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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5)

发布日期:2007-08-19
  他站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门外,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逃去。今天在这儿是干不成什么事的。今天的工作报告他还没写呢。去他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魔法,就是这么回事。猪仔们冲着树唱上一阵子,大树自己就变成种种家什了。比辛辛苦苦干木匠活儿强多了。看来,当地原住民比以自己所认为的更复杂。同一件东西能派好多用场。每棵树既是图腾,又是墓碑。还是一座小小的锯木厂哩。我的妹妹!好像该做件什么事,但我想不起到底是哪件事了。
  猪仔的生活才是最明智的。像兄弟一样共同生活,从来不去操心女人的事。这种生活对你最合适不过,利波,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不,我不该叫你利波,应该叫爸爸才对。妈妈没告诉你,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还可以把我抱在膝盖上颠着玩儿哩。一个膝盖上坐欧安达,另一个膝盖上坐米罗,两个最大的孩子。咱们这俩孩子可真棒,同一年生,只差两个月。老爸当时可真忙啊,偷偷摸摸到妈妈地盘上跟她幽会。大家还替你难过哩,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家族的名字没有人继承了。真是瞎操心,你的儿子大把抓,多得快从杯沿溢出来了。我的妹妹也比我想像的多得多。可是比我希望的多了一个。
  他站在大门旁,仰头望着猪仔的山头上茂密的树林。夜里去那儿实现不了什么科研目的。这样的话,我干脆实现非科学目的好了,去瞧瞧他们部落能不能多收留一个兄弟。我的个子可能太大了,木屋里的猪仔铺位多半盛不下。睡外面好了。我爬树不大在行,但懂点技术呀,我现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约束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把右手放在识别盒上,伸出左手想拉开大门。数分之一秒里,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他的手像放在火里,又像被活活锯断一样。他疼得大叫一声,缩回左手。自从围栏建成以后。只要有一只外星人类学家的手放在识别盒上,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炽热状态。
  “马科斯·米罗·希贝拉,奉卢西塔尼亚撤离委员会的命令,已收回你进出围栏的权限。”
  这道围栏自从建成以来,从未质疑过任何一位外星人类学家。米罗愣了好久才明白它说的意思.
  “你和欧安达必须立即前往警察总监波斯基娜处,后者将以星际议会的名义对你们实施逮捕,并将你们押送特隆海姆接受审判。”
  一时问,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他们发现了。偏偏是这个晚上。一切都完了,失去欧安达,失去猪仔,失去工作,一切都没有了。逮捕。特隆海姆,代言人不就是从那儿来的吗?二十二光年的旅途。所有亲人都将不复存在,只有欧安达。我惟一的亲人,她却是我的亲妹妹——”
  他的手猛伸出去,又一次狠拽大门,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传遍他的胳膊:所有痛觉神经全部触发,全部同时传递出烧灼感。我不可能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他们封死了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得去。没有人能到猪仔那里去,没有人把消息通知猪仔。猪仔们等着我们去见他们,但再也不会有人走出这扇大门了。我出不去,欧安达出不去,代言人也出不去。没人能出去。不作任何解释。
  撤离委员会。他们会把我们撤走,消除我们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这是有条文规定的,但他们的措施比条文更加严厉。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代言人告诉了他们?他心里只有事实,对事实上了瘾。我一定得向猪仔们解释我们为什么不再去见他们了,我必须跟他们解释清楚。
  他们走进森林时,总有一只猪仔监视着他们。现在会不会同样有猪仔盯着他?米罗拼命挥手。但天色太暗了,他们肯定看不见。也许能看见?没人知道猪仔的夜视力怎么样。可不管他们看没看见他,猪仔们没有过来。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远在其他人类世界的异乡人正监视着这里,他们必然已经通知了波斯基娜.她也肯定上路了,驾着飘行车掠过草丛直飞过来。逮捕他,她将非常非常不情愿,但这是她的职责,她会执行的。跟她争辩怎么做才能对人类和猪仔更好是没用的,她不是那种敢于质疑法律的人,上级怎么说,她就得怎么做。他不会反抗,身处围栏之中,想躲又能躲到哪儿去呢?卡布拉兽群里?他只会束手就擒。但在他投降之前,他一定得通知猪仔,一定得告诉他们。
  他沿着围栏疾行,离开大门,来到教堂所在那座山的山脚下。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附近没有住户,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喊。没有话,只是种高亢的啊啊声。他和欧安达在猪仔群中分头做事时就用这种喊声招呼对方。他们会听到的,一定得让他们听到,一定得让他们过来,因为他无法穿过围栏。来吧,人类,吃树叶者,曼达楚阿,箭,杯子,日历,随便哪个都行,全部都来也行。来吧,我要对你们说,说我再也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金可怜兮兮地坐在主教办公室的一张圆凳上。
  “伊斯特万,”主教平静地说,“几分钟后我还有个会,但我想先跟你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金说,“您警告过我们,您预言的事发生了。他的确是魔鬼。”
  “伊斯特万,我们先谈谈,你再回家去,好好休息。”
  “我再也不回去了。”
  “我主耶稣可以跟罪孽比你母亲深重得多的罪人一起同桌进餐,并且原谅他们。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德行超过了我主,不屑于跟有罪的人住在一起了?”
  “他原谅了通奸者,但那些女人不是他母亲。”
  “不是每一位母亲都像f■慈的圣母那般纯洁。”
  “这么说你站到他那边去了?教会向死者的代言人让路?我们是不是应该拆掉教堂,用教堂的砖瓦造一座露天剧场。埋葬死者之前先让代言人对他们大放一通厥词?”
  主教轻声道:“我是你的主教,伊斯特万。在这个星球上主教代表耶稣基督,对我说话应该表现出对这个职位应有的傲重。”
  金气呼呼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我的看法是,如果代言人没有把这些事情公开宣布出来,可能会更好些。有些事最好私下知会有关人上,我们也就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承受这种冲击了。所以我们才有忏悔的制度,使我们在与自己的罪孽斗争时可以避开世人的眼睛。但你也要看到,伊斯特万,代言人虽然说出来了,但那些事的确是真的。对吗?”
  “对。”
  “伊斯特万,现在我们想想看,今天之前,你爱你的母亲吗?”
  “是的。”
  “这位母亲,在获得你敬爱的时候,已经犯下通奸的罪过了?”
  “上万次了。”
  “我想还不至于。但你刚才告诉我你爱她,虽然她已经犯下了通奸的罪过。现在的她与昨晚的她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昨天与今天之间她井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发生改变的是你自己?”
  “昨天的她是个谎言。”
  “因为羞愧,她没有把白己的罪过告诉自己的孩子,但她爱你,抚育你,教导你,难道这些也是——”
  “她才没怎么抚育我呢。”
  “如果她来教堂忏悔,获得了天主的宽恕,那她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你了。你到死都不会知道。那种情况下,她没有欺骗,因为她已经获得了宽恕。她不再是一个通奸者了。承认事实吧,伊斯特万,你盼随怒不是因为她的罪过,而是因为你试图在全城人面前替她辩护,等真相大白时,你觉得自己丢了丑。”
  “你把我说得像个傻瓜。”
  “没有人觉得你是个傻瓜,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但现在,如果你想成为天主真正的信徒,你就应该原谅她,计她明白,你现在比过去更加爱她,因为现在你知道了她所承受的痛苦。”主教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我现在要在这里开一个会。请你到里间去,祈祷上帝宽恕你那颗不愿予人宽恕的心吧。”
  金看上去不再怒气冲冲,而是可怜巴巴的,他走进主教办公桌后的帷幕里。
  主教的秘书打开门,请死者的代言人进来。
  主教没有起身迎接。他吃惊地看到,代言人屈膝跪下,向他垂首致意。
  天主教徒只在公开场合向主教致意时才行这种大礼。佩雷格里诺想不出代言人这么做有什么意图。但那个人就跪在那儿,等着。主教只好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戴着主教戒指的手给他吻。可代言人仍旧跪着。
  佩雷格里诺终于开口道:“我赐福于你,我的孩子,不过我不知道你这么谦恭是不是有意嘲弄。”
  代言人仍然低着头,道:“我一点也没有嘲弄的意思。”他抬起头来,望着佩雷格里诺。“我父亲过去就是个天主教徒。为了避免麻烦,他假装自己不是。为了这种对信仰的不坚定,他始终没有原谅自己。”
  “你受过洗吗?”
  “我姐姐说我受过洗,出生后不久父亲便为我施了洗礼。我母亲是个新教教徒,反对洗礼,他们还为这个吵过一架。”
  主教伸手扶起代言人。代言人笑了一下,“请想想看。一个不敢公开的天主教徒和一个背教的摩门教徒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他们公开宣称不再相信的宗教的某个仪式。”
  佩雷格里诺有点怀疑。代言人竟是天主教徒,说不定这是做出来的姿态。
  “我还以为,”主教道,“你们代言人在……怎么说呢,在宣誓从事这一职业时,就要放弃其他所有宗教信仰呢。”
  “我不知道其他代言人是怎么做的,我想不会有什么规定吧——至少在我成为代言人时没有这种规定。”
  佩雷格里诺主教知道死者代言人是不该撒谎的,但他的话明显是个借口。“代言人安德鲁,在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没有哪个世界的天主教徒需要隐瞒自己的信仰,这种情况已经延续三千年了。这是星际飞行给我们带来的一个重大好处,使地球不再受到人口方面的限制①。你不会告诉我你的父亲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上吧。”

  【①天主教禁止信徒采取避孕措施,地球人口爆炸时天主教徒受到一定程度的压抑(见《安德的游戏》),所以主教才这么说。】

  “我告诉你的是,我父亲郑重地给我施了洗礼。正是为了他,我做了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机会做的事,正是为了他我才会在一位主教面前跪下,接受他的祝福。”
  “但我祝福的人是你呀。”你还在回避我的问题。这就暗示着,我的推测,即你父亲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卜,是正确的。但这个问题你不愿意多说。堂·克里斯托说过,你这个人完全不是你外表所显示的那副样子。
  “很好啊。”代言人道,“我比我父亲更需要祝福。他已经去世了,而我面前的难题却太多。”
  “请坐。”代言人选了墙边一张凳子坐下,主教坐在自己办公桌后宽大的交椅上。“真希望你今天没有代言。时间太不凑巧了。”
  “没想到议会会做这种事。”
  “但米罗和欧安达触犯法律的事你是知道的,波斯基娜告诉我了。”
  “只是代言前几个小时才发现。你们没有立即把他们逮捕起来,我非常感谢。”
  “这是俗世政府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主教轻描淡写地说。但两人都知道,如果他坚持,波斯基娜肯定会照办,不顾代言人的请求将两个人逮捕起来。“你的讲话对大家打击很大啊。”
  “恐怕的确比过去的代言更伤人些。”
  “这么说——你的工作到此就结束了?撕开伤口,包扎的工作留给别人?”
  “不是撕开伤口,佩雷格里诺主教,是施行一次外科手术。如果事后我能做什么帮助抚平创伤的话,我会做的。我会留下来,尽自己的力量帮忙。工作时我不会给患者打麻药,但我会帮助他们杀菌消毒。”
  “知道吗,你应该当牧师。”
  “家里最小的儿子通常只有两种选择:当牧师,或者当军人。我父母给我选了第二条路。”
  “最小的儿子,而且你还有个姐姐。你叉出生在法律禁止生育两个以上孩子的时代,除非特许,否则不能生第二个。大家称这种第三个孩子为老三。对吗?”
  “你的历史知识真是渊博。”
  “你当真出生于人类实现星际飞行之前的地球?”
  “佩雷格里诺主教,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卢西塔尼亚的未来,而不是我这个显然只有三十五岁的代言人的个人历史。”
  “卢西塔尼亚的未来是我关注的问题,代言人安德鲁,不是你的。”
  “你关注的是卢西塔尼亚上人类的未来,主教,我关心的还有坡奇尼奥。”
  “行了,咱们就别比较谁关注的范围更大了吧。”
  秘书又一次打开门,波斯基娜、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走了进来。波斯基娜来叫看了看主教和代言人。
  “地板上没有血,你是在找这个吗?”主教道。
  “我只是在揣摩屋里的温度而已。”波斯基娜道。
  “暖洋洋的,充满双方的彼此欣赏。”代言人道,“没有憎恨的寒冰,也投有灼人的怒火。”
  “代言人原来是一位天主教徒,这是从施过洗礼的角度来说,不是指个人信仰。”主教说,“我为他祝福,他看来变得老实多l『。”
  “我一直对权威充满敬意。”代言人道。
  “可你一来就用转变职能,成为检察官的话来威胁我们呢。”主教脸上带着含意不明的微笑提醒他。
  代言人脸上的笑容同样模棱两可,“你也曾经告诉群众我是撒旦。让大家不要跟我说话。”
  主教和代言人相视而笑,其他人也带着几分紧张地笑起来,坐下,等着。
  “会是你提请召开的,代言人。”波斯基娜道。
  “请原谅。”代言人道,“我还邀请了另一个人参加这次会议,我们能不能再等几分钟。她来以后就好办了。”

