鹰爪的埃斯基斯门多修女在过道上不停地转悠,格雷戈还是毫不畏惧,想到什么恶作剧便肆无忌惮地做起来。
  他今天的把戏是把前排塑料长椅靠背上的铆钉转下来。看到他这么做,埃拉不禁有点担心——六岁大的小孩子不该有这个本事,能用螺丝刀拧下热封装的固定铆钉。埃拉觉得自己六岁时就没这份能耐。
  如果父亲在旁边,他会伸出长长的胳膊,轻轻从格雷戈手罩夺下螺丝刀,悄声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格雷戈呢,则会睁大眼睛望着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等弥撒结束大伙儿同到家后,父亲会对米罗大发雷霆,怪他把工具随手乱扔,气汹汹地辱骂他,把家里一切祸事全怪罪到他头上。米罗会一言不发,默默忍受,埃拉自己会借口做晚饭躲开这阵吵闹,金会缩进屋角,捻着念珠,喃喃念诵他那些没用的祷词。最幸运的是装着一双人工电子眼的奥尔拉多,把眼睛一关就行了,或者回放过去某些快乐场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科尤拉当然会吓得一动不动。只有小格雷戈一个人得意洋洋,小手抓着父亲的裤腿,看着对自己惹出的祸事的责骂倾盐大雨一样浇到米罗头上。
  埃拉被自己脑海里的想像吓得一哆嗦。争吵如果就此结束,那还可以忍受,可米罗会夺门而出,其他人坐下来吃饭,然后——
  埃斯基斯门多修女蜘蛛腿似的手指猛地伸出,指甲掐进格雷戈的胳膊。格雷戈立即趁机把螺丝刀朝地上一摔。肯定会弄出大动静,但埃斯基斯门多修女可不是傻瓜,她迅速一弯腰,伸手接住螺丝刀。格雷戈嘴一咧,笑了。她的脸就在他的膝盖前。埃拉看出了他想打什么坏主意,急忙伸手去拦,但已经太晚了。格雷戈用力一抬膝盖,狠狠撞在修女嘴上。
  她痛得倒抽一口气,松开了格雷戈的胳膊。他一把从她瘫软的手里抓过螺丝刀。修女一只手捂着血淋淋的嘴,一溜烟跑过走道。格雷戈又专心致志干起刚才被打断的坏事来。
  父亲已经死了。埃拉提醒自己。这句话像音乐一样回响在她的脑海中。父亲死了,但他留下一笔可怕的遗产,把毒药灌输进了我们的头脑,毒化我们,最后杀死我们。他死的时候,肝脏只剩下不到两时长,脾脏则根本找不到了,过去长着脏器的地方长出了脂肪状组织。他得的这种病连个名字都没有,躯体好像发了疯,把人体结构的蓝图忘了个一干二净,胡长一气。他虽然死了,但他的疾病还活着。活在孩子们身上,不是身体,活在我们的灵魂中。从表面看,我们的行为像正常的人类小孩,长得也像普通孩子,但我们不是。父亲的灵魂中,长出的那个扭曲、腥臭、油乎乎的毒瘤,控制了我们,扭曲了我们。我们太不正常了。
  如果妈妈负起责任来,也许会是另一种情形。可是她什么都不关心,只在意她的显微镜、基因增强谷物,或者她手边的其他研究课题。
  “……称自己为死者的代育人!但事实上,只有一位神明可以为死者代言,那就是我们的耶稣基督……”
  佩雷格里诺主教的话让她一惊。他说什么死者代言人?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提出了请求——
  “……法律要求我们礼貌地接待这个人,但是我们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信仰!在尘世中人的揣度之言里是不可能发现真理的,真理只存在于教会的教导和传统中。所以,他走过你们中间时,送给他你们的微笑,但不要交给他你们的心!”
  他为什么要这样警告大家?最接近卢西塔尼亚的行星是特隆海姆,离这里二十二光年,而目那里说不定也没有代言人。即使当真有一位代言人要来,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厂。
  她朝科尤拉探过身去,悄声问金。“他说的死者代言人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认真听讲,不用问我也知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非撕开你的横膈膜不可。”
  金做个鬼脸,表示自己不怕她的威孵。但事实上,他确实怕她。他告诉了她,“第一位外星人类学家遇害时,显然有些不信教的不幸的人请求给他们派来一位死者代言人。他今天下午就到——这会儿在班机上了。市长已经出发前往迎接。”
  这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电脑没告诉她有个代言人已经上路了。他理当多年以后才到这里,揭露那个邪恶的所谓父亲的一生。这辈子他为家罩人做的晟大的好事就是一命呜呼。事实将像一束光,照亮他们的过去,把过去这副沉重的担子从他们肩头卸下。可现在,父亲刚死不久,这时候就替他代言,太早了。他邪恶的触须还没死呢,仍旧伸出坟墓,吸食着他们的心脏。
  布道结束,弥撒总算做完了。她紧紧攥住格雷戈的小手,谨防他趁着人群拥出大门时偷别人的书、手袋什么的。
  金到底还算有点用处,他把一遇上人群立即吓呆的科尤拉背起来。
  奥尔拉多已经重新打开眼睛,眼里发出冷冷的金属光,打量着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心里盘算令天该吓唬哪一个。
  埃拉在去世已久的外祖父母、差不多成了圣人的加斯托和西拉的塑像前行了个屈膝礼。有了我们这一伙可爱的外孙辈,你们觉得骄傲吗?
  格雷戈乐得挤眉弄眼。果不其然,他手里拿着一只婴儿鞋。埃拉悄悄祈祷一句,但愿丢鞋的婴儿没被格雷戈弄伤。她从格雷戈手里夺过鞋,放在那个点着长明烛、纪念殖民地免遭德斯科拉达瘟疫毁灭的小小圣坛前。不管丢鞋的是谁家孩子,家里的大人都会到这儿来找的。

