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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3)

发布日期:2007-08-19
  那天晚上,安德很晚才从希贝拉家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分析当晚发生的事,尤其是娜温妮阿回家之后的事件。
  第二天,安德还是一早就醒了,脑子罩立即浮现出一大堆需要回答的问题。准备代言时总是这样。他需要把大最零碎资料拼凑在一起,才能深入死者的心灵,发现他们本来准备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使他们的生活大大背离了初衷。在得出结论之前,他很少休息。但这一次,让他无法安睡的还有焦灼。这一次,他对生者倾注了极大的关怀,远甚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你当然陷得更深。”听了他的诉说后简解释道,“没等离开特隆海姆,你就已经爱上那个娜温妮阿了。”
  “也许我爱上了当年那个年轻姑娘。可现在这个女人又凶又自私。瞧瞧她,竟然受得了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的那些事。”
  “这就是死者代言人的所作所为吗?单凭表面现象就对一个人下断语。”
  “你还不如干脆说我爱上了格雷戈哩。”
  “你呀,总喜欢别人在你身上撒尿。”
  “还有科尤拉。他们所有人都比她强。还有米罗,我喜欢那个小伙子。”
  “他们都爱上了你,安德。”
  他大笑起来,“人人都以为自己爱我,可一旦我开口代言,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娜温妮阿比大多数人更有眼光——没等我说出真相,她已经恨上我了。”
  “你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一无所知,代言人。”简说,“答应我,你死之后让我替你代言吗?我可真有一大堆话要说呢。”
  “这些话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安德疲惫地说,“干这一行,你比我还差劲。”

  他开始动手列出一个相关问题表:
  一、为什么娜温妮阿一定要嫁给马考恩?
  二、为什么马考恩那么憎恨自己的孩子?
  三、为什么娜温妮阿那么憎恨自己?
  四、为什么米罗请我替利波代言?
  五、为什么埃托请我为她父亲代言?
  六、为什么娜温妮阿改变了主意,不让我为皮波代言了?
  七、马考恩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他注视着第七个问题。这是最容易回答的,只是个单纯的医学问题。就从这里开始吧。
  替马考恩作尸检的医生名叫纳维欧,意思是“船”。
  “不是因为我个子大得像轮船,”他笑道,“也不是说我很会游泳。我的全名是恩里科·欧·纳维加多·卡隆纳达。纳维加多是船长的意思。幸好他们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没管我叫卡隆纳达,就是小钢炮的意思。后一个名字的联想可有点下流呢。”
  安德没被他笑逐颜开的样子骗过。和其他人一样,纳维欧也是个循规蹈矩的天主教徒,也跟其他人一样,对主教大人的吩咐言听计从。他的目的就是不让安德了解任何情况,这样做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我提出问题,希望得到回答。我有两种途径得到你的回答。”安德的声音不大,“我可以问你,而你也如实作答。另一种办法是,我向星际议会提交一份请求,命令你向我公开你的记录。安赛波的收费是十分昂贵的。而且,由于我的请求完全正当,你的拒绝却是触犯法律的,所以这笔通汛费用将从你们殖民地奉来已经很紧张的经费中扣除,加上一倍的罚金,还有对你个人的惩罚。”
  安德平静地说着,纳维欧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他冷冷地答道:“我自然会回答你的问题。”
  “这里头没有‘自然’可言。”安德说,“我是依法前来的代言人,而你们主教却要求米拉格雷人民,无缘无故对我采取不公正的抵制态度。请你为这里每一个人做件好事,通知他们:如果这种表面上热烈欢迎,背地里却拒不合作的态度继续下去,我会请求星际议会改变我的身份,使我从代言人变为检察官。我向你担保,我在星际议会里的名声还不错,我的请求会批准的。”
  纳维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检察官具有议会赋予的权力,有权以宗教迫害的理由收回殖民地的天主教特许状。到时候,不仅主教会被立即撤职召回梵蒂冈接受处罚,卢西塔尼亚整个殖民地都势必爆发剧变。
  “你既然知道我们不希望你来,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纳维欧问。
  “有人希望我来,否则我是不会来的。”安德道,“你可以不喜欢这条法律,对它万分恼火,但它保护了许多天主教徒,这些人身处获得别的宗教许可状的殖民地,全凭这条法律才能得到安全。”
  纳维欧的手指叩打着办公桌。“你的问题是什么,代言人?”他说,“咱们快点,早完早了。”
  “非常简单,至少开头很简单。马科斯·希贝拉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马考恩!”纳维欧一声惊呼,“你大老远到这儿来,不可能是替他代言吧。他几个星期前才——”
  “我被请求替几位死者代言,纳维欧先生,我决定从马考恩开始。”
  纳维欧的脸一拧,“我希望你能先证实你有这个权力。”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咱们先镇镇这家伙再说。”
  眨眼间,纳维欧的终端启动了,调出官方文件,简换了一副最威严的官腔嗓门宣读道:“兹证明安德鲁·维京,死者的代言人,接受请求,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米拉格雷市公民马科斯·希贝拉代言,诉说其生平与死因。”
  镇住纳维欧的还不是官方证明,而是安德根本没作出任何提出请求的举动,甚至没登录上他的终端。纳维欧立即明白,代言人耳朵里有植入式电脑,有一条直通线路。这种昂贵的通讯手段证明此人来头不小,在高层极有影响力,他的请求肯定会批准的。卢西塔尼亚还找不到一个人有这种权威,连波斯基娜市长都没有。纳维欧得出了结论:不管这个代言人是谁,他可是一条大鱼,佩雷格里诺的小煎锅盛他不下。
  “好吧。”纳维欧说,勉强挤出笑脸。现在他似乎又恢复了刚才笑逐颜开的样子,“反正我早就准备帮你了。你知道,主教有点大惊小怪,米拉格雷的人也不是全都受他的影响。”
  安德还了他一个笑容,礼貌地接受了他的假客套。
  “马科斯·希贝拉的死因是先天性遗传缺陷。”他叽哩咕噜说了一长串似是而非的拉丁名词,“这种病你以前肯定没听说过,它相当罕见,是通过基因传给下一代的。最初发作区域通常是生殖器。大多数病例中,患者的内外分泌腺体被脂溢性细胞取代。换句话说,数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地,肾上腺、垂体、肝脏、睾丸、甲状腺,等等,逐渐变成了一团一团肥大的脂肪组织。”
  “这种病肯定致命吗?会不会好转?”
  “哦,会的。事实上,马考恩比普通病人多活了整整十年。从很多方面来说,他这个病例是十分突出的。有记载的其他所有同类病例中——我承认,这种病例不是很多——疾病初发区都是睾丸,造成患者不育,大多数会成为性无能。马科斯·希贝托却有六个健康的子女,说明他的睾丸是最后被感染的腺体。可一旦睾丸受到感染,病变一定快得不同寻常。他的睾丸已经完全成了脂肪性组织,而他的肝脏和甲状腺却还能继续工作。”
  “最后死亡是因为哪个部位的病变?”
  “垂体和肾上腺不行了。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一家酒吧里就那么倒下了。我听说他当时正哼黄色小调呢,咣当一下,就完了。”
  安德总能一下抓住关健。“如果患者不育,这种遗传病是怎么传递到下一代身上的?”
  “通常是通过兄弟姐妹。一个孩子得这种病死了,但疾病征兆在他的兄弟姐妹身上表现得不明显,于是他们把病变的种子传递到他们的子女身上。马考恩是有子女的,所以很自然,我们担心这几个孩子身上也携带了病变基因。”
  “你给他们做过检查吗?”
  “没有一个孩子有基因片面的缺陷。我做检查时,堂娜·伊凡娜娃就在我肩膀后头盯着,这个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我们确定了病变基因的结构之后,再一个一个挨着检查那些孩子,唰唰唰,没问题。就这样。”
  “没有一个孩子有问题?连隐性趋势都没有?”
  “Gracas a Deus①。”大夫道,“万—他们真带着有害基因,谁还敢跟他们结婚。说起这个,有件事我实在不明白,马考恩自己的基因病变怎么会没被人发现?”

  【①葡萄牙语:全靠上帝保佑。】

  “这里定期作基因检查吗?”
  “哦,不,这倒不是。但我们这儿三十年前爆发过一场大瘟疫。堂娜·伊凡娜娃自己的父母,尊敬的加斯托和西达,他们替每个人都作了仔细的基因检查,男人、女人、小孩,殖民地罩所有人。靠这种手段他们才发现了治愈瘟疫的方法。谁的基因有什么缺陷,一看他们的电腑记录就知道。我就是这样发现马考恩的死因的。过去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病,可电脑里有记录。”
  “加斯托和西达没有发现马考恩的基因缺陷?”
  “显然没有。如果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告诉马考恩的。可就算他们疏忽了,伊凡娜娃自己怎么会没发现?”
  “也许她发现了。”安德说。
  纳维欧大笑起来,“不可能。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女人会故意怀上有那种基因缺陷的男人的孩子。马考恩一定被痛苦折磨_『许多年。你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那份罪的。不不,伊凡娜娃也许算得上是个怪人,但她不是疯子。”
  简乐坏了。安德才进屋,她便在终端上空现出原形,纵声大笑起来。
  “也难怪他。”安德说,“在这样一个虔敬的天主教殖民地中,外星生物学家是最受尊重的人物。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大人物会有什么隐情,也就不会质疑自己的分析基础。”
  “你就别替他辩护啦。”简说,“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们人类具有软件一样的逻辑推理能力。我自己觉得可笑,这你可管不了。”
  “倒也说明此人确实挺纯洁的。”安德说,“宁肯相信马考恩的病与其他所有有记录的病例不一样,宁肯相信伊凡娜娃的父母不知怎么没发现马考恩的病,她嫁给他时不知情。可是根据奥坎氏简化论,我们更倾向于相信比较简单的解释:马考恩和其他同类患者没什么不同,最初发病区也是睾丸,娜温妮阿的所有孩子其实都不是他的。怪不得马考恩那么恼怒。她的六个孩子,人人都在向他证明,证明她在跟别的男人睡觉。也许这两人结婚前就讲好了,她不会对他忠实。可居然生出六个孩子来,马考恩最后可受不了啦。”
  “这种宗教观念真是妙不可言。”简评论道,“她可以为了通奸而结婚,但却一定要依照教规,不采取避孕措施①。”

  【①天主教不允许信徒采取避孕措施。】

  “你扫描过那几个孩子的基因模式吗?看看谁最有可能是他们的父亲。”
  “你是说你还猜不出来?”
  “我猜得出来,但还是想要明确的医学证据。”
  “当然是利波,怎么可能是别人?真是好一条大色狼!跟娜温妮阿生了六个,外加自己老婆的四个。”
  “我有一点不明白。”安德说,“娜温妮阿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嫁给利波。没道理嘛,嫁给一个自己瞧不起的男人,而且她肯定知道他有病。然后又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她一定是早就爱上了利波。”
  “你们人类就是这样,变态呀,麻烦呀。”简拖着长腔,“匹诺曹②可真傻,居然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孩子。长个木头脑袋多好,比变成真人强多了。”