  埃托发现母亲在自家的房于外,离围栏不远。轻风吹过,卡匹姆草丛沙拉拉作响。母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掀动。
  埃托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为什么吃惊:母亲多年来从来没有散开头发。以前被紧紧扎成发髻的头发现在缓缓地飘拂着,长期被扎紧的地方弯成波浪形。这一刻,埃拉明白了。代言人是对的,母亲会接受他的邀请。不管今天他的话给她带来多大的埘辱、多么深重的痛苦,却让她解脱了,让她可以公然站在这里,站在日暮黄昏中,凝望着猪仔的山头。,也许她看的不是山头,而是围栏。也许想起了她在这里或是其他地方私会的那个男人,他们彼此相爱.却不得不躲开旁人的眼睛。永远偷偷摸摸,永远躲躲藏藏。埃拉觉得.母亲其实很高兴:现在大家都知道利波足她真正的艾夫,也是我真正的父亲。母亲很高兴,我也一样。
  母亲没有转身,但她肯定听到了她穿过草丛发出的声音。埃拉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
  “母亲。”她晚。
  “看来不是一群卡布扮。”母亲说,“你的动静可真不小,埃拉。”
  “那个代言人。他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是吗?”
  埃拉把代青人的话讲给母亲听。母亲没有转身。埃托说完后,母亲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上山坡。
  埃拉赶上几步,“母亲,”她浼,“母亲,你会告诉他德斯科拉达的事儿吗?”
  “是的。”
  “这么多年都没说,为什么现在要说?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的工作干得挺出色,没我的帮助你也能做得挺好。”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是我的学徒。我有进入你任何文件的权限,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我不看看你的工作,我还算得上老师吗?”
  “可——”
  “你藏在科尤拉名下的文件我也读过。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的文件情况都会每周向父母汇报一次。你不是母亲,所以不知道。你跟我一块儿去见他,我很高兴,这样我就用不着事后再对你说一遍了。”
  “你走错路了。”埃拉说。
  母亲停下脚步,“代言人不是住在广场附近吗?”
  “开会的地方是主教的办公室。”
  母亲第一次直视着埃托,“你和那个代言人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们打算救米罗,”埃拉说,“还有卢西塔尼亚殖民地,如果可能的话。”
  “居然想让我走进蛇窟——”
  “主教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这边!这么说,你所谓的我们,就是你和那个代言人啰?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我所有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他都要从我手里骗走——”
  “他没有骗走任何人。”
  “他骗走了你们。专说好听的,捡你们想听的说,才会——”
  “他没有专说好听的。”埃拉道,“也没有捡我们想听的说。他只把事实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赢得的不是我们的感情,而是我们的信赖。”
  “不管他从你们那儿得到的是什么,你们反正是不会给我的。”
  “我们希望给你,真的,我们希望信赖你。”
  这一次,埃拉设有回避母亲锐利的目光。掉开视线的是母亲。当她重新看着埃抟时,眼里闪烁着泪光。“我一直想告诉你们,”母亲说的不是文件的事,“看到你们那么恨他,我想告诉你们,他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是个仁慈、善良的人——”
  “可他没有勇气自己告诉我们。”
  母亲眼睛里重新燃起怒火,“他想要告诉你们,但我不准他说。”
  “告诉你吧,母亲。我爱利波,和米拉格宙每个人一样敬爱他。可他戴着一副假面具,和你一样。虽然没有人知道,但你们的流言伤害了我们大家。我不怪你,也不怪他。但我感谢上帝让代言人来到这里,他把事实告诉了我们,让我们得到解脱。”
  “当你对谁都不爱的时候,”母亲低声说,“说出真相是容易的。”
  “你这样想吗?”埃拉问道,“这方面我想我知道,母亲。我觉得,你没有真正了解任何人,了解他们隐藏在假象下面的真相——除非你爱他们。我觉得代言人爱父亲,我是说,马考恩,我觉得在代言之前,他便理解他,爱他。”
  母亲没有回答,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我知道他爱格雷戈,还有科尤拉,还有奥尔拉多,米罗,甚至还有金,和我。我知道他爱我。他的行动告诉了我,我知道这是事实,因为他从来不对任何人撒谎。”
  泪水涌出母亲的眼眶,从她的面颊上淌下来。
  “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母亲说,她的声音很低,哽咽着,“但请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埃拉拥抱着母亲。多少年来第一次,她感到母亲也拥抱了自己。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谎言已经消失,代言人抹掉了她们中间的阻隔。她们再也不用彼此试探、小心翼翼了。
  “就算现在,你还在想着那个该死的代言人,对吗?”母亲悄声问。
  “你也是。”埃拉回答。
  母亲笑起来,两人笑得直抖。“对。”她停住笑声,把女儿一扯,瞪着她的眼睛道,“这个家伙,总是横在咱母女之间。”
  “对。”埃拉说,“不过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桥,联系着我们。”

  米罗看到了猪仔们。
  他们从山上下来,离围栏还有一半距离。在森林中,他们的行动悄然无声,可到了高高的卡匹姆草丛中,他们可就不太高明了。随着他们奔跑的脚步,草丛哗啦啦响成一片。或许他们是响应米罗的召唤而来,觉得没有必要躲躲藏藏。
  跑近了些,米罗认出了来人:箭、“人类”、曼达楚阿、吃树叶者、杯子。他没有冲着他们叫喊,他们跑近后也没有出声,只隔着围栏静静地望着他。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外星人类学家把猪仔叫到围栏边。他们不作声,正好显示出他们的急切。
  “我再也不能去找你们了。”米罗道。
  他们等着他的解释。
  “异乡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发现我们触犯了法律。他们把围栏封死了。”
  吃树叶者摸摸下巴,“你知道异乡人看到的是什么吗?”
  米罗恨恨地笑了一声,“他们还有什么看不见的?来到我们中间的只有一个异乡人。”
  “不。”“人类”说,“虫族女王说不是代言人。虫族女王说他们是从天上看见的。”
  难道是卫星?
  “他们从天上会看见什么呢?”
  “也许看见我们打猎。”箭说。
  “也许看见了我们给卡布拉剪毛。”吃树叶者说。
  “也许看见了苋田。”杯子说。
  “这些他们都看见了。”“人类”说,“他们可能还看见了妻子们生下了三百二十个孩子,这都是第一次庄稼收割之后的事。”
  “三百个!”
  “三百二十。”曼达楚阿道。
  “吃的东西足够。”箭说,“现在我们肯定能打赢下一场战争。我们的敌人会种许多许多棵树,种满他们的地盘,妻子们也会种下许多棵母亲树。”
  米罗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们所有的工作和牺牲就是为了这个?让某个猪仔部落取得短期优势?他差点脱口而出,利波不是为了让你们称霸这个星球而死的。但他所受到的训练压下了这句话,代之以一个不带评论色彩的问题,“这些新生的孩子都在哪儿?”
  “这些小兄弟没有一个和我们在一起。”“人类”解释道,“我们要做的太多了:从你们这里学习,冉把知识教给住在其他木屋里的兄弟们。我们没有时间训练小兄弟。”接着,他又自豪地补充了一句,“这三百多个孩子当中,足有一半是我父亲鲁特的。”
  曼达楚阿神色凝重地点着头,“妻子们非常重视你教给我们的知识,她们对代言人抱了极大的希望。但你现在告诉我们的消息,坏消息,真是太坏了。如果异乡人恨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米罗说。与此同时,他的脑筋飞转,研究着他们刚刚告诉他的种种信息。一百二十个新生婴儿,这是人口爆炸。而且鲁特不知怎么竟成了一半婴儿的父亲。今天之前,米罗只会把这种说法当成猪仔们图腾信仰的一部分,但亲眼目睹一棵树在听了他们一首歌之后把自己连根拔起,分解成种种器具之后,他从前的所有假设都动摇了。
  可现在汲取新知识又有什么用?他们再也不会让他作报告了,他无法从事进一步研究,之后二十五年,他会被押上一艘飞船,由别的人继续他的工作。或者更糟,没有人继续他的工作。
  “小要急。”“人类”说,“你们会看到的:死者代言人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是啊,代言人,没错,他会处理好一切。”就像他处理我和欧安达一样。我的亲妹妹。
  “虫族女王说,他会教导异乡人爱我们——”
  “教导异乡人!”米罗说,“真要有那个本事,他最好动作快点。反正来不及救我和欧安达了,他们马上就会逮捕我们,把我们押出这个星球。”
  “送到星星上去?”“人类’’渴盼地问。
  “是。送到星星上去,去接受审判!因为帮助了你们而接受惩罚。去那个地方就得化二十二年,他们是永远不会放我们回来的。”
  猪仔们面面相觑,竭力汲取这个新知识。
  好好琢磨吧,米罗想,想想代言人会怎么替你们解决一切问题。我也信任过代言人,结果却并不美妙。
  猪仔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交换着意见。
  “人类”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围栏边:“我们把你藏起来。”
  “他们永远别想在森林里找到你。”曼达楚阿说。
  “他们有一种机器,能凭我的气味找到我。”米罗说。
  “哦。不过法律不是禁止他们在我们面前使用机器吗?”“人类”说。
  米罗摇摇头,“这些反正不重要。大门封死了,我打不开。我出不了围栏。”
  猪仔们互相瞅着。
  “但围栏里也有卡匹姆草呀。”箭说。
  米罗怔怔地看看地上的草。“又怎么样?”他问道。
  “嚼呀。”“人类”道。
  “为什么?”米罗问道。
  “你们人也嚼卡匹姆草的,我们见过。”吃树叶者道。“邢天晚上,在山坡上,我们看见了。代言人和那些穿袍子的人中的一个嚼这种草。”
  “另外还见过好多次。”曼达楚阿道。
  看到他们急成那样,米罗不由得发火了。“这跟围栏有什么关系?”
  猪仔们又一次面面相觑。然后,曼达楚阿从地上摘下一片卡匹姆草叶,叠成厚厚的一摞,塞进嘴里嚼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在地上坐下来。其他猪仔们开始捉弄他,用指头捅他,掐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人类”给了他狠命的一掐,见曼达楚阿仍旧没有反应,猪仔们开口唱了起来,用的是男性语言:准备好了,该开始了;准备好了,该开始了。
  曼达楚阿站起来,一开始有点摇摇晃晃立脚不稳,接着便直直冲向围栏,向同栏高处攀爬,到顶端一个翻身,四脚落地,落在围栏里米罗那边。
  曼达楚阿开始攀爬围栏时,米罗跳起来,喊出了声。还没等他喊完,曼达楚阿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正忙着拍打身上的灰尘哩。
  “这不可能。”米罗道,“围栏会刺激身体上所有痛觉神经,不可能爬过来。”
  “噢。”曼达楚阿道。
  围栏另一侧,“人类”双腿猛地对搓起来。“他不知道!”他喊道,“人类不知道!”
  “这种草肯定有麻醉作用,”米罗道,“所以你不会产生痛觉。”
  “不。”曼达楚阿说,“我知道疼,很疼很疼。全世界最疼最疼。”
  “鲁特说围栏比死还可怕。”“人类”说,“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可你们受得了。”米罗说。
  “那一半疼。”曼达楚阿说,“动物的你觉得疼,但树的你不在乎。这种草让你成为你的树。”
  就在这时,米罗想起了一件小事,在利波可怕的死亡现场的刺激下,他早就忘了这个细节。死者的嘴里有一团草,所有死去的猪仔嘴里也有。麻醉剂。看上去像骇人听闻的酷刑,但痛苦并不是这一行为的目的。他们用了麻醉剂。这种行为的目的完全不是折磨与痛苦。
  “还等什么?”曼达楚阿道,“嚼草呀,跟我们走。我们把你藏起来,”
  “欧安达。”米罗说。
  “哦,我去找她。”曼达楚阿道。
  “你不知道她住哪儿。”
  “知道,我知道。”曼达楚阿回答。
  “这种事我们一年要做好多回。”“人类”说,“所有人的住处我们都知道。”
  “可从来没人见过你们。”米罗道。
  “我们很小心。”曼达楚阿道,“再说,你们又没有找我们。”
  米罗想像着十来个猪仔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爬进米拉格雷的情景。城里没有警卫,只有十来个上夜班的人晚上还在户外。猪仔们个头很小,往卡匹姆草丛里一钻就看不见了。难怪尽管有那么多旨在不让他们知道机器的条文,他们仍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肯定看见了采矿过程,观察过班机是如何着陆的,见过窑里是怎么烧砖的,发现了人们如何播种耕耘人类食用的苋属植物。难怪他们知道应该向我们索要什么东西。
  我们可真蠢啊。以为可以阻止他们学习我们的文化。他们瞒着我们的秘密比我们想对他们隐瞒的秘密多得太多了。还说什么文化优越感呢。
  米罗扯起卡匹姆草来。
  “不。”曼达楚阿道,从他手里拿过草叶,“根不能要。把根吃下去不好。”他扔掉米罗拔的草,从自己手里的草中分出一些。这些草大约距根部十厘米。曼达楚阿把草叠成一团,递给米罗。
  米罗嚼起来。
  曼达楚阿又掐了几把。
  “这个你不用担心。”米罗道,“去找欧安达。他们随时都可能逮捕她。去呀,快去。”
  曼达楚阿望望自己的同伴,从他们脸上发现了米罗瞧不出来的同意的表情,转身沿着围栏朝欧安达的住处奔去。
  米罗义嚼了一点草,然后掐了自己几把。和猪仔说的一样,他能感觉到疼,但却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是惟一的出路,想继续留在卢西塔尼亚,这是惟一的办法。留下来,也许还能和欧安达在一起。去他妈的规矩,所有规矩全都去他妈的。一旦他离开人类社会,进入猪仔的森林,这些规矩全都管不着他。他会成为一名人类的叛徒,他们已经把这个罪名安到他头上了。他和欧安达可以把人类的所有发疯的规定甩在一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抚育自己的子孙后代,具有全新价值观的子孙后代,向猪仔学习,向森林学习,学习所有人类世界不知道的新知识。星际议会再也约束不了他了。
  他奔到围栏边,双手抓住。痛苦丝毫不亚于平时,但现在他不在乎了。他向围栏顶端爬去。但每一次接触围栏,痛苦便增加一分。越来越痛,他开始在乎了,每一分疼痛都可怕地刺激着他。他开始明白了,卡匹姆草对人类不起作用,但这时他已经爬上了围栏顶端。剧痛到了令人发疯的地步,他已经无法思考了。惯性带着他登上困境顶部,就在翻越时,他的头穿过围栏的垂直作用场。身体的所有痛觉骤然问全部集中于大脑,他的全身好像着了火一样,烈火熊熊,吞噬了他。
  小个子们恐怖地看着他们的朋友挂在围栏顶端,头和身体在一侧,腿却悬在嗣栏另一侧。他们同时大叫起来,想抓住他,上去把他托下来。但他们没有嚼草,围栏他们碰不得。
  听到同伴们的尖叫,曼达楚阿转身跑了回来。他的体内还残留着足够的麻醉剂,他爬了上去,把那具沉重的躯体从围栏上推了下去。米罗着地时一声钝响,伴随着骨头折裂的声音。他的胳膊还触着围栏,猪仔们连忙把他拉开。他的脸在极度痛苦中扭歪了。
  “快。”吃树叶者喊道,“我们必须把他种起来,不然他会死的。”
  “不!”“人类”道,将吃树叶者从米罗僵硬的躯体边一把推开。“我们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死!疼痛只是假象,这你也应该知道,他连一道伤都没有,疼痛会过去的——”
  “不会过去的。”箭说,“你们看他。”
  米罗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腿折弯在身体下,脊梁和脖颈向后弯曲。他还在一口口短促、艰难地呼吸着,但他的脸却皱成一团,皱得越来越紧。
  “在他死之前,”吃树叶者道,“我们必须让他生根。”
  “去找欧安达。”“人类”说,他转身对曼达楚阿道:“快去!去找她,告诉她米罗快死了。告诉她大门封死了,米罗到了我们这一边,他快死了。”
  曼达楚阿拔腿便跑。