  飘行车在太空港和米托格雷定居点之间的草地上掠过。
  一路上,波斯基娜市长谈笑风生。她把一群群半家养的卡布托指给安德看。这是当地的一种动物,可以从它们身上提取纤维,织成布料,不过它们的肉对人类来说完全没有营养。
  “它们的肉猪仔们能吃吗?”安德问。
  她的眉毛抬了起来,“我们对猪仔的事不太清楚。”
  “我知道他们住在森林里,难道他们从不出来?”
  她耸耸肩,“出来还是不出来,由异乡人他们自己决定。”
  听到她用这个词,安德不禁有些吃惊。转念一想也很自然,德摩斯梯尼的最新著作是二十二年前发表的,早已通过安赛波传遍了各个人类世界。生人、异乡人、异族、异种,这螳词语已经成为斯塔克语的一部分,连波斯基娜说起这些词来都自然而然。
  让他不安的是她对猪仔不感兴趣的态度。卢西塔尼亚人不可能对猪仔无动于衷。正是因为猪仔,才会矗立起那样一道高高的、无法穿越的围栏,只有外星人类学家才能出去。不,她不是缺乏好奇心,她是在回避这个话题。或者是因为凶残的猪仔在当地人中是一个让人痛苦的话题.或者是因为她信不过死者代言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安德一时猜不出来。
  他们飞上一个山头,她停下车。飘行车的支架轻轻落地。
  下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曲曲弯弯,流过一座座绿草如茵的山丘。河对岸的远处,小山间是黑压压的森林,近岸处,一幢幢砖砌瓦盖的房子组成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河这边是农舍,狭长的田地一直延伸到安德和波斯基娜立足的小山脚下。
  “那儿就是米拉格雷。”波斯基娜道,“最高的山头上是教堂。佩雷格里诺主教告诉大家,对你要有礼貌,要客气。”
  从她的语气里,安德明白了,主教一定同时告诉了大家,他是个危险的不可知论者。
  “静等上帝来收拾我?”
  波斯基娜笑了,“上帝要求基督教徒宽以待人,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知道要求我来的是谁吗?”
  “不管是谁提出的要求,他都非常——谨慎。”
  “你既是总督又是市长,一定了解某些大众不知道的隐情。”
  “我知道第一次请求取消了,不过已经为时太晚。我还知道,后来这些年里,又有两个人提出了类似请求。请你理解,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从神父那里听取教诲、得到安慰。”
  “我不发布教诲,也不提供安慰。大家知道这个以后,一定会大松一口气的。”
  “你把你的货物斯克里卡鱼送给我们,这种慷慨行为一定会使你在酒吧里大受欢迎的。还有,我敢说,过几个月,到了秋天.你一定会看到那些爱慕虚荣的妇女纷纷穿上斯克里卡鱼皮服。”
  “斯克里卡鱼是随飞船附送的。我拿它没用,也不指望靠这种办法取悦大家。”他看看身边一丛丛粗粝、茂盛的野草,“这些草——也是当地植物?”
  “同样派不上用场。连搭屋顶都不行,一砍下来马上皱成一堆,再来一场雨,就彻底分解了。你看下面田里,种的是一种特别的苋属植物。我们这里最常见的庄稼,是我们的外星生物学家开发出来的。稻子和小麦在这儿长得都不好,但苋的生命力顽强极了。我们必须在田地周围洒一圈除草剂,防止它蔓生出去。”
  “为什么不能让它蔓生出去?”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隔离区,代言人先生。苋非常适合当地环境,出去的话,会把本土植物淹没掉。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卢西塔尼亚的环境发生改变,必须尽可能将人类对当地的影响限制在最小范围。”
  “有了这种限制,你们的人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过得挺自在,生活也很充实。但出去的话——不过反正也没人想出去。”
  她语气很沉重,话里带着一股情绪。安德此刻才明白当地人对猪仔的恐惧是多么强烈。
  “代言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们怕猪仔。我们中有些人也许确实怕他们。但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在大多数时间里,对猪仔的感情不足恐惧,而是仇恨、憎恶。”
  “可你从来没见过猪仔。”
  “你一定知道,我们有两个外星人类学家死在他们手里——我猜,最早的代吉清求就是为皮波提出的。他们俩,皮波和利波,都是深受大伙JL爱戴的人,特别是利波。他善良宽厚,所有人都痛悼他的死。难以想像,猪仔竟会对他做出那种事。frflhos da Mente de Cristo的会长,尊敬的堂·克里斯托就说,猪仔们肯定没有道德方面的感受。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存在两种可能:或许意味着他们是野兽,或许意味着他们没有原罪,蒙昧未开,不像人类,偷吃了伊甸园里的禁果。”她勉强笑了笑,“这些都是神学理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没有答话。信教的人总是觉得,教外人肯定会认为他们教内圣籍记载的故事荒唐可笑。安德对这种想法已经见惯不惊了。他很清楚这些故事对教内人的神吊意味。不过他没有向波斯基娜解释。让时间改变她对代青人的看法吧。目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但他相信她今后会信任他的。波斯基娜是一位好市长,这就是说,她有能力看透一个人的本质,表面现象是不可能长久欺骗她的。
  他转过话题,“我的葡萄瓢吾不太好,frflhos da Mente de Cristo是不是‘基督圣灵之子’的意思?”
  “这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教派,只有四百多年历史,教皇颁发了特许令——”
  “哦。我知道基督圣灵之子,市长。我曾经在莫克祖马行星的科多巴城替圣安吉罗代言。”
  她的眼睛睁得溜网,“这么说,那个传说是真的!”
  “那个传说,我听到许多个版本。一种说法是魔鬼控制了临终的圣安吉罗,所以他才会要求死者代言人为他主持异教仪式。”
  波斯基娜笑了,“大家也悄悄议沦过这种说法。当然,堂说这完全是一派胡言。”
  “那是圣安吉罗还没被封为圣人时的事。我为一个女人代言,圣安吉罗也认识她,出席了这个仪式。那时,他体内已经开始长出菌状物,那是绝症。他对我说‘安德鲁,我还没死,但他们已经丌始把我的事编成弥天大谎,说我实现了种种神迹,应当被封为圣人。请你帮助我,在我的坟前为我代苦。
  “但他的那些神迹已经被正式认可了,再说,他死后九十年才被迫封为圣人。”
  “这个嘛,我想一部分是我的错。我在替他代言时亲自证实了几桩神迹。”
  波斯基娜大笑起来,“一位死者代言人,居然相信神迹?”
  “请看你们教卷所在的小山。那些建筑中.多少是神父们用的。多少是学校建筑?”
  波斯基娜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瞪着他,“圣灵之子修会服从主教大人的命令。”
  “但他们同时也向孩子们传授知识,不管主教大人是赞同还是反对这些知识。”
  “圣安吉罗也许由着你插手教会事务,但我向你保证,佩雷格罩诺主教绝不会这么做。”
  “我来这里的原因很单纯,为死者代占。我会处处依照法律规定办事。你会发现,我造成的破坏比你预想的小,做的贡献也许比你预想的大。”
  “如果你到这里来是为皮波代言,那你只会破坏这个地方,不会有任何好处。别管围栏外猪仔的事。让我说了算的话,我根本不会允许任何人走m围栏。”
  “我希望能在这里租个住处。”
  “我们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本地人各有各的住处,没有旅馆。这儿的人开旅馆干什么?我们只能给你提供一幢简易住房,是第一批殖民者建的。房子不大,不过必要的生活设施都有。”
  “这就足够了。我不需要很多生活设施,也不需要大房子。我希望能见见修会会长大人。只要他是吊安吉罗的追随者,就一定是个相信真理的人。”
  波斯基娜发动车子。如安德所料,知道他曾经替圣安吉罗代言、敬仰耶稣之后,她对死者代言人的偏见现在已经发生了些变化。现在她觉得,来人似乎不像佩雷格里诺主教所说的那种异教徒。 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如果安德的随身物品很多,肯定找不着放的地方。和往常一样,星际飞行之后,他只用几分钟便安顿下来。他的口袋里只有那个裹在毛巾包里的茧。一个伟大种族的未来就塞在床下一个桶包里,这似乎有点奇怪。但经过这么长时间,他早就习惯了。
  “也许这里就是你们的归宿。”他轻声道。尽管有毛巾裹着,茧还是很凉,几乎一点热量都没有。
  (就是这里。)
  她这么肯定,让人不禁心里有点发毛。以前她从来没有请求他什么,没有躁动不安,没有任何急于重临世间的表示。从来都是笃笃定定的。
  “我也希望能定下来。”他说,“也许是这里,但要取决于猪仔能不能适应你们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情况。”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没有我们,猪仔们能不能适应你们人类。)
  “我需要时间,给我几个月时间。”
  (慢慢来,想花多长时间都行。我们现在已经不着急了。)
  “你发现的那个意识是什么?你以前不是说过,除了我之外,你们不能同任何人交流?”
  (构成我们思想的物质基础是你们称之为核心微粒的冲动,安赛波也是以这种冲动为基础。在人类之中,这种核心微粒冲动很难、很难捕捉。但这一个不同,我们在这里发现的这一个,是许多之中的一个。他的核心微粒冲动清晰而强劲,很容易发现。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听到我们的思想,看到我们的记忆。我们也一样,可以看到他的思想和记忆。所以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原谅我们不再艰难地与你的意识沟通,转而与他交流。因为跟你交流我们得竭力寻找适当的词语和图像,以适合你的分析性的意识。跟他交流要轻松得多。我们感到,他就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我们身上我们感到清凉的水漫过来弥漫全身我们已经三千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美妙的经历了所以原谅我们去他那里直到你让我们苏醒把我们安置住这里因为你将会通过自己的方式发现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的思想消失了,像一个梦境,清醒之后便无影无踪,哪怕你极力回忆也渺不可寻。
  安德不知道虫族女王发现的是什么,这个暂且不提,他自己却要跟实实在在的星际法律打交道,还有教会,还有也许不会让他跟猪仔交流的年轻的外星人类学家,还有那位改变主意不打算邀请他的外星生物学家。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难题,也许是最大的难题:如果虫族女王留在这里,他也必须留下来。我与人类切断联系已经多少年了?他想,总是匆匆而来.处理问题,打击邪恶,治愈受伤的心灵,然后又一次上路。我自己的心灵从来没有受到触动,如果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安身之处,我怎么才能融入这里?我真正全身心融人的惟一一个地方是战斗学校,一群小孩子组成的军队,还有华伦蒂。但这些都已成为过去,都过去了……
  “怎么,失落在孤独中啦?”简说,“我听出你的心跳放慢了,呼吸变急促了。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再过一会儿,你不是睡觉,就是死了,再不然就是痛哭流涕。”
  “我比你想的可复杂多了。”安德拿出愉快的语调,“我正预想今后的自怨自艾呢,想着必然来临但还未来临的种种痛苦。”
  “太好了,安德,提前做好准备。难怪你这么惆怅。”
  终端启动了,简变形为一个猪仔,站在一排兴高采烈表演大腿舞的长腿姑娘中间。“来,蹦达一会儿,情绪必然高涨。已经全安顿好了,还等什么?”
  “我连自己周围的环境都不知道呢,简。”
  “他们这儿连份像样的城市地图都没有。”简解释道,“路怎么走本地人个个清楚。幸好有一份下水道分布图,可以凭此推断建筑物的位置。”
  “给我看看。”
  终端上空出现一幅城市三维模拟图。也许这里的人对安德不太欢迎,给他的房子也很简陋,但当地人毕竟还算客气,给他提供了一台终端。这台终端不是随房附送的标准配置,而是一台高档模拟器,可以投射出比普通终端大十六倍的立体鼍维图像.清晰程度是普通终端的四倍。出现在眼前的图像如此逼真,安德一时有点眼花缭乱,觉得自己像来到小人围的格列弗。这个小人国还没有意识到他具有将这个国度夷为平地的力量,所以还没有对他产生惧意。
  每个街区的名字都标注出来,悬在空中。
  “你在这里,”简说,“Vila Velha,老城。Praca① 离你只有一个街区,市民集会就在那个地方。”