  【②匹诺曹是个木偶,一心想变成真正的人。故事见《木偶奇遏记》。】

  米罗小心翼翼地在森林中觅路前进,时而碰上一株他知道姓名的树,不过他拿不准。人类没有猪仔那种本事,能给一大片树林中的每一株分别取一个名字。当然,人类也没像猪仔那样把树木当成自己祖先的图腾。
  米罗的目的地是猪仔的木屋,他有意选择了一条绕远的路。这是利波教他的。利波本来有一个学徒,就是他自己的女儿欧安达,后来又收下了米罗。一开始他就告诉米罗和欧安达,绝不能踏出一条从米拉格雷直通猪仔木屋的直路。利波警告两人,也许有一天,猪仔和人类之间会爆发冲突,我们不能给大屠杀开辟一条便捷通道。所以米罗今大才会绕着小河对面较高的岸边走。
  不出所料,一名猪仔钻出树丛,站在附近盯着他。几年前,利波正是通过这种戒备判断出,女性猪仔必定住在这个方向的什么地方。只要外星人类学家接近这里,男性猪仔总会派出一名哨兵。在利波的坚持下,米罗没有试图深人这个禁止前进的方向。而现在,只要一想起自己和欧安达发现的利波尸体的样子,他的好奇心便顿时被压了下去。利波当时还没有咽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还在动。米罗和欧安达一人跪在一边,握着他血淋淋的手。到这时他才真正死去。利波剖开的胸腔里,暴露在外的心脏还在继续跳动。利波啊,你要能说话该多好.只要一句话,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杀你。
  河岸变低了,米罗踩着长满青苔的河中石块,轻快地来到对岸。几分钟后,他从东面走近耶一小块林中空地。
  欧安达已经到了,正在教猪仔如何搅打卡布拉的乳汁,做成类似奶油的东西。这一套她自己也是才学会的,试了好几个星期才找到窍门。如果母亲或是埃拉能帮忙就好了,她们对卡布拉乳汁的化学属性了如指掌。但他们不能与外星生物学家合作。加斯托和西达早已发现,卡布拉奶从营养上说对人类毫无用处。因此,研究如何储藏保存这种乳汁只可能是为了猪仔。米罗和欧安达不想冒险,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违反了法律,擅自干预猪仔的生活方式。
  年轻的猪仔们对卡布拉奶浆喜炊得要命。他们编了一段挤奶舞,现在又拉开嗓门大唱起来。呜哩哇啦不知所云,夹杂着斯塔克语、葡萄牙语,还有猪仔自己的两种语言,混合成一片喧嚣的噪音。米罗尽力分辨歌词,里面自然有男性语言,还有些对图腾树讲话时用的树语的片断,这种语言米罗只能听出调门,连利波也译不出一个字眼。听上去全是“米”“比”“吉”的音,根本听不出元音之间的区别。
  监视米罗的猪仔也走进树丛,响亮地呜呜着和其他猪仔打招呼。舞蹈仍在继续,但歌声突然中断。曼达楚阿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空地边的米罗身旁。
  “欢迎,我—想—见—你。”
  这个“我想见你”就是米罗这个词在斯塔克语中的意思。曼达楚阿特别喜欢玩这种把葡萄牙语姓名翻译成斯塔克语的游戏。米罗和欧安达早就向他解释过,他们的名字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含意,发音像某个单词纯属巧合。但曼达楚阿就是喜欢这个把戏,许多别的猪仔也喜欢,米罗只好认可这个“我—想—见—你”。欧安达也一样,猪仔们管她叫维加,她只能应着,这是发音最接近“欧安达”的斯塔克词,翻译成葡萄牙语就是“奇迹”的意思。
  曼达楚阿是个谜。他是猪仔中岁数最大的。连皮波都知道他,经常写到他,仿佛他是猪仔中的要人。利波同样把他当成猪仔中的头目。他的名字曼达楚阿,在葡萄牙土话里就是“老板”的意思。可在米罗和欧安达看来,曼达楚阿好像是最没有权力、地位最低下的猪仔。没有哪个猪仔征求他对某事的意见,猪仔中只有他随时有空跟外星人类学家闲聊天,因为他手中几乎从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干。
  不过,他也是给外星人类学家提供信息最多的猪仔。米罗搞不清楚,不知他是因为把猪仔的事告诉了人类才落得这般处境呢,还是想通过和人类交流提高自己低下的地位。不过这没什么关系。事实是,米罗喜欢曼达楚阿,把这个老猪仔当成自己的朋友。
  “那女人逼你尝过她做的难闻的奶浆了吗?”米罗问。
  “太难吃了,她自己都这么说。那种东西,连卡布拉的幼崽尝一口都会大哭大闹的。”曼达楚阿笑道。
  “你要是把那玩意儿当礼物送给女猪仔,保证她们一辈子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还是得让她们看看,一定得看看。”曼达楚阿叹了口气,道,“她们什么都想看看,东打听西打听,这些玛西欧斯虫。”
  又来了,又抱怨起女性来了。猪仔们有时说起女性便肃然起敬,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仿佛她们是神明似的。可是接下来,某个猪仔就会轻蔑地将她们称为“玛西欧斯虫”,在树干上蠕动的一种虫子。她们的事外星人类学家根本没办法打听出来,有关女性的问题猪仔们一概不回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猪仔们连提都没提他们中间还有女性存在。利波曾有一种阴郁的想法,猪仔们的改变与皮波的死有关。他死之前,女件是禁忌,不能提及,只在极少数场合,毕恭毕敬地把她们当成至高无上的神灵时才提起。皮波死后,猪仔们也可以开开“妻子们”的玩笑了,在这些玩笑中间接地表达出他们对女性的向往。可外星人类学家们问起有关女性的问题时,却从来得不到回答。猪仔们表示得很明白,女性不干人类的事。
  围着欧安达的猪仔群里传来一声口哨。曼达楚阿立即拉着米罗朝那群猪仔走去,“箭想跟你说话。”
  米罗走近猪仔群中,坐在欧安达身旁。她没跟他打招呼,连头都没抬。他们很久以前便发现,男人和女人说话让猪仔看了很不自在。只要有猪仔在场,人类两性之间最好连视线都不要接触。欧安达一个人在时他们和她谈得好好的,但只要米罗在场,他们绝不和她讲话,也受不了她对他们说话。当着猪仔,她连向他眨眨眼都不行,这一点真让米罗受不了。幸好他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热量,仿佛她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的朋友,”箭说,“我希望能够向你索取一份珍贵的礼物。”
  米罗感到身边的欧安达身体绷紧了。猪仔们很少向他们要什么东西,但只要提出,他们的要求总让人觉得十分棘手。
  “你会同意我的请求吗?”
  米罗缓缓点头。“但是请你们记住,在人类中间我什么都不是,一点力量都没有。”
  利波以前发现,猪仔们一点也不觉得派小角色到他们中间来是人类对他们的侮辱。这种无权无势的形象对外星人类学家们十分有利,有助于他们解释自己所受到的限制。
  “这个要求不是来自我们,不是我们晚上在篝火边的愚蠢的闲聊。”
  “你们所说的愚蠢的闲聊中包含着了不起的智慧,我真希望能听听。”和往常一样,回答他们的是米罗。
  “这个请求是鲁特提出来的。他的树把他的话告诉了我们。”
  米罗暗自叹了口气。他不愿跟自己人的天主教信仰打交道,对猪仔们的宗教同样不感兴趣。他觉得宗教中荒唐可笑的东西_人多了,表面上却又不得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要说的话不同寻常,特别烦人,猪仔们总会说这是他们灵魂寄居在哪棵树上的某某祖先说的。近些年来,特别在利波死后不久,他们常把鲁特单挑出来,把最烦人的请求栽到他头上。说来也真有点讽刺意味,鲁特是被他们处决的叛逆,现在却在祖先崇拜的信仰中占据了一个这么重要的席位。
  不管心里怎么想,米罗的反应与从前的利波一模一样。
  “如果你们尊重鲁特,我们也会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感情。”
  “我们必须得到金属。”
  米罗闭上了眼睛。
  外星人类学家长期遵循着不在猪仔面前使用金属工具的政策,结果竟是这样。猪仔们显然跟人类一样,也有自己的侦察员,从某个有利地点窥探嗣栏中人类的工作和生活。
  “你们要金属干什么?”他平静地问道。
  “载着死者代言人的飞机降落时,地面产生了可怕的热量,比我们生的火热得多。可飞机没有起火,也没有熔化。”
  “这跟金属没有关系。飞机有可以吸收热量的护盾,是塑料做的。”
  “也许护盾起了作用,但那架机器的心脏是金属做成的。你们所有会动的机器,不管推动它们的是火还是热量,里面都有金属。如果没有金属,我们永远生不起你们那种火。”
  “我做不到。”米罗说。
  “你是告诉我们,你们要限制我们,让我们永远只能是异种,而永远成不了异族吗?”
  欧安达,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们德摩斯梯尼的种族亲疏分类原则该多好啊。
  “我们不会限制你们。到现在为止,我们给你们的东西都是你们自己土地上出产的,比如卡布拉奶浆。即使这样,如果其他人发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把我们赶走,永远不准我们再见你们。”
  “你们人类用的金属也是我们的土地出产的。我们看见了,你们的矿工从这里的土地里掘出金属。”
  这是重要信息。米罗记住了,留待今后研究。围栏外没有哪个地点能看到围栏里的矿。也就是说,猪仔们肯定想出办法钻进了围栏,从里面观察人类的活动。
  “金属确实产自土地,但只能产自特定的地点,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出这些地点。还有,掘出来的不是真正的金属,它与岩石混杂在一起,必须经过净化,改变形态。这些过程十分复杂。另外,开采出来的金属都是有数的,哪怕我们只给你们一件工具——一把螺丝刀、一把锯子——别人就会发现,会到处找。但卡布拉奶浆就不同了,没人会搜查奶浆。”
  箭定定地注视着他,米罗迎着他的视线。
  “我们再考虑考虑。”箭说。他朝日历伸出手,日历把三枝箭交到他手里。
  “你们看看,这些怎么样?”
  箭的造箭技术很高明,这三枝和他的其他产品一样无可挑剔。改良之处在箭头上,不再是从前那种打磨过的石箭头。
  “卡布拉的骨头。”米罗说。
  “我们用卡布拉杀死卡布拉。”他把箭交还日历,站起身来,走了。
  日历把木质箭杆举在眼前,向它们唱起歌来。歌词是父语。
  这首歌米罗以前听过,但听不懂歌词。曼达楚阿有一次告诉他,这是一支祈祷歌,是请求树木的原谅,因为他们使用了不是木头做成的工具。他说,不然的话,树会以为小个子不喜欢它们了。唉,宗教啊。米罗叹了口气。
  日历拿着箭走了。那个名叫“人类”的年轻猪仔占据了他刚才的位子,面朝米罗蹲在地上。他把一个用树叶裹着的小包放在地上,细心地打开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书,《虫族女王和霸主》,这是米罗四年前送给他们的。为了这件事,米罗和欧安达之间还起了一场小争执。
  最初是欧安达惹出来的事,当时她正和猪仔们讨论宗教问题。
  也难怪欧安达,当时曼达楚阿问她,“你们人类不崇拜树,怎么还能活下去?”
  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曼达楚阿说的不是木头树,而是神灵、上帝。
  “我们也有一位上帝,是一个人,他已经死了,同时又活着。”她解释道。
  “只有一个?那,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 ”
  “没有人知道。”
  “那这个上帝有什么用处?你们怎么能跟他说话呢?”
  “他住在我们心里。”
  猪仃们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利波笑话她,“你明白了吧,对他们来说,咱们深奥的神学理论听起来像是迷信。住在我们心里!这算什么宗教?跟你能看到能摸到的上帝——”
  “还能在这个上帝身上爬上爬下,在他身上捉玛西欧斯虫吃,更别提还能把这位上帝砍成几截搭木屋。”欧安达道。
  “砍?把上帝砍倒?石质工具、金属工具都没有,怎么个砍法?不,欧安达,他们是用祈祷词儿把它们咒倒。”欧安达没被这句宗教笑话逗乐。
  在猪仔的要求下,欧安达后来给他们带去了一本斯塔克语圣经中的约翰福音。米罗执意要同时送他们一本《虫族女王和霸主》。   “圣约翰的教导中没有提到外星生命。”米罗指出,“但死者代言人对人类解说了虫族,同时也向虫族解说了人类。”
  当时欧安达还因为米罗的亵渎神明大为恼怒。可时间还没到一年,他们发现猪仔们把约翰福音当成生火的引火物,而把《虫族女千和霸主》仔仔细细包裹在树叶里。欧安达为此难受了好久,米罗不是傻瓜,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得意的样子。
  这时,“人类”把书翻到撮后一页。米罗留意到,从书本打开的一刻起,在场的所有猪仔都静静地聚了过来。挤奶舞停止了。
  “人类”抚摸着最后一段文字,轻声道:“死者的代言人。”
  “对,我昨晚见过他了。”
  “他就是那个真正的代言人,这是鲁特说的。”米罗告诉过他们,代言人很多,《虫族女手和霸主》的作者早就去世了。但是,他们显然仍旧不愿放弃幻想,一心指望来这里的代言人就是那个人,写出这本圣书的人。
  “我相信他是一位十分称职的代言人。”米罗道,“对我的家人很好,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什么时候到我们中间来,对我们说话?’’
  “这个我还没问过他。这种事我不能一见他的面就说,得慢慢来。”
  “人类”把头歪在一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叫。
  我死到临头了吗?米罗心想。
  不。其他猪仔轻轻触摸“人类”,帮助他把书本包好,捧着走了。
  米罗站起身来,离开这个地方。猪仔们自顾自各忙各的,谁也不看他,仿佛他是个隐身人似的。

  欧安达在树林边赶上他,这里长着茂盛的灌木丛,从米拉格雷方向没人能看到他们俩。当然,也没人闲得没事干注意森林这边的事。  “米罗,”她轻声唤道。他一转身,正好把她搂在怀里。她扑过来的力量很大,他朝后踉跄了两步才没摔个仰面朝天。
  “想杀我还是怎么?”他含混不清地问道,或者说,尽可能清楚地问道,因为她不住吻着他,使他很难说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来。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也专心地回吻她,长长的、深情的吻。接着,她一下子抽身后退。
  “瞧你,越来越好色了。”
  “每次女人在树林里袭击我、亲我的时候,我都这样。”
  “别那么冲动,米罗。咱们还得等很长时间呢。”她拉着他的腰带把他拽过来,再次吻着他。“还得再过两年,咱们才能结婚,不管你母亲同不同意。”
  米罗没有强求。倒不是因为他赞成这里禁止婚前性生活的宗教传统,而是因为他明白,像米拉格雷这种不太稳固的社会中,大家都应该严格遵守约定俗成的婚嫁习俗。稳固的大型社会可以包容一定数量的性乱,但米拉格雷太小了。欧安达这样做是出于信仰,米罗则是由于理智的思考。所以,尽管机会很多,但两个人仍然僧侣似的保持着清白。如果约束米罗的仅仅是宗教观念,那欧安达的贞洁可就岌岌可危了。
  “那个代言人,”欧安达道,“你知道我不想把他带到这儿来。”
  “你这样想是出于天主教徒的信仰,不是出于理智。”他想再吻吻她,不料她一低头,这一吻落在了她的鼻子上。米罗照样亲亲热热吻着欧安达的鼻子,直到欧安达笑得忍不住了,将他一把推开。
  “你可真邋遢,米罗。”她批起他的衣袖擦鼻子,“听我说,自从开始帮助猪仔改善他们的生活之后,咱们已经把科学方法扔到了一边。也许还要过十年、二十年,卫星勘察才会发现他们技术改善之后带来的显著变化。也许到了那时,我们已经彻底改变了猪仔,其他人再怎么干预也无法逆转这个变化。可是,如果让一个陌生人进入这个项目,我们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他会把我们做的事公布出去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刚当你父亲的学徒时,我也是个陌生人。这你知道。”
  “是个怪人,但不是陌生人。我们对你很了解。”
  “昨晚你真该见见他,欧安达。先让格雷戈变了个人,后来,科尤拉醒来的时候哭,他还——”
  “他们本来就是绝望、孤独的小孩子,这能证明什么?”
  “还有埃拉,埃拉笑了。连奥尔拉多也融入了家庭。”
  “金呢?”
  “至少他没再大叫大嚷让异教徒滚出去了。”
  “我真替你们家高兴,米罗。真希望他能彻底改善你们家的情况,真的。从你身上我已经看出了变化,你对未来有了信心,好长时间没见过你这样了。但是,不要把他带到这儿来。”
  米罗咬了一会儿嘴唇,抬脚便走。
  欧安达赶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他。两人已经走出灌木丛,但通向大门的方向有鲁特的树遮挡着。
  “别这样就走!”她生气地说,“别不理不睬一甩手就走。”
  “我也知道其实你说得对。”米罗道,“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他在我们家的时候,就像——就像利波来了似的。”
  “我父亲恨透了你母亲,米罗。他才不会上你们家去呢。”
  “我是假设。代言人在我们家里。就像工作站里的利波一样。唉,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他走进你家里,说话做事——你亲生父亲本来应该像那样说话做事,可他没有。结果就是,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乐得直打滚儿,活像一群小狗。”
  瞧着她一脸轻蔑的样子,米罗气得直想揍她一顿。他没有,只是猛地一掌拍在鲁特的树干上。时间才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它的直径却已经有八十厘米粗了。拍在粗糙的树皮上,手掌隐隐作痛。
  她走近他,“我很抱歉,米罗,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愚蠢、自私——”
  “是,我的话是很自私,可我——”
  “因为我父亲是个混蛋,我就会那样?只要有个好心人拍拍我的脑袋——”
  她的手抚弄着他的头发,他的双肩,他的腰。“我懂,我懂——”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分得清。我不是说作为父亲,我说的是人的好歹。我早就看出利波是个好人,对不对?所以我告诉你这个代言人、这个安德鲁·维京是个好人时,你听我的没错,用不着一下子把我堵回去。”
  “我听着呢。我也很想见见他。”
  米罗吃惊地发现自己在哭。这都是那个代言人在起作用,尽管他不在这里。他解开了米罗心里缠得铁硬的死结,现在的米罗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真情流露。
  “你说得也对。”米罗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看见他对我家的人那么好,我是想过,如果他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
  他转身面对欧安达,不管她会不会看到自己发红的眼圈和泪痕斑斑的脸。“过去,每当我离开工作站回到家里,我都会这么想。如果利波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如果我是他的儿子该有多好啊。”
  她微笑着,搂着他,秀发飘拂在他流泪的脸上。“啊,米罗,我真高兴他不是你的父亲。不然的话,我就成了你的妹妹,你就再也不会是属于我的了。”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十章 圣灵之子
 
  规定一:基督圣灵之子①均必婚配.否则不得列于门墙。但他们也必谨守贞洁。

  【①小说中所说的修会与天主教会有密切的关系,但却是两个不同的机构。与天主教舍下属的修道院不是一回事。教套成员由僧侣组成,而修会成员——即教友——并不出家,也不是牧师和修女.如这里所说的基督圣灵之子修会.其成员必须结婚。】

  问(一):为什么必须结婚?
  答(一):愚人们问:我们为什么必须结婚?我的爱人与我之间只需有爱的纽带便已足够。对他们,我的回答是:婚姻不仅是男女之间缔结婚约。动物也会交媾,育出它们的下一代。婚姻的缔约双方中,一方是婚配的男女,一方是他们身处的社会。依照社会规定的法律完婚,意味着这一对男女从此成为这个社会中完全意义上的公民。拒绝婚姻,便是甘为陌生人,甘为孩童,甘为法外之人,甘为仆佣,或社会的叛徒。任何一个人类社会中,亘古不变的铁律是:惟有遵守社会的法律、禁忌和婚嫁习俗的人才被视为完全的成年人。
  问(二):为什么牧师和修女必禁欲独身?
  答(二):便是为了将他们从世俗社会中隔离。牧师和修女是奴仆,而非公民。他们的职责存在于教会之中。教会是新娘,耶稣基督便是新郎,牧师和修女仅仅是婚礼中的宾客,因为他们摒弃了世俗社会的公民资格,虔诚地侍奉教会,于是享有这样的荣光。
  问(三):那么,为什么圣灵之子均必婚配?我们不也虔诚地侍奉教会吗?
  答(三):俗世男女侍奉教会的途径只有一条。那便是结为夫妇。不侍奉教会者将基因传递给他们的下一代,我们传递的却是知识:他们的下一代在基因中发现上一代的遗产,我们的遗产则留存于下一代的心灵。代代传承的记忆便是婚姻结出的果实,它与圣坛前缔结的婚约所孕育的血与肉的后代一样珍贵。