  秘书打开房门,安德还不敢放心,直等看到娜温妮阿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让埃拉去找她时,他肯定她会来。但等待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心里渐渐没底了,他真的了解她吗?不过现在,他清楚了,她确实是他所想像的那个女人。他注意到她解开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有些散乱。自从来到卢西塔尼亚,安德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姑娘的影子,正是那个姑娘的痛苦把他召唤到这里。多久以前?不到两个星期,二十多年以前。
  她很紧张,忧心忡忡。安德理解她的心情——自己的过错被揭露后这么短的时间便来到主教大人的办公室。如果埃托把米罗的处境告诉了她,那她的紧张情绪肯定更重了。不过这些紧张都是一时的。安德从她脸上看得出来,还有她轻松自如的动作、沉着的目光。这是卸下长期欺骗的负担的结果,安德所希望的正是这个结果,他始终相信最后一定会是这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娜温妮阿,看到我的话给你带来的更多是好处,而不是羞耻,我真是太高兴了。
  娜温妮阿站了一会儿.看着主教。不是挑战的目光,而是带着尊严的客气的目光。他也用同样的态度接待她,轻声请她就座。堂·克里斯托欠身让座,但她笑着摇摇头,在墙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紧挨着安德。埃拉也进来了。站到母亲和安德身后,像站在父母身后的女儿,安德心想。他立即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看,”波斯基娜道,“你要开的这个会肯定非常有意思。”
  “我想议会已经决定了。”堂娜·克里斯蒂道。
  “星际议会,”佩雷格里诺主教开口道,“指控你儿子犯下了——”
  “我知道指控他的罪名是什么。”娜温妮阿说,“刚刚知道,是埃拉告诉我的。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我的女儿埃拉也一直暗中违背我这个导师给她作出的规定。他们俩都更加忠于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忠于别人给他们设置的规章制度。如果你们的目的是维持既定秩序的话,这当然是一种缺点;但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学习新知识、适应新环境,那么,这就是一种美德。”
  “我们聚在一起并不是为了审判你儿子。”崔·克里斯托道。
  “我请大家来,”安德说,“是因为我们必须作出一项决定:是否继续执行星际议会给我们下达的命令。”
  “我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佩雷格里诺主教道。
  “我们有很多选择。”安德说,“也有很多理由必须加以选择。你们至少已经作了一个选择:在你们的资料即将被剥夺时,你们决定暗中保存它们,把它们托付给我,一个陌生人。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提出要求,我都会立即归还这些资料,不读,不改动。”
  “谢谢你。”堂娜·克里斯蒂说,“可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对我们的指控会发展到多么严重的地步。”
  “他们要把我们全部撤离。”堂·克里斯托说。
  “所有东西都控制在他们手里。”佩雷格里诺主教说。
  “情况我已经告诉他了。”波斯基娜道。
  “他们并没有控制一切,”安德说,“他们只能通过安赛波实现对你们的控制。”
  “但我们不能切断安赛波呀。”佩雷格里诺主教道,“这是我们与梵蒂冈联系的惟一途径。”
  “我不是建议你们切断安赛波,只是告诉你们我能做到什么。我希望像你们信任我一样信任你们,因为我下面要告诉你们的事,一旦被泄露出去,会给我,以及我所爱、所依赖的另一个人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依次看着大家,每个人都郑重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一个朋友,完全控制着联系所有人类世界的安赛波网络,这种控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她的能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问她时,她告诉我,她可以让所有异乡世界以为我们卢西塔尼亚脱离了安赛波网络。实际上,我们仍然能够向其他世界传递加密信息,比如传往梵帝冈。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读取远程记录,截取远程通讯。一句话,我们什么都能看见,而他们则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切断与安赛波的联系,哪怕假装切断,都是叛乱行为,会导致战争的。”波斯基娜道,声音嘶哑,喘不过气来。但安德能看出,她对这个主意很感兴趣,只不过竭尽全力抗拒着它的诱惑,“不过我得说,如果我们真的发了疯,决定投入战争,代言人提供给我们的显然是一个巨大优势。无论什么有利条件我们都需要——如果我们疯得打起仗来的话。”
  “叛乱不能给我们带来丝毫好处。”主教说,“却会让我们丧失一切。把米罗和欧安达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接受审判,我很难过,特别是他们还那么年轻。但法庭无疑会考虑到这一点,宽大为怀。只要遵守议会的命令,我们就能使这个殖民地的人民免于更大的灾祸。”
  “把他们全部撤离这里,你认为这个灾祸还不够大吗?”安德问。
  “是的,是的。这是一场大难。但我们这里毕竟违背了法律,理当接受惩罚。”
  “但如果法律是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上,而惩罚之重,又远远超出了过错应得的待遇。那我们该当如何?”
  “这方面我们无法判断。”主教说。
  “只有我们才有能力判断,我们也必须加以判断。如果我们遵守议会的命令,我们便是在说,法律没问题,惩罚是公正的。这也许正是这次会议结束时你们会得出的结论,但在得出结论之前,有些事大家必须知道。这些事中,一部分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部分只有埃拉和娜温妮阿可以告诉你们。在掌握这些情况之前,请你们不要仓促地作出结论”
  “我总是希望尽可能多地掌握情况。”主教说,“当然,作最后决定的是波斯基娜,不是我——”
  “决定权掌握在你们所有人手中,政府领导人、宗教领袖、知识精英。你们中只要有一个反对叛乱,叛乱便不可能。没有教会的支持,波斯基娜不可能唤起民众,没有政府的支持,教会便没有力量。”
  “可我们没有力量。”堂·克里斯托说,“修会只能提供意见。”
  “卢西塔尼亚每个人都会信服你们的智慧和公正。”
  “你忘了第四种力量,”佩雷格里诺主教道,“你自己。”
  “我在这里是个异乡人。”
  “一个最伟大的异乡人。”主教道,“你来了才四天,却抓住了这里人民的心——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先我也预言过。现在你又建议我们冒着丧失一切的危险发动叛乱,你果然像魔王撒旦一样可怕。但是,你没有打算趁那艘飞船带着我们的两个年轻人飞向特隆海姆的时候一道离开,你留下来了,跟我们在一起,听从我们安排。”
  “我听从你们安排,”安德说,“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当个异乡人。我想成为这里的公民,成为你的学生,你的教区居民。”
  “以死者代言人的身份?”主教问道。
  “以安德鲁·维京的身份。我还有些别的技能,也许能派上用场,特别是如果你们发动叛乱的话。另外,我在这里还有一些其他工作,如果人类撒离卢丽塔尼亚,这些工作都无法完成了。”
  “我们不怀疑你的真诚。”主教说,“但你毕竟初来乍到,如果我们心存疑虑的话,还请你不要见怪。”
  安德点点头。除非掌握更多情况,主教是不会多说什么的了。“现在我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们。今天下午,我和米罗、欧安达一块儿去了森林。”
  “你!原来你也触犯了那条法律?”主教几乎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波斯基娜伸手安抚愤怒的主教。
  “侵入我们文件的活动早在今天下午之前很久就开始了。议会的命令不可能跟他有关。”
  “我的确触犯了法律。”安德说,“因为猪仔们想见我。不断地要求见我本人。他们见过班机着陆,知道我来了。还有,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反正他们读过《虫族女王和霸主》。”
  “他们给猪仔那种书?”主教问。
  “还给了他们《新约》。”安德回答,“但猪仔们觉得自己与虫族女王之间的共同点更多,这你不会吃惊吧。我把猪仔们的话告诉你们:他们请求我说服所有人类世界,不要孤立他们。你们看,猪仔对围栏的看法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视之为保护他们不受人类文化影响的一种措施,他们却把它看成阻拦他们学习人类知道的种种奇妙知识的障碍。他们认为,我们的飞船载着人类从一颗星星飞到另一颗星星,在上面殖民,占据了所有星星。五千年、一万年之后,等他们终于能够飞进太空时,所有的世界都早已被人类占据了。他们没地方可去。他们把我们的围栏看作种族屠灭的工具,把他们像动物一样关在卢西塔尼哑,我们则飞进太空,随意占据宇宙中的星星。”
  “真是胡说八道。”堂·克里斯托说,“我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
  “不是吗?”安德反驳道,“那我们为什么那么一心一意使他们不受我们的影响?这和科学研究无关,这种做法甚至不是正常的外星人类学研究。请记住,我们的安赛波、星际飞船、重力控制技术,甚至包括我们用来毁灭虫族的武器——所有这一切都来自我们同虫族的接触。所有这些,我们全都是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我们星系时遗留下的基地上学到的。在我们真正理解其原理之前许久,我们便用上了这些技术。其中有些东西的原理,比如核心微粒,我们至今仍然不理解。正是因为接触了远比我们发达的文化,人类才得以进入太空。仅仅几代时间,我们便利用他们遗留下来的机器,超过了他们,甚至毁灭了他们。所以我们才会筑起围栏——我们害怕猪仔们也会同样对付我们。这个意思他们也知道。他们懂,他们恨它。”
  “我们不怕他们。”主教说,“他们是——蛮子,老天在上——”
  “我们在虫族眼里也是。”安德说,“但在皮波、利波、欧安达和米罗眼里,猪仔们从来不是蛮子。是的,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区别之大远甚于异乡人。但他们仍然是人。是异族,不是异种。所以,当利波看到猪仔们遭到饥馑,准备通过战争减少人口时,他没有采取科学家的做法。他没有站在一边观察战争,记录死亡和痛苦。他采取的行动是基督徒的行动,他拿走了娜温妮阿开发的、生物性状特别适应这个星球而不适于人类的苋属植物,教导猪仔种植它,收获它,以它为食。我相信,星际议会发现的正是猪仔人口的增加和苋田。这种对法律的破坏不是为破坏而破坏,它的动机是关心。是爱。”
  “你怎能将这种犯上行为称为基督徒应有的行为?”主教说。
  “他的儿子向他索取而包,他却给他石头,这样的人算什么人呢?”
  “魔鬼也会援引圣经,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主教说。
  “我不是魔鬼。”安德说,“猪仔也不是。他们的婴儿因为饥饿挣扎在死亡线上,利波给了他们吃的,救了他们。”
  “瞧瞧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好事!”
  “对,我们就来看看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们杀死了他,用的是与杀死自己部落中最受尊重的成员完全相同的方式。这难道不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吗?”
  “告诉我们他们极度危险,没有任何良心可言。”主教说。
  “告诉我们对他们来说,死亡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你真正相信一个人已经达到了完美无缺的程度,再过一分他便会丧失这种完美,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死,直升天堂,岂不是一件美事?”
  “你竟敢嘲弄我们!你根本不相信天堂。”主教说。
  “但是你相信!还有那些卫教而死的烈士又怎么说?佩雷格里诺主教?难道他们不是幸福地上了天堂吗?”
  “他们当然上了天堂。但杀害他们的人却是畜生。杀害圣人的人,他们的灵魂将在地狱中受到永恒的沮咒。”
  “但如果那些死者不是上了天堂,而是就在你眼前转变成为另一种生命形态?猪仔死后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如果他变成了一棵树,能继续活上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你胡说些什么呀。”丰教道,
  “你是想说猪仔能够从动物变成植物?”堂·克里斯托问道,“从生物学的基本原理上看,这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安德说,“所有卢西塔尼亚只有寥寥几个物种适应了德斯科拉达,活了下来。因为只有这几个物种具备这种变形的能力。当猪仔们杀死他们的一个成员后,这个成员变形成了树。这棵树至少部分保存了这个成员的智力。因为就在今天,我亲眼看到猪仔对一棵树唱歌,没有任何一件工具触及树身,但树自己倒了下来,自己变成了猪仔们需要的种种木质工具。这不是梦,米罗、欧安达和我都亲眼看到了,也听到了他们唱的歌,看到他们摸着木头,为树的灵魂祈祷。”
  “这些跟我们怎么作决定有什么关系?”波斯基娜问道,“就算是吧,就算森林都是由死去的猪仔组成的吧,这也只跟科学家有关啊。”
  “我是想说,当猪仔们杀死皮波和利波时,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他们两人进入生命的下一个阶段,下一种形态。他们不是野兽,他们是异族,将最高荣誉给予为他们作出最大贡献的人。”
  “又是你那种大变活人的把戏,对不对?”主教说,“跟你今天代言时一模一样,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马科斯·希贝拉,每一次都以全新的眼光。现在你又要我们把猪仔看成体面的正派人?好吧,我们就把他们看作体面的正派人。但我不会背叛议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为让科学家们教会猪仔怎么制造冰箱。”
  “主教,请别这样。”娜温妮阿道。
  大家望着她。
  “你是说,他们夺走了我们所有的文件,一切文件他们都有读写权限?”
  “是的。”波斯基娜道。
  “这么说,我文件里的所有内容.跟德斯科拉达有关的内容,他们都知道了。”
  “是的。”
  娜温妮阿双手替放在膝上。“那他们是不会让我们撤离的。”
  “我也这么想。”安德道,“所以我才让埃拉请她参加会议。”
  “为什么不会让我们撤离?’’波斯基娜问道。
  “因为德斯科拉达。”
  “胡说。”主教道,“你父母已经发明了治愈手段。”
  “不是治愈。”娜温妮阿道,“只是控制,让病发作不起来。”
  “这我们知道。”波斯基娜道,“所以我们才在饮水里加入添加剂,科拉多。”
  “卢西塔尼亚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德斯科拉达的携带者,除了代言人,他可能还没来得及染上。”
  “添加剂又不贵,”主教说,“嗯,当然,他们可能还是会把我们隔离起来,我看他们很可能这么做。”
  “没有地方可以隔离我们。”娜温妮阿道,“德斯科拉达具有无穷无尽的变异形态,可以攻击任何种类的基因物质。我们可以服用添加剂,但能给每根草都服用添加剂吗?每一只鸟?每一条鱼?给海洋里每一种浮游生物服用添加剂,这可能吗?”
  “所有生物都会受到感染?”波斯基娜问道,“我以前还不知道呢。”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温妮阿道,“但我开发的每一种植物中都内置了防护措施,苋属植物、马铃薯,都有。让这些植物的蛋白质起作用其实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让植物自身产出德斯科托达抗体。”
  波斯基娜震惊不已。“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走到哪儿——”
  “我们都会引发当地生态圈的彻底毁灭。”
  “你居然把这个当成秘密隐瞒起来了?”堂·克里斯托难以置信地问。
  “没有这个必要。反正没有谁打算离开卢西塔尼亚。”娜温妮阿盯着膝头上的手,“这方面的信息中有某种内容导致皮波的被害。我把它当成秘密,免得其他人知道。可是现在——经过埃拉这几年的研究,还有代言人今晚说的活——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皮波的发现是什么。德斯科拉达可以分裂基因分子,阻止它们重新组合成正常形态或进行自我复制。但它的作用还不仅于此。德斯科拉达可以使一种生物的基因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基因结合起来。卢西塔尼亚的所有生物都有动植物两种形态,成对生长:卡布托的对应物是卡匹姆革,水蛇对应着爬根草,吸蝇与苇子,欣加多拉鸟与特罗佩加藤。猪仔则对应着森林里的树。”
  “你是说一种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堂·克里斯托既感兴趣,同时又有点厌恶。
  “猪仔的变形是比较独特的:从尸体变成树。”娜温妮阿说,“卡布拉也许是通过卡匹姆草授粉怀孕,吸蝇则可能是从河里芦苇的穗里孵化m来的。这种现象值得研究,我早就该专心研究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他们现在会发现吗?”堂·克里斯托道,“从你的文件里?”
  “不会马上发现,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在任何异乡人来到我们这里之前,他们就会发现。”娜温妮阿回答。
  “我不是科学家。”主教说,“这儿好像人人都懂,只剩下我一个不明白的。这些跟撤离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娜温妮阿绞着双手,“他们不可能让我们离开卢西塔尼亚。”她说,“无论他们把我们弄到什么地方,我们随身携带的德斯科拉达病原体都会杀死当地一切生物。把所有人类世界上全部外星生物学家全都加起来,都不足以防止哪怕单独一个星球受到侵袭。等接我们走的飞船到这里时.他们就会知道不能把我们撤走。”
  “那就没问题了。”主教说,“咱们所有麻烦都解决了。如果我们现在通知他们,连撤离船队都省得派了。”
  “你错了。”安德说,“佩宙格里诺主教,一旦他们知道德斯科拉达的危险性,他们一定会采取措施,确保不会有人离开这颗行星,永远不会。”
  主教不屑一顾,“什么?你是说他们会炸掉这颗行星?得了吧,代言人,人类中已经没有安德这样的人了。他们最多不过把我们隔离在这里——”
  “既然如此,”堂·克里斯托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吩咐呢?我们可以向他们发送一条消息,通知他们德斯科拉达的事,并且告诉他们,我们永远不会离开这颗星球,他们也不要来。万事大吉。”
  波斯基娜连连摇头,“你以为他们中没有人会说:‘只要有一个卢西塔尼亚人访问别的星球一次,那个星球就完了。他们拥有一艘飞船,他们有潜在的叛乱倾向,还有一群杀戮成性的猪仔。卢西塔尼亚人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是个巨大威胁。”
  “准会说这种活呢?”主教问道。
  “梵蒂冈的人当然不会说这种活。”安德道,“但议会的职责可不是拯救人的灵魂。”
  “也许他们这种想法是对的。”主教说,“你自己也说过,猪仔们渴望星际飞行。可无论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都会给那里带去死亡。连无人定居的星球都会遭到破坏,是不是这样?他们会干些什么?无穷无尽地把我们这里的惨淡景象复制到其他星球上?由一种树组成的森林,只长一种草的草原,吃这种草的东西只有卡布拉,上面飞的只有欣加多拉鸟?”
  “我们将来有可能找到解决德斯科拉达的办法。”埃批说。
  “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建立在这么小的几率上。”主教说。
  “这正是我们必须起而抗争的原因。”安德说,“因为议会恰恰就是这个想法。这和三千年前那场种族屠杀一样。人人都谴责异族屠灭,因为这一行动毁灭了整整一个外星种族,最后却发现这个种族对我们并没有恶意。但在当时看来,虫族的意图就是要毁灭人类,人类的领袖们别无选择,只有全力还击。现在,我们又把同一个两难处境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本来就害怕猪仔,如果再知道德斯科拉达的事,从前一切保护猪仔的假面具都会抛到九霄云外。为了人类的生存.他们一定会摧毁我们。也许不会毁掉整颗行星,正如你刚才所说,现在已经没有安德这种人了。但他们肯定会消灭米拉格雷,还要杀掉知道我们的所有猪仔,再派遣一支部队监视这颗星球,不让任何猪仔脱离原始状态。如果是你,你会作出任何别的选择吗?”
  “这种话可不是死者代言人说得出来的。”堂·克里斯托道。
  “当时你在场,”主教说,“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对不对?毁灭虫族的时候。”
  “上一次我们无法与虫族交流,不可能知道他们是异族而不是异种。但是这一次,在这里的是我们。我们知道自己不会离开这颗星球,去毁灭别的世界,除非德斯科拉达的问题解决,我们能安全地回去。这一次,”安德说,“我们要保证异族活下来。今后如果有谁想写一下猪仔的故事,也用不着再当死者代言人。”
  秘书猛地推开门,欧安达冲了进来。“主教,”她说,“市长,你们一定得来,娜温妮阿——”
  “出什么事了?”主教问道。
  “欧安达,我不得不逮捕你。”波斯基娜说。
  “等会儿再逮捕我吧。”她说,“是米罗,他翻过了围栏。”
  “不可能。”娜温妮阿道,“会杀死他——”突然间,她恐怖地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快带我去——”
  “找纳维欧。”堂娜·克里斯蒂说。
  “你们没听明白。”欧安达道,“我们够不着他,他在围栏外面。”
  “那我们怎么办?”波斯基娜M。
  “把围栏关掉。”欧安达道。
  波斯基娜绝望地看着大家,“我做不到呀。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一切,通过安赛波。他们是绝不会关掉围栏的。”
  “那米罗就死定了。”欧安达道。
  “不。”娜温妮阿道。
  在她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房问。矮小、毛茸茸的。除了安德之外,其他人没有一个亲眼见过猪仔,但他们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
  “请原谅,”猪仔说,“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可以把他种起来了?”
  没人费心问他是怎么进入了围栏的,所有人都拼命捉摸着他的意思:把米罗种起来?
  “不!”娜温妮阿尖叫-声。
  曼达楚阿大出意料,“不?”
  “我觉得,”安德说,“你们不应该继续栽种任何人类成员。”
  曼达楚阿变得一动不动。
  “你在说什么?”欧安达说,“你把他吓坏了。”
  “我想,今天过后,他还会更加害怕。”安德说,“来吧,欧安达,把我们领到围栏边米罗那里。”
  “可如果翻不过围栏,我们去了又能做什么?”
  “给纳维欧大夫打电话。”安德说。
  “我去找他。”堂娜·克里斯蒂说,“你忘了,电话已经不通了。”
  “我说,这有什么用?”波斯基娜固执地问道。
  “我刚才跟你们说过,”安德说,“如果你们决定叛乱,我们可以切断安赛波网络,这样就可以关掉围栏了。”
  “你是想用米罗的处境迫使我们发动叛乱啰?”主教道。
  “是的,”安德说,“他是你们的人,对不对?所以,牧羊人,别管那九十九头了,咱们先救回这一头①。”