  【①葡萄牙语,广场。】

  “有猪仔住的地区的地图吗?”
  地图从安德眼前掠过,近处的东西一晃而过,远处的东西已到了近处。感觉好像他从这些地方的上空飞过。我就像个巫师,安德心想。城市边缘是惘同栏。
  “我们和猪仔之间只隔着一道围栏。”安德轻声道。
  “它还产生一道电场,只要有痛觉的生物都受不了。”简说,“轻轻一蚀就能让有机体抽搐起来,感觉像用锉刀锉掉你的指甲盖。”
  “想想都让人心情愉快。我们到底是进了集中营还是动物园?”
  “那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想了。”简说,“从人的角度看,虽说在闱栏里,却还是能够穿行宇宙来往于各星球;猪仔们虽然没有同栏圈着,却被禁锢在这个星球上,哪儿也去不了。”
  “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也不知道自已的损失。而人类却能够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一道围栏里面。”
  “我明白了。”简说,“人类有个最奇妙不过的特点,总觉得低于人类的动物心里嫉妒得要死,恨不得自己生来也是灵长人属。”
  围栏外是山坡,从山头起就是茂密的森林。
  “外星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深入猪仔的土地。他们进人的猪仔领地还不到一公里。跟他们打交道的猪仔都住在一座木屋里,全是雄性。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别的猪仔定居点。卫星考察资料表明,与这片森林相似的每片森林都有足够的资源,足以维持一个以捕猎、采集为生的种族的生活。”
  “他们还打猎?”
  “主要依靠采集。”
  “皮波和利波死在什么地方?”
  简调高亮度显示一块地区。这是山坡上的一块草地,通向上面的树林。附近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不远处还有两株小一点的树。
  “那些树是怎么回事。”安德说,“我在特隆海姆上看到的三维影像中,附近好像没有树。”
  “已经过了二十二年了。大的那棵是猪仔们为一个名叫鲁特的反叛成员栽的,他在皮波死前不久被处决。另两棵是为了纪念后来被处决的两名猪仔。”
  “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给猪仔植树,却不为人种树。”
  “树是神圣的。”简说,“根据皮波的记录,猪仔为这片森林中的许多树取了名字,利波推测那些树都是以死者的名字命名。”
  “而人类却不是他们树木崇拜文化中的一分子。唔,很有可能。问题是,仪式和神话不会凭空而来,通常都与活人社会息息相关。”
  “安德鲁·维京现在成了人类学家啦?”
  “身而为人,理当学习有关人类的知识。”
  “那就出发找几个人研究研究吧,安德。比如娜温妮阿·希贝拉一家。顺便说说,电脑网络上特别给你设了屏障,让你看不出当地人住在什么地方。”
  安德笑道:“这么说来,波斯基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
  “如果你开口问路,他们就会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只要他们不想让你去,肯定没人知道其他人住在哪儿。”
  “你可以打破这种限制?”
  “已经打破了。”
  围栏周界附近,一个亮点闪了起来,位置在气象台所在的小山后面。米拉格雷城里,再没有比那里更远离人群的地方了。一眼就能看到同栏的地方,建筑物十分稀少。安德心想,娜温妮阿竟然把自己的家安在那里,不知是为了离围栏更近,还是为了离邻居更远。也许是马考恩作的决定?
  最接近那幢房子的街区叫后街,之后就是一个名叫工厂区的街区,一直伸向河边。工厂区名副其实,分布着一些小厂,制造种种金属、塑料制品,处理食物和纤维,都是米拉格雷用得着的东西。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得不错,规模虽小,却能自给自足。娜温妮阿却要住在这一切的背后,躲开别人的视线。安德现在相信,这个居住位置是娜温妮阿选的。从来不是米拉格雷的一分子,这就是她的生活?难怪三次代言请求都出白这个家庭,她或她的孩子。召唤一个死者代言人,单单这种行为就是傲慢不逊,表示自己不是虔诚的卢西塔尼亚天主教信徒中的一员。
  “不过我还是想明确地提出要求,让人领我去。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他们什么都瞒不过我。”
  地图消失了。简的脸出现在终端上空。她忘了调校自己的形象,以适应这个图像放大型的终端,于是脑袋比正常人大了许多倍。这个形象相当慑人,加上清晰度高,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纠正一下你的话,他们瞒不过的是我。”
  安德叹了口气。“简,看来你自己也对这里的事产生了兴趣。”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她挤了挤眼,“但你不知道。”
  “你是说你不再信任我了?”
  “你全身上下一股不偏不倚、公公道道的气味。可我已经颇有人性了,我是有自已的好恶的,安德鲁。”
  “你能至少保证一件事吗?”
  “什么都行啊,我有血有肉的朋友。”
  “你如果决定要把什么情况瞒着我,至少跟我明说你不肯告诉我。行吗?”
  “对我这么个小女子来说,这个要求有点太难了。”她摇身一变,成了个卡通式的过分娇柔的女人。
  “对你来说没什么太难的事,简。为了咱们俩,做做好事,别太为难我。”
  “你去希贝拉家时,有什么事吩咐我吗?”
  “有,娜温妮阿一家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有什么显著的不同之处,把它们找出来。还有他们与当局的全部冲突。”
  “明白了,遵命。”她变成魔王,钻进瓶子。
  “为什么跟我耍花样?简?为什么让我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没耍花样,也没整你。”
  “我在这儿的朋友本来已经够少的了。”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给我。”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性命。”

  广场上到处是玩足球的孩子。大多在颠球,看光凭双脚和头能让球多长时间不落地。两个小孩正在较量,较量方式有点吓人。男孩尽力一脚,把球踢向三米外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站着不动,咬牙承受皮球的冲撞,毫不退缩。接下来她又将球踢向男孩。男孩也一样站着不动。一个小女孩负责捡球,每次球从受害者身上弹开,她就把球捡回来。
  安德问一群男孩,知不知道娜温妮阿的家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回答一模一样,耸耸肩,摇摇头。如果他继续追问,孩子们便从他身边跑开。不久,大多数孩子离开了广场。安德心想.不知主教是怎么在大家面前诬蔑他的。
  只有那场较量还在继续,炽烈程度丝毫不减。
  广场上现在没有刚才那么多人了,安德这才发现这场较量还有第四位参加者,一个大约十二岁左右的男孩。
  从背后看,那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安德来到广场中央后,他发现那个男孩的眼睛有点不对劲。过了一会他才看出,那是一双人造眼。两只眼球都闪闪发亮,发出金属般的光泽。安德知道这种眼睛的工作原理:只有一只眼球负责看东西,但它可以拍下四重图像,再分离信号传回大脑,效果与两只眼睛一样。另一只眼球里是动力装置、控制电脑和操作界面。只要眼睛的主人愿意,他可以将一帧帧网像保存在记忆体中。保存数量是有限制的,大约只有十多亿比特。较量的双方显然用他当裁判,如果产生了争议,他可以用慢动作重放刚才的画面。让比赛双方清楚地看见刚发生的一切。
  皮球正中男孩裆部,痛得他脸皱成一团。但女孩不为所动,“他身子转了一下,我看见了,他动了!”
  “没有!你胡说,我根本没动过!”
  “Reveja! Reveja!”孩子们刚才说的是斯塔克语,女孩这时却说起了葡萄牙语。
  装着金属眼睛的男孩不动声色,抬起一只手,让争执双方安静。“Mudou。”他下了断语。他动了,安德心里翻译着。
  “Sabia!”我早知道!
  “你撒谎,奥尔拉多!”
  装金属眼睛的孩子轻蔑地盯着他,“我从不撒谎。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刚才的画面下载给你。不过,我想我应该把画面贴上网,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躲球的,接下来又撒谎说自己没动。”
  “Mentiroso!Filho de puta!Fode—bode!”
  安德明白这些绰号的意思,但装金属眼睛的男孩泰然自若。
  “Da,”女孩子说,“Da-me。”我赢了。东西给我。
  男孩恨恨地摘下戒指,朝女孩脚边—扔。“Viada!”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Plotrao!”女孩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孬种!
  “Cao!”男孩回骂一句,头也不回跑掉了。
  这一次他骂的不是那女孩。她掉头看看装金属眼睛的男孩,这句辱骂让那孩子全身都僵直了。女孩飞快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面。负责捡球的小女孩跑到男孩身旁,对他悄声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安德。
  大点的女孩正在道歉,“Desculpa,OLado,nao queriaque——”
  ‘Nao ha problema,Michi。”不是你的错。他没有看她。
  女孩还想说什么,这时也发现了安德,于是不作声了。
  “Porque esta olhando-nos?”男孩道。你看着我们干什么?
  安德用一句问话回答了他。“Voce e arbitro?”你是这儿的裁判?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你是管这个地方的官员?
  “De vezem quando。”有时候是。
  安德换回斯塔克语。用葡萄牙语说起复杂句子来他没多大把握。“那请你告诉我,裁判先生,由着生人自己找路,谁都不管他,这合适吗?”
  “生人?你是说生人、异乡人,还是异族?”
  “不,我的意思是不信教的外人。”
  “O Senhore descrente?”你是个没信仰的人?
  “So descredo no incrivel。”不相信不可相信的事物。
  男孩咧开嘴笑了,“想去哪儿?代言人?”
  “希贝拉家。”
  那个小女孩挨近装金属眼睛的男孩。“哪个希贝拉?”
  “守寡的那个。”
  “我想我找得到。”男孩说。
  “城里每个人都找得到。”安德说,“问题是,你愿带我去吗?”
  “去那儿想干什么?”
  “我要问那家人一些问题,想从他们嘴里听到某些真实的故事。”
  “那家人不知道什么真实的故事。”
  “撒谎也行,我可以接受。”
  “那就来吧。”他走上大路,上面的草被修剪得很短。小姑娘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停下脚步,朝紧跟在后的安德转过身来。
  “科尤拉想知道你叫什么?”
  “安德鲁,安德鲁·维京。”
  “她叫科尤拉。”
  “你呢?”
  “我叫奥尔拉多。”他拉起小女孩,把她背在背上,“全名叫劳诺·萨莱莫·希贝拉,娜温妮阿的儿子。”他笑着说,转身大步向前走。安德跟上去。
  娜温妮阿的儿子。 简一直在听,从他耳朵里的植人式电脑里对他道:“劳诺·萨莱莫·希贝拉,娜温妮阿的第四个孩子。一次激光事故中失去了眼睛。十二岁。噢,对了,我发现了希贝拉这家人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的一个重大区别:他们愿意违抗主教的旨意,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情况,简。他不出声地回答。这个男孩喜欢捉弄我,还喜欢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捉弄的。希望你别拿他当榜样。