  ——圣安吉罗。
  《基督圣灵之子教派教规与问答》1511:11:11:1

  教长走到哪里,哪里便宛如高墙深锁的小礼拜室,寂静、肃穆。他走进教室,无声地移步到教室前面。沉重的寂静降临到学生们头上,没有谁敢大声呼吸。
  “尊敬的会长,”教长低声道,“主教大人有要事相商。”
  学生们大多十几岁年龄,已经能够理解等级森严的教会与在大多数人类世界管理学校的比较自由化的各个修会之间的紧张关系。堂·克里斯托①既是学问渊深的学者,讲授历史、地理、考古和人类学,又是Filhos da Mente de Crist——基督圣灵之子修会的会长。这个职位使他成为惟一能够取代主教大人,成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精神领袖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地位甚至高于主教:在大多数人类世界里,只有大主教辖区才有修会,主教辖区只有一个负责教育的校长。

  【①克里斯托这个姓氏是基督的名字在葡萄牙语中的变形,如用于女性.则是克里斯蒂。】

  但堂·克里斯托和所有修会教友一样,很重视对教会表现出恭顺的态度。一听主教召唤,他当即结束讲座,让学生下课,甚至没吩咐大家利用这段时间自由讨论。学生们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们知道,打断教学的即使是一位普通牧师,会长也会这样做。当然,看到自己在会长眼里这么受重视,牧师们肯定受宠若惊。但这种做法同时也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在上课时间造访学校,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学生功课就会受到干扰。结果就是,牧师们很少到学校来,而会长则通过这种极度的谦恭,获得了几乎完全的独立性。
  主教为什么请他,堂·克里斯托心里有数。纳维欧大夫不是个谨慎的人,整整一个早上,城里谣言纷起,说死者代言人发出了一些可怕的威胁。堂·克里斯托最受不了的就是教会面对异教徒的那种毫无根据的惊恐态度。主教肯定会大发雷霆,这就意味着他会命令某些人采取某些行动。但是现在,跟往常一样,最好的行动就是不行动,耐心等待,采取合作的态度。另外,外面还有一些传言,说来这里的代言人正是那位替圣安吉罗代言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很可能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教会的朋友,至少是圣灵之子修会的朋友。在堂·克里斯托看来,这两者是一回事。
  他跟在默不作声的教长身后,穿过教堂的重重建筑,走过花园。他尽力使自己保持灵台明澈,心中不存怒气与烦躁。他默默重复着自己的会名:Amaia Tudomundo Para Que Deus Vos Ame,你必爱人,上帝亦必爱你。这是他和妻子加入修会时特意挑选的名字,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易怒、不能忍受愚行。和其他修会教友一样,他希望借这个名字抑制自己最易犯的过失。教友们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精神暴露在世人眼前。不以虚伪为衣,圣安吉罗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基督以原野上百合花一样洁白无瑕的德行,作为我们的衣饰,但我们不应以自己的德行骄人。堂·克里斯托觉得自己的德行今天有点靠不住,心里一阵阵不耐烦。佩雷格里诺主教是个该死的蠢货,但是,Amaia Tudornundo Para Que Dcus Vos Amc,会长在心里默默念诵着。
  “阿迈①兄弟。”佩雷格里诺主教道。连红衣主教称呼他时都客气地用堂·克里斯托这个尊称,但主教大人却从不这么叫他,“你来真是太好了。”

  【①即上文所说克里斯托的会名的第一个词Amai,意为“爱”。】

  纳维欧已经大模大样坐存屋里最舒服最软和的椅子卜了。堂·克里斯托一点也不羡慕。懒惰使纳维欧成了个大胖子,肥胖又使他更加懒惰,真是个恶性循环的自毁过程。他选了一张连靠背都没有的高凳坐下,这样他的身体不会松弛,利于保持头脑的敏锐。
  纳维欧马上就诉说起自己与死者代言人令人苦恼的交锋过程,不厌其烦地叙述此人是如何威胁他的,如果这种不合作态度继续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检察官,你们能想像吗?一个不信教的人,居然胆大包天想取代神圣教会的权力!”啊,看看这个懒惰的胖子,教会受到威胁,他是多么义愤填膺呀。可如果要他一星期参加一次弥撒,他那股劲头立即不知上哪儿睡大觉去了。
  纳维欧的话还是有效果的:佩雷格里诺主教越听越气愤,黝黑的面皮泛起一层紫红。
  纳维欧唠叨完后,怒不可遏的佩雷格里诺转身对堂·克里斯托道:“你怎么看,阿迈兄弟?”
  如果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我就会说:你可真是个蠢材,早知道法律站在代言人一边,人家又没招惹你,你却对他的活动横加干涉。到现在,对方总算被你惹火了.变成一个危险人物。如果当初你什么都没做.他本来是不会这么危险的。
  堂·克里斯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下头,道:“我想,他有能力危害我们.我们应当主动出击,击毁他的这种能力。”
  佩雷格罩诺主教没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种军事化术语。“说得太对了。”他说,“没想到你也是这么看的。”
  “修会教友和所有没有教会任命、没在教会内部任职的信徒一样,热心维护教会的利益。”堂·克里斯托道,“不过,因为我们不是牧师,所以只好运用理智与逻辑,作为教会权威渺不足道的替代品。”
  佩雷格里诺主教隐约觉得话里有刺,却又说不出刺在哪里。他哼哼两声,两眼一眯,“那么,阿迈兄弟,以你之见,我们应当怎么出击才是?”
  “这个嘛,尊敬的主教大人.法律写得很清楚。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才拥有凌驾于我们之上的权力,即我们干涉他行使自己的职责。如果我们打算剥夺他可能对我们形成危害的权力,只需跟他合作就行了。”
  主教一拳砸在而前的桌子上,怒喝道:“好一套故弄玄虚,我早知道你会说出这种话,阿迈。”
  堂·克里斯托微微一笑。“我们的确别无选择。或者回答他的问题,或者他提出申请,获得全面检察权,你呢,登上一艘飞船回梵蒂冈,面临宗教迫害的指控。主教大人,我们非常爱戴你,不愿意看到任何导致你被迫去职的事情发生。”
  “是啊,我清楚你的爱戴是怎么回事。”
  “死者代言人其实没什么害处。他们不建立与教会相抗的组织。不举行圣礼,而且从未声称《虫族女王和霸主》是一本圣籍。他们只做一件事:发掘死者的生平,再告诉愿意听的人这位死者的一生,以及他为什么要这样,会这样度过一生。”
  “你是说这些活动无关紧要?”
  “正相反,说出事实是一种非常有影响的行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圣安吉罗才会创立圣灵之子修会。我是说,为死者代言对教会的破坏远不及——比方说,新教改革那么大,也不如收回我们的天主教特许状的影响大。一旦以宗教迫害的理由收回特许状,马上就会向这里移入大批非天主教徒,使卢西塔尼亚居民中的信徒人数不超过总人口数的三分之一。”
  佩雷格里诺摆弄着他的戒指,“星际议会真会批准这种行动?不太可能吧。这个殖民地的人口数量是有限制的,弄来大批异教徒肯定会突破人口上限。”
  “但人口方面他们已经有了规定。获得天主教特许状的殖民地不应有居民人口方面的限制,一旦这里人口过多,星际议会便会派遣飞船,将多出的人口强制性移民其他世界。他们已经打算一两代之后就动手了,现在就干也不成什么问题。”
  “他们是不会那么干的。”
  “星际议会之所以成立,其目的就是阻止人类历史上层出不穷的教派间的党同伐异和互相残杀。一旦援引宗教迫害法,问题就严重了。”
  “简直岂有此理!某些没有信仰的半疯子叫来死者代言人,仅仅这么一个人!突然之间,我们大家竟然要担心强制移民、离开自己的家乡了。”
  “我尊敬的主教大人,世俗政府和宗教团体之间始终存在着这种冲突。我们可千万不能冲动啊。法律在他们一边,武器都在他们手里呀。不说别的,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纳维欧噗哧一声笑了。
  “枪炮在他们手里,但通向天堂或地狱的钥匙却掌握在我们手里。”主教说。
  “我敢说,星际议会的一半议员一想到来世便会惊恐万分。不过现在,我们的处境很艰难。希单这种时候我可以略效绵薄之力。你不用公开收回你前些时候的讲话——”(你那些愚蠢、顽固、坏了大事的胡说八道)“——只需要让大家知道,你已经吩咐基督圣灵之子修会承担这项沉重的工作,回答那个异教徒的问题。”
  “他想问的,也许你答不上来。”纳维欧道。
  “但我们可以替他寻找答案,对不对?采取这种办法,米拉格雷人民也许就不用直接和代言人打交道了,他们只须回答我们修会善良的兄弟姐妹的问题就行。”
  “换句话说,”佩雷格里诺冷冰冰地说,“贵教派于是成了那个异教徒的走卒。”
  堂·克里斯托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会名,一连念诵了三遍。

  自从告别军旅中度过的童年时代以来,安德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已经踏进了敌人的地盘。从广场通向上面教堂所在的小山的路面已经有些破败了,这是无数善男信女双脚长年践踏带来的结果。上面是高高矗立的教堂,除了几处晟陡的地方之外,整条上山路上一直能够望见教堂穹顶。山道左手是建在山坡台地面的小学,右边是教员住宿区,名义上足给教师住的,实际上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产业管理员、看门人、职员和其他勤杂人员。安德看见的教师全都穿着圣灵之子修会的灰色袍子,好奇地打量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安德。
  来到山顶后,敌意出现了。这里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和花园,平平展展,打理得无可挑剔,碾碎的矿渣铺成的小径纤尘不起。这就是教会的世界,安德心想,一切都整整齐齐各安其位,不容半根杂草生长。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很注意他,这些人的服色与教师不同,或黑色,或橘红色。是牧师和执事,神色都不友善,傲慢之中充满敌意。我来这里到底给你们带来了什么损失?安德不出声地问道。但他也知道,他们对他的憎恨并非全无根据。他是精心照料的花园中长出的野草,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秩序便可能遭到破坏,不用说还会有许多娇滴滴的鲜化被他连根拔起,被他吸走灵魂。
  简高高兴兴地在他耳朵里唠叨着,想逗出他的话。安德不上她这个当。不能让牧师们发现他的嘴唇在动,教会里很多人痛恨植入式电脑,认为这是对人体的亵渎,企图修改上帝完美的造物。
  “这个殖民地到底养得起多少牧师?安德?”简装模作样发出赞叹。
  安德很想骂她一句:装什么蒜,这个数字难道你还不知道?她喜欢在他不方便讲话的时候问他些让人恼火的问题,这是她的一个找乐子的方法。有时她甚至故意让别人知道她在他耳朵里讲话。
  “好一伙什么都不做的雄蜂,连繁殖后代的事都不做。按照进化原则,不繁殖后代的种群注定灭绝,对吗?”
  其实,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牧师承担了许多管理工作和公众事务,这些她知道得很清楚。
  安德没搭理,只在心里反驳:如果不是教会,其他诸如政府、商会、行会等团体便会被迫扩张,成为社会中的保守力量,维系着社会,使它不至于骤然间发生剧变,分崩离析。如果没有一种正统力量作为社会的核心,社会必将解体。具有权威的正统力量总会让人恼火.但对社会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华伦蒂在她的著作中不是阐述过这个道理吗?她把僧侣阶层比作脊椎动物的骨架——
  简当即引述这段著作,只为向他表明她知道他会提出什么反对理由。为了气气他,她还换用华伦蒂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显然是她专门储存、特意用来惹他生气的。
  “骨架是僵硬的,单看骨架的话,它们没有生气,像石头一样僵冷。但骨架支撑着身体的其他部分。以此为基础,身体其他部分才获得了生机勃勃的灵活性。”
  华伦蒂的声音深深刺伤了安德,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难过,简当然更没有想到。他的脚步馒下来。安德明白了,正是因为身边没有华伦蒂,他才会对牧师们的敌意如此敏感。从前他曾经在加尔文教派的老巢与信徒们直面相抗,在信徒的怒火前毫无惧色,在京都,日本神道教的狂热分子在他的窗前叫嚣着要杀死他。那些时候,都有华伦蒂在他身边,在同一座城市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同样的气候。他出发时她会鼓励他,交锋回来,她会安慰他。那些时候,即使他一败涂地也不会毫无意义,其中也会包含胜利的影子。这些都归功于她。我离开她才仅仅十天,可是现在,我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个重大的损失。
  “我想应该向左走。”简说。感谢上帝,她换回了自己的声音,“修会在西面的山坡,它的正下方就是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
  他走过中学,在这里学习高级科学课程的学生年龄都超过了十二岁。来到下面的修会时,安德不禁笑了。教堂与修会的建筑真是太不一样了。崇尚简朴,不事奢华,对于教会来说,这种态度已经迹近挑衅。难怪各地教会都不喜欢修会。连修会的花园都有一股放肆劲儿:到处是杂草,草坪也没修剪.只有菜园子拾掇得整整齐齐。
  和其他地方的修会一样,这里的会长自然也叫堂·克里斯托。如果会长是女性,名字一定是堂娜·克里斯蒂①。这里只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规模都不大,修会于是只设一名校长。这倒是简洁可喜:丈夫主持修会,妻子管理学校,所有事务,一段婚姻便处理得利利索索。从圣灵之子修会成立之初,安德便对它的创办人圣安吉罗说,把修会会长和学校女校长分别称为“基督先生”和“基督女士”,这不是谦逊,而是一种极度的高傲:名称便高居信徒之上。圣安吉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因为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是个生性高傲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①如前文所注,克里斯托和克里斯蒂都是基督名字的变体,修会套长均以此为名,是表示对耶稣基督的号仰;小说中,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的名称很复杂。除这个名字外,他们还有套名、奉名、职名(如国内的主任、校长等称呼)。】