  【①出自《圣经》故事。】

  “这是在做什么?”曼达楚阿问。
  “你领我们到围栏那儿去。”安德说,“快,请快点儿。”
  大家奔下楼梯,来到办公室下面的教堂。安德听见主教紧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哝着什么扭曲经文实现个人目的之类的抱怨。
  曼达楚阿打头,大家穿过教堂的过道。
  安德发现主教在俯视着走在人类前面的毛茸茸的小个子的圣坛前停了一会儿。
  到了教堂外,主教一把拉住他,“告诉我,代言人。”他说,“只是问问你的意思。如果围栏废了,如果我们起来反抗议会,是不是所有禁止人类接触猪仔的法律都会被废除?”
  “我希望这样。”安德回答,“我希望在我们和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人为的障碍。”
  “那么,”主教说,“意思是我们可以向小个子们传授耶稣基督的福音了?不会有法律禁止这个吧?”
  “对。”安德道,“他们也许不愿意改变信仰,但肯定不会有规定禁止你向他们传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主教说,“我亲爱的异教徒,你建议的叛乱说不定会打开一扇大门,使整整一个伟大种族信奉我主耶稣。也许,你到这里当真是上帝的旨意。”
  等主教、堂·克里斯托和安德赶到围栏时,曼达楚阿已经领着两个女人先到了。埃拉挡在娜温妮阿身前,后者双手向前伸着。
  安德一看就知道,当母亲的想爬出嗣栏,到自己儿子身边去。她朝他哭喊着,“米罗!米罗,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怎么能爬出——”
  安德连忙赶上去,尽力让她平静下来。
  围栏另一边站着四个猪仔,目瞪口呆望着来人。
  为米罗的生命担心得直哆嗦的欧安达还保持着理智,她把安德没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那是杯子,箭,‘人类’和吃树叶者。吃树叶者想让其他人把米罗种起来。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没事。‘人类’和曼达楚阿已经劝他们别那么做了。”
  “但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解决不了。”安德说,“米罗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来。”
  “来这儿的路上曼达楚阿已经告诉我了。猪仔们嚼卡匹姆草,可以起到麻醉作用,之后便可以攀爬围栏了。显然他们多年来一直这么干。他们以为我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是出于对法律的尊重,现在他们知道了,卡匹姆草在我们身上起不到相同作用。”
  安德走到围栏边,“人类。”他叫道。
  “人类”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可能可以关掉围栏,但一旦我们这么做,我们就是和其他所有人类世界开战。你明白我的话吗?一边是卢西塔尼亚上的人类和猪仔,另一边是其他世界的人类。”
  “噢。”“人类”说。
  “我们打得赢吗?”箭问道。
  “也许打得赢。”安德说,“也许打不赢。”
  “你会把虫族女王给我们吗?”“人类”说。
  “给你们之前,我先得见见你们的妻子们。”安德说。
  猪仃们变得僵硬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主教问道。
  “我必须会见妻子们。”安德对猪仔们说,“因为我们必须先达成一项协定,一个条约。就是许多条规定,我们双方都必须遵守。你懂我的意思吗?人类不能按你们的方式生活,你们也不能按人类的方式生活。但如果我们想在不存在围栏的条件下和平共处,如果我要把虫族女王交给你们,帮助你们,教导你们,你们就得向我们作出某些保证,而且要信守这些诺言。你们懂吗?”
  “我懂你的意思,”“人类”说,“可想见妻子们,你不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她们的脑子跟我们兄弟们不一样,她们聪明的方式也跟兄弟们不一样。”
  “所有决定都由她们作出,是不是这样?”
  “当然。”“人类”说,“不然怎么行?她们看管着母亲们呀。但我警告你,跟妻子们说话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你,因为她们非常非常尊重你。”
  “如果要废除围栏,我必须跟妻子们说话。如果我不能跟她们说话,围栏就不能关,米罗也只有死。我们也只能遵照议会的命令,全体撤离卢西塔尼亚。”安德没告诉他们人类恐怕会跟他们一个下场,被屠杀尽净。他总是说实话,但不一定把所有的话全都说出来。
  “我带你去妻子们那里。”“人类”说。
  吃树叶者走到他身边,嘲弄地抓了他的肚皮一把。“他们给你起的名字真起对了。”他说,“你可真是个‘人类’,不是我们一伙。”吃树叶者说完使跑,但箭和杯子拉住他不放。
  “我带你去。”“人类”说,“你废掉围栏,救米罗的命。”
  安德转向主教。
  “决定不该由我下。”主教说,“决定权在波斯基娜手里。”
  “我曾向议会宣誓效忠,但现在我正式背弃这个誓言,以拯救我的人民。我决定废除围栏,希望叛乱给我们带来的是收获。而不是损失。”
  “如果能向猪仔布道,就是收获。”主教说。
  “等我跟妻子们会面时,我会提出这个要求。”安德说,“其他的我就不能保证了。”
  “主教大人!”娜温妮阿喊道,“皮波和利波已经死在外面,不能让米罗也死啊!”
  “废除围栏。”主教道,“我不想这让个殖民地直到完蛋都没有聆听过上帝的教诲。”他笑了笑,“只盼加斯托和西达两位圣人法力无穷。我们现在可真足需要他们帮忙啊。”
  “简。”安德低声道。
  “我真爱死你了。”简说,“只要我给你说清情况,你简直什么都能办到。”
  “切断安赛波,关闭围栏的能量场。”安德道。
  “好了。”她说。
  安德奔向围栏,爬了上去。在猪仔帮助下,他扛起米罗重新爬上围栏顶端,将米罗僵硬的躯体交到等候着的主教、市长、堂·克里斯托和娜温妮阿手里。纳维欧这时刚与堂娜·克里斯蒂一起跑下山坡。他们能替米罗做的已经做完了。
  欧安达开始攀爬围栏。
  “同去。”安德说,“我们已经把他抱回来了。”
  “如果你要去见妻子们,”欧安达道,“我就要跟你一起去。你需要我的协助。”
  安德无法反驳,她跳下围栏,来到安德身旁。
  纳维欧跪在米罗身旁。“他居然敢爬围栏?”他说,“这绝对不可能。钻进能量场,没人能忍受那种痛苦。”
  “他能活吗?”娜温妮阿急切地问。
  “我怎么知道?”纳维欧一面说,一面两三下扯掉米罗的衣服,将传感器贴在他身上,“医学院里从来没讲过这种病例。”
  围栏又摇晃起来,埃拉爬了过来。
  “你的帮助我不需要。”安德说。
  “总得有个懂点外星生物学的人出去看看吧,是时候了。”她反驳道。
  “留在这儿,照顾你哥。”欧安达道。
  埃拉挑战地瞪着她,“他也是你哥。”她说,“我们要做的是保证把我们的工作做好,即使他死了,我们也要保证他没有白死。” 三个人跟着“人类”和其他猪仔走进森林。
  波斯基娜和主教目送他们远去。“早上睁开眼睛时,”她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再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个叛乱分子。”
  “我也是做梦都想不到死者代言人居然会成为咱们的大使。”主教说。
  “问题是,”堂·克里斯托说,“人类会不会最终原谅我们。”
  “你觉得我们犯了大错吗?”卡教厉声问道。
  “当然不是。”堂·克里斯托说,“我认为,我们正向某种恢弘伟大不可仰视的东西迈进,但是,只要是真正的伟大前进,几乎从来不会得到人类的原谅。”
  “幸运的是,”主教说,“人类的裁决并不重要。现在,我该为这个小伙子祈祷了,医学手段显然已经到了可以施展的极限。”




《死者代言人》作者:[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第十七章 妻子们
 
  查出撤离舰队携带着“小大夫①”’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这个任务极其重要,为最优先级。再查出这个所谓的德摩斯梯尼是谁。:按照法律规定,将撤离舰队称为第二个异族屠灭者显然是一种背叛行为,如果星际议会竟然不敢谴责这种行径,并加以阻止,我看不出这个议会还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①一种星球毁灭级的核武嚣,见安德系列第一集《安德的游戏》。】

  与此同时,请继续评估得自卢西塔尼亚的文件。我不相信他们发动叛乱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救那两个铸下大错的外星人类学家,这是完全不符合理性的行为。那位市长的背景中没有暗示她可能丧失理性的材料。如果那里真的发生叛乱,我要知道谁是这场叛乱的领导者。
  皮约特,我知道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一样,所有人都是这样,也许连卢西塔尼亚人也是。但我的职责是保证所有人类世界的安全与完整。我的责任比当年的霸主彼得大一百倍,但权力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另外,我远远不具备他所具有的天才。我相信,如果现在我们有彼得,你和大家都会更放心些。我还担心,到头来我们也许还需要另一个安德。没有人希望看到异族屠灭。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希望,化成飞烟的是另外一方。到了爆发战争的时候,人类就是人类,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各占一方,在生死关头,所有异族异种的废话全都必须抛到九霄云外。
  这些解释你满意吗?请相信,我不会软下心肠,你也一样,要硬起心来。带给我结果,而且要快。
  爱你,吻。巴娃