  米罗坐在山坡上,四周是茂密的树丛.从米拉格雷的方向没人能发现他,他从这儿却能看见米拉格雷的许多地方,最高处的教堂和修会看得清清楚楚,北面一点的气象台也看得见,气象台下离嗣拦不远的凹陷处就是他的家。
  “米罗,”吃树叶者悄声问他,“你成了树吗?”
  这是一个译成人类语言的坡奇尼奥短语。猪仔们有时陷入冥想,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他们称为“成了树”。
  “成了草叶还差不多。”米罗答道。
  吃树叶者吃吃笑起来,调门很尖,听起来本太自然——猪仔们的笑是跟人学的,发音方式和他们说其他句子一样。他们发笑不是出于高兴,至少米罗不这么想。
  “要下雨了吗?”米罗问。对一位猪仔,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打断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自己?
  “今天雨大得像着了火,”吃树叶者同答,“在下面的草原上。”
  “说得对。我们从另一个世界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那个代言人?” 米罗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带他来看我们。”
  米罗没有回答。
  “我把我的脸埋在地上恳求你,米罗,我愿意砍下四肢,作为你盖房子的木料。”
  米罗特别不喜欢他们恳求他做什么,他们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特别睿智、威力无边的人物,当成只要好好哄骗就能满足他们要求的父母。唉,如果他们真这么想,这只能怪他自己,怪他和利波在猪仔中间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答应过你了,吃树叶者,不是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得过一段时间,我先得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吃树叶者看上去很失望。米罗解释过,人类成员间并不总能互相理解,有些连好人都算不上。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懂似的。
  “我尽快吧。”米罗说。
  突然间,吃树叶者前仰后台起来,不住在地上来回扭着屁股,好像肛门发痒,非得蹭蹭不可。利波以前分析,这种姿势可能相当于人类发笑。
  “跟我说说不倒牙语。”吃树叶者哼哼唧唧恳求道。米罗和别的外星人类学家来回使用两种语言,吃树叶者好像觉得这一点非常好玩。他也不想想,同一猪仔部落使用的语青至少有四种呢。
  好吧,他想听葡萄牙语,就让他听听葡萄牙语好了。
  “Vai comer folhas。”吃你的树叶去吧。
  吃树叶者迷惑不解,“这是一句俏皮话吗?”
  “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comer folhas。”
  吃树叶者从自己鼻孔里抠出一只很火大的昆虫,朝空中一弹,昆虫嗡嗡嗡飞走了。
  “你经常这样气我。”他说,接着走开了。
  米罗看着他走远。吃树叶者是个很难相处的猪仔。米罗更喜欢跟另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打交道,虽说“人类”更机灵,和他相处时必须更加小心。可至少他不像吃树叶者这样动不动就使小性了。
  猪仔走出视线,米罗起身朝城里走去。从他家附近的山坡上下来两个什么人,朝他家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不,是奥尔托多,肩上坐着科尤拉。科尤拉已经大了,不该老让别人扛着。米罗很担心她,她好像始终没有从父亲去世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米罗心里一阵难过,他和埃拉还以为,父亲一死,他们的所有麻烦都会烟消云散呢。
  他停下脚步,想看清跟在奥尔拉多和科尤拉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死者代言人!这么快就到他家来了!他到城里最多不过一个小时,可已经朝他家去了。简直太妙了!正是我需要的——让妈妈发现是我叫来的代言人!我还以为死者代言人都是懂得怎么小心从事的人呢,不会笔直地朝发出请求的人家走去。我可真是太傻了。比我希望的早来了几十年,这本来已经够糟糕的了。就算别人都不说,金也准会去向主教告密的。现在,除了应付妈妈之外,我还得应付全城的人。
  米罗钻进树丛,沿着一条小径跑起来。小径曲曲折折,但最终,它还是会通向回城的围栏大门。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七章 希贝拉一家
 
  米罗,这回如果你在场该多好。虽说我语言方面比你强,但我真的弄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你知道新来的那个猪仔吧,叫“人类”的那个,我好像看见你回去参加审议表决之前跟他说过一会儿话。曼达楚阿告诉我,他们之所以叫他“人类”,是因为他非常聪明,像个孩子。当然。我很高兴他们把“聪明”和“人类”联系在一起,或许他们以为我们喜欢被当成孩子宠着。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曼达楚阿还说,“他才学会自己走路就能说话了。”说这话时,他的手比划了一下,离地面只有十厘米高。在我看来,他这个手势是指“人类”学会说话走路时的高度。只有十厘米!当然,也许我完全理解错了。你当时真该在那儿,亲眼看看。
  如果我是对的,曼迭楚阿真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我们第一次掌握了一点有关幼年猪仔的资料。假如他们开始走路的时候只有十厘米高——而且还能说话!那么,他们的妊娠期一定比人类短得多,许多身体方面的发育必须在出生之后完成。
  接下来就更不可思议了。他凑近我,好像告诉我的是不应该透露的信息。他告诉我“人类”的父亲是谁。“你的祖父皮波认识‘人类’的父亲,他的树就在你们的大门附近。”
  他是在开玩笑吗?鲁特二十四年前就死了,对不对?也许这只是某种宗教方面的事儿,选一棵树当成孩子的父亲。可曼达楚阿说这话时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事实。难道他们会有长达二十四年的妊娠期?或者,“人类”必须花二十几年时间才能由一个十厘米的小东西长成我们看到的成年猪仔?又或者。他们把鲁特的精子存在什么地方的一个小罐里还是另有蹊跷?
  这个事件非常重要,在人类观察者认识的猪仔中,还是第一次有人成为父亲。而且居然是鲁特,那个遭到同类屠杀的猪仔。换句话说,地位最低下的猪仔——哪怕是一个被处决的罪犯——居然被其同类称为父亲!这意味着,与我们打交道的雄性猪仔并不是被抛离主流的弱势群体,尽管这一群中有些成员已经十分老了,甚至认识皮波,他们也还是可以成为父亲的。
  还有,如果这一群体真的是地位低下的弱势群体,像“人类”这样的被公认为头脑出众的猪仔,怎么会被扔进这一伙里?我相信,我们长期以来大错特错了。这不是一群地位低下的单身汉.而是一群地位很高的年轻人,其中有些大有可能在部落中出人头地。
  你还跟我说你替我难过,因为你耍去参加审议表决,而我只能留在家里撰写通过安赛波发送出去的官样文章。你可真是满嘴喷——那个,排泄物!(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叫醒我,给我一个吻,好吗?这是我今天挣来的。)

  ——欧安达致米罗的个人备忘录,根据议会的命令从卢西塔尼亚文件集中没收,在以背叛和渎职罪名起诉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的审判中作为呈堂证物。

  卢西塔尼亚没有建筑公司。一对新人成家时,他们的朋友和家人会一起动手,为他们建一幢住宅。从希贝拉一家的宅子上就能看出这一家子的历史。最前面的老房是用塑料板在混凝土地基卜建的,随着家庭人口增加,房子也不断添加,紧挨着从前的房子,最后在山坡前形成一长排一层高的房子,总共五套,各不相同。最新的房子是全砖房,墙壁砌得笔直,屋顶覆着瓦。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美学方面的追求。这家人的建筑全是自己用得着的,别的一概没有。
  不是因为贫穷。安德知道,在这样一个经济控制得很好的殖民地并没有穷困现象。没有装饰,没有个性特征,只说明这家人对自己房子的轻视。在安德看来,这表示他们对自己也很轻视。回家之后奥尔拉多和科尤托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毫无大多数人回家后的松弛感。要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他们戒心更重,不再嬉笑。这座房子好像附着某种微妙的重力,他们越靠近.步履就越沉重。
  奥尔拉多和科尤拉直接进了屋,安德等在门口,等着主人招呼他进去。奥尔拉多半开着门,但走进走出,一句话都不和他说。安德望见科尤拉坐在前屋一张床上,倚着身后光秃秃的墙壁。屋里的四壁没挂一点装饰品,一片惨白。科尤拉的脸也和这些墙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眼睛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德,眼神中却没有一丝迹象,可以说明她知道这里还有他这么了一个人,至于作出一点请他进屋的表示,自然更没有了。
  这幢房子里弥漫着某种瘟疫。安德揣度从前的娜温妮阿,看她的性格中有哪些自己看漏了的特点,让她甘于住在这样的地方。难道二十二年前皮波的死掏空了娜温妮阿的心,让她的心灵空虚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妈妈在家吗?”安德问道。
  科尤拉什么都没说。
  “噢,”他说,“请原谅,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哩,原来你是一尊雕像。”
  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听见了他活的表情。开个玩笑让她别这么忧郁的努力遂告失败。
  传来一阵噼哩叭啦的鞋底拍打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跑进屋子,到了屋中间突然止步,脸朝门口的安德猛地一转。他比科尤拉小不了多少,最多小一岁,六七岁的样子。和科尤拉不同,他脸卜的表情很灵活,带着一股子野蛮的饥渴神色。
  “你妈妈在家吗?”安德再一次问道。
  小男孩弯下腰,仔细地卷起裤腿,腿上用胶布粘着一把厨刀。他慢条斯理撕下胶布,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刀子,照着安德猛冲过来。安德发观刀子准准地瞄着自己的裆部。这小鬼,对客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眨眼间,小鬼已经挟在安德胳肢窝里,刀子扎在天花板上。男孩又踢又叫,安德只好双手并用才制住他的四肢。小鬼落了个手脚抓在别人手中,身体在安德眼前荡来荡去的下场。活脱脱像一只被捆住四肢准备打烙印的小牛犊。
  安德瞪着科尤拉,“你要是不赶紧动身,把这家里管事的人叫出来,我就把这只小畜生带回家去当晚饭。”
  科尤拉想了想,这才站起身来,跑出房间。
  过了—会儿,—个满面倦容的姑娘走进前屋,头发乱糟糟的眼惺忪。“Desculpe,por favor,”她嘟嚷着,“o menino nao restabeleceu desde a morte do pai——” 她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
  “O Senhore o falante pelos mortos!”你就是那个死者代言人!
  “Sou。”安德回答。是我。
  “Nao aqui,”她说,“哦,不,真抱歉,你会说葡萄牙语吗?哎呀,当然,你当然会说,不是才回答了我吗——噢,别,请别来这儿,现在别来。请你走吧。”
  “行啊。”安德说,“我该留着这孩子还是那把刀?”
  他抬眼望望天花板,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噢,不,真太抱歉了。昨天我们找了一整天,知道是他拿的,可就是找不到。”
  “粘在他腿上,”
  “昨天没在腿上,那地方我们一开始就搜过。请放开他吧。”
  “你真想我放开他?我想他正咬牙切齿呢。”
  “格雷戈。”她对男孩说,“拿刀子戳人是不对的。”
  格雷戈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咆哮。
  “你知道,他死了父亲。”
  “他跟他父亲那么亲密?”
  她脸上露出一丝觉得好笑的表情,同时又明显带着某种憎恨。“也算不上。他从小就是个贼,我是说格雷戈,从他能拿起东西,学会开步走时就拿他没法子。不过伤人倒是件新鲜玩意儿。请把他放下来。”
  “不。”安德说。
  她的眼睛忽地收缩成两道窄缝,挑战似的看着他。“想绑架他?把他弄什么地方去?要多少赎金?”
  “恐怕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安德说,“他袭击我,你却没有给我保证,说他今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你也没作好准备,等我放下他来时好管教他。”
  和他预料的一样,她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你算老几?这里是他的家,不是你的!”
  “说实话,”安德道,“从广场到你家可是老长一段路呀,奥尔拉多的步子又那么快。我倒真想坐下歇歇。”
  她朝一把椅子点点头。格雷戈在安德铁钳般的掌握中又挣又扭。安德把他举起来,两人脸对着脸,道:“知道吗格雷戈,要是你挣开了,你肯定会大头冲下栽到水泥地上。如果有地毯的话,我保证不摔昏过去的可能性还有五成,可是没地毯。而且实话对你说吧,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听到你的脑袋瓜在地上砸个稀巴烂的声音。”
  “他的斯塔克语还没好到听明白你的话的地步。”那姑娘说。
  安德清楚得很,格雷戈听懂了他的意思。屋里的气氛他也了如指掌。
  奥尔托多又回来了,站在通向厨房的门口,身旁是科尤拉。
  安德愉快地冲他们笑笑,迈出一步,坐在姑娘指给他的椅子上。这个过程中。他把格雷戈朝空中一抛,放开他的手脚,任那小鬼在空中一阵乱舞。格雷戈预感到摔在地下的滋味好受不了,吓得尖叫起来。安德朝椅子上一坐,接住格雷戈朝自己膝头一按,重新钳住他的胳膊。格雷戈拼命踢着安德的胫骨。但那孩子没穿鞋,踢也白踢。转眼工夫,安德又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坐下来真是好哇。”安德道,“谢谢你的招待。我叫安德鲁·维京。奥尔拉多和科尤挣我已经认识了,格雷戈跟我显然也成了好朋友。”
  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像打算和安德握手,最后手却没伸出去。“我叫埃托·希贝拉,埃拉是埃拉诺娜的简称。”
  “认识你很高兴。看得出来,正忙着准备晚饭是吧。”
  “是的,我很忙。我想你应该明早再来。”
  “哦,忙你的去吧,我不介意等。”
  另一个男孩,岁数比奥尔拉多大,比埃拉小一点,推开别人走进房间。“没听到我姐姐怎么说的吗?你在这里不受欢迎!”
  “你对我可太热情了。”安德道,“不过我来是见你们母亲的,我就在这儿,等她下班回家。”
  提到母亲。姐弟几个都不吭声了。
  “刚才我说她在上班,这是瞎猜的。这儿这么生猛活泼,如果她在家,我想一定会出来凑凑热闹的。”
  听了这话,奥尔拉多露出一丝笑意,但大一点的男孩仍然阴沉着脸,埃拉脸上则现出一种奇异、痛苦的表情。
  “你见她干吗?”埃拉问道。
  “事实上,我来见你们全家。”他朝那个较大的男孩笑了笑,“我猜你是伊斯特万·雷·希贝拉,和牺牲者圣史蒂芬的名字一样,就是那位亲眼看见耶稣坐在上帝右手边的圣徒。”
  “这种事你懂什么,你这个无神论者!”
  “就我所知,圣徒保罗①从前也是个不信上帝的人,我记得他曾经被当作教会最凶恶的敌人。不过后来他悔过自新了,对吗?所以,我想你不应该把我看成上帝的敌人,而应该把我当作还没有找到正确方向的使徒。”安德微笑着说。