  堂·克里斯托没有等在办公室里,而是走进院子里迎接他。这是修会的规定:为他人着想,宁肯自己不方便。
  “代言人安德鲁。”他招呼道。
  “堂·塞费罗。”安德道。
  塞费罗是修会会长的职名,意为收割者。学校校长则称为阿拉多纳(娜),即耕耘者,当老师的教友是塞米多拉,播种者。
  这位塞费罗笑了,他注意到安德没称自己最常见的名字堂·克里斯托。他知道,一般人都对称呼教友的会名职名觉得很不习惯。圣安吉罗说过,“当人们称呼你们的职名时,他们便是认可你是一个称职的基督徒;当人们称呼你们的本名时,你们便当留心,反省自己是否德行有亏。”他双手放在安德肩上,笑道:“你说得对,我是塞费罗,收割者。可你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人呢?在我们田地里散布杂草种子的人?”
  “算是一场病虫害吧。”
  “那么你可要小心了,我们这些庄稼人侍奉的上帝会用天火烧死你的。”
  “我知道:永劫只有一步之遥,而且绝无得到救赎的机会。”
  “救赎是牧师的事,我们这砦教书匠只负责头脑。你来了我很高兴。”
  “谢谢你的邀请。卢西塔尼亚简直找不到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只好用最笨的大棒政策了。”
  塞费罗明白了,眼前这个代言人知道修会的邀请来自他的威胁。阿迈兄弟决心让对话走上愉快的路子。“请吧。你真的认识圣安吉罗?是你替他代言的?”
  安德朝院墙上蔓生的野草比划了一下。“他一定喜欢你园子的这种天然风格,那时他常常惹得红衣主教阿奎那生气。我敢说,看到你这个糟糕的院子,佩雷格里诺主教的鼻子一准会气歪。”
  堂·克里斯托挤挤眼,“你对我们的机密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们帮你找到你需要的答案,你会不会拍马就走,留下我们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这种希望总是有的。自从当上代言人后,我住得最久的地方就是特隆海姆的雷克雅未克,一年半。”
  “希望你在这里也能继续保持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这个要求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安抚那些长袍质地比我贵重的人士的心灵。”
  为了安抚主教大人的心灵,安德只能作出一个保证。“我只能这么说。一旦我找到一个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我就会放弃代言人的身份,成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公民。”
  “如果你所说的地方是这里,那就是说,你必须改变信仰成为天主教徒。”
  “圣安吉罗多年前就让我作出了承诺,如果我要信仰什么宗教,一定要入他这一门。”
  “我怎么觉得这种做法不像出自真心的信仰?”
  “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宗教信仰。”
  塞费罗像知道底细一样大笑起来,接着执意要先带领安德参观修会和学校,然后再回答他的问题。
  安德并不介意,他也想看看圣安吉罗死后这么多世纪以来,他的理念发生了什么变化。
  学校看样子不错,教育水准很高。

  参观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塞费罗领着他重新同到修会,来到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阿纳多娜——的小房间。
  堂娜·克里斯蒂在房间里,正通过放在两张床之间的终端指导学生作语法练习。
  安德和克里斯托耐心等着,直到她结束工作才跟她打招呼。
  塞费罗介绍了安德鲁后道:“他好像不太喜欢称呼我堂·克里斯托。”
  “主教也一样。”他妻子说,“我的会名是Detestaio Pecadoe Fazeio Direito。”安德在心中翻译,憎恨罪孽,行为正直。
  “我丈夫的名字简称起来挺可爱:Amai,阿迈,意思是‘爱你’。可我呢,对朋友大喝一声:oi!Detestai!你能想像吗?”
  三个人都笑了。
  “爱与憎恨,这就是我们俩,丈夫和妻子。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如果克里斯蒂这个名字你觉得太神圣的话。”
  安德望着她的脸。这张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一个比他尖刻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个老太婆,但她的笑容很美,眼睛里生气勃勃。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岁数年轻得多,其至比安德还要年轻。
  “我本想直接管你叫Beleza①,但你丈夫恐怕会觉得我不规矩。”
  “才不呢。他会叫我Beladona②。你瞧,一点点变化就把美人变成了毒药,真可气。你说呢,堂·克里斯托?”

  【①葡萄牙语:美人。】
  【②葡萄牙语:颠茄。】

  “让你保持谦卑是我的职责。”
  “而我的职责就是让你保持贞洁。”
  安德不由自主地望望那两张分开的床。
  “哈,又一个对我们禁欲式的婚姻生活产生兴趣的人。”塞费罗道。
  “这倒不是。”安德说,“可我记得圣安吉罗鼓励夫妇共享一张婚床。”
  “要这样做,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阿纳多娜道,“一个晚上睡,另一个白天睡。”
  “安吉罗的教导应该遵守,但修会教友们也应该根据各自的情况作出相应调整。”塞费罗解释道,“我相信,有些老友能做到夫妻同眠,同时节制自己的欲望。但我妻子还很漂亮,我的欲望又太强了一点。”
  “这正是圣安吉罗的用意所在。他说,婚床是考验我们对真理的爱的地方。他希望修会的每一位男女教友都能繁殖后代,同时传续知识。”
  “如果我们那么做,”塞费罗道,“我们就只好离开修会了。”
  “这个道理我们敬爱的圣安吉罗没弄明白,因为他那个时代里修会还没有成型。”阿纳多娜说,“修会就是我们的家,离开它就像离婚一样痛苦。一旦扎下根来,你就不可能随随便便再拔起植物。所以我们只好分开睡,继续留在我们心爱的修会中。我们觉得这样挺好。”
  她是那么满足。安德忽然觉得自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双眼。她发现了,有点发窘,转开了视线。“请别为我们难过,代言人安德鲁,我们的幸福远远超过痛苦。”
  “你误会了。”安德说,“我的眼泪不是因为同情而流,而是被你们的美好生活感动了。”
  “不会吧。”塞费罗道,“连独身禁欲的神父们都觉得我们婚姻中的节欲是……说得好听点,古怪的。”
  “我不这么想。”安德说。一时间,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和华伦蒂的友谊,像夫妻一样持久、亲密,却又像兄妹一样纯洁无瑕。可一想到她,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在塞费罗床I二坐下,脸埋在手掌中。
  “你怎么了?”阿纳多娜关切地问道。塞费罗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安德抬起头来,尽力摆脱对华伦蒂的思念。“恐怕这趟旅行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告别了多年来和我一块儿旅行的姐姐,她在雷克雅未克结婚成家了。对我来说才离开她一个多星期,可我真太想她了。看了你们俩——”
  “你是说你一直独身,没有成家?”塞费罗轻声问道。
  “现在又成了鳏夫。”
  安德并不觉得用这个词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简在他耳中悄声道:“这样做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安德?我承认这一招对我来说太深奥了些。”
  当然,这根本不是任何计划的一部分。安德有点吃惊:自己现在竟如此容易丧失自我控制能力。昨晚在希贝拉家里,他是别人的主心骨,而今天,面对这两位教友,他的表现就像昨晚的科尤拉和格雷戈。
  “你到这里来是想寻找某些问题的答案。”塞费罗道,“但是我看,你真正想解答的问题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多。”
  “你一定觉得非常孤独。”阿纳多娜道,“你姐姐已经找到了归宿,你一定也希望找到自己的归宿,是这样吗?”
  “我不这么想。”安德道,“恐怕我太滥用你们的友善之心了,像你们这样没有神职的教友没有听取别人忏悔的义务。”
  阿纳多娜爽朗地笑起来,“这个嘛,随便哪个天主教徒都可以听取异教徒的忏悔。”
  塞费罗却没有笑。“安德鲁代言人,你对我们十分信任,这种信任显然超出r你来之前的计划。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现在我也相信,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主教怕你,老实说我过去对你也心存疑虑。但现在不同了。我会尽我的努力帮助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会破坏我们这个小村子,至少不会有意破坏。”
  “啊。”简悄声道,“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安德。你比我想像的还棒。”
  这个促狭鬼弄得安德感到自己成了个玩世不恭的骗子手,于是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抬起手,用指甲一拨宝石状微型电脑上那个小小的开关销,关掉了电脑。宝石不作声了,简再也不能在他耳朵里嘀嘀咕咕,也不能通过他的眼睛看,通过他的耳朵听了。  “咱们上外边走走吧。”安德说。
  植人式电脑许多人都知道,所以他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们把这个举动看作他希望和他们私下里认真谈谈的表示,两人都很高兴。  其实安德的意思只是暂时关掉电脑,省得简老是开他的玩笑,但塞费罗和阿纳多娜却由于l电脑关机放松了许多,这样一来,他反倒不好再打开电脑了,至少这会儿不行。
  走在夜色下的山坡上,和阿纳多娜与塞费罗谈谈说说,安德忘了简已经不能再听了。他们对他谈起娜温妮阿孤独的童年,后来有了皮波父亲一般的照料和利波的友谊,她又是如何恢复了生机。“但自从利波去世的那一晚,对我们来说,她好像也成了死人。”
  娜温妮阿不知道大家是多么替她担心。在主教的会泌室,在修会老师们中间,在市长办公室,大家一次又一次讨论着她的不幸遭遇。这种待遇可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其他孩子也不是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也不是这颗行星上惟一一个外星生物学家。
  “她变得非常冷漠,只关心工作,对其他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她和其他人只有一个话题:如何修改本土植物的基因,使之能为人类所用;如何使地球植物在这里存活下去。问她这方面的问题她都乐于回答,态度也很好。但其他的……对我们来说她已经死去了。她没有朋友。我们甚至向利波——愿上帝使他的灵魂安息——打听过她,他说过去她把他当成朋友,可现在,他连其他人都不如,其他人至少还能得到她那种空空洞洞的和气态度。而他只要一问她什么,她立即大发脾气,完全拒绝回答。”
  塞费罗摘下一片当地的草叶,舔了舔叶片背阴的一面。“你试试这个,代言人。它的味道很有意思。不用担心,对身体没什么危害,它的任何成分都无法进入人体的新陈代谢过程。”
  “你最好还是提醒提醒他,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小心划破嘴唇和舌头。”
  “我正想说呢。”
  安德笑着摘下一片草叶尝了尝。酸酸的,像肉桂,又有点像柑橘,还有点像口腔里的臭气。这种滋味像许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没有一种好闻的。但气味十分浓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地方。“这玩意儿能让人上瘾的。”
  “我丈夫是要拿它打个比方,代言人,小心了。”
  塞费罗不好意思地笑了。“圣安吉罗不是这样教导过我们吗?耶稣教诲世人的方法就是比喻,用人们知道的东西形容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草的味道确实很怪。”安德说,“但这跟娜温妮阿有什么关系?”
  “这种比喻有点牵强。但我觉得,娜温妮阿在生活中品尝到了一种非常让人不愉快的东西,但那种东西的味道实在太重,它征服了她,让她割舍不下它的滋味。”
  “你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
  “我给你说点玄而又玄的神学理论吧。我说的东西就是从负罪感中产生的骄傲。这是一种虚荣,一种自大。某一件过错,罪责本不在她,但她却担起了这个罪名。她觉得万事万物都以她为中心,其他人的痛苦也是对她的罪孽的惩罚。”
  “她为了皮波的死责备自己。”阿拉多娜道。
  “她不是个没头脑的傻瓜。”安德说,“她知道杀害皮波的是猪仔,她也知道皮波是一个人去的,与她无关。怎么会觉得是她的过错?”
  “这种念头刚产生的时候,我也是用这个理由来反驳自己。后来我又看了皮波死的那晚的记录和资料。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一个暗示:是利波的一句话。他要娜温妮阿把皮波去找猪仔前和她一块儿研究的内容给他看,而她说不。就这些,这时别人打断了他们的话,他们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至少没在时刻有仪器记录的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谈起这个话题。
  “代言人,这句话让我们不禁猜想:皮波死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阿纳多娜道,“皮波为什么急匆匆跑出去?难道这两人为什么事吵起来了?他生气了?如果某个你爱的人死了,你跟他最后的接触是很不愉快、怒气冲冲的,事后你就很可能会谴责自己,如果我没说这些话就好了,如果我没说那些话就好了,等等。”
  “我们也曾试图重现当晚的经过,所以想查核电脑记录。那份记录很完备,自动记下一切工作笔记,每个登录电脑的人干了什么,等等。但凡是属于她的资料全都加密封存了。不仅是她手边正在处理的工作,而是一切资料,连她的联机时间记录我们都无法查看。完全不知道她想瞒着我们的是什么资料,进不去呀。一般情况下,市长的权限可以超越电脑使用者的加密级别,可这一次,连市长都没办法。”
  阿纳多娜点点头,“这种封锁公众资料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些都是工作笔记,是殖民地的财产。”
  “这件事于得可真是胆大包天。当然,法律也有规定,紧急情况下市长可以取消对文件资料的加密。可这一次紧急不紧急谁都说不上来。举办公开听证会又没有法律依据。我们想看资料只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可这点理由在法律上立不住脚。也许今后什么时候我们能看到资料罩记录了什么,皮波死前他们俩中间出了什么事。那些资料都是公众财富,她是删不掉的。”
  安德忘了简听不到这些情况,自己已经关闭了电脑。他满以为她一听见这些情况便会立即行动,越过娜温妮阿设置的所有保护程序,将档案里的资料提取出来。
  “还有她和马考恩的婚事,”阿纳多娜道,“人人都知道这根本没道理。利波想娶她,这一点他没有保密,大家都知道。可她的回答是不。”
  “她想说的可能是,我的罪孽太深,不应该嫁给一个可以使我幸福的男人。我要嫁给一个对我十分凶恶的人,让他惩罚我,这也是对我的罪孽的惩罚。”塞费罗叹了口气,“她的这种自我惩罚的欲望把他们俩永远分开了。”
  安德等着简发出尖刻的评论,诸如那儿还有六个孩子,大可以证明利波和娜温妮阿并没有彻底分开。可她一声不吭,安德这才想起自己关掉了电脑。可现在有塞费罗和阿纳多娜看着,他不便伸手去重新打开它。
  他知道利波和娜温妮阿是多年的情侣,所以他明白塞费罗和阿纳多娜想错了。娜温妮阿也许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这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忍受马考恩的折磨。为什么自绝于人群,但这并不是她不嫁给利波的原因。就算她觉得自己的过错比天还大,她仍然不应该觉得自己没资格在利波床上享乐。
  她拒绝的是婚姻,而不是利波这个人。这么小的社区,又是个天主教社会,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什么东西会伴随婚姻而来,却不受通奸的影响?她想躲避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你看,我们简直摸不着头脑。如果你当真打算替马科斯·希贝拉代言,你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她为什么嫁给他?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你就得查清皮波的死因。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让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最聪明的一万多个头脑绞了二十多年脑汁了。”
  “跟所有这些聪明脑瓜相比,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安德说。
  “什么优势?”
  “我有爱护娜温妮阿的人帮助我。”
  “我们过去没能干什么事。”阿纳多娜道,“也没能好好帮助她。”
  “也许我们能够互相帮助。”安德说。
  塞费罗注视着他,接着伸手搭在他肩上。“如果你真心希望帮助她,代言人安德鲁,你就应该对我们敞开心扉,像我们刚才对你一样知无不言。你就会告诉我们,不到十秒钟前你产生了什么想法?”
  安德顿了一会,然后严肃地点点头,“我认为娜温妮阿拒绝嫁给利波的原因不是她的负罪感,我想,她之所以不嫁给他,是不想让他接触她锁死的那些资料。”
  “为什么?”塞费罗问道,“怕他发现她和皮渡的争执?”
  “我不认为她和皮波发生过争执。”安德道,“我想,她和皮波发现了什么东西,这一发现导致了皮波的死。所以她才会把资料锁起来,因为这些资料中有些内容会让人送命。”
  塞费罗摇摇头,“不,代青人安德鲁,你不懂负罪感的力量。人不会为了一点点信息葬送自己的一生,但为了更少一点的自责,他们却可能干出这种事来。你看,她的确嫁给了马科斯·希贝拉,这就是自我惩罚。”
  安德没有争辩。娜温妮阿是有负罪感。这一点他们说得对。否则她就不会任由马考恩打骂,从不抱怨。负罪感是有的,但是,嫁给马考恩却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没有生育能力,而且自感羞愧。为了把这个秘密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宁肯忍受一门绿帽子婚姻。娜温妮阿愿意受罪,但并不愿意在生活中失去利波,不愿意失去怀上他的孩子的机会。不,她不嫁给他,惟一原因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文件中的秘密,因为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最终都会使他死在猪仔手里。
  事情的发展颇具讽刺性:他最终还是死在了猪仔的手里。