  ——戈巴娃·埃库姆波,与皮约特·马提诺夫的通信。
  引自德摩斯梯尼《第二次异族屠灭》87:1972:1:1:1

  “人类”在林中领路。猪仔们轻松自如地翻山越岭,涉过一条小河,穿过茂密的灌木丛。“人类”很活跃,手舞足蹈,时时爬上某棵树,碰碰它们,跟它们说上几句。其他猪仔要拘谨得多,只偶尔参与他的怪动作。
  和安德他们一起走在后面的只有曼达楚阿。
  “他为什么那么做?”安德轻声问。
  曼达楚阿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欧安达解释道:“为什么‘人类’要爬到树上去,碰它们,对它们唱歌?”
  “告诉它们这里来了第三种生命。”曼达楚阿回答,“这么做太不礼貌了,他总是这么自私,这么傻。”
  欧安达有点吃惊,看看安德,又看着曼达楚阿。“我还以为大家都喜欢‘人类’呢。”她说。
  “这是给他的荣誉。”曼达楚阿道,“应当这么做。”接着,曼达楚阿捅捅安德的屁股,“不过,有件事他傻透了,他以为你会给他荣誉,他以为你会让他具有第三种生命。”
  “什么是第三种生命?”安德问。
  “皮波的礼物,他不给我们,要自己留着。”曼达楚阿道,随即加快步伐,赶上其他猪仔。
  “他说的话你明白吗?”安德问欧安达。
  “我现在还是不习惯听到你直接问他们问题。”
  “可得到的回答把我听得稀里糊涂。”
  “第一,曼达楚阿很生气;第二,他对皮波不满。第三种生命,皮波不给他们的一种礼物?这些我们以后会明白的。”
  “什么时候?”
  “二十年吧。也许二十分钟。外星人类学就是这么有趣。”
  埃拉也碰了碰那些树,时时打量打量灌木丛。“全都是一种植物,包括灌木丛。再加上那种缠在树上的藤。欧安达,你见过其他种类的植物吗?”
  “我没发现。不过我从来没注意这些。这种藤叫梅尔多纳,玛西欧斯虫好像以它为食。我们教会了猪仔如何食用梅尔多纳藤的根茎。这还是在食用苋之前的事。所以,他们现在的食物延伸到了食物链的下层。”
  “看。”安德说。
  猪仔们停下了脚步,背对三人,而向一块林间空地。
  不一会儿,安德、欧安达和埃拉便赶上他们,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望着这片浴在月光下的空地。
  这块地相当大,地面光秃秃的。空地边缘是几栋木屋,中间没什么东西,只有孤零零一棵大树,这是他们在森林中见过的最大的树。
  树干似乎在移动。
  “爬满了玛西欧斯虫。”欧安达说。
  “不是玛西欧斯。”“人类”说。
  “三百二十个。”曼达楚阿说。
  “小兄弟们。”箭说。
  “还有小母亲们。”杯子补充说。,
  “如果你们胆敢伤害他们,”吃树叶者说,“我们会杀掉你们,不种你们,还要砍倒你们的树。”
  “我们不会伤害他们的。”安德说。
  猪仔们没有朝空地迈进一步,他们等着。等啊等啊,最后,几乎正对他们的方向,最大的一栋木屋附近有点动静。是一个猪仔,但体积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猪仔都大。
  “一个妻子。”曼达楚阿轻声说。
  “她叫什么名字。”安德问道。
  猪仔们一转身,怒视着他。
  “她们不告诉我们名字。”吃树叶者说。
  “如果她们有名字的话。”杯子补充说。
  “人类”伸过手,把安德一拉,让他弯下腰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们一直管她叫大嗓门,没有一个妻子知道。”
  女性猪仔望着他们,然后曼声吟唱起来——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那种婉转悠扬的音调。她用妻子的语言说了一两句话。
  “你应该过去。”曼达楚阿道,“代言人,你。”
  “我一个人?”安德问,“我希望能带欧安达和埃拉一起去。”
  曼达楚阿用妻子的语言大声说了起来。跟女性的曼妙声音相比,他的话听上去是一连串呜噜鸣噜。大嗓门回答了他,和上次一样,只唱了短短一两句。
  “她说她们当然可以过去。”曼达楚阿报告说,“她说难道她们不同样是女性吗?人类和小个子的区别她有点搞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安德说,“你们至少也应该过去一个,替我当翻译。或许,她也会说斯塔克语?”
  曼达楚阿重复了安德的请求。回答很简短,曼达楚阿听了显然不大高兴。他拒绝翻译。
  “人类”解释道:“她说你可以任意选择一位翻译者,只要不是曼达楚阿就行。”
  “那么,我们希望你来替我们翻译。”安德说。
  “你必须第一个走进生育场。”“人类”说,“她们邀请的是你。”
  安德迈进空地,走在溶溶月光中。他听见埃拉和欧安达跟了上来,“人类”在最后面叭哒叭哒迈着步子。现在他看到,前面不止大嗓门一个女性,每个门口都露出几个脑袋。
  “这里有多少妻子?”安德问。
  “人类”没有回答。安德转身看着他,重复自己的问题,“这里有多少妻子?”
  “人类”仍然没有回答。这时大嗓门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些,带着命令的语气。
  “人类”这才翻译道:“在生育场里,代言人,只有回答一位妻子提出的问题时你才能说话。”
  安德严肃地点点头,转身向林边其他男性猪仔候着的地方走去,欧安达和埃拉跟在他后面。他听见大嗓门在身后唱着什么,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男性给她起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大极了,连树都震动起来。
  “人类”赶上来,拽着安德的衣服。“她问你为什么走?你没有获得离开这里的许可。代言人,这样做非常非常不好。她很生气。”
  “告诉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下命令,也不是为了听命令。如果她不能平等待我,我也不能平等待她。”
  “我可不能跟她说这种话。”“人类”说。
  “那她就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走了,对吗?”
  “这可是非常大的荣誉啊,被请到妻子们这里来。”
  “死者的代言人到这里来拜访她们,这也是她们极大的荣誉。”
  “人类”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因为焦急全身都僵硬了。接着,他转过身,对大嗓门说起来。
  她安静下来。空地上一时鸦雀无声。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代言人。”欧安达小声嘀咕着。
  “我在临场发挥。”安德回答.“你觉得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大嗓门走进那所大木屋。安德一转身,朝森林里走去。大嗓门的声音马上便响了起来。
  “她命令你等一等。”
  安德没有停步,“如果她要我回来,我也许会。但你一定要告诉她,‘人类’,我不是来发号施令的,但也不是来听别人发号施令的。”
  “我不能说这种话。”“人类”说。
  “为什么?”安德问道。
  “让我来。”欧安达道,“‘人类’,你不能说这种话,是因为害怕呢,还是因为没有可以表达这层意思的语言?”
  “没有语言。一个兄弟跟妻子说话时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这是完全颠倒的,没有这种语言。”
  欧安达对安德道:“这可没办法了,代言人,语言问题。”
  “她们不是可以理解你的语言吗?人类?”安德问道。
  “在生育场不能用男性语言讲话。” “人类”说。
  “告诉她,就说我的话用妻子们的语言表达不出来,只能用男性语言,告诉她说,我——请求——她同意你用男性语言翻译我的话。”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代言人。”“人类”道。他转过身,对大嗓门说起来。
  突然间,空地上响起十几个声音,全是妻子的语言,十几首歌咏般的调子响起,汇成一片和声。
  “代言人,”欧安达道,“现在你已经差不多违反了人类学考察中的每一条规定。”
  “我还没有违反的是哪几条?”
  “眼下我只想得起一条:你还没有杀掉哪个考察对象。”
  “你忘了一点。”安德说,“我不是考察他们的科学家,我来这里是作为人类的大使,与他们谈判条约的。”
  那一片声音乍起乍落,妻子们不作声了。大嗓门出了木屋。走到空地中央,站的地方离那棵大树很近。她唱了起来。
  “人类”在答话,用的是兄弟们的语言。
  欧安达急匆匆翻译道:“他正把你说的话告诉她,就是跟她平等那些话。”
  妻子们再次爆发出一片杂音。
  “你觉得她们会作出什么反应?”埃拉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欧安达说,“我到这儿来的次数跟你一样多。”
  “我想她们会理解的,也会在这个前提下让我重新走进空地。”安德说。
  “为什么这么想?”欧安达问。
  “因为我是从天上来的,因为我是死者代言人。”
  “别扮演高高在上的白人上帝的角色。”欧安达说,“一般而言,这种做法没什么好结果。”
  “我没把自己看成皮萨罗①。”安德说。