  【①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那男孩紧紧咬着嘴唇,瞪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圣保罗。”
  “正相反,”安德说,“对猪仔们而言,我就是一个使徒。”
  “你休想见到猪仔,米罗绝不会让你见他们。”
  “也许我会。”门外一个声音道。
  其他人当即转身,看着来人走进房间。
  米罗很年轻.肯定还不到二十岁。但从他的神态和举止上,安德看出这是一个惯于承担远超出其年龄的责任、忍受成年人的痛苦的小伙子。他注意到其他人是如何让开路、给他腾出地方的,不是躲开自己害怕的人,而是调整姿势,面向着他,朝他周围聚拢,仿佛他是房间的引力中心,他一到场便影响了房间里的一切。
  米罗走到房间中央,面对安德。他瞧了瞧安德手里的俘虏,“放开他。”声音冷若冰霜。
  埃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米罗,格雷戈刚才想拿刀戳他。”她的声音里还有一层意思:冷静点,没什么大事,格雷戈没有危险,这个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些,安德都听见了,米罗也是。
  “格雷戈,”米罗道,“早告诉过你,总有一天你会碰上一个不怕你的人。”
  见大家都站到敌人的立场上去了,格雷戈嚎啕大哭起来,“他弄疼了我,弄疼了我。”
  米罗冷冷地打量着安德。埃拉也许已经对死者代言人产生了信任,但米罗还没有,现在还没有。
  “我是在弄疼他。”安德道。他早就发现,赢得别人信赖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话实说。“他每挣一下,就会更不舒服一些。他可始终没消停。”
  安德沉着地迎上米罗的视线。米罗明白了他无声的要求,不再坚持要他放开格雷戈了。“格雷戈,这回我可帮不了你啦。”
  “难道你就由着他这么做?”伊斯特万道。
  米罗指指伊斯特万,对安德歉意地说: “大家都叫他金。”这个词的音与斯塔克语的“国王”相似,“开始是因为他的中间名是雷①,后来则因为他什么都管,觉得老天爷给了他特权。”