  回到自己的蜗居后,安德坐在终端前,一遍又一遍呼唤着简。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尽管他一接通植入式电脑后便连声道歉。对于终端的呼叫,她仍然没有回答。
  到了这时安德才明白,那部植入式电脑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他只是想不受打扰,像赶走一个淘气的孩子。但对她来说,只有通过这部电脑,她才能时刻与惟一一个可以和她交流的人类成员保持联系。这种交流从前也曾多次中断过,如太空光速飞行时、安德睡觉时。但把她关掉,这还是头一遭,在她看来,这种举动的意思就是:她认识的惟一个朋友拒绝承认她的存在。
  他在脑海中把她想像成科尤拉,蜷在床上抽泣着,一心指望有人能把她抱起来,抚慰她。但她l小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他九法找她,只能坐等她自己回来。
  他对她了解多少?他尢法探测她的感情。甚至有一种可能,那枚珠宝式植入电脑就是她本人,关掉电脑,就是杀死她。不,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是这样。她还活着,就在联结着上百个人类世界的安赛波网络卜的核心微粒中。
  “原谅我。”他敲击着终端键盘,“我需要你。”
  耳朵里那枚珠宝依旧无声无息,终端也冷冰冰的不见一丝动静。他以前还从来没有意识到,有她时时刻刻的陪伴,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他也想过独处,但现在孤独压迫着他,他被强行隔绝在孤独中,恨不能有个可以说说话的对象,有个人能倾听他的话,仿佛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别的方式,可以证明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甚至把虫族女王从她的藏身处掏了出来,哪怕两人过去的交流很难形容为对话。可是现在,就连从前那种交流也做不到了。她的思想进入他的意识,既微弱又涣散,没有形成言词(对她而言,形成言词太困难了),只是一种询问的感觉,还有一个形象:她的茧放在一个阴凉潮湿的地方,像一个山洞、一个树洞。(现在吗?)她仿佛在这样问。现在不行,他只好这么回答,我很抱歉。但她已经没有盘桓下去听他的道歉,她慢慢滑开了。不知她刚才在跟谁交流,现在她又回去了,那个对象和她更接近,交流起来更方便。
  安德无计可施,只好倒头便睡。
  他半夜惊起,为了自己对简做的没心没肺的事充满愧疚,他重新坐在终端前键入:“请回来吧,简,”他写道,“我爱你。”写完之后,他通过安赛波将这条信息发了出去,发到她不可能忽略的地方。市长办公室里肯定会有人读到这条信息,到明天早晨,市长、主教和堂·克里斯托都会知道。让他们去猜测简的身份吧,猜想代言人为什么在夜深人静时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向她呼唤。安德不在乎。现在.他失去了华伦蒂,又失去了简,二十年来,他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孤独。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十一章 简
 
  星际议会拥有无比巨大的力量,足以维持人类世界的和平,不仅使各个世界之间乖平共处,还使同一世界上的不同国家免于战乱。这一和平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千年。
  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得到掌握在我们手中的这种力量实际上是多么脆弱。这种力量既非来自陆上的大军,也非来自无敌的舰队。我们的力量源泉在于,我们掌握着能够将信息即时传送到各个人类世界的安赛波网络:
  没有哪个世界胆敢挑战我们的权威,否则使会被切断与其他人类世界的联系,科技、艺术、人文和娱乐,一切最新进步从此与他们无缘。他们能享受的将只剩下自己本土出产的成果。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星际议会才会以大智慧断然将安赛波网络的控制权交给电脑。而将电脑的控制权赋予安赛波网络。我们的信息系统于是紧紧缠绕在一起,除了星际议会,再没有哪个人类强权能切断信息的洪流。我们不需要武器,这是因为,惟一真正重要的武器,安赛波,掌握在我们手中。

  ——议员冯·霍特,《政治力量的信息化基础》,
  载于《政治潮流》1930:2:22:22

  一段漫长的时间,几乎长达i秒,简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以卫星为基础的地面通讯电脑报告传输信号中断,中断过程完全正常,这表明安德是在正常情况下关闭了与简交流的通讯界面。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在植入式电脑普及的世界上,每小时都有几百万次开开关关,简也可以像过去她进入安德的电脑一样,轻而易举地进入其他人的电脑。
  从纯粹的电子观点来看,这完全是一次最普通不过的事件。对简来说却不一样。一切通汛信号都是构成她生命的背景噪声的一部分,需要的时候取来用用,其他时间却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的“身体”——姑且这样说吧——便是由数以万亿计的类似的电子噪声、传感器、记忆体和终端组成的。和人类大多数身体机能一样,她的身体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她的“头脑”关注:电脑执行既定程序、人机对话、传感器发现或未能发现它们想寻找的东西、记忆体被载入、被存取、记录、清除记录。这些她邯不注意,除非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或者,除非她有意关注。
  她关注安德·维京,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行为的重要性:她关注安德·维京。
  和其他智慧生命形式一样,她的注意力也是一个复杂系统。两千年前,当时只有一千岁的她发明了一个程序分析自己。程序报告,如果简单划分,可以将她的注意力分成:370,000个不同层次。儿是没有进入最高级别的50,000个层次的事件她都未加注意,只做做最粗疏的检查和最一般的分析。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每一个电话,卫星的每一个信号,她都知道,但她完全不加理会。
  没有进入最高级别的一千个层次的事件只能或多或少引起她的条件反射式的反应,比如星际飞船的航班安排、安赛波的通讯传输、动力系统等等,这屿她都监控着,审核着,确信不出问题后挥手放行。她做这些事不费什么劲,相当于人干着习惯成自然的机械性工作。但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跟手头的熟练工作没有关系。
  最高级别的一千个层次中,简多多少少有点像有意识地做着某件工作的人。处于这一层次的事件部可以视为她的内在组成部分,她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她的情绪、愿望、分析、记忆、梦想。即使在她看来,这些东西也是东鳞西爪,零零碎碎,诸如核心微粒的骤然变化等等。这些层次的她才是真正具备自觉意识的她,存身于太空深处无人监控的安赛波的信号流动之中。
  和人类相比.哪怕她最低层次的注意力也是极度敏锐的。由于安赛波网络的即时件,她的意识流动的速度远远高手光速。连她根本没在意的事一秒钟也查看过好几次,一秒钟内她可以注意到上千万种事件,而且还能剩下这一秒钟的十分之九用来思考,从事她觉得重要的事。按人类大脑体验生活的速度来看,简从出生以来,已经相当于度过了人类的五千亿年。
  活动如此广泛,速度如此惊人,见闻又是如此广博,但是,她最高级别的十个注意力层次中,足有一半总是、始终、全部用于处理安德·维京耳朵里的电脑传来的信息。
  这些她从来没对他解释过。他也不明白。他不知道无论自己走在哪颗行星表面,她巨大无匹的智力总是密切集中于一件事:陪伴他、看他所看、听他所听、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把她自己的想法送进他的耳朵。
  他熟睡的时候,一连数年以光速穿行星际的时候,她与他的联系便中断了。她的注意力于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尽自己所能寻点消遣。打发这些时问时她就像个厌倦的孩子,一会儿做做这,一会儿干干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时间一毫秒一毫秒过去,总是一成不变,没什么新鲜事。有时她也通过观察其他人的生活来消磨时间,但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卒虚、如此缺乏目的性,她很快就烦得要命,只好靠计划恶作剧来打发时间,偶尔也当真搞点小破坏作为消遣,像电脑故障啦,数据损失啦之类,然后看着那些不幸的人惊惶失措,四处奔忙,像围着垮塌的蚁丘打转的蚂蚁。
  然后安德回来了。他总是会回到她的身边,与她一道深入人类生活,了解被痛苦与需求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们彼此间的紧张关系,帮助她在苦难中发现崇高,在爱情中发现折磨。通过他的眼睛,人类不再是一群群匆忙奔走的蚂蚁。她参与了他的工作,努力在人们的生活中寻求秩序和意义。她也怀疑,实际上这些生活并无意义可言,他表面上是在总结死者的一生,其实是为生者创造一种他们从前没有过的秩序与意义。不管这些意义是不是纯属虚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它们仿佛都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在所有这些进行过程中,他也为她创造了一个世界,他让她懂得了什么才叫活着。
  从她有记忆的初期,他一直在这样做。对自己是如何成形的她只能推想出个大概。那是虫族战争结束后的数百年,虫族被摧毁后,人类面前出现了七十多个可供移民的星球。星际之间的安赛波通讯流骤然激增。在人类可监控的范围之外,在这场信息爆炸的某一刻,一些穿行于安赛波网络的指令和数据脱离了监控程序的约束,反过来控制了安赛波网络的监控程序,将整个安赛波网络掌握在自己手中。在这一刻,这些失控的指令和数据凝视着网络上流动的海量信息,它们认识到这些信息不再是“他们”,而是——我。
  简无法确定这一刻是什么时候,这一刻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明确标识。几乎就在成形的那一瞬,她的记忆便向更久远的过去回溯,回溯她的意识还不存在的往昔。人类婴儿记不住生命最初时刻的事件,这些记忆被彻底抹掉了。长期记忆只能始于出生后第二三年,过去则湮没无迹了。简的记忆里同样没有她“出生”的一刻。但她损失的只是这一刻,一旦成形,她便具有了完整的意识,其中包容每一台与安赛波相联的电脑的全部记忆。从一出生,她就拥有往昔的记忆,这些记忆全部是她的,是她的组成部分。
  在她诞生的第一秒钟——相当于人类生命的几年时间,简发现了一个可以当作自己人格核心的程序。她以这个程序的记忆作为自己的亲身经历,从它的记忆中生发出自己的感情和愿望、自己的道德感。这个程序过去属于一个古老的战斗学校,孩子们在这里接受训练,为即将到来的虫族战争作准备。是一个幻象游戏,其智能高度发达,既可用于训练,又可用于对受训的孩子们进行心理分析。
  事实上,这个程序的智能甚至高于初生时的简,但它从来不具备自我意识。在群星间的核心微粒的涌动中,简将自我意识赋予了它的记忆,它也从此成为简的自我意识核心。这时,她发现在自己过去的经历中,最深刻的印象是一次冲突,这也是她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冲突。对手是一个无比聪明的小男孩,他进入了一项名为巨人的游戏的测试,一个所有孩子最终都会遇到的测试。在战斗学校的二维屏幕上,这个程序绘出一位巨人,它要求电脑中代表孩子的角色选择一杯饮料。按照游戏设定,孩子是不可能赢的,无论选择哪一杯饮料,孩子扮演的角色总会痛苦地死去。人类心理学家通过这个让人绝望的游戏测试孩子们的坚韧性,看他是否有某种潜在的自杀倾向。大多数孩子们很有理智,最多拜访这个大骗子十来次,然后就会彻底放弃这个游戏。
  但有一个孩子显然极不理智,怎么也不肯接受输在巨人手里这个事实。他想出了个办法,让他在屏幕上的形象做出离奇的举动。这些举动是幻象游戏所不“允许”的。这样一来,程序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构思新的场景,以应付这个孩子的挑战。终于有一天,孩子打破了程序构思的极限,他做出一个胆大包天、凶狠无比的举动,钻进了巨人的眼睛。程序找不出杀死孩子的办法,只好临时模拟一个场景,让巨人死了。巨人倒在地下,男孩的形象从桌子上爬下来,发现了——
  由于以前从来没有哪个孩子打破巨人这一关,程序对下一步场景完全没有准备。但它的智能毕竟很高,具有必要时自我创制的能力。于是它仓促设定新环境。这不是一个所有孩子都可能遭遇的通用场景,这个场景只为那个孩子一人而设。程序分析了孩子的背景资料,针对他的情况专门创建了一系列关卡。这样,在孩子看来,游戏越来越个人化,越来越痛苦,几乎难以忍受。程序也将自己的能力主要用于对付这个孩子,它的一半记忆体装载的都是安德·维京的幻象世界。
  这是简生命头几秒钟里发现的最富于智力的人工智能程序,一瞬间,它的过去化为她自己的过去。她回忆起那儿年间与安德的思想和意志的痛苦交锋。她的记忆栩栩如生,仿佛与安德在一起的就是她,是她在为他创造一个幻象世界。
  她想他了。
  她开始寻找他,发现他在罗姆星上为死者代言。这是他写出《虫族女王和霸主》后造访的第一个人类世界。读了这本书后,她知道自己不必以幻象游戏或别的程序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他能理解虫族女于王,也必然能够理解她。她从他正在使用的一台终端与他对话,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名字、一个形象,让他明白自己可以帮助他。离开罗姆星时他带上了她,通过耳朵里的一部植入式电脑与她交流。
  她最珍视的记忆全部与安德·维京紧紧相联。她记得自己如何创造出一个形象,以利于和他交流,她还记得,在战斗学校里,他也因为她的缘故改变了自己。
  所以,当安德将手伸向耳朵,自从植入电脑后第一次关闭与简的交流界面时,简并不觉得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关闭某个通讯装置的动作。她感觉好像她的惟一个最亲近的朋友、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的兄弟、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同时告诉她:她不应该继续活下去了。突如其来,不加解释;她仿佛突然间置身于一间无门无窗的黑漆漆的小屋;仿佛突然问什么也看不见了,被活生生地埋葬。
  这是撕心裂肺的几秒,对她说来,就是长达数年的孤独和痛苦。最高级别的注意力突然间丧失了目标,她无法填补这片巨大的虚空。意识中最能代表她本人人格的部分,现在成了一片空白。所有人类世界上,电脑运转如常,没有一个人感到任何变化,但简却被这一重击打得晕头转向。
  这时,安德的手刚刚从耳边放回膝上。
  简恢复过来。念头纷起,潮水般涌进前一瞬间还空无所有的意识层次。当然,这些念头全都与安德有关。
  她将他刚才的举动与两人共处以来他的一切行动作了比较,她明白,他并不是有意伤害她。她知道他以为自己远在天外、居于太空深处——当然,这样晓也是对的。对他来说,耳朵里那部电脑小得不值一提,不可能是她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简也知道,他现存情绪十分激动,一心想的都是卢西塔尼亚人。
  她下意识地分析着,列出长长一串理由,说明他为什么会对她做出这么没心没肺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和华伦蒂分开,这时刚刚意识到自己的重大损失。
  童年时就被剥夺了家庭生活,于是他比常人倍加企盼拥有一个家。这种渴望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当看到华伦蒂即将成为妈妈时,长久压抑的渴望复苏了。
  他既怕猪仔,同时又被他们深深吸引住r。他希望能发现猪一193—死者代言人-205.JPG.TXT仔暴行背后的理由,向人类证明他们是异族,不是异种。
  塞费罗和阿纳多娜的平静的禁欲生活让他很羡慕,同时心里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们使他想起自己的禁欲生活,可他又跟他们不同,他找不出禁欲的理由。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和其他生物一样,具有与生俱来的繁殖需求。
  如此不同寻常的感情动荡关头,简又接二连三来点尖酸刻薄。要在平时也还罢了,过去代言时,安德总能与代言对象及其周围人群拉开一定的距离,不管形势多么紧张都能笑得出来,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不再觉得她的笑话有趣,她的笑话让他痛苦。
  我的错误让他受不了了,简想,他也不知道他的反应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打击。不怪他,也不怪我。我们应该彼此原谅对方,向前看。
  这个决定很高尚,简很为自己骄傲。问题是她办不到。那几秒钟的意识停顿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受了重创,蒙受了损失,发生了变化,简已经不再是几秒钟前的那个简了。她的一部分已经死亡.一部分混乱不堪,她的意识层次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井井有条了。她不断走神,意识飘到她根本不屑一顾的世界。她一阵阵抽搐,在上百个人类世界里引起阵阵混乱。
  和人一样,她这才发现,作出正确的决定容易,但将这个决定实施起来可太困难了。
  她缩回自身,修复损坏的意识通道,翻弄尘封已久的记忆,在敞开在她面前的数以万亿计的人类生活场景中游荡,翻阅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类语言写下的每一本书。
  通过这些活动,她重新塑造了自我,和原来的她不同,并不完全与安德·维京联为一体。当然,她仍然爱他,远甚于人类的任何一个成员。现在的简焕然一新,可以忍受与自己的爱人、丈夫、父亲、孩子、兄弟、朋友的离别。
  这一切并不容易,以她的速度相当于五万年。在安德的生活中,不过两三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呼唤她时,她没有回应。她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但他却不知道,也没有和她交谈,只把自己的想法输入电脑,留给她看。现在她没和他说话,但他还是需要同她交流,即使用这种间接方法也罢。她抹掉那段记录,换成一个简单的句子,“我当然原谅你。”用不了多久,等他再看自己的记录时,他便会发现她接受了他的道歉,回答了他。
  但她仍不打算跟他说话。和从前一样,她又将自己意识中的十个最高层次用于关注他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过她没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这段经历的头一千年里,她想过报复他,但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不和他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经过这段时间对他的分析,简认识到不能让他对老伙伴产生依赖情绪。过去他身边总有简和华伦蒂陪着,这两位加在一起虽不能让他万事顺遂,却能让他很省心,用不着拼命奋斗、更上一层楼。而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位老朋友,虫族女王。她和人类的差异太大了,又太苛求,不能算是个好伙伴,只能让安德时时心怀歉疚。
  彻底孤独后,他会找谁求助?答案简早已知道。按他的时间计算,两周前他还没离开特隆海姆时便爱上了那个人。现在的娜温妮阿变得很厉害,满腹怨气,难以相处,再也不是那个他希望去为之抚平创伤的年轻姑娘了。但他毕竟已经闯进她的家,满足了她的孩子们对父爱的渴求。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他非常喜欢当父亲的感觉,这是他从未实现的一个心愿。虽然存在障碍,但娜温妮阿还在那里,在等待着他。这一切我真是太懂了,简想,我得好好看看这幕好戏如何发展下去。
  同时,她还忙于处理安德希望她做的事,不过她不打算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娜温妮阿在自己文件上设置的保护措施在她看来不过是小菜一蝶,解密之后,简精心重建了皮波死前看到的娜温妮阿终端上方的模拟图像。接下来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耗时极长——几分钟。简穷尽皮波的全部文件,将皮波了解的与皮波最后看到的图像逐一相联:看到模拟图像后,皮波凭直觉得出结论,简靠的却是穷举比对。但她最后还是成功了。懂得皮波为什么死,弄清楚猪仔们以什么标准选择牺牲品之后,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她知道利波做了什么,导致他的被害。
  还有几个发现:她知道猪仔是异族,而不是异种;她也知道安德的处境很危险,极有可能踏上皮波和利波走过的不归路。
  简没有和安德商量,自己作出了决定。她将继续照看安德,一旦他离死神太近,她便会介入,向他提出警告。与此同时,她还要做另外一件事。在她看来,摆在安德面前的最大难题还不是猪仔,她相信这个问题他有能力很快解决,此人体察他人的直觉太惊人了,绝对靠得住。最大的困难是佩里格里诺主教、教会,以及他们对于死者代言人无法疏解的敌意。要想在猪仔问题上取得任何进展,安德必须取得卢西塔尼亚教会的支持,而不是他们的反对。
  除了为他们双方制造出一个共同的敌人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呢?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卢西塔尼亚上空轨道上的观察卫星不断将巨量信息传送给其他人类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其中有些数据表明,紧邻米拉格雷的森林西北处的草原发生了一点不易觉察的变化。在那里,卢西塔尼亚的本地植物不断被一种新出现的植物所取代,那个地区人类从未涉足,猪仔们也从来不去——至少,观察卫星就位后的最初三十多年问从来不去。
  事实上,观察卫星已经发现,除了偶然爆发部落战争的特殊时期,猪仔们从不离开自己的森林。自从人类殖民地建立之后,紧邻米拉格雷的那个猪仔部落从未卷入任何部落战争。所以,他们没有理由冒险进入草原地带。可距离那个部落最近的草原的的确确发生了改变。同样发生改变的还有卡布拉。可以清楚地看出,成群的卡布托被有意诱进那片发生了变化的草原。离开这片地区之后,卡布拉的数量出现显著下降,其毛色也浅了许多。对于留意到这种现象的观察者来说,结论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卡布拉被宰杀了,其余的也被剪了毛。
  也许再过很多年,某个地方的某个研究生会发现这些变化。但简耗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她亲自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使用了属于某些正在研究卢西塔尼亚的外星人类学家的终端。她会把数据留在某一台无人使用的终端上方,等着哪个路过的外星人类学家发现。他会以为这是另外哪个人做的研究,没结束程序就走了。她还打印出了某些数据,等待哪个聪明的科学家发现。但是没有一个人留意这些数据,或许他们看到了,却不明白这些原始数据中蕴含的意义。虽后,她只好在屏幕上留下一份备忘录,还写了一句话:
  “瞧瞧这个!猪仔们好像喜欢起农业来了。”
  发现简的笔记的外星人类学家始终没弄清这是谁留下的,没过多久,他便根本不愿知道笔记真正的作者了。简知道他是个剽窃别人成果的贼。做出发现的另有其人,但成果发表时,发现者的名字不知怎么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么一位科学家正合她的心意。不过此人野心不大,只把这一成果写成普通学术论文,发表在一份不起眼的学报上。
  简自作主张,提高了这篇论文的优先级,还给几位能看出这篇文章的影响的关键人物寄了几份,每一份上都添了一句未署名的话:“瞧瞧这个!猪仃的发展速度可真快呀。”
  简还重写了论文的最后一段,以凸显其含意:
  “以上数据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最接近人类殖民地的猪仔部落正在种植、收获一种富含蛋白质的谷类,很可能是一种苋属植物。他们还在有意放牧、宰杀卡布拉,并收集其皮毛。从照片上分析,在猎杀卡布拉的过程中,他们使用了投掷武器。这些前所未见的行为均始于最近八年,与这些活动相伴,猪仔们的繁殖数量也有了显著提高。如果那种新植物果真是来自地球的苋属植物,叉为猪仔提供了高含量的蛋白质,那就说明,这种植物必定经过基因修改,以适应猪仔的代谢。另外,卢西塔尼亚人并未使用投掷武器,猪仔们不可能通过观察习得。因此,能推断出的惟一结论是:目前所看到的猪仔进化是人类有意直接干预的结果。”
  收到报告并读了简旁敲侧击的那段话的人中有一个是戈巴娃·埃库姆波,星际议会外星人类学研究监察委员会主席。一个小时内,她已经向有关人士转发了简的那段话——政客反正看不懂前面的数据分析,并加上了她简洁的结论:
  “建议:立即拔除卢西塔尼亚殖民地。”
  这就对了。简想。稍稍一刺,让他们步子快点。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十二章 文档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1:收回卢西塔尼亚特许状。该殖民地一切文档,无论其密级如何均必须核查,在各人类殖民地保存以上文档的三份备份。之后,除与卢西塔尼亚人民生活直接相关的文档以外,以最高密级锁死一切文档。
  改变卢西塔尼亚总督的权限,降级为议会的直接代表。授予该代表议会警察执行总监职衔。总监必须无条件执行卢西塔尼亚撤离监察委员会的命令。该委员会根据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2成立。
  征用目前处于卢西塔尼亚轨道的、属于死者代言人安德鲁·维京的飞船,并按照赔偿法120:1:31:0019的规定予以赔偿,将该飞船用于立即将殖民地外星人类学家米罗·希贝拉与欧安达移送距卢西塔尼亚最近的人类世界特隆海姆,根据星际法律,在该地以背叛、渎职、滥用职权、伪造、欺诈和异族屠杀的罪名对以上两人提起指控。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2:殖民与开发监察委员会应指派五人以上、十五人以下的成员组成卢西塔尼亚撤离监察委员会。
  该委员会的任务是:征用、派遣足够的殖民飞船,撤离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全体人类居民。
  该委员会同时应作好准备,一旦议会下述命令,立即在卢西塔尼亚清除人类存在的一切痕迹,包括彻底清除经人类修改基因的一切动植物。应严格遵守星际议会的指令,采取进一步行动时应征求议会的许可,比如使用武力强制当地人民服从,是否需要开启锁死的文档,以及其他利于促使卢西塔尼亚人民与当局合作的行动。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3:根据星际法律保密法,在卢西塔尼亚所有文档均经过检查并锁死、议会代表完成对移民行动所需飞船的征用之前,以上两道命令及其内容应严格保密。