  【①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十五、十六世纪西班牙探险家,印加帝国的征服者。】

  在他的耳朵里,简低声道:“那种妻子的语言,我渐渐捉摸出了点门道。基本语法与皮波和利波记录的男性语肓很接近,‘人类’的翻译也起了很大作用。妻子的语言与男性语言的关系很密切,但是更加古老,更接近原初状态。女性对男性说话全都使用命令性的祈使句,男性对女性则用表示恳求的句子。妻子语言中对兄弟们的称呼很像男性语言中对玛西欧斯的称呼,就是那种长在树上的虫子。如果这种话就是爱的语言,他们能够繁殖真是个奇迹。”
  安德微微一笑。听到简重新对自己说话真好,知道自己会得到她的帮助,感觉真好。
  他这才意识到,曼达楚阿一直在问着欧安达什么,因为欧安达小声答道:“他在听他耳朵里的珠宝说话。”
  “那就是虫族女王吗?”曼达楚阿问。
  “不是。”欧安达说,“那是个……”她尽力想找个能说明问题的词。“是个电脑,就是能说话的机器。”
  “能给我一个吗?”曼达楚阿问。
  “以后吧。”安德回答,把欧安达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妻子们沉默了,再次只剩下大嗓门的声音。男性猪仔们突然兴奋起来,踮着脚尖上蹿下跳。
  简在他耳朵里悄声说:“她现在说起男性语言来了。”
  “真是伟大的一天啊。”箭轻声说,“妻子们竟然在这样一个地方说起男性语言来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请你进去。”“人类”说,“邀请方式是姐妹对兄弟的方式。”
  安德立即走进空地,直直走向她。虽说她比男性高得多,却仍比安德矮足足五十厘米,所以他蹲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
  “谢谢你待我这么仁慈。”安德说。
  “这句话我可以用妻子的语言翻译出来。”“人类”说。
  “算了,都用你的语言翻译吧。”安德说。
  他照办了。
  大嗓门伸出一只手,触摸着安德光滑的前额、微微凸出的下颚。她一根指头按了按他的嘴唇,又轻轻按按他的眼皮。安德闭上眼睛,但没有退缩。
  她说话了。
  “你就是那位神圣的代言人吗?”“人类”翻译道。
  简悄悄纠正道:“‘神圣的’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加的。”
  安德直视着“人类”的眼睛,“我不是‘神圣的’。”
  “人类”呆了。
  “告诉她。”
  “人类”焦灼不安地左思右想,最后显然认定安德是危险性更小的一方。“她没有说神圣的。”
  “只把她说的话译给我听,尽可能准确些。”安德说。
  “如果你不是个圣人,”“人类”说,“你怎么会知道她说了什么话?”
  “请你照我的话做。”安德说,“做个忠实的翻译。”
  “对你说话我可以忠实,”“人类”说,“但对她说话时,她听到的可是我的声音,是我说出你的那些话。我不能不说得——非常谨慎。”
  “一定要直译。”安德说,“不要害怕。让她准确地知道我说了什么,这非常重要。这样,你告诉她,说是我说的,请求她原谅你以这么粗鲁的方式对她讲话,说我是个粗鲁的异乡人,你只好准确地翻译我说的话。”
  “人类”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对大嗓门说起来。
  她的回答很简洁。
  “人类”翻译道:“她说她的脑袋不是梅尔多纳藤的根茎刻出来的,她当然能够理解。”
  “对她说,我们人类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请她对我们解释她和其他妻子拿这棵树派什么用场?”
  欧安达惊骇不已。“你可真是开门见山呐。”
  但等“人类”译完安德的活后,大嗓门马上来到树旁,手抚树身,唱了起来。
  现在他们离那棵树很近,能看到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蠕动的小东西,大多数不到四五厘米。看上去约略有点像胎儿,粉红的躯体上覆着一层黑毛。它们的眼睛是睁着的,挣扎着爬到同伴们上面,竞争着树干上那些斑点状物质附近的位置。
  “苋糊。”欧安达说。
  “都是婴儿。”埃拉浣。
  “不是婴儿,”“人类”说,“这些已经快长到会走路的年龄了。”
  安德走近那棵树,伸出手去。大嗓门立即不唱了。但安德没有住手,他的手指触到了树身,挨近一个猪仔婴儿。它爬到安德的指头边,爬上他的手,紧紧抱住不放。
  “你能把它们分辨出来吗?它有名字吗?”安德问。
  惊恐万状的“人类”急急翻译着,然后复述大嗓门的回答。“这是我的一个兄弟。”他说,“等他能用两条腿走路时才会给他起名字。他的父亲是鲁特。”
  “他的母亲呢?”安德问。
  “哦,小母亲们没有名字。”“人类”说。
  “问她。”
  “人类”问了。她回答了。“她说他的母亲非常结实,非常勇敢。怀了五个孩子,她长得很胖。”“人类”碰碰自己的额头,“五个孩子是个大数目,她还很胖,所有孩子都能自己喂养。”
  “他母亲也是喂他这种苋糊吗?”
  “人类”吓坏了。“代言人,我说不出这种话,用什么语言都说不出。”
  “为什么?”
  “我告诉你了。她很胖,能自己养所有孩子。把那个小兄弟放下来,让妻子对树唱歌。”
  安德把手放到树上,那个小兄弟一扭一扭爬开了。大嗓门又唱起来。
  欧安达怒视着这个鲁莽的代言人,埃拉却非常兴奋:“你们还不明白吗?新生儿以自己母亲的躯体为食。”
  安德倒退一步,极感厌恶。
  “你怎么这么想?”欧安达问。
  “看他们是怎么在树上蠕动的,跟玛西欧斯虫完全一样。他们与玛西欧斯虫一定是竞争对手。”埃拉指着一块没有涂上苋糊的树身,“树渗出树液,就在这些裂缝里。在德斯科拉达瘟疫暴发之前,一定有许多昆虫吃这种树液,包括玛西欧斯虫和猪仔婴儿。他们要竞争树液。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猪仔们才能把自己的基因分子与这些树的基因分子混合起来。婴儿在树上,成年猪仔必须时时爬上树去,赶走玛西欧斯虫。尽管他们现在有了足够的其他食物,他们的整个生命周期还是和树联系在一起。在他们自己变成树之前很久就是这样了。”
  “我们现在研究的是猪仔的社会结构,”欧安达不耐烦地说,“不是发生在古代的进化史。”
  “我正在进行高难度谈判呢。”安德说,“所以拜托你们安静会儿,尽可能多学多看,别在这儿开研讨会。”
  大嗓门的歌声达到了最强音,咔嚓一声,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们不至于为了我们把这棵树弄倒吧。”欧安达吓坏了。
  “她是请求这棵树敞开自己。”“人类”摸摸自己的额头,“这是母亲树。整个森林里只有这一棵。这棵树绝不能受伤,否则我们的孩子只好从别的树上出生了。我们的父亲也都会死掉。”
  其他妻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与大嗓门形成合唱。不一会儿,母亲树的树干上张开了一个大洞。安德立即走到它的正前方,朝里面望去。可洞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埃拉从腰带上抽出照明棍,递给安德。
  欧安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机器!”她说,“不能带到这儿来。”
  安德轻轻从埃扎手里接过照明棍,“围栏已经倒了。”他说,“现在我们大家都可以参加你的尝试行动了。”
  他把照明棍在地上插好,打开,手指轻抚棍身以减弱光线,让光线均匀分布。妻子们发出压低嗓子的惊呼,大嗓门碰了碰“人类”的肚皮。
  “我早就说过,说你们可以在晚上造出小月亮。”他说,“我告诉他们你们随身带着小月亮走路。”
  “我想让光线照进母亲树里面,不会出事吧?”
  “人类”向大嗓门转译,后者伸手要过照明棍。她双手颤抖着捧起照明棍,轻声吟唱起来。然后,她轻轻转动照明棍,让一束光照进洞里。但她几乎立即便缩回手,将照明棍指向另外的方向。
  “这么亮.会让他们变瞎的。”“人类”说。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她的声音在树身内部引起了一种回音,光线照进去时,回音的调子立即变了,一下子变高了,形成另一种声音。那棵树在回答,用大嗓门自己的声音回答她。”
  “你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吗?”安德低声问。
  “跪下来,带我靠近点,横着扫过那个洞口。”安德照办,头部缓缓地从左向右移过洞口,让植入珠宝的耳朵横过洞口。简描述着她看到的情况,安德跪在那里,好长时间一动不动。接着他转向另外两个人。
  “是小母亲们。”安德说,“里面都是小母亲,全都怀了孕。不足四厘米长,其中一个正在生产。”
  “用你的耳朵看到的?”埃拉问。
  欧安达跪在他身旁,极力朝树洞里张望,但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繁殖方式真让人难以置信。雌性在婴儿期便达到性成熟,生产,然后死亡。”她问“人类”,“外面树身上那些小家伙都是兄弟,对吗?”
  “人类”向大嗓门重复了这个问题。妻子伸手从树干缝隙里抠出一个稍大点的婴儿,唱了几句解释的话。
  “这个就是一个年轻的妻子,”“人类”翻译道。“等她长大后,她会和其他妻子一起,照顾孩子们。”
  “只有这一个是妻子吗?”埃托问。
  安德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这一个或者不能生育,或者根本不交配。她不可能自已生孩子。”
  “为什么?”欧安达问。
  “没有产道。”安德说,“婴儿们只有吃掉母亲才能出世。”
  欧安达小声念了一句祷词。
  埃拉却极感好奇。“真是太神奇了。”她说,“可她们的体积这么小,怎么交配?”
  “这还用说,把她们带到父亲们那里去。”“人类”说,“还能怎么办?父亲们不可能到这里来,对不对?”
  “父亲们,”欧安达说,“指的是最受敬重的树。”
  “说得对。”“人类”说,“父亲们的树干都成熟了,他们把他们的粉尘放到树干上,放进树液里。我们把小母亲放到妻子们选定的父亲树上。她在树干上爬,树液里的粉尘就进了她的肚子,往里面填进小家伙。”
  欧安达无声地指指“人类”肚皮上的小凸起。
  “对,这就是运载工具。得到这份光荣的兄弟把小母亲放在他的运载工具上,让她紧紧抓住,直到来到父亲身边。”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在我们的第二种生命中,这是最美不过的美事。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们真想整晚搬运小母亲。”
  大嗓门唱起来,很响亮,声音拖得长长的。母亲树上的树洞开始闭合。
  “这些雌性,这些小母亲,”埃拉问道,“她们有自己的意识吗?”
  意识这个词儿“人类”不懂。
  “她们是清醒的吗?”安德问。
  “当然。”人类回答。  ’
  “他的意思是,”欧安达解释道,“这些小母亲有思考能力吗?她们听不听得懂语言?”
  “她们?”“人类”道,“不,她们和卡布托一样笨,只比玛西欧斯虫聪明一点点。她们只能做三件事:吃、爬、抓紧运载工具。这些长在树洞外的不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学习。我还记得自己爬在母亲树上的事,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我就有记忆了。不过像我这种能记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的猪仔是很少的。”
  泪水涌上欧安达的双眼。“所有这些当母亲的,她们出生、交配、生育、死亡,这一切在她们还是婴儿时就发生了。她们连自己是不是真正活过都不知道。,”
  “这种情形是非常极端的。”埃拉说,“雌性很早就达到性成熟,雄性则很晚。占据主宰地位的雌性都是不能生育的,真有讽刺意义。她们统治着整个部落,却不能传下她们自己的基因一一”
  “埃拉,”欧安达说,“咱们能不能发明出一种办法,让小母亲既能怀上后代,又不至于被自己的孩子吃掉。比如剖腹产。再发明一种富舍蛋白质的物质取代她们的尸体成为婴儿的食物。那样的话,这些雌性能不能长到成年期?’’
  没等埃拉答活,安德抓住两人的胳膊,把她们拉到一旁。“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压低嗓门道,“换个角度想想如何?如果猪仔发明出一种办法,可以让人类的女婴怀上孩子,这些孩子可以吃掉他们母亲小小的尸体。你们作何感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欧安达道。
  “真恶心!”埃拉道。
  “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要毁掉他们生活的根基。”安德说,“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双方共享这个星球的道路。一百年、五百年后,等他们的技术发展到一定地步,他们自己可以作出这种决定:是否改变他们的生育方式。但我们不能替他们设计一个社会,包括大批进人成年期的女性,数量与男性相同。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对不对?也不能取代男性成为父亲,对不对?你们让她们怎么办?”
  “但她们连活都没好好活过,就死了——”
  “是什么样的人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安德说,“要做出什么改变必须由他们说了算,而不是你们。不是你们这些被人类观念蒙住双眼的人,一心希望他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跟我们一样。”
  “你说得对。”埃拉说,“当然,你是对的。很抱歉。”
  在埃拉看来,猪仔不能算人。只是另一种奇特的外星动物,她早就习惯了动物们种种非人类的生活模式。但安德看出欧安达大受震动:她早就将猪仔看作“我们”,而不是“他们”。她接受了他们以前的种种奇行,甚至包括杀害她的父亲,毕竟这些行为还不能算大异于人类。这意味着,她远比埃拉更能接受猪仔,也更能容忍他们。但同时也使她对他们这种残暴行为更为反感。
  安德还发现,与猪仔们接触多年后,欧安达也染上了猪仔们的一种身体姿势习惯:极度焦灼时便凝立不动,整个躯体都僵了。他像父亲一样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欧安达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她发出一声神经质的笑,“知道我不停地想着什么吗?”她说“我在想,小母亲们没接受洗礼就死去了。”
  “如果佩雷格里诺主教让他们改了宗,”安德说,“也许他们会允许我们朝母亲树的树洞里洒圣水,念祷词。”
  “别开我的玩笑。”欧安达轻声说。
  “我不是开玩笑。至于现在,我们应该要求他们作出一定程度的改变,使我们可以和他们共同生活。此外再也不能提更多要求了。我们自己也要作出一定改变,使他们可以接受我们。或者双方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或者我们重新竖起围栏。因为到那时,我们就真的威胁着他们的生存了。”
  埃拉点点头,同意了。但欧安达的躯体还是那么僵硬。安德的手指在欧安达肩头一紧,她吓了一跳,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放开手,“抱歉。”他说,“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上帝就是这样安排他们的。所以不要按你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他们。“
  他转向母亲树。大嗓门和“人类”还在等着。
  “请原谅我们岔开了一会儿。”安德说。
  “没关系。”“人类”说,“我把你们说的话告诉她了。”
  安德心里一沉,“你跟她说我们在说什么?”
  “我说她们想做点什么,让我们更像人类,可你不准她们这么做,不然的话你就要回去重新立起围栏。我告诉她,你说我们应该继续当我们的小个子,你们也继续当你们的人类。”
  安德不禁露出微笑。他的翻译很准确,而且这个猪仔相当有头脑,没有说得非常详尽。妻子们有可能真的希望小母亲们生过孩子后还能活下来,何她们却不知道这种看似简单、人道的行为将带来何等巨大的后果。“人类”真算得上是个第一流的外交家:说出事实,但回避了问题。
  “好。”安德说,“现在咱们已经见过面了,该讨论些重大的问题了。”
  安德在地上坐下。大嗓门蹲在他对面,唱了几句。
  “她说,你必须把你们知道的知识全部教给我们,把我们带到星星上去,把虫族女王交给我们,还要把这个以前我们没见过的人带来的照明棍给我们。不然的话,到了黑漆漆的夜里,她就会把这片森林的所有兄弟派出去,趁你们睡觉时把你们统统杀死,高高吊起来,让你们碰不到地面,休想进入第三种生命。”
  看到安德吃惊的表情,“人类”伸出手去碰碰他的胸口,“不,不,请你理解,这些话其实毫无意义。我们跟其他部落说话时一开头总这么说。你以为我们是疯子吗?我们永远不会杀你们的!你们给了我们苋、陶器,还有《虫族女王和霸主》,我们怎么会——”
  “告诉她,除非她收回这些威胁,否则我们再也不会给她任何东西。”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代言人,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不收回这些j话,我不会跟她对话。”
  “人类”告诉了她。
  大嗓门跳起来,跑到母亲树跟前,绕着树身走着,双手高举,大声唱着。
  “人类”朝安德斜过身子,“她在向那位伟大的母亲以及所有妻子诉苦,说你是个兄弟,却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她说你很粗鲁。简直不可能跟你打交道。”
  安德点点头,“这就对了。知道这个就说明取得了一点进展。”
  大嗓门再次蹲在安德面前,用男性语言说起来。
  “她说,她永远不会杀死任何人类,也不会允许任何兄弟做出这种事。她说请你记住,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高一倍,你们什么都知道,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这么低三下四,你满意了吗?可以和她说话了吗?”
  ——”大嗓门望着他。阴着脸,等着他的回答。
  “是的。”安德说,“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谈判了。”

  ——”娜温妮阿跪在米罗床头,金和奥尔拉多站在她身旁。堂·克里斯托已经把科尤拉和格雷戈领进r他们自己的房间,在米罗痛苦的喘息声中,隐隐约约听得见堂·克里斯托跑了调的催眠曲。
  ——”米罗的眼睛睁开了。
  “米罗。”娜温妮阿说。
  ——”米罗呻吟一声。
  “米罗,你是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围栏的能量场还没有关闭时你爬了上去,受了伤。纳维欧大夫说你受了脑损伤,我们还不知道损伤是不是永久性的。你也许会瘫痪,但你会活下来的,米罗。纳维欧大夫还说有很多措施可以弥补你损失的身体功能。你明白我的话吗?我把实话告诉你,一时会很难熬,但你的伤势是可以抢救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他轻声呻吟起来,不是表示痛苦的声音。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嘴巴能动吗?米罗?”金说。
  米罗的嘴缓缓张开,又慢慢合拢。
  奥尔拉多把手举到米罗头上一米处,慢慢移动。“你能让眼睛跟着我的手吗?”
  米罗的眼睛随着奥尔拉多的手移动着。娜温妮阿捏捏米罗的手,“你能感觉到我捏你的手吗?”
  米罗又呻吟起来。
  “闭嘴表示不,”金说,“张开嘴表示是。”
  米罗闭上嘴,发出“嗯”的音。
  娜温妮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尽管嘴里说着宽心话,但眼前的事,实在是发生在她孩子们身上的一场最可怕的灾难。奥尔拉多失去眼睛时她还以为最大的事故莫过于此了。可看看现在的米罗,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她手的触摸都感觉不到。皮波死时她体会过一种痛苦,利波死时她体会过另一种,马考恩的死也曾给她带来无尽的悔恨。她甚至记得看着别人将她父母的遗体放人墓穴时,那种心里空无一物的刺痛。但是,这些痛苦没有哪一种比得上现在,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受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站起来,想离开。为了他,她不会在这里哭,只会在别的房间无声地哭泣。
  “嗯,嗯,嗯。”
  “他不想让你走。”金说。
  “如果你想我留下,我会留下的。”娜温妮阿说,“但你现在应该睡觉,纳维欧说你应该多睡——”
  “嗯,嗯,嗯。”
  “也不想睡觉。”金说。
  娜温妮阿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厉声呵斥金,告诉他她自己明白米罗在说什么。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再说,替米罗想出表达愿望的办法的人是金。他有权利感到骄傲,有权利替米罗说话。他用这种办法表示自己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不会因为今天在广场里听到的事而放弃这个家。他用这种办法表示自己原谅了她。所以,娜温妮阿什么都没说。
  “也许他想告诉咱们什么。”奥尔拉多说。
  “嗯。”
  “要不,想问咱们什么?”金说。
  “啊,啊。”
  “这怎么办?”金说。“他的手不能动,不能写出来。”
  “没问题。”奥尔持多说,“用扫描的办法。他能看,我们把终端拿来,我可以让电脑扫描字母,碰上他想要的字母时他说是就行。”
  “太花时间了。”金说。
  “你想用这个办法吗?”娜温妮阿说。
  我想。
  三个人把他抬到前屋,在床上放平。奥尔拉多调整终端显示图像的位置,让米罗能看见显示在上面的字母。他写了一段程序,让每个字母高亮显示一秒钟。试了几次才调整好时间,让米罗来得及发出一个表示肯定的声音。
  米罗则把自己想说的话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样速度可以更决些。
  P—I—G
  “猪仔。”奥尔拉多说。
  “对。”娜温妮阿说,“你为什么要翻过围栏到他们那儿去?”
  “嗯嗯嗯!”
  “他是在问问题,母亲。”金说,“不想回答问题。”
  “啊。”
  “你想知道那些等着你翻过围栏的猪仔的情况吗?”娜温妮阿问。
  是的。
  “他们回森林去了。和欧安达、埃拉、代言人一起。”
  她简单说了说主教办公室的会、他们了解的猪仔的情况,最重要的是他们决定怎么做。
  “关掉围栏救你,米罗,这就意味着背叛议会。你明白吗?委员会的规定已经废除了。围栏现在只是几根栏杆。大门始终开着。”
  泪水涌上米罗的眼睛。
  “你想知道的就这些吗?”娜温妮阿道,“你真的应该睡觉了。”
  不,他说。不,不,不,不。
  “等一会儿,等他的眼泪干了再扫描。”金说。
  D—I—G—AF—A—L——
  “Diga ao Falante pelos Mortos①,”奥尔拉多道。