  【①葡萄牙语,国王的意思。】

  “混蛋。”金骂道,咚咚咚走出房间。
  其他人坐下来.做好谈话的准备。既然米罗决定接受这个陌生人,哪怕是暂时的也罢,大家觉得可以稍稍放松戒备。奥尔拉多坐在地下,科尤拉回到『术上自己的老位子,埃拘靠在墙上。米罗拉过一把椅子,在安德对面坐下。
  “为什么到我们家来?”米罗问道。
  从他问话的样子上,安德一跟看出,他也跟埃拉一样,没有把自己邀请了死者代言人的事告诉家里人。这么一来,发出请求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对方也等待着这位代言人。另外一件事,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来见你们的母亲。”安德回答。
  米罗如释重负,不过表现得不明显。“她在干作。”他答道,“很晚才回家。她正在努力开发一种新马铃薯,具有极强生命力,能跟本地的杂草竞争。”
  “和苋一样?”
  他笑道:“已经听说苋了?不不,我们可不想让这东西的生命力强到那个份儿上。我们这儿的食谱实在太单调了,添点儿土豆倒不错。再说,苋可酿不出有劲头的饮料来,矿工和农场工人只好自己动手。他们创造出的耶种劣质伏特加,在这里就称得上是蒸馏饮料之王了。”
  在这个房间里,米罗的笑容仿佛是穿过裂隙照进洞窟的阳光。安德可以感受到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下来。科尤拉的腿扭来扭去,开始表现出普通女孩的天性;奥尔拉多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半闭着眼睛,免得眼睛的金属光泽太引人注目;埃拉脸上的笑容比米罗的俏皮话应该引起的微笑更加热烈。连手中的格雷戈也放松下来,停止了挣扎。
  突然间,安德膝头上感到一阵热乎乎。看来格雷戈还远没有认输。安德受过的训练是绝对不要一触即发,作出敌人预计的反应,他必须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于是,在格雷戈尿液的冲刷下,安德纹丝不动。他清楚格雷戈等待的是什么:一声惊呼,然后厌恶地将他一把抛开,就此重获自由。这就是他的胜利。安德不想让他获得胜利。
  埃拉显然熟悉格雷戈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睛睁大了,生气地朝那个捣蛋鬼走上一步。“格雷戈,你这个天杀的小——”
  安德笑着朝她眨眨眼,止住她的脚步。“格雷戈送了我一点小礼物,这是他能给我的惟一一种东西。还是他自己制造的呢,其意义就更重大了。我真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肯定永远舍不得放他走。”
  格雷戈一声咆哮,再次挣扎起来.拼命要脱离安德的掌握。
  “你这是干什么!”埃拉道。
  “他是想让格雷戈拿出点人样来。”米罗说,“早就该这么做了,可没人愿意费这份心。”
  “我作过努力。”埃拉道。
  坐在地上的奥尔拉多开口了,“埃拉是家里让我们保持文明状态的人。”
  金在另一个房间里叫道:“别告诉那个混蛋家里的任何事!”
  安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仿佛金提出的是一个了不得的好点子。米罗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埃拉翻了个白眼,在床边挨着科尤拉坐下。
  “我们这儿算不上是一个快乐家庭。”米罗道。
  “我理解。”安德说,“毕竟,你们的父亲刚刚去世没多久。”
  米罗冷笑一声。奥尔拉多又说话了,“还不如这么说,我们不快乐,因为父亲不久前还活着。”
  埃拉和米罗显然持相同看法,但另一个房问里的金又嚷嚷起来,“什么都别告诉他!”
  “过去他伤害了你们?”安德轻声问。格雷戈的尿已经凉了,腿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弹。
  埃拉答道:“如果你问的是他打没打过我们,答案是‘没有’。”
  在米罗看束,事情进展得太快了一些。“金说得对。”他说,“家里的事跟外人没关系。”
  “不。”埃拉道,“跟他有关系。”
  “怎么跟他有关系?”米罗问。
  “因为他来这里就是要为父亲代言。”埃拉道。
  “为父亲代言!”奥尔拉多道,“chupa pedras!父亲刚死还不到三个星期!”
  “我原本已经在路上了,来为这里的另一位死者代言。”安德道,“但的确有人请我为你们的父亲代言,我会替他说话的。”
  “不是替他说话,而是斥责他。”埃拉说。
  “是替他说话。”安德回答。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说出事实。”她气愤地说,“说出父亲的事实就是斥责他。”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最后,金慢慢走进门。他谁都没看,只瞪着埃托。“是你叫他来的。”他轻声道,“你!”
  “来说出事实!”他的谴责明显刺痛了她,尽管这些谴责并没有出口:背叛自己的家庭,背叛教会,召来这么一个异教徒,揭露小心掩盖了这么长时间的真相。
  “米拉格雷所有人都那么好,那么体贴人。”她说,“老师们对咱们的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格雷戈的偷窃,科尤拉的不说话。她在学校里一个字都不蜕,可那些当老师的却提都不提。人人都装模作样,把我们当成普普通通的正常孩子——加斯托和西拉的孙辈嘛,又是那么聪明,对不对?家里出了一个外星人类学家,所有外星生物学家都是咱们家的人!真光荣,真有面子。大家只管别过头去不看,哪怕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把母亲打得走不动路!”
  “闭嘴!”金大吼道。
  “埃拉!”米罗道。
  “还有你,米罗,父亲朝你破几大骂,那些脏话骂得你逃出家门。你跑呀跑,跌跌撞撞的,因为你眼睛都看不——”
  “你没权利把这些事告诉他!”金说。
  奥尔拉多跳了起来,站在房间正中,用那双非人类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大家。“这些事你们还打算捂着瞒着吗?”他轻声问。
  “你抠什么心?”金说,“他从来没把你怎么样。你只管把眼睛一关,戴上耳机听舞曲,听巴赫——”
  “关掉眼睛?”奥尔拉多说,“我的眼睛从来没关上。”
  他猛地一转身,走到大门对面最远处墙角的终端边,啪的一下打开终端,拿起一根线缆,插进右眼窝的接口。
  这不过是个简单的电脑对接,却让安德想起往事,想起一个巨人的眼睛,被撕裂开来,一点点渗出眼窝,年幼的安德继续往眼睛深处挖呀挖呀,直到掘进巨人的大脑,直到巨人訇然倒地。他怔了一下,明白这只是回忆,是自己在战斗学校玩过的一场电脑游戏。三千年前的往事了,但对他来说,时间仅仅过去了二十五年,还不够久,记忆还栩栩如生。正是掌握l『他的记忆和鼹梦中巨人的死亡,虫族才能够发给他信号,最终把他引到虫族女王的虫茧面前。
  简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她在他耳中低语:“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等他联上了,我把存在他眼睛里的资料全部拷贝一份下来。”
  终端上空出现一幅图像,不是立体的,像是浅浮雕,正是单独一个观察者眼里见到的景象。图像里的房间就是现在大家所在
  的房间,观察点就是奥尔拉多刚才坐的地方,显然这是他一贯的位子。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大块头男人,孔武有力,杀气腾腾。正挥舞着胳膊,朝米罗破口大骂。后者一声不吭,低着头,没有任何怒气发作的迹象。没有声音,只有图像。
  “你们全都忘了吗?”奥尔拉多悄声道,“忘了当时的情形吗?”
  终端图像上,米罗终于转身夺门而出,马考恩赶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叫骂不停。接着他转身回到房问,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在追赶猎物的过程中大耗体力的猛兽。格雷戈奔到父亲身边,拽着他的裤腿,朝门外嚷着。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模仿父亲那些辱骂米罗的残忍的字句。马考恩一把扯开小儿子,气势汹汹地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没有声音。”奥尔拉多说,“但你们听得见,对吗?”
  安德感到格雷戈的身体在他膝头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那儿,一拳,哗啦一声——她倒在地上。你们自己的身体上有感觉吗?和她的身体撞在地上同样的感觉?”
  “闭嘴.奥尔拉多。”米罗说。
  电脑生成的图像终止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把这些存下来了。”埃托道。
  金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是我杀了他。”他抽泣着说,“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你在说什么呀?”米罗恼怒地说,“他是病死的,遗传病!”
  “我向上帝祈祷让他死!”金尖叫起来,腧上涕泪横流,嘴边溅出唾沫,“我向圣母祈祷,向耶稣祈祷,向外公外婆祈祷。我说只要他死,我宁肯下地狱。他们答应了我。我会下地狱的,但我一点也不后悔!上帝原谅我,但是我乐意!”他抽泣着,跌跌撞撞奔回自己的房间,接着传来砰的一声门响。
  “嘿,这可又是一桩得到验证的外公外婆的神迹。”米罗道,“他们是圣人,这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别说啦。”奥尔托多道。
  “他还不断告诫我们耶稣基督要我们原谅那个老混蛋哩。”米罗说。
  安德膝上的格雷戈哆嗦得太厉害,他不由得有些担心,低头看,才发现格雷戈正在不住地小声嘟囔着一个词。
  埃拉也发现格雷戈有点不对劲,她跪在那个小男孩面前。
  “他在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
  “爸爸,爸爸,爸爸。”格雷戈小声嘟囔着。他的哆嗦变成了抽搐,剧烈程度如同痉挛。
  “他怕爸爸?”奥尔拉多问道,脸上显出对格雷戈的强烈关切。看见几个人腧上焦急的神情,安德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个家庭中仍然有爱,而且不仅仅是在暴君的淫威下受压迫者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种团结。
  “爸爸死了。”米罗安慰地说,“不用再怕他了。”
  安德摇摇头。“米罗,”他说,“你注意到奥尔拉多放出来的图像了吗?小孩子是不会评判自己的父亲的,他们只知道爱爸爸。格雷戈竭尽全力,想让自己跟爸爸一个样。你们其他人可能巴不得他早死,但对格雷戈来说,父亲的死就像世界毁灭一样。”
  兄妹几个从没想到这一点。即使现在,这仍是一个让人反感的念头。安德看出他们不愿面对这种想法,可他们也知道,安德说得对。一旦指出来,大家就都看得清清楚楚。
  “Deus nos perdoa。”埃拉悄声道。上帝呀,原谅我们吧。
  “想想我们说过些什么话。”米罗轻声道。
  埃拉伸手想抱格雷戈,男孩没靠近她。安德知道他会做什么,也作好了准备。他的手松开了。格雷戈一转身,两只胳膊搂住死者代盲人的脖子,伤心地、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兄弟姐妹们手足无措地单着这一幕。安德温和地对他们说:“你们让他怎样表达悲伤呢?他知道你们有多么仇视父亲。”
  “我们从来没恨过格雷戈。”奥尔拉多道。
  “我早该知道的。”米罗说,“我知道,他是我们中间最难过的,可我居然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
  “别责怪自己了。”安德说,“这种事只有旁观者看得清楚。”
  他听见简在他耳朵里说:“你可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叹佩服了,安德鲁。你摆弄起人来跟捏泥巴一样。”
  安德不能回答她,回答了她也不会信。这一切他并没有事先计划,只不过是随机应变。他怎么会预先知道奥尔托多记录了马考恩在家里的暴行?他的洞察力只表现在对格雷戈的把握上,即使这一点也纯粹出于本能。他本能地察觉出,格雷戈极度渴望出现一个有权威的人,对他拿出当父亲的威严的人。他的父亲很残忍,所以格雷戈认定只有残忍才能表现爱和权威。现在,他的泪水冲刷着安德的脖子,热乎乎的,同刚才浇在安德腿上的尿一样。
  格雷戈的表现在他预料之中,但科尤拉却让他大吃一惊。其他人静静地注视着痛哭流涕的格雷戈时,她从床上站起身来,笔直地走向安德。她的眼睛生气地眯缝着,“你臭死了!”她宣布。然后昂首挺胸朝后屋走去。
  米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埃拉露出了微笑。安德扬起眉头.好像在说:喂,有赢的时候,丢面子的时候也免不了嘛。
  奥尔拇多好像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这个安了一双金属眼睛的男孩,坐在终端旁的椅子上说,“你也赢得了她的认可。几个月以来,除了对家里人,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一次了。”
  可我不是外人。安德心里说,你看不出来吗?现在我已经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了,不管你们喜不喜欢,不管我自己喜不喜欢。
  过了一会儿,格雷戈止住抽泣.他睡着了。安德把他抱到他的小床上,这个小房间晕,科尤拉已经在另一头睡着了。埃拉帮着安德,脱下格雷戈被尿水浸湿的裤子,给他换上千净的宽松内裤。她的动作轻巧熟练,没有弄醒格雷戈。
  回到前屋,米罗冷静地打量着安德。“唔,代言人,随便你选择。我的裤子你穿太短,裤裆也太紧,而父亲的裤子你穿上去又一准会往下垮。”
  格雷戈的尿早已干了,安德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别麻烦了。”他说,“我可以回去换。”
  “妈妈一个小时以后才会回家。你来是想见她,对吗?到时候我们就已经把你的裤子收拾干净了。”
  “那我选你的裤子。”安德说,“档紧一点没关系,这个险我冒得起。”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八章 娜温妮阿
 
  这种职业意味着终身欺骗。你走出围栏,发现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回到工作站后你却会写一份完全无关紧要的报告。报告中丝毫不能提及我们的发现,因为取得这种发现时,我们触犯了法律,影响了他们的文化。
  这是一种折磨。你还太年轻,体会不到。这种作法早在你祖父时就开始了。和猪仔在一起,隐瞒知识是痛苦的。你看到他们竭尽全力想克服一个困难,你掌握着知识,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已经非常接近了,然后,因为没有你所掌握的知识,他们在正确的结论前退回去,走上错误的道路。看着这样的情形,只要稍稍有点人性,你就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你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法律是别人制定的,决定是别人作出的。在自己和真理之间筑起高墙的不是我们。如果这些人知道我们早已轻轻一戳,在这堵高墙上打开了一道裂口,受到惩罚的必然是我们。那些异乡科学家,但凡有一个致力于追求真理,便会招来十个毫无头脑的小人从中作梗,他们鄙视知识,一生从无创见,惟一能做的就是在真正的科学家的成果中挑剔最微不足道的漏洞和矛盾之处。这帮吸血的苍蝇会叮上你的每一份报告,如果你疏忽大意,哪怕只有一次,他们也绝不会放过。
  这就是说,有些猪仔你连提都不能提,因为他们的名字源于我们带来的文化影响:“杯子”会让别人知道我们教给了他们基本的制陶术,“日历”和“镰刀”更是如此。如果让他们发现了“箭”这个名字,连上帝都救不了咱们。