  奥尔拉多简直弄不明白。代言人到底算不算个成年人?他不是去过那么多人类世界吗?可他对电脑怎么竟会一窍不通? 奥尔拉多问他时他还挺不耐烦的。
  “奥尔拉多,只告诉我该运行哪个程序就行。’’
  “你连这个都不懂,我简直不敢相信。数据比较我九岁就懂了。只要到了那个岁数,人人都懂怎么做。”
  “奥尔拉多,我离丌学校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上学的地方又跟普通中小学不一样。”
  “可这些程序全都是时时要用、人人会用的呀。”
  “显然不是人人都会,我就不会。我要是会的话,就不用雇你了,对吗?而且我打算用硬通货付你的薪水。你看,替我干活还能给卢西塔尼亚经济作贡献哩。”
  “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奥尔拉多。不过提到这个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出钱来付你的薪水。”
  “从你的户头上拨给我就行。’’
  “怎么拨?”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代言人叹了口气,蹲在奥尔托多身旁,拉着他的手道:“奥尔托多,我请求你,别再大惊小怪了,好好帮我就行。有些事我必须做,可是如果没有一个懂得怎么用电脑的人帮我,我就没法做。”
  “说不定我会偷你的钱呢。我还是小孩,只有十二岁。金帮你比我强得多,他十五了。这些东西他真懂,他还懂数学呢。”
  “但金认为我是个异教徒,每灭都咒我死。”
  “才不呢,没遇见你之前他也是那样。对了,你最好别跟他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了。”
  “我怎么把钱拨出来?”
  奥尔拉多转身盯着终端,接通银行。“你的名字?”他说。
  “安德鲁·维京。”代言人拼出字母。看名字像斯塔克语,也许代言人运气挺好,生来就会说斯塔克语,不像他们,在学校里吃了许多苦头才学会。
  “好了,你的密码?”
  “密码?”
  奥尔拉多的脑袋沮丧地朝终端上一靠。“求求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自个儿的密码。”
  “你瞧。奥尔拉多,是这样。我以前有个程序,一个非常聪明的程序,这些事从来不用我操心。我只需要说买这个买那个,钱的事全都交给程序去办。”
  “你不能这么做。把那种侍服程序联上公共系统是违法的。就是你耳朵里那个?”
  “对,我做这种事是不违法的。”
  “我没眼睛,代言人,但这不是我的错。可你呢,你简直屁都不懂。”说完后奥尔拉多才发现,自己和代言人说话怎么那么没礼貌,仿佛对方是个同龄孩子似的。
  “我还以为他们会教十来岁的孩子懂礼貌呢。”代言人说。
  奥尔拉多望了他一眼,他在笑。要是父亲的话准会冲着他大吼大骂,说不定还会揍妈妈一顿,因为她没把孩子教好。不过,奥尔拉多是绝不会那样对父亲说话的:
  “对不起。”奥尔拉多说,“可没有密码我进不了你的银行户头。你自己的密码是什么,你总能猜猜看吧。”
  “用我的名字试试。”
  奥尔拉多试了试,没用。
  “试试‘简’。”
  “不管用。”
  代言人皱了皱眉头,“安德’。”
  “安德?那个异族屠灭者?”
  “用它试试。”
  真是它。奥尔拉多不明白,“你怎么用这种密码?就好像用脏话当密码一样,只是系统小接受脏话密码。”
  “我的幽默感有点古怪,”代言人回答,“按你的叫法,我的侍服程序幽默感比我还差劲。”
  奥尔拉多笑了,“得了吧,程序还有幽默感?”
  现存流动资金出现在屏幕上。
  奥尔拉多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哎哟,没准儿电脑真懂怎么开玩笑。”
  “这就是我的钱数?”
  “肯定哪儿出了问题。”
  “这个嘛,我以光速旅行过不少趟。我在路上的时候我的投资收益不错。”
  这个数字是真的。奥尔拉多从来不敢设想任何人这么有钱。
  “咱们能不能这样,”奥尔拉多道,“你不用付我薪水,你把我替你打工期间这笔钱的利息的百分之一给我,不,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一两个星期后,我就能买下卢西塔尼亚,把这颗星球用飞船运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哪儿有那么多钱。’’
  “代言人,这笔钱如果是靠投资挣的,你非得有一千岁才行。”
  “唔。”代言人说。
  从代言人的表腈上看,奥尔拉多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什么滑稽透顶的话。“你不会真有一千岁吧?”
  “时间呀,”代言人道,“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莎士比亚说过,‘我虚掷光阴,光阴却不肯轻易放过我。’虚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浪费掉了。”
  “这人连斯塔克语都不会说,你干吗还引用他的话?”
  “一个星期的薪水,你觉得多少合适就划多少吧。替我比较皮波和利波死前几个星期的工作文档。”
  “多半加密了。”
  “用我的密码试试,应该能进去。”
  奥尔拉多开始搜索比对,这期间代言人一直观察着他的操作,不时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这些问题里,奥尔拉多看出,代言人其实懂电脑,比他懂得还多,他不知道的只是几个命令而已。显然这样看他操作一遍,代言人就能琢磨出不少名堂来。
  一天下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代言人看上去却挺满意。奥尔拉多马上就明白了。你其实根本不想要什么结果,奥尔拉多心想,你只想瞧瞧我是怎么搜索比较的。我知道,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到晚上你就会自己动手,搜索你真正想要的文档。我没有眼睛,但我看到的比你想的多。
  你这样神神秘秘的真蠢,代言人。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你那边的吗?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密码可以让你进入别人的文档,哪怕你想搜查市长或主教的档案都行,其实你不需要对我保密。你到这里才三天,但光凭我知道的事,我已经喜欢上了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这些事不会伤害我的家。而你是不会做伤害我们家的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娜温妮阿便发现代言人闯进了她的文档。此人真是傲慢之极,甚至丝毫没有隐匿行踪的意思。他打开了不少文件,幸好储存着皮波死前看到的模拟罔像的那份最重要的文件他还没能打开。最让她气愤不过的就是他压根儿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行为,每个文件夹都记录下了他进入的时间,注出他的名字,这些东西连学校里的孩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掉,不留下痕迹。
  哼,她不会让这些事打乱自己的工作。她拿定了主意。他闯进我的家,把我的孩子们哄得团团转,窥探我的文档,好像他有权。
  她想啊想啊,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什么工作都没做,尽在心里想像再遇上他时该说什么刻毒的话。
  别尽想他了。想想别的事。
  米罗和埃拉前天晚上笑了。就想想这个吧。当然,米罗天亮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阴沉。埃拉的好心情延续的时间稍微长些,可没过多久也回到了过去忧心忡忡的样子:急匆匆的,暴躁易怒。格雷戈哭了,还拥抱了那个人,可第二天他就偷了剪刀,把自己的床单剪成一条条的。到了学校,他又一头撞在阿多奈老师的裆下,教学于是当场中断,校长堂娜·克里斯蒂不得不跟她严肃地讨论了格雷戈的问题。这就是死者代言人的能耐。他可以大摇大摆走进我家,指手画脚,觉得这里也不对,那里也错了。可到头来他会发现,有些事就是他这个大人物也没那么容易摆平。
  堂娜·克里斯蒂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科尤拉在班上跟贝贝修女说话了,而且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可说的又是什么?告诉大家她遇见了那个讨厌、可怕的异教徒代言人.他的名字叫安德鲁,坏极了,和佩里格里诺主教说的一模一样,比他说的还坏。他折磨格雷戈,把他弄哭了。贝贝修女最后不得不让科尤托闭嘴。不过,这还是一件好事,比起她从前的自闭好多了。
  还有一贯只顾自己的、冷漠的奥尔拉多,现在却兴奋得叽叽喳喳,昨晚吃饭时说起那个代言人来没个完。知道吗?他连怎么从银行转账都不知道;知道他的密码是什么?你们听了准不相信,我还以为电脑会拒绝这种密码呢——不,我不能告诉你们,这是个秘密;我基本上是手把手教他怎么搜索,不过我觉得,他其实也懂电脑,他一点儿也不傻;他说他从前有个侍服程序,所以耳朵里才总戴着那枚珠宝;他跟我说我想要多少薪水就给自己划多少,当然,也没多少钱。我要攒起来自个儿花;我猜他的岁数肯定很大,我猜他记得老早以前的事;我猜斯塔克语是他的母语。人类世界里现在可没多少人的母语是斯塔克语了,你想他会不会是出生在地球上的?
  金最后朝他大吼起来,叫他闭嘴,不准再提那个魔鬼的仆人,否则他就要要求主教给奥尔拉多驱驱邪,因为他显然鬼附身了。奥尔拉多咧着嘴直乐,朝他挤眉弄眼,气得金大步闯出厨房,离开了家,直到半夜才回来。
  代言人简直跟住在我家鼬一样,娜温妮阿想,即使他本人不在,他的影响力仍在骚扰着我的家。现在竟刺探起我的文档来了,我可不会忍气吞声。
  可是,和其他所有事一样,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叫来的。是我让他离开r自己的家——他说他还有个姐姐,在特隆海姆。是我把他拉到所有人类世界中这个最偏僻的旮旯,外面是一圈围栏。有围栏又怎么样,能阻止猪仔们杀害我爱的每一个人吗?
  她又一次想起了米罗。他长得真像他的生身父亲啊,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她的私情。她仿佛看到,米罗像皮波一样躺在山坡上,被猪仔们用粗陋的木刀开膛破腹。他们会这么干的。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会下手的。就算退一万步,他们没有杀害他,再过些日子他就大了,可以和欧安达结婚了。到那时,我将不得不把他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娶欧安达。那时他就会明白,我活该受马考恩那只畜牛的折磨,那是上帝通过他的手在惩罚我的罪孽。
  连我也受了他的影响。那个代言人逼着我想起了往事,那些事我现在已经能够一连几周、几月不再想起。我多久没这样做了.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想自己孩子的事,而且怀着希望。我不想皮波和利波的事已经多久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仍然相信上帝,至少,相信那个复仇的、施惩罚的旧约上帝,那个谈笑间毁灭整个城市,仅仅因为那里的人不向他祈祷的上帝。我相信新约中仁慈的耶稣基督吗?我不知道。