  【①葡萄牙语:告诉代言人。】

  “把什么告诉代言人?”金说。
  “你现在该睡觉,以后再告诉我们。”娜温妮阿道。“他好几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他正在跟猪仔谈判一系列有关我们和猪仔关系的条约。让他们不再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人,就像杀死皮波和利——你父亲一样。”
  但米罗拒绝睡觉。他继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自己想说的话。其他三人则尽力猜测他想告诉代言人什么。他们明白了,他想让他们现在就去,在谈判结束前赶到。
  于是,娜温妮阿把家和小孩子托付给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照看,离开之前,她在大儿子床边站了一会儿。刚才的工作已经让他精坡力竭了,他双目紧闭,均匀地呼吸着。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爱抚着。她明白他不可能感受到自己的触摸,也许她想安慰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他。
  他睁开眼睛。她感到他的手指微微地捏了捏她的手。“我感觉到了。”她悄声对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向门口。“我眼睛里进了东西,”她告诉奥尔拉多,“领着我走几分钟,一会儿我就能看见了。”
  金已经奔到围栏前。“大门离这儿太远了!”他喊道,“你能翻过去吗,母亲?”
  她翻过去了,不大容易。“我敢说,”她说,“波斯基娜以后会让我们在这里开一扇门的。”

  已经快到半夜了。睡意袭来,欧安达和埃拉有点儿撑不住眼皮。但安德没有。与大嗓门的谈判激发了他的全副精力,即使现在就回家,他也得再等好几个小时才睡得着。
  他现在对猪仔的想法和愿望有了大为深入的了解。森林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国家。以前,他们只需要这一种产业。但现在,有了苋田之后,他们明白了草原一样有用,想把草原也控制在自己手中。但他们却基木上完全不知道怎么衡量土地的大小。他们想耕种多大面积的土地?人类需要多大面积?猪仔们自己都不大明白自己的需要,安德就更难掌握了。
  更难办的是法律和政府的观念。妻子们说了算——对猪仔们来说,就这么简单。
  安德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明白人类的法律跟他们不一样,人类的法律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为了让他们明白人类为什么需要自己的法律,安德向他们解释了人类的繁殖情况。知道人类居然成年后才交配,而且法律规定男女平等,大嗓门惊骇不已。安德不禁暗自好笑。人类的家庭观念、人群聚合不依血缘关系,在大嗓门看来,“只有兄弟们才会这么愚蠢。”安德知道,身为“兄弟”的人类因为自己的父亲拥有许多配偶倍感自豪,但妻子们选择谁有资格担任父亲的角色时,出发点只有部落的利益。部落,谁当父亲对部落有利,她们只关心这两点。
  最后,他们明白了:人类居住区只应该采用人类法律,猪仔居住医则使用猪仔法律。至于怎么划分居住区域则是另外的问题。
  经过三个小时的谈判,双方就一个问题达成了一致:在森林中使用猪仃法律。进入森林的人也必须遵守猪仔法律;人类法律适用于围栏里面的地区,进入这个地区的猪仔也必须遵守人类法律。星球的其他地区留待今后划分。
  成果不大,但总算有了第一个成果。
  “你必须理解,”安德告诉她,“人类需要许多土地。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刚刚开始讨论。你想要虫族女王,让她教你们怎么开采矿石,怎么提炼金属,制造工具,但她同样需要土地。很短一段时问之后,她的力量就会比人类和小个子更强大。”他解释道,她生下的每一个虫人都会绝对服从她的命令,无比勤劳。他们的成就和力量将很快超过人类。一旦她在卢西塔尼亚重获新生,每一个重大问题都必须考虑到她。
  “鲁特说我们可以信任她。”“人类”说。他接着翻译大嗓门的话,“母亲树也相信虫族女王。”
  “你们会把自己的土地分给她吗?”安德坚持问道。
  “这个世界大得很。”“人类”替大嗓门翻译道,“她尽可以占据其他部落的森林,你们也是。我们把那些地方送给你们。”
  安德看看欧安达和埃拉,“这倒不错。”埃拉说,“可那些森林真是他们的吗?他们有权把那些地方送给别人吗?”
  “回答是不。”欧安达道,“他们甚至跟其他部落开战呢。”
  “如果他们给你们带来麻烦的话,我们可以替你们杀掉他们。”“人类”建议道,“我们现在已经很强大了,三百二十个婴儿!十年后,没有任何一个部落能抵抗我们:”
  “‘人类’,”安德说,“请你告诉大嗓门,我们现在只跟你们一个部落打交道,今后还会跟其他部落打交道。”
  “人类”急急翻译,话像滚珠一样倒出来。大嗓门的回答同样迅速,“不不不不不。”
  “她反对的是什么?”安德说。
  “你们不能和我们的敌人来往。只能找我们。如果你们找他们,你们就跟他们一样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森林映出灯光。箭和吃树叶者领着娜温妮阿、金和奥尔拉多走进妻子们的空地。
  “米罗让我们来的。”奥尔拉多解释说。
  “他怎么样了?”欧安达问。
  “瘫了。”金直截了当地同答,娜温妮阿倒不用寻思婉转的说法了。
  “老天。”欧安达轻声道。
  “大多数症状都是暂时性的,”娜温妮阿道,“我走之前捏了捏他的手,他感觉到了,也捏了我的手。虽然只是一下,但说明神经联系还没有坏死,至少没有全部坏死。”
  “请原谅。”安德说,“不过这些话你们可以回米托格雷再说,我们这儿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对不起,”娜温妮阿道,“米罗有件事想告诉你。他不能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我们串起来才弄明白了他的意思。米罗说猪仔们正准备开战,利用从我们这里获得的优势,武器和人员数量的优势,没有哪个部落抵挡得住他们。按我的理解,米罗是这个意思,战争的目的不仅仅是征服领土,还是一个基因混合的机会。可以散布本部落男性的基因。打赢的部落可以使用从对方战死者尸体上长出的树。”
  安德看着“人类”、吃树叶者和箭。
  “这是事实。”箭说,“当然是事实。我们现在是最聪明的部落了,我们当父亲比他们强得多。”
  “我明白了。”安德说。
  “所以米罗要我们今晚立即来找你,”娜温妮阿道,“在达成协议之前。谈判必须终止。”
  “人类”站起来,上蹿下跳,好像打算飞到空中一样。“这些话我不翻译。”他说。
  “我来。”吃树叶者说。
  “等等!”安德大喝一声,比他平时的声音响亮得多。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似乎回荡在森林中。
  “吃树叶者,”安德说,“我只要‘人类’替我翻译,不需要别人。”
  “你算什么?不准我跟妻子们说活?我才是猪仔,你不是。”
  “‘人类’,”安德说,“告诉大嗓门,我们之间说的话,如果吃树叶者翻译出来,他肯定是在撒谎。如果她让他偷听我们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家去,你们从我们手里什么都得不到。我也会带走虫族女王,替她另找个星球安家。你明白我的话吗?”
  他当然明白,安德看得出他很高兴。吃树叶者想取代“人类”的位置,中伤他,同时中伤安德。
  “人类”翻译结束后,大嗓门对吃树叶者说了几句。吃树叶者垂头丧气退进树林,和其他猪仔们待在一起。
  但“人类”不是安德手中的木偶,他没有丝毫感恩戴德的表情。“人类”盯着安德的眼睛,“你刚才说过,你们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是说不会迫使你们作出不必要的改变。”
  “这跟必要不必要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和其他猪仔之间的事。”
  “小心,”欧安达说,“他很生气。”
  想劝服大嗓门,他先得说服“人类”。“你们是我们在猪仔中认识的第一批朋友,我们信任你们,爱你们。我们决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让其他猪仔部落具有超过你们的优势。但我们来这里不光是找你们,我们代表着全人类,要把我们掌握的知识教给你们全体猪仔,不管是哪个部落。”
  “你没有代表全人类,你们马上要和其他人类世界开战。你们怎么能说我们的战争不对,而你们的就是对的。”
  不管皮萨罗①有什么不利条件,他显然不会遇到这种困难。