  ——利波致欧安达和米罗的备忘录。
  根据议会的命令从卢西塔尼亚文件集中没收,在以背叛和渎职罪名起诉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的审判中作为呈堂证物。

  娜温妮阿的工作一个小时以前就做完了,可她还是盘桓在生物学家工作站里不愿离开。克隆的马铃薯在培养液里长得很好,现在只需每天注意观察就行了,看这种顽强的植物经过她的基因改造之后能不能长出有用的块茎。
  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为什么还不回家?这个问题她找不到答案。孩子们需要她,这是肯定的。天天早出晚归,回家时年龄较小的孩子们已经睡着了,这样对待孩予实在不能算是尽到了母亲的责任。但现在,明知道应该回去了,她却仍然在实验室里发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是。
  她想过回家,但不知为什么,想起回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马考恩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提醒自己,三周前就死了。怎么不早点儿呢?他做了我需要他做的一切,我也做了他需要的一切。此后,在他腐烂坏死之前四年,我们已经找不出继续在一起的理由了。那些日子里我们从来没有过一分一刻的爱,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他。就算不能离婚,分居也行啊。可以不受殴打。到现在她的臀部还觉得僵硬,有时疼得厉害。那是他上次把她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后遗症。你给我留下了多么可爱的回忆啊,马考恩,我的丈夫,你这个畜生。
  一念及此,臀部的疼痛像烧灼一样传遍全身。她满意地点点头。我理虚受到这种惩罚,疼痛消失后我反而会更难过的。
  她站起来走过房间,腿一点也不瘸,即使疼得受不了,稍微瘸一点会舒服得多。这方而不能宠着自己,任何方面部不能。我活该。
  她走出房间,关好门。她一离开,电脑便关闭了房间里的照明灯,只留下植物栽培区的灯,以促进光合作用。她深爱着这些植物,她的宠物。长吧,她口夜对它们呼唤着,快快长大吧。她为每一株死去的植物伤心难过.只有确定彻底没有希望了,她才肯掐掉一株。离开工作站的时候,她似乎还能听到植物们无声的音乐,听到细胞小得不能再小的动静:它们在生长、分裂、形成种种繁复的形式:离开它们,她就是从光明走向黑暗,从生走向死,心中疼痛愈加强烈,配合着臀部肢体的伤痛。
  从山坡走向山脚的家时,她发现自家窗户单透出灯光,照亮了她下面的山坡。好在科尤拉和格雷戈的房间里没亮灯。她最受不了他们俩对她的谴责:科尤扣的沉默、格雷戈阴沉粗野的举止。可除开这个房间,家里亮灯的房间太多了,包括她自己的房间和前屋。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她最讨厌不同寻常的事。
  奥尔拉多坐在起居室里,跟平时一样戴着耳机。但今晚他的眼睛上还戴着互动夹,显然正从电脑里载人过去的影像,或者在下载眼睛里记录的资料。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她恨不得自己也能把保存在大脑中的影像下载出来,再把它们删个一千二净,代之以愉快的回忆。比如,删掉对皮波的尸体的记忆,换上他们三人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度过的那些黄金时光;还有裹在尸布里的利波的尸体,她的心上人的肌肤,包裹在~层层织物中。多么希望这些记忆能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有关这具躯体的甜蜜回忆,他抚过她身体的双手,他的嘴唇的轻触。但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被痛苦深深地掩埋了。全都是我偷来的,这些美好的日子,所以它们又从我的手中全都夺走,只给我留下我应受的惩罚。
  奥尔拉多朝她转过脸来,互动夹从他眼窝里凸出来。她不觉颤抖了一下,心头涌起一阵羞愧:我对不起你,她无声地说,如果你有另一个妈妈,你肯定不会丧失眼睛。劳诺,出生时你是最好的,是我的孩子当中最健康、最健全的。但是,我的子宫里产出的任何后代都不可能长久保持健全。
  这些她当然没有说,和她一样,奥尔拉多也不开口。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看看为什么灯没关上。
  “母亲。”奥尔拉多说。
  他摘下了耳机,从眼窝里拧下互动夹。
  “什么事?”
  “家里来了客人。”他说,“是那个代言人。”
  她感到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别在今晚,她尢声地呼喊着。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已明天也不愿见他,后天也不愿,永远都不愿见到这个人。
  “他的裤子已经洗干净了,正在你房间里换。请别介意。”
  埃拉从厨房走进来,“你回来了。”她说,“我正倒咖啡呢,你也有一杯。”
  “我上外面去,等他走了我再回来。”娜温妮阿道。
  埃拉和奥尔拉多对视一眼。她立即明白了,她已经被看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很显然,无论代言人想在这里干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他。好吧,我就是个问题,一个你们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母亲,”奥尔拉多说,“他和主教说的不一样。这个人挺好的。”
  娜温妮阿用她最损人的嘲讽语气答道:“你从什么时候成了分辨好人坏人的专家啦?”
  埃拉和奥尔拉多又对视一眼。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们该怎么向她解释?怎么才能说服她?这个嘛,亲爱的孩子们,我是说服不了的,利波活着时每个星期都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这一点。他从来没能从我这里掏出那个秘密,他的死亡不是我的过错。
  不过他们总算取得了一点成功,她没有离开家,而是进到厨房,在门口与埃拉擦身而过,没有碰到她。厨房桌上,小小的咖啡杯整整齐齐排成一圈,中间放着咖啡壶。她坐下来,前臂支在桌子上。这么说,代言人来了,一到这里就直奔她家。他还能去哪儿?他来这里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难道不是吗?又一个生活被我毁掉的人,像我的孩子,像马考恩,像利波,还有皮波,还有我自己。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从她肩上伸过来,端起咖啡壶,斜过弯曲的壶嘴,朝咖啡杯里斟下一股细细的、热腾腾的咖啡。
  “Posso derramar?”他问。真是个蠢问题,他不是已经开始斟了吗?不过这个声音很温和,他的葡萄牙语带着点好听的卡斯蒂里亚口音。是个西班牙人?
  “Desculpa-me,”她轻声说。请原谅我。“Troux o senhor tantos quilometros——”
  “星际飞行时我们的计量单位不是公里,堂娜·伊凡娜娃①。我们用光年。”他的话好像是一种责备,但语气却是忧伤的,甚至充满谅解、宽慰。这个声音充满诱惑力,这个声音是个骗子手。