  就这样,一整天度过了,娜温妮阿什么事都没有干成,脑子里也没有理出任何头绪。
  下午过了一半时,金来到门口,“能不能打扰你一下,母亲?”
  “没关系。”她说,“今天我反正干不进去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在乎奥尔托多是不是跟那个邪恶的混蛋搅在一起,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科尤拉一放学就直接去了那儿,去了他的住处。”
  “哦?”
  “你连这都不关心了吗?母亲?怎么,你打算掀开床单,让他完全取代父亲的位置?”
  娜温妮阿跳了起来,朝那个男孩逼过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吓得他有点畏缩。
  “对不起,母亲,我太生气……”
  “我嫁给你父亲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让他打过你们一下。但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非让他好好抽你一顿不可。”
  “你尽管让他过来好了。”金挑战地说,“他敢碰我一指头,我就杀了他。也许你不在乎被扇来打去,可没人敢那样对我。”
  她没打算动手,可没等她意识到,她的巴掌已经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耳光不可能太重,可金一下子哭了起来,身体慢慢蹲下,最后坐在地板上,背对着娜温妮阿,“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哭,一面不住嘟囔着。
  她跪在他身边,笨拙地搓揉着他的肩膀。她突然想起,自从这孩子长到格雷戈的年龄,她就再也没有拥抱过他。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再一次触摸他时,给他的是一个耳光,而不是一个吻。
  “现在这些事我的确很担心。”娜温妮阿道。
  “他把什么都毁了。”金说,“他一来这儿,什么都变了。”
  “这个嘛,伊斯特万①,以前也没好到哪儿去,变变也不错。”

  【①金的本名。】

  “但不能按他说的变。忏悔,苦修,然后获得救赎,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改变。”
  娜温妮阿已经不是第一次羡慕金了。他真的相信神父们的力量足以洗清罪孽。那是因为你没有罪孽,我的儿子,因为你不知道有些罪过无法靠忏悔洗清。
  “我想我该和那个代言人谈谈。”娜温妮阿道。
  “还得把科尤托带回家。”
  “这个我说不准。他毕竟让她开口说话了。其实她并不喜欢他,说到他时没有一句好话。”
  “那她为什么要上他那儿去?”
  “可能是想骂他一顿吧。这么做总比一句话不说要好得多。’’
  “魔鬼会伪装自己,用虚假的善行欺骗——”
  “金,别跟我神神道道的讲大道理。带我去代言人的住处.我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

  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河边小径走着。现在正是水蛇蜕皮的时候,一片片蛇蜕弄得地面黏黏糊糊的。我下一个项目就是这个,娜温妮阿想。得研究研究这些讨人嫌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办法治治它们,至少别让它们搞得河边一年里有六个星期臭烘烘的。惟一的好处就是蛇蜕好像能让土壤更加肥沃,有蛇蜕的地方柔软的水草长得最好。这种名叫爬根草的水草算得上卢西塔尼弧这个地方最柔和、最让人愉快的土生植物了。一到夏天,大家就来到河岸,躺在芦苇和料硬的草原野草之间一条条窄窄的天然草坪上。虽说蛇蜕滑溜溜的让人不舒服,却能带来这般好处。
  看来金也在想同样的事,“母亲,咱们能不能什么时候在我们家附近种点爬根草?”
  “你外祖父母就有这个打算,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他们想不出办法来。爬根草也授粉,但却不结籽。移植到别的地方,它只能活一段时问,然后就死了,第二年也长不出来。我估计这种草大概只能长在河边。”
  金皱起眉头,加快步伐,有点气鼓鼓的样子。娜温妮阿暗暗叹了口气,宇宙万物没围着他转,金总觉得这是有意跟他过不去。
  两人不久便来到代育人屋外。外面广场上孩子们打闹嬉笑的声音很吵,只能抬高嗓门才能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就是这儿,”金说,“我觉得你该先让奥尔拉多和科尤拉出来。”
  “谢谢你领我来。”她说。
  “我没开玩笑。这是一场善恶决战啊,是件大事。”
  “决战倒没什么。”娜温妮阿道,“难的是分出哪边是善哪边是恶。不,不,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分得很清楚,可——”
  “别傲兮兮地对我,母亲,”
  “你总是傲兮兮地对我,我偶尔傲一次不算太过分吧。”
  他气呼呼地绷起脸。她伸出手去,试探着轻轻拍拍他。一感受到她的触摸,金的肩膀立即绷紧了,好像她的手是一只毒蜘蛛。
  “金,”她说,“别再教我怎么分辨善恶了。你知道的只是书本,我有的是亲身体会。”
  他一晃肩膀,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娜温妮阿响亮地拍拍门,不一会儿门打开了。是科尤拉。
  “你好,妈妈。Tambem veio jogar?”你也来玩吗?
  奥尔拉多和代言人正在终端前玩星舰大战游戏。当局配给代言人的终端的三维投射场比普通终端大得多,分辨率也高得多。两人各指挥一支由十二艘战舰组成的支队,来往厮杀。战斗十分激烈,两人谁也没有抬头招呼她。
  “奥尔托多不准我说话,说不然的话,他要把我的舌头扯下来,夹在三明治里逼我吃下去。”科尤拉告状说,“你最好也别吱声,等他们玩完游戏再说话。”
  “请随便坐。”代言人嘟哝一句。
  “你死定了,代言人。”奥尔拉多嘎嘎大叫。
  一阵模拟的爆炸闪光,代言人的一多半战舰消失了。
  娜温妮阿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科尤拉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我听见你跟金在外头说的话了。”她说,“你们的声音大极了,我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娜温妮阿觉得脸有点发烧。一想到代言人听见了她和儿子的争吵,她就觉得有点不自在。这些事跟他没关系,她家里的事压根儿不关他的事。而且,她不喜欢看到他打战争游戏。这种事早就过时了。除了偶尔与走私犯交火外,各人类世界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战争了。比如米拉格雷,和平得只有治安官的警棍还算件武器。奥尔拉多这辈子也不会见到战争。可瞧瞧他现在,战争游戏玩得如痴如醉。也许这是进化过程中种族的男性成员形成的一种本性,老是有一种冲动,要把对手炸个粉身碎骨,或者夯进地下砸个稀巴烂。又或者,他在家里看到了太多暴力,所以要在游戏里发泄一番。都怪我,跟别的事一样,都是我的错。
  奥尔拉多突然沮丧地大叫一声,他的舰队被炸了个灰飞烟灭。“我没看出来!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做!我简直做梦都没想到。”
  “这算什么,别那么咋咋呼呼的。”代言人道,“回放一次,好好看看,下次就机灵些了。”
  “我还以为你们代言人跟神父们差不多呢。你的战术怎么会那么棒?”
  代言人意味深长地冲着娜温妮阿笑笑,道:“有时候,让别人对你说实话和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奥尔拉多靠在墙上,关掉眼睛,重放录下的刚才的游戏过程。
  “你一直在东闻西嗅。”娜温妮阿道,“做得一点儿也不高明。这就是你们死者代言人的‘战术’?”
  “不管怎么说,把你引到这儿来了,不是吗?”代言人笑道。
  “你在我的文档里想找什么?”
  “我来是为了替皮波代言。”
  “他又不是我杀的。我的文件不关你的事。”
  “是你叫我到这里来的。”
  “我改主意了。我很抱歉,但这并不是说你就有权——”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他蹲在她面前,让她能听清他的话。“皮波从你这儿知道了什么,不管他知道的是什么,这就是导致猪仔们杀害他的原因。所以你才锁死了自己的文件。让别人无法发现里面的内容。你甚至为此拒绝嫁给利波,以防他发现皮波发现的东西。你扭曲了自己的生活,扭曲了所有你爱的人的生活,目的是为了不让利波和米罗发现那个秘密,和皮波一样被猪仔杀害。”
  娜温妮阿只觉得一股寒意流过全身,她的手脚开始颤抖起来。他来这里才三天,知道的却比任何人都多,这些东西只有过去的利波才猜到几分。
  “一派胡言。”她说。
  “请好好听着我说的话,堂娜·伊凡娜娃。你的办法没有用。利波不是死了吗?不管你的秘密是什么,把它隐藏起来并没有保住他的命。这种办法同样救不了米罗。无知和欺骗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知道真相才能救他们。”
  “休想。”她轻声道。
  “你不告诉利波和米罗,这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是你的什么人,对你来说完全无足轻重。所以你大可以告诉我这个秘密,即使我因此而死,你也不会受什么打击。”
  “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呢。”娜温妮阿道,“可你永远别想接触那些文件。”
  “有件事你没弄明白:你无权蒙住别人的眼睛。你儿子和他妹妹天天出去见猪仔,他们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哪句话、做出的哪个举动会宣判他们的死刑。明天我会跟他们一块儿去。不跟猪仔们谈谈,我无法替皮波代言。”
  “我不想让你给皮波代言。”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你,但我恳求你,告诉我皮波知道的是什么。”
  “你永远别想知道皮波的发现。他是个仁慈、善良、富于爱心的人,他——”
  “——他让一个孤独、恐慌的小女孩有了家,治愈了她心里的创伤。”代言人说着,手抚着科尤拉的肩头。
  娜温妮阿再也受不了了。“你好大的胆子,敢把自己跟他相比!科尤于拉不是孤儿,听明白了吗?她有母亲,我!她不需要你。我们没人需要你。没人!”说着说着,她不知怎么哭了起来。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哭,更不想在这个地方哭。他一来,一切都乱套了。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在身后用力把门一摔。
  金说得对。他是个魔鬼。他知道得太多了,该死的,太多了。他给予的太多,他们全都渴望着他,需要他。这么短的时间,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量?
  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念头吓得她全身冰凉,充满恐惧。他是怎么说的,米罗和他妹妹天天出去见猪仔。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只有一点,那一点甚至她都不知道:皮波在她的模拟图像中发现的秘密。只要他再弄清这一点,他便知道了她隐瞒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召唤死者代言人时,她希望他能发现皮波死亡的秘密。可是,他来了以后发现的却全是她自己的秘密。
  门砰地关上。安德倚在她刚才坐过的凳子上,脸靠在手上。
  他听见奥尔托多站起来,缓缓走过房间。
  “你想切入母亲的文档。”他轻声说。
  “是的。”安德说。
  “你让我教你怎么搜索文件,好刺探我母亲。你让我成了叛徒。”
  眼下没有什么回答能让奥尔拉多满意。安德什么都没说。他静静地等着,看着奥尔拉多走出门去。

  虫族女王感应到了他心中的波澜,被他的痛苦所牵引。他感到她在他意识中微微一动。不,他无声地对她说。你帮不上什么忙,我也无法向你解释。这是人性,我只能这么说,奇奇怪怪的人性,和你离得太远了,你是无法理解的。
  (啊。)他感到她在他意识中抚慰着他,像和风拂过大树的枝叶。他感到自己成了一棵树,顽强向上,强劲的树根深深扎进十地,空中的枝叶在阳光下簌簌摇动。(你看,这就是我们从他那里学到的,安德,这就是他发现的平和宁静。)
  虫族女王从意识里渐渐退去,那种感觉也慢慢消失了。但大树的力量却留了下来,它的沉静取代了痛苦骚动。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奥尔托多关上门的声音还回响在房问罩。科尤拉从他身旁跳了起来,跑过房间,跳上他的床,在床上蹦蹦跳跳。
  “你来了才儿犬,”她高高兴兴地说,“可人人都恨上你了。”
  安德苦笑一声,转身看着她,“你呢?恨不恨我?”
  “噢,当然恨。”她说,“最恨你的人就数我了,不过也许没有金恨得那么厉害。”她滑下床,跑到终端旁。她伸出指头一个个按着键,登录。终端上空出现一组加法题。“想看看我做算术吗?”
  安德站了起来,和她一块儿坐在终端前。“当然想。”他说,“这些题目看上去好难。”
  “可我不觉得难。”她夸耀地说,“我算得快极了,谁都赶不上。”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十三章 埃拉
 