  【①娜温妮阿的全名为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

  “如果我可以逆转你二卜二年的航行,还给你二十二年光阴,我会的。请求你来是个错误,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平平板板。她的一生都是一个谎言,连她的道歉听上去也是照本宣科,毫无感情。
  “在我的感受中.这段时问没那么长。”代言人道。他站在她身后,所以她还没见过他的脸。“对我来说,我一个星期前才离开我姐姐。我活着的亲人只有她一个人,分手时她的孩子还没有出世,现在她可能已经E完大学,结了婚,说不定已经生了第一个孩子。我永远不会_,解她了。但我r解你的孩子们,堂娜·伊凡娜娃。”
  她端起咖啡杯,一口饮尽。滚烫的咖啡灼痛了她的舌头和咽喉,让她的胃都一阵绞痛。“才几个小时,你就以为自己了解他们了?”
  “比你更了解,堂娜·伊凡娜娃。”
  代言人的大胆言辞吓得埃}口倒抽r·口凉气。娜温妮阿听见了。她相信他说的是事实,但尽管如此,昕到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她仍然觉得怒火中烧。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想厉声反驳他的话,但他已经走开了。没在她身后。她转了转身体,最后站起身来找他,但他已经出了厨房。埃拉站在门口,两眼瞪得大大的。
  “回来!”娜温妮阿喝道,“说了这种话你可别想开溜。”
  他没有回答。她听见屋子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娜温妮阿循声而去,穿过一个个房问,来到宅子的最里面。米罗坐在娜温妮阿的床上,门门站着代言人,两人一块儿笑着。米罗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消逝了。此情此景像一把刀,直插进她的心窝。好多年没见他笑过了,她甚至忘了他笑起来是那样甜美,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而她一出现便抹掉了这种笑容。
  “金正发火呢,所以我们只好到这儿来说活。”米罗解释道,“埃拉把床铺好了。”
  “床铺好没有,我想代言人是不会介意的。”娜温妮阿冷冷地说,“我说得对吗,代言人?”
  “整齐和零乱,”代言人回答,“各有各的美。”他还是没有把脸转向她。她觉得这样很好,她说那些伤人的话时就不用直一140一死者代言人-152.JPG.TXT一袭粼志赢视他的眼睛了。
  “我告诉你,代言人,你这一趟是白跑了。”她说,“你尽可以恨我,但是,现在这里没有死人需要你代青,年轻时我很傻,不懂事,以为只要我召唤,《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就会亲自降l临在我面前。当时我失去了一个对我来说相当于父亲的人,我希望得到别人的安慰。”
  这时他朝她转过身,是个年轻人,至少比她年轻,但他的眼睛里充满对他人的理解,十分吸引人。Pelrigoso,她想。他很危险,他十分英俊,他的善解人意有可能淹没我,止我无法自拔。
  “堂娜·伊儿娜娃,”他说,“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之后,你怎么会觉得它的作者会带给你安慰?”
  回答的是米罗。沉默、拙于言辞的米罗,现在却抢着回答削题。除了在他的童年时代,她还从没见过他有这么积极。 “这本书我读过。”他说,“作者是第一位死者代言人,他在写作虫族女王的故事时,对她怀着深切的同情。”
  代言人露出忧郁的笑容,“但他写作的对象却不是虫族,对不对?这本捂是写给人类看的,当时他们还在庆祝虫族的毁灭,视之为一次辉煌的胜利。他的创作很残酷,将人类的荣耀变成悔恨,把人类的欢乐化为哀伤。而现在,人类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虫族怀着深仇大恨,曾经将无上光荣赋予个名字,那个名字现在甚至儿法宣之于口——”
  “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什么都能说。”伊凡娜娃道,“这个名字就是安德,毁灭了他接触过的一切。”和我一样。这几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
  “哦?你了解他什么?”他的话一挥丽出,像一柄巨大的草镰,锯齿森森,冷酷无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怀着温情接触过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从他身上得到过爱的回报?毁灭了他接触过的一切——这是弥天大谎,这句话不能用在任何人身上。”
  “这就是你的主张吗?代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懂得可不多啊。”她做出挑衅的样子,心里却被他的怒气吓坏了。她还以为他永远都那么温和,像接受忏悔的神父一样。
  一瞬问,怒气从他脸上消退r。“你用不着良心不安。”他说,“你的请求让我踏上了行程,但在航程中,还有其他人也提出了代言请求。”
  “哦?”难道这样一个好人成堆的小城里还会有别人也看过《虫族女王与霸主》,从而提出代言请求不成?是谁胆敢违抗佩雷格里诺主教的旨意,召唤代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待在我家里不走?”
  “因为要求我代言的对象是马科斯·希见拉,你已故的丈夫。”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他!这个人死了之后,还有谁愿意再想起他?”
  代言人没有答话。回答她的是坐在床上的米罗。“只说一个人,格雷戈就会想他。代言人让我们看到了我们本该早就看到的东西——那孩子因为父亲的死大受打击,以为我们大家都恨他——”
  “廉价的心理分析把戏。”她厉声回答,“我们这儿有自己的心理医生,跟代言人一样,有什么用处?”
  她身后传来埃拉的声音,“是我请他来的,为父亲代言。我原以为他几十年后才会来,可我很高兴他现在来了,这时候来还能帮咱们一把。”
  “他能怎么帮咱们!”
  “他已经帮了,母亲。格雷戈睡觉之前拥抱了他,科尤拉也跟他说了话。”
  “不过不是什么好活。”米罗说,“她告诉他,说他臭得要命。”
  “说的是实话呀。”埃拉道,“格雷戈淋了他一身尿。”
  米罗和埃拉大笑起来,代言人也笑,这比其他任何事情更让娜温妮阿心烦意乱。自从皮波去世一年后,马考恩把她领进这个家门,这幢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开心的笑声。娜温妮阿不由自主地想起米罗降生时她的喜悦,还有埃拉小时候。她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米罗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胡说八道一气,蹒跚学步的埃拉常常在房子里发疯一样追着哥哥乱跑,孩子们玩耍嬉闹,在可以埕见围栏外猪仔森林的草地上追逐。正是因为娜温妮阿对孩子们的喜爱,马考恩才大为恼怒,因为他知道这份欢乐将他排除在外。到金出世时,宅子已经笼罩在一种沉闷厚重的怨气中,金从来不会在父母在场时露出笑脸。听见米罗和埃拉的笑声,仿佛一层厚厚的黑色帷幕被猛地拉开,就在娜温妮阿已经习惯黑夜,已经遗忘了光明的时候,突然间又见晴空万里。
  这个陌生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她的家,把她精心掩上的帷幕一把扯开!
  “我不同意。”她说,“你没有权利窥探我丈夫的一生。”
  他扬起眉毛。她和别人一样知道得很清楚,星际法律赋予了他这份权利,法律保证他可以追索死者的真实生平。
  “马考恩是个可怜人。”她固执地说,“把他的真实生平公诸于众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只能引起人们的痛苦。”
  “你说得对,他的真实生平只能引起别人的痛苦。可你说因为他是个可怜人,这你就错了。”代言人道,“如果我只说些人人皆知的事实:他讨厌自己的孩子,打老婆,从一家酒吧喝到另一家洒吧,直到酩酊大醉,被巡警送回家。如果只说这些,人人都会心安理得,没有人觉得痛苦,大家只会非常满足,每个人都很得意,自己当初没看错这个人。他是个小人,所以我们把他当成个小人看待,我们做得没错。”
  “你觉得他不是个小人?”
  “没有哪个人一钱不值,没有难的生命是空无一物的,即使最邪恶的男男女女也不例外——只要深入他们的心灵,r解他们的行为动机,都会发现他们的深重罪孽中仍旧存在某些仁心善举.哪怕只有一点,也能对他们的罪过稍作补偿。”
  “你要是真的相信这个,那你可比你的长相还要年轻。”娜温妮阿道。
  “是吗?”代言人道,“我在两个星期前接到你的请求,我分析了那时的你。哪怕你现在记不得了,娜温妮阿,可我还记得。年轻时的你是个甜蜜、美丽、善良的姑娘,你从前孤独过,但皮波和利波理解你,他们觉得你值得去爱。”
  “皮波已经死了。”
  “但他爱过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代言人!你落后于时代二十二年了!还有。我并不认为我自己一钱不值,我说的人是马考恩。”
  “你自己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娜温妮阿。因为你知道他的善良慷慨之处,有了这一点,那个可怜人的一生就没有虚度。”
  娜温妮阿一阵恐惧。她必须计他闭嘴,阻止他说出来,虽然到现在她并不知道这个代言人自以为从那只畜生身上发现了什么善良慷慨之处。“你好人的胆!竟敢叫我娜温妮阿。”她大叫起来,“四年了,没有准敢再用这个名字叫我!”
  作为回答,他抬起手,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这是个怯生生的动作,甚至有点孩子气,让她想起了利波。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抓住他的手,一把甩开,将他推进房闻。“出去!”她对米罗厉声吆喝。儿子一溜烟逃出门去。从他的脸上,她看得出,同睹过这幢房子里发生的种种争吵之后,米罗仍然被她今天的冲天怒火吓了一大跳。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她朝代言人吼道。
  “我来这里并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他平静地回答。
  “我也不想要你能拿出来的任何货色!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听见了吗?一钱不值的人是你自己!Lixo,ruina,estrago——-vai for ad‘aqui,nao tens direito estar em minha casa!”你没有权利留在我家里不走。
  ‘Naoes estrago,”他轻声道,“es solo fecundo,evouplantar jardimai。”说完。不等她回答,他关上房门,走了。
  说实话,她也想不出回答。她管他叫estrago,但他的回答却好像她在说自己是弃儿。她辱骂他,用了最藐视的人称代词,只有对小孩或狗才能这么称呼。而他是怎么说的,说得那么镇定。“你是一片荒原,我必使你盛开芬芳。”这是什么话?诗人对他的情妇,丈夫对自己的妻子才会这么说。好大的胆子。她悄声自言自语,抚着被他触过的面颊。他比我想像中的死者代言人人无情得多。佩雷格里诺主教说得对,他确实危险,这个异教徒,反基督,厚颜无耻地践踏我心中的那块圣地,从不允许别人涉足的地方,踏过好不容易在这片冷漠的荒原上探出头来的嫩芽。好大的胆子,见他之前我怎么还没死。任他胡作非为的话,我多年的自我约束必将土崩瓦解。
  她模模糊糊意识到有人在哭。科尤拉。当然,大叫大嚷声把她吵醒了。她一向睡不踏实。娜温妮阿正要打开门去安慰她了,可紧接着,她听见哭声停止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对她唱着什么。另一种语言,娜温妮阿觉得是德语,或许是北欧语。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懂。但她知道唱歌的是谁,也知道科尤拉得到了安慰。
  自从米罗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外星人类学家,追随那两个遭到猪仔杀害的人的足迹之后,娜温妮阿从来没感到今天这种恐惧。这个人在解开我这个家庭的死结,再重新把我们系在一起。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将发现我的秘密。如果他知道皮波为什么而死,再说出真相,米罗便会知道,米罗便会死。我不能再向猪仔贡献更多的牺牲了,哪怕他们是上帝。这个上帝太残酷了,我再也供奉不起了。
  更晚一些的时候,她在自己房门紧闭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听到屋子前面传来一阵笑声。这一次,她听出还有金和奥尔托多的声音,和米罗与埃托一同欢笑。在自己的想像中,她仿佛能够看到他们,能够看到这幢房子充满欢声笑语。睡意笼罩了她,她的想像渐渐化成了梦。在梦中,她和孩子们坐在一起,教他们如何欢笑的不再是代言人,而是利波。利波复活了,而且,人人都知道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虽然她拒绝与他在教堂里正式结为夫妻,但她的心早已嫁给了他。他就是她的丈夫。即使在梦中,她也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幸福。娜温妮阿热泪涟涟,泪水浸透了她的被单。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九章 遗传缺陷
 
  西达:德斯科拉选病原体不是细菌,它好像进入细胞中,然后住下不走了,和线粒体一样,随细胞的繁殖而繁殖。人类到达这里才几年。完全是一个新物种,可它这么快就进入了人体。这说明它有很强的适应性。它肯定很久以前就传遍了整个卢西塔尼亚生物圈,成了这里的地方病,一种无法治愈的感染性疾病。
  加斯托:如果它定居在细胞之中,而且到处都是,那就不能说它是一种感染了,西达。它已经成了正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
  西迭:问题是,这东西不是天生的呀,它有扩散能力。还有,如果它是这里的地方病,当地所有物种一定都找到了与它战斗并取得胜利的办法——
  加斯托:或者适应了它,使它成为正常生态的一部分。也许这里的生物需要它。
  西迭:德斯科拉迭拆开生物的基因链.再胡乱重组。这里的生物需要这种东西?
  加斯托:说不定这就是卢西塔尼亚的物种如此稀少的原因所在。德斯科拉迭的历史可能并不太久,只有大约五十万年,大多数物种适应不了它,于是消亡了。
  西迭:我真希望咱们能熬过这一关,加斯托。下一代外星生物学家也许只知道作标准的基因修改,无法把咱们的实验继续下去。
  加斯托:不想死就只有这一条原因?

  ——加斯托与西达去世前两天的对话。插入其电脑工作笔记。初次引用于《失落的科研线索》,
  刊于《方法论学报》2001:12:12:1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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