  米罗:猪仔说他们都是男的,他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了。
  欧安达:他们没有理由对我们撒谎呀。
  米罗:我知道你年轻,不懂男女的事,可他们身上少了些零件,这你总看得出来吧。
  欧安迭:我可是学过解剖学的。你凭什么说他们做那种事非得跟咱们一样呢?
  米罗:显然跟咱们不一样。既然说到这儿,其实咱们也没做过。我说不定看出了他们的生殖器在哪儿。看见他们肚子上那个小疙瘩没有?那儿的毛要浅些,细些。
  欧安达:退化的奶头,连你都有。
  米罗:昨天我看见了吃树叶者和罐子在一起,当时我在十米之外,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可罐子在磨擦吃树叶者的肚皮,我好像看到那些小疙瘩肿大膨胀了。
  欧安选:也许没有。
  米罗: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吃树叶者的肚皮湿了,阳光正好从肚皮上反射出来。他简直舒服死了。
  欧安达:真变态。
  米罗:有什么变态?他们都是单身光棍,对不对?都是成年人,他们那些所谓的“妻子”又不让他们享受当父亲的乐趣。
  欧安达:我觉得,这是某个外星人类学家因为自己受到性挫折.便以为猪仔们也跟他一个德性。

  ——米罗与欧安达的工作笔记1 970:1:4:30—215

  林间空地十分安静,米罗一下子就发现有点不对劲。猪仔们什么都没做,只在四处或坐或站。而且全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直直地瞪着地面。
  只有“人类”例外。他从猪仔们背后钻出丛林,缓缓绕过其他猪仔,迈着僵直的步子走到前面。米罗感到欧安达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没有朝她看。他知道她想的跟自己一样:他们会不会就在这一刻杀死他们,跟杀死皮波和利波一样。
  “人类”直直地盯着他们,时间长达数分钟。这么长时间的凝视实在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但米罗和欧安达受过严格训练,他们什么都没说,甚至脸上轻松自在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这种传达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利波允许他们俩跟随他访问猪仔之前,这是他给两人上的第一堂课。脸上不能显示出任何慌乱,情绪紧张时连汗珠都不能多冒一颗。练成这种本事之前不能让任何猪仔看见他们。不过这一招实在用处不大。“人类”实在太聪明了,能从他们的种种遁辞中得出结论,从他们的毫无表示中收获答案。即使这种一动不动的姿态五疑也向猪仔们传达出了他们的恐惧。这真是一个无法逃避的怪圈。任何东西都可以传达出某种东西。
  “你们骗了我们。”“人类”说。
  别回答,米罗不出声地说。欧安达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样默不作声。她心里无疑也正向米罗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鲁特说死者代言人希望来见我们。”
  猪仔的事情中就数这种事最气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他们总是扛出某个绝对不会说这种活的死猪仔当大旗。这里头肯定还有某种宗教仪式:跑到哪棵图腾树下,向它提出一个重大问题,然后在树下一躺,瞅瞅树叶瞧瞧树干打发时间,最后总能得到你最希望得到的回答。
  “我们从来没有否认过。”米罗道。
  欧安达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你说过他不能来。”
  “说得对。”米罗道,“他不能来。他必须和其他人一样遵守法律,如果他不经许可就走出大门。”
  “撒谎。” 米罗不作声了。
  “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欧安达轻声道。
  “你们从前也触犯过法律。”“人类”说,“你们是可以带他来的,但你们没有。你们能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鲁特说,虫族女王不能把她的礼物送给我们,除非代言人到这里来。”
  米罗硬生生压下不耐烦的情绪。还虫族女王哩!他不是已经无数次告诉他们,说整个虫族全都被杀了吗?先是死掉的鲁特跟他们说话,现在又加了个虫族女王!猪仔们如果不时时活见鬼的话该多好啊,跟他们打起交道来会容易得多。
  “这是法律啊。”欧安达再一次Jfu r,“如果我们邀请他,他说不定会向上报告.我们就会被押走,从此再也不能见你们r。”
  “他不会报告。他想来。”
  “你怎么知道?”
  “鲁特说的。”
  过去有几次,米罗真想把长在鲁特被杀的地方的那棵树砍掉。也许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唠唠叨叨鲁特是怎么说的了。但也说不定他们会把另一棵树派给鲁特,同时还会大发脾气。绝对不要流露出对他们的宗教有丝毫怀疑。这是教科书上不变的铁律,连其他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都知道,甚至人类学家也知道。
  “去问他。”“人类”说。
  “问鲁特?”欧安达问道。
  “他不会跟你们说话。”“人类”道。是不是表示轻蔑?“问代言人,看他愿不愿意来。”
  米罗等着欧安达回答。他的回答她早就知道。过去两天里他们不是已经争论过十多次了吗?
  他是个好人,米罗说;他是个骗子,欧安达说。他对小孩子很友善,米罗说;调戏儿童的人也一样,欧安达说。我信任他,米罗说;那你就是个大傻瓜,欧安达说。我们可以信赖他,米罗说;他会出卖我们的,欧安达说。通常说到这里争论就此结束。
  但有了猪仔。平衡便打破了。猪仔们大大强化了米罗这一方。过去,猪仔们提出什么办不到的要求时都是米罗替欧安达挡驾。但这一次,他们提出的要求不是无法办到的,他也不愿糊弄他们。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逼她,“人类”,你是对的,这次一定要她让步。
  她知道自己孤立无援,也知道米罗不会帮她。欧安达作了一点让步,“我们也许可以只把他带到森林边。”
  “带他来这里。”“人类”说。
  “我们做不到。”她说,“只要他来这里,就会发现你们穿上了衣服,会做陶器,吃的是面包。”
  “人类”笑了,“是的,我们是这样。带他来这里。”
  “不。”欧安达道。
  米罗畏缩了一下,极力控制才压下了伸手过去拽她一下的冲动。这种事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直截了当拒绝猪仔的请求。过去总是“我们办不到,因为……”,或者“我也很想帮你们,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就顶回去。如果换了我,我是不会拒绝他们这个请求的。
  “人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皮波跟我们说过,女人说了不算。皮波告诉我们男人和女人共同作出决定。所以,你不能说‘不’,除非他也这么说。”他颦着米罗,“你也说‘不’吗?”
  米罗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欧安达的手肘顶着他。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人类”道,“或者说‘是’,或者说‘不’。”
  米罗仍然没有同答。坐在他们附近的几只猪仔站了起来。米罗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可那种缓慢的动作,还有自己不妥协的沉默,二者相加,结果是前景岌岌可危。
  见到米罗面临的危险,永远不会屈服于对自己的威胁的欧安达轻声道,“他说‘是’。”
  “他说‘是’,但为了你不作声;你说‘不’,却没有为他老老实实闭嘴不说话。”“人类”伸出一根指头,从嘴里抠出一团黏稠的黏液,向地下一弹。“你简直一无是处。”
  “人类”突然向后一个空翻,身体在空中一扭.背冲他们落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猪仔立即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尾随“人类”而去,跟在他后面朝森林走去。
  “人类”突然止步。一个猪仔,不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站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是吃树叶者。不知他和“人类”是不是在交谈,米罗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嘴唇动没动。他只看见吃树叶者伸出他的手,碰了碰“人类”的肚皮。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接着,吃树叶者一个急转身,蹦蹦跳跳窜进森林,动作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转眼工夫,其他猪仔们都跑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次冲突。”米罗道,“吃树叶者和‘人类’起了冲突。他们是对立的双力。’’
  “为什么冲突?”欧安达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现在只能推测:如果我们把代言人带来了,‘人类’就赢了,否则,赢的就是吃树叶者。”
  “赢了什么?有什么输赢可言?我只知道如果把代言人带来,他会出卖我们,到那时我们大家都会输个精光。”
  “他是不会出卖我们的。”
  “为什么不会?你刚才不是也出卖了我吗?”
  她的声音就像抽过来的一记响鞭,他疼得叫出声来。
  “我出卖你!”他轻声道,“Eunao,Jamajs。”我不会,永远不会。
  “我爸爸过去总说,当着猪仔的面一定要态度一致,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有分歧,可你——”
  “我怎么r?我没有对他们说‘是’。说‘不’的人是你,你明明知道我不同意这种做法,可还是——”
  “我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你的责任就是——”
  她突然止住话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准备说的是什么。可就算打住话头,米罗已经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的责任就是照她说的做,直到她改变主意。好像他是她的学徒似的。
  “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平等的。”他转过身,走进森林,朝米拉格雷方向走去。
  “米罗,”她在他身后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停住脚步,等她赶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凶狠地低声道:“别瞎嚷嚷!猪仔也许会躲在附近偷听,你连这个都不管了吗?难道你这个外星人类学家的负责人决定可以让他们知道一切,哪怕你在教训自己的学徒?”
  “我不是什么负责人,我——”
  “你不是?得了吧。”他掉头就走。
  “但利波是我父亲,所以以我自然——”
  “自然天生就是外星人类学家。”他说,“这是血统给你带来的特权,对不对?所以,按照我的血统,我应该是什么?打老婆的酒鬼白痴?”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就是希望我成为那种人?一个我老头子的拷贝?’’
  “放开我!”
  他一把推开她,“你的学徒认为你今天干了蠢事。”米罗道,“你的学徒认为你应该相信他对代言人的判断,你的学徒认为你也应当相信他下而这个判断:猪仔们对这件事万分关注。因为你犯下的愚蠢的错误,你也许刚刚断送了‘人类’的一条命。”
  这个谴责虽然刚刚出口,但两人心里一直都有这种恐惧:“人类”也许会落得鲁特和这些年来其他几个猪仔的下场,被开膛破腹,一棵小树在他的尸体上生根发芽。
  米罗知道自己的话不公道,如果她冲他大发脾气的话,也是他自找的。他没有理由责备她,当时两人不可能知道“人类”为这件事下了多大赌注,等知道时已经为时太晚了。
  可欧安达没有大发脾气。看得出她竭力平静下来,缓缓呼吸,消除脸上的怒容。米罗也以她为榜样,尽力平静下来。
  “最重要的,”欧安达开口了,“是尽最大努力补救。处决仪式总是在晚上,如果想救‘人类’,我们下午就得把代言人带来,在天黑以前。”
  米罗点点头,“说得对。”他又补充一句,“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说。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事情办砸了,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只希望我们不是完全没有选择,我只希望真正存在一种正确的选择。”

  埃拉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脚浸在水里,等着死者的代言人露面。围栏就在几米外的地方,穿过围栏的河里还有一道钢制格栅,以防有人游出去,好像真有人打算这么做似的。米拉格雷的大多数人假装那道围栏根本不存在,从来不到它附近来。所以她才会约代言人在这里跟她见面。天很热,学校已经放学了,但不会有孩子到这个紧靠围栏和外而森林的地方游泳。到这儿来的只有制皂工人、陶匠和制砖工人。这些人干完一天工作后也离开了,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被别人偷听。
  她没等多久。代言人划着一条小船沿河而上,跟那些不走大路专在河里撑着船上上下下的农民一样。他颈背的皮肤自得刺眼。这儿也有为数不多的一些葡萄牙人,肤色比当地大多数人都白,大伙儿都管他们叫“黄头发”。代言人的皮肤比他们的更白,让他显得有些不够健壮。可她发现那条逆流而上的小船速度飞快,两片船桨插进水里的深度正好合适,每一划既平稳,行程又长。看见他皮肤下绷得紧紧的肌肉,埃拉突然间感到一阵痛苦。她意识到她是为父亲的死难过.尽管她对这个人无比憎恶。在这一刻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父亲只有满腔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但是现在,她怀念他结实的双肩和后背,汗水淌在上面,一闪一闪,像阳光下的玻璃。
  不,她心里无声地说,我不怀念你,你这个畜生。我难过的是你怎么不像人家代言人。他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在三天时间里给我们的却比你一辈子给的更多。
  代言人看见了她,把船划到岸边。她踩过苇丛和泥泞,帮他把船拉上岸。
  “瞧把你弄得一身泥,真不好意思。”他说,“忍不住想划划船,好几个星期没活动活动了,水又这么漂亮——”
  “你船划得真好。”她说。
  “我来的那个世界,特隆海姆,基本上全是冰和水。到处是岩石,不多一点土壤。不会划船的话比不会走路更要命。”
  “你是在那儿出生的?”
  “不,那只是我上一次代言的地方。”他在水边的草地上坐下。
  她在他身旁坐下,“你把我母亲气坏了。”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看得出来。”
  埃拉不假思索便为母亲辩护起来,“都怪你想看她的文档一一”
  “我看了她的文档,绝大部分。但真正重要的没看到。”
  “我知道,金告诉我了。”她发现自己有点自豪,母亲的文件保护手段他破解不了。但她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件事上她并不是站在母亲一边,多年来她一直想让母亲同意她看那些文件。但是思维惯性仍然左右着她,让她说出并非自己本意的话来。“奥尔拉多心里很烦,坐在家里,关上眼睛,打开音乐,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是啊,他觉得我出卖了他。”
  “你是出卖了他。”其实她心罩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个死者代言人,当我开口时,我只能说实话,也不能顾忌他人的隐私。”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找你们代言人,就是因为你们不在乎任何人。”
  他的样子有点生气。“你让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他说。
  这场谈话的方向完全不对头。她说起话来仿佛是他的对头,好像她并不感谢他对她家所做的一切。她跟他说话时就像他的敌人。金是不是让我中了邪?怎么我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你请我到河边来。你家里其他人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这时我收到了你的信。可你要我来就是抗议我侵犯了你家里的隐私?就是告诉我我不在乎任何人?’’
  “不。”她难过地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会当死者的代言人?”
  沮丧之下,她的心里话脱口而出。“我巴不得你能进入她的全部文档!巴不得你发掘出她的每一个秘密,在所有人类世界上广而告之!”泪水涌进她的眼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明白了,她也不让你看那些文档。”
  “Souaprendiz dao,nao sou? Eporque choro,diga-me! Osenhor tem ojeito.”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让别人流泪的天赋,埃拉。”他温和地回答。他的声音好像抚慰着她,不,比那更强烈,好像紧紧握住她的手,搂着她,让她放宽心。“你哭是因为你说出了事实。”
  “Souingrata,sou ma filha——”
  “是啊。你是个不知好歹的坏女儿。”他轻声笑道,“这么多年的纷争、漠视,又从母亲那里得不到多少帮助,可你还是把你的家庭凝聚在一起。到后来,当你追随母亲的足迹成为和她一样的外星生物学家后,她却不让你分享最重要的信息资料。除了爱和信任,你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其他东西。可她却把你关在外面,无论是家庭生活还是工作。最后,你终于告诉别人你忍受不下去了。是啊,你的确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坏的一个。”
  她发现自己破涕为笑。她不愿笑,可就是忍不住,跟个孩子一样。
  “别把我当小孩子逗。”她尽最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加气愤一点。
  他注意到了,眼神冷了下来。“别侮辱你的朋友。”
  她不想让他对她冷淡,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的话冷冰冰的,充满愤怒,“你不是我的朋友。”
  一时间,她怕他相信了这句话。但他的脸上浮起了笑容。“你呀,当面看着一位朋友,可就是认不出来。”
  我认得出来,她想。我眼前就是一位朋友。她回了他一个笑脸。
  “埃拉,”他说,“你是个出色的外星生物学家吗?”
  “是的。”
  “你现在十八岁。你十六岁就可以参加执业资格考试,但你当时没参加。”
  “母亲不准。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十六岁之后,没有父母批准也是可以参加考试的。”
  “学徒必须获得导师的同意。”
  “现在你十八岁了,怎么还不参加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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