  【①见前注。】

  “我们正尽力避免和其他人类世界的战争。”安德说,“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这也不是我们的战争,目的不是想凌驾于其他世界。这是为你们打的战争,目的是想为你们赢得飞向群星的机会。”安德张开巴掌,“我们宁肯与其他人类世界隔绝,和你们一样成为异族。”他把手掌握成个拳头,“人类、猪仔和虫族女王,在卢西塔尼亚上共同生活,成为一个整体。所有人、所有虫族和所有猪仔一起生活。”
  “人类”不作声了,思索着安德的话。
  “代言人,”他终于开口道,“我们很难啊,在你们人类来到这里之前,我们总是杀掉其他部落的猪仔,在我们的森林中奴役他们的第三种生命。这片森林曾经是一片战场,大多数最古老的树都是死在战争中的战士。我们最古老的父亲就是那场战争中的英雄们,我们的房子则是用战争中的懦夫做的。我们的一生都准备着在战场上打败我们的敌人,让我们的妻子们能在另一片战场森林中找到一棵母亲树,使我们的部落更加强大。最近十年里,我们学会了用箭,可以杀死远处的猎物,我们学会了怎么制造水罐和卡布拉皮囊,能盛着水穿过干涸的地方。苋和梅尔多纳藤的根茎使我们有了比玛西欧斯虫更好的食物,还可以携带着它们走出我们的故乡森林。我们为这一切欣喜若狂,因为我们可以成为战争中的胜利者,可以带着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小母亲和我们的英雄走遍这个伟大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飞到星星上去。这是我们的梦啊,代言人,你现在要我们放弃这一切,让这个梦想烟消云散?”
  这些话很有说服力,没有谁能告诉安德该怎么回答。
  “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安德说,“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有这种梦想,这种渴望正是生命的根本:蓬勃生长,直到能看见的一切地方都是你的,成了你的一部分,受你的控制。正是这种梦想使我们走向辉煌。但要实现它,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杀死对抗者,吞并它们,或者毁灭它们,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同你对抗。但这是一条邪恶的路,你告诉全宇宙,只有我能变得伟大,为了给我让路,你们其他一切都必须交出自己拥有的东西,成为一无所有。你懂吧,人类,如果我们也这么想,这么做,我们就会杀掉卢西塔尼亚上的所有猪仔,彻底夺取这个星球。如果我们做出这种邪恶的事,你们的梦想还会剩下多少?”
  “人类”努力理解着安德的话,“我明白你们本来可以从我们手里夺走我们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但你们没有,却给了我们非常珍贵的礼物。但是,如果我们不能使用这些礼物,你们为什么还要给我们?”
  “我们希望你们成长壮大。飞到星星上去。我们希望你们强壮有力,生出成千上万兄弟们和妻子们,我们想教你们种植各种植物,喂养各种牲口。这两位女人,埃拉和娜温妮阿,会不断工作,终身工作,开发出越来越多可以生长在卢西塔尼亚上的植物,她们发明的每一种好东西都会给你们,让你们成长壮大。但你们有了这些礼物,为什么另外森林中的猪仔就非死不可呢?如果我们把同样的礼物给他们,你们又会有什么损失呢?”
  “如果他们跟我们一样强大,我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我在跟这位兄弟唠叨些什么呀,安德想。他的族人从来就认为自己是一方,其他部落是另一方。这颗星球上大大小小的森林还多,每一座森林里都有一个猪仔部落。我现在想完成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工作:教会他以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种族。
  “鲁特是个了不起的猪仔吗?”安德问。
  “要我说,他是。”“人类”说,“他是我的父亲。他的树不是最老的,也算不上是最大的。但我们不记得有哪个父亲被种下之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生下了这么多孩子。”
  “也就是说,他的所有孩子都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孩子越多,他也就越了不起。”
  “人类”点点头。“你一生中作出的成就越大,你的父亲也就因为你变得更伟大。是这样吗?”
  “孩子们的成就越大,父亲树就越光荣。”
  “为了让你的父亲更伟大,你会砍掉其他同样伟大的树吗?”
  “不是这么回事。”“人类”说,“其他伟大的树也是我们部落的父亲,比较低级的树是我们的兄弟。”
  安德看得出,“人类”有点犹豫,他在抗拒安德的思路,因为这种思路很奇特,倒不是因为他的想法完全错了,或者不可理喻。他其实已经开始有点明白了。
  “看看妻子们,”安德说,“她们没有孩子。所以永远不可能像你父亲那么伟大。”
  “代言人,你要知道,她们是最伟大的,整个部落都听从她们的指挥。如果她们管得好,部落就繁荣,部落越大,她们也就更加强大——”
  “哪怕你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她们的亲生孩子。”
  “我们怎么可能是她们亲生的?”“人类”问。
  “但你还是帮助她们变得伟大,哪怕她们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母亲,你越强大,她们也就随着你的强大而强大。”
  “我们都是一个部落的……”
  “但你凭什么说你们是一个部落的?你们的父亲不同,母亲也不同。”
  “因为我们就是部落!住在这片森林里,我们——”
  “如果来自另外部落的一个猪仔走进你们的森林,要求你们让他留下来,成为你们的兄弟——”
  “我们永远不会让他成为父亲树!”
  “但你们想让皮波和利波成为父亲树。”
  “人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我们把他们当成自己部落的一员。他们是从天上来的,但我们把他们当成兄弟,想让他们成为父亲。只要我们认定这是一个部落,它就成为了一个部落。如果我们说部落是这片森林里所有的小个子,加上所有树。那么这个部落就是这样,哪怕这里有些最老的树来自两个不同部落战争的阵亡者。我们成了一个部落,因为我们说我们是一个部落。”
  安德不禁暗自赞叹这个小个子异族思维的敏锐程度。人类中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这个道理,让这种想法打破狭隘的部落、家庭和国家界限?
  “人类”走到安德背后,靠在他身上。他的后背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猪仔的分量,“人类”的呼吸吹拂在安德脸上,他们的脸靠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望着同一方向。
  安德立即明白了,“我看到的东西你也看到了。”他说。
  “你们人类成长壮大了,因为你们使我们成了你们的一部分,人类加上虫族加上猪仔,我们成了一个部落,我们的强大也就是你们的强大。你们的强大也就是我们的强大。”安德可以感觉到“人类”的身体在这个新观念的冲击下颤抖着,“你对我们说,我们也应该这样看待其他部落。所有部落在一起,成为一个部落,我们成长,他们也因此成长。”
  “你们可以派出老师,”安德说,“把你们的兄弟派到其他部落,让他们的第三种生命在其他森林里生根发芽,在那里养育下一代。”
  “请求妻子们同意这种奇怪的请求肯定很难。”“人类”说,“说不定根本不可能。她们的脑筋跟兄弟们不一样。一位兄弟可以想很多事,但妻子只想一件事:怎么做对部落有利,再深入下去,怎么做对孩子们和小母亲有利。”
  “你能让她们理解这一层意思吗?”安德问。
  “应该做得比你好。”“人类”说,“但也说不定,可能我会失败。”
  “我觉得你不会失败的。”安德说。
  “你今天晚上到这里来,与我们结盟。这个部落的猪仔,和你们,住在卢西塔尼亚的人类。但卢西塔尼亚以外世界的人类不会理睬我们的盟约,这片森林之外的猪仔也不会。”
  “我们希望与他们结下相似的盟约。”
  “在这个盟约里,你们保证把所有知识都教给我们。”
  “只要你们能理解,越快越好。”
  “无论我们问什么你们都会回答。”
  “只要我们知道答案。”
  “只要!如果!这些不是盟约里应该有的话。请你直截了当回答我,死者的代言人。”“人类”直起身,走到蹲着的安德面前,从上向下看着他。“你保证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们吗?”
  “我们保证。”
  “你也保证让虫族女王复活,让她帮助我们?”
  “我会复活虫族女王,你们也应当与她约定盟约。人类的法律约束不了她。”
  “你保证复活虫族女王,不管她会不会帮助我们?”
  “我保证。”
  “你保证你们走进森林时会遵守我们的法律,你也同意划分给我们的草原也按照我们的法律办?”
  “是的。”
  “为了保护我们,你们会同所有星星上的人类战斗,让我们也有机会飞到星星上去。”
  “我们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
  “人类”松弛下来,退后儿步,蹲在他刚才的忙置,伸出一根指头在地上画着。
  “现在,说说你们对我们的要求。”“人类”说,“在你们的城市中我们会遵守你们的法律,在划给你们的草原上也是一样。”
  “是的。”安德说。
  “你们不想让我们出去跟其他部落打仗。”“人类”说。
  “是这样。”
  “就是这些吗?”
  “还有件事。”安德说。
  “你这些要求已经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了。”“人类”说,“竟然还有要求。”
  “第三种生命,”安德说,“是怎么回事?你们杀死一个猪仔,他就长成了一棵树。是这样吗?”
  “第一种生命是在母亲树里面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光,只能闭着眼睛吃母亲的身体和树液。第二种生命时,我们生活在半明半暗的森林中,能跑能走能爬,能看能唱能说,能运用我们的双手。第三种生命时我们伸向太阳,汲取阳光,一片光明,除了在风中,我们一动不动,只能思考。这段时间里,哪位兄弟敲你的树干,你就可以对他说话。这就是第三种生命。”
  “我们人类没有第三种生命。”
  “人类”瞪着他,大惑不解。
  “如果我们死了,哪怕你们把我们种起来,也不会长出什么东西。没有树。我们从来不汲取阳光。我们死的时候,就是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人类”望着欧安达。“但你给我们的另一本书上老在说死后怎么怎么样,怎么复活。”
  “但不会成为一棵树。”安德说,“不会成为你能看到能摸到能对话的任何东西。也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信。”“人类”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皮波和利波要我们把他们种起来?”
  娜温妮阿在安德身旁跪下,抓住他——不,靠着他,希望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是怎么请求你们把他们种起来的?”安德问。
  “他们给了我们最好的东西,得到了我们最大的敬意。人类加上跟他们接触的猪仔,比如皮波和曼达楚阿,利波和吃树叶者。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都以为他们能赢得第三种生命,可每一次,皮波和利波都不给他们。他们坚持要把这份礼物留给自己:如果人类根本没有第三种生命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传来娜温妮阿的声音,激动得嘶哑了。“如果他们要把第三种生命给曼达楚阿或吃树叶者,他们该怎么做?”
  “这还用说,把他们种起来呀。”“人类”说,“和今天一样。”
  “和今天什么一样?”安德说。
  “就是你和我呀。”“人类”说,“‘人类’和死者的代言人。如果我们达成了协定,妻子们和其他人类成员都同意了,那今天就是个大日子,一个伟大的日子。然后,或是你把第三种生命给我,或是我把第三种生命给你。”
  “用我自己的手?”
  “当然。”“人类”说,“如果你不给我这份荣誉,我就必须给你。”
  安德想起了两个多星期以前第一次看到的图像,皮波被肢解,被掏空五脏六腑,身体四肢被摊开。种起来了。
  “人类,”安德说,“一个人能犯的最大罪行就是谋杀。最残忍的谋杀方式就是把人活活折磨死。”
  “人类”又一次蹲坐着一言不发,尽力捉摸安德的意思。
  “代言人,”他最后说,“我一直在想,如果人类没有第三种生命,把他们种起来就是杀了他们,永远杀死了。在我们看来,皮波和利波对不起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让他们到死都享受不到他们的成就所应得的荣誉。在我们看来,你们的人从围栏里跑出来,把皮波和利波从地里拔起来抬走,让他们生不了根,你们才是谋杀。但现在我用另一种眼光看,皮波和利波不愿让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进入第三种生命,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样做等于谋杀。他们宁肯自己死,也不愿亲手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是的。”娜温妮阿晚。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人类看到他们躺在山坡上,为什么不冲进森林把我们全杀光?为什么不放把大火,把所有父亲树和最伟大的母亲树全烧光?”
  吃树叶者在林边痛哭起来,这是伤心欲绝的哭沛,是无法忍受的痛苦造成的哭泣。
  “如果你们砍了我们一棵树,”“人类”说,“哪怕只杀害一棵树,我们就一定会在夜里冲过去,杀死你们,把你们全杀光。就算你们当中有人逃出来,我们的信使也会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部落,你们休想活着离开这个世界。但我们杀害了皮波和利波,为什么你们不消灭我们?”
  曼达楚阿突然间从“人类”背后钻了出来,喘息着,一头栽倒在地,两手伸向安德。
  “就是这双手,我用这双手杀了他。”他大哭起来,“我想给他光荣,但我永远杀死了他的树!”
  “不。”安德说。他握住曼达楚阿的手,“你们都以为自己在救对方的命。他伤害了你,你也伤害——杀死了他。但你们都相信你们做的事是对的。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你们知道了真相,我们也一样。我们知道你们的本意不是谋杀,你们也知道当你们用刀子割开一个人时,他就真的死了。人类,这就是我们盟约中的最后一条,永远不能让一个人进入第三种生命,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第三种生命。”
  “我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们时,”“人类”说,“你将会听到真正的恸哭,声音就像雷霆击断树干。”
  他转过身,站在大嗓门身边,对她说了几句。然后转向安德,“你们走吧。”他说。
  “可我们还没有议定盟约呢。”安德说。,
  “我必须告诉所有妻子们。你在这里时她们是不会扔下小家伙,走到母亲树下听我说的。箭会领你们走出森林,在山坡上鲁特那儿等我。想睡的话先睡一会儿。我会把盟约内容告诉妻子们,尽量使她们明白:我们必须像你们对待我们一样善待其他部落。”
  突然,“人类”冲动地伸出手,摸着安德的肚子。“我自己跟你签订一个盟约。”他说,“我会永远尊重你,但绝不会杀死你。”
  安德也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人类”暖乎乎的肚子上。“我也会永远尊重你。”
  “等我们签定了你和我两个部落之间的盟约,”“人类”说,“你会给我光荣,让我进入第三种生命吗?能让我长得高高的,汲取阳光的养分吗?”
  “动手的时候能不能快些?不要那么缓慢、折磨人——”
  “让我变成一株哑树?永远当不上父亲?一点荣誉都没有,我的树液只能让那些脏兮兮的玛西欧斯虫吃?等着兄弟们对我唱歌,然后捐出我的木头?”
  “能让别的人动手吗?”安德问,“一个理解你们生死观的猪仔兄弟?”
  “你还不明白,”“人类”说,“只有这样整个部落才知道我们双方说出了实话。或者你让我进入第三种生命,或者我让你进入,否则的话就不会有什么盟约。我既不想杀你,代言人,咱们又都希望达成协定。”
  “好的,我干。”安德说。
  “人类”点点头,抽回手,回到大嗓门身边。
  “O Deus①,”欧安达悄声道,“你怎么硬得下心去?”

  【①葡萄牙语:上帝呀。】

  安德没有回答,他跟着箭,默然无语。娜温妮阿把自已的照明棍交给走在前面的箭,箭像个孩子似的玩弄着照明棍,让光线忽大忽小,一会儿让光悬在空中,一会儿又让它像吸蝇一样猛扑进树丛和灌木丛。安德从来没见过哪个猪仔像这么欢天喜地。
  在他们身后,他们能听见妻子们的声音,这是一首挽歌,声音凄厉之极。“人类”告诉了她们皮波和利波的惨死,还有他们为什么不愿对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做出他们认为是谋杀的举动。走出很远之后,妻子们的恸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比他们的脚步或林间的微风还轻。几个人到这时才开口说话。
  “这就是为我父亲的灵魂所做的弥撒。”欧安达轻声说。
  “也是为我的父亲。”娜温妮阿说。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皮波,而不是故去已久的加斯托和西达。

  但安德没有加入谈话。他不认识皮波和利波,没有她们那种悲伤的回忆。他想的只是这片森林中的树,以前曾经都是活生生会呼吸的猪仔,每一棵都是。猪仔们可以对他们唱歌,和他们说话,还能听懂他们的话。但安德没这个本事。对他来说,树不是人,不可能是人。如果他把刀子插进“人类”的身体,在猪仔们眼中,这不是谋杀,而对安德来说,他却是在夺走自己惟一能理解的生命。作为一个猪仔,“人类”好像他的兄弟一样,但对安德来说,成了树之后,他最多只能算一块墓碑。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我一定得杀,尽管我发过誓,永远不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觉得娜温妮阿的手拉住他的肘弯,她靠在他身上。“帮帮我。”她说,“夜里我简直跟瞎子一样。”
  “我的夜视力好极了。”奥尔拉多在她身后高高兴兴地说。
  “闭嘴,傻瓜。”埃拉悄声骂道,“母亲想跟他一块儿走。”
  娜温妮阿和安德都听见了她的话,两人都感到对方无声地笑了一下。娜温妮阿靠紧了些,“我想,该做的事,你会硬下心肠去做的。”她声音很轻,除了安德,其他人都听不见。
  “我有那么冷酷?”他说。语气是开玩笑,但这些字眼却在他嘴里发出一股苦涩味儿。
  “你的同情心足以使你坚强到把烧红的烙铁放到伤口上,如果治伤的办法只有这一种的话。”
  她有权利这样说,她就是那个体会过他的烙铁烧灼着自己隐藏得最深的伤口的人。他相信了她的话,他那颗因为等待血淋淋的工作而收缩起来的心稍稍松快了些。

  开始安德还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可直到娜温妮阿在他耳边轻唤时他才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卡匹姆草地上.头枕着娜温妮阿的膝盖。天还黑着。
  “他们来了。”娜温妮阿轻声道。
  安德坐起来。以前是个孩子时,他一下子就能从熟睡中彻底醒来。但那时他接受的是军人的训练。现在,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在哪儿。欧安达和埃托都醒了,正向远处张望着。奥尔拉多还在熟睡,金刚刚醒过来。鲁特的第三个生命阶段——那棵大树,就在几米外的山坡上。最高最近的山头,矗立着教堂和修会的建筑。
  正对教堂就是森林,从林中走出一群猪仔。“人类”、曼达楚阿、吃树叶者、箭、杯子、日历、虫、树干舞者,还有其他几个兄弟,欧安达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说,“肯定是从其他兄弟们的木屋来的。”
  达成协定了吗?安德悄悄问自己。我只关心这一个问题。“人类”说服了妻了们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了吗?
  “人类”捧着什么东西,用树叶裹着。猪仔们无声地把它放在安德面前,“人类”小心打开包裹。是一本电脑打印的书。
  “《虫族女王和霸主》。”欧安达轻声说,“这本书是米罗给他们的。”
  “契约。”人类说。
  他们这才发现书放反了,空白的书页朝上。在照明棍发出的光下,他们看到上面有手写字母:字母很大,一个个写得很笨拙。欧安达吃惊地说:“我们从没教过他们怎么制造墨水。”她说,“也没教他们写字。”
  “日历学会了字母。”“人类”说,“他用树枝在地上写。虫用卡布拉的粪便和晾干的玛西欧斯虫造出了墨水。你们就是这样签署契约的,对吗?”
  “对。”安德说。
  “如果不写在纸上,以后我们可能会产生分歧。”
  “这样很好,”安德说,“把它写下来是对的。”
  “我们作了一些改动,这是妻子们的愿望,我觉得你会接受的。”“人类”指着协定道,“你们可以和其他部落签订契约,但契约内容只能与这一份完全一样。你们没有教我们的东西不能教给其他部落。你能接受吗?”
  “当然。”安德说。
  “下面一条就简单了,在这儿。如果我们产生了分歧该怎么办?如果我们在土地划分上不能达成一致该怎么办?所以,大嗓门说,让虫族女王充当人类和小个子的仲裁者;让人类充当小个子和虫族女王之间的仲裁者;让小个子充当虫族女王和人类之间的仲裁者。”
  安德想,这简单的一条到底有多简单。当世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还记得三千年前虫族是多么可怕,他们像昆虫一样的身体是人类每一个孩子的噩梦。米拉格雷的人民会接受他们的仲裁吗?
  是很难,但并不比猪仔接受我们的要求更难。
  “好的,”安德说,“这一条我们可以接受,这样安排很好。”
  “还有一点变化。”“人类”说,他看着安德,咧开嘴笑了。样子有点吓人,猪仔的脸并不适合作出人类的表情。“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改动的地方稍稍多了一点。”
  安德还了他一个笑容。
  “如果哪个猪仔部落不与人类签署这样的契约,又袭击签署了契约的猪仔部落,那么,我们就可以与他们开战。”
  “你所说的袭击是什么意思?”安德问。如果他们把平平常常的侮辱也视同袭击,那禁止战争的约定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袭击,”人类说,“指的是其他部落的猪仔走进我们的森林,杀死我们的兄弟或者妻子。堂堂正正开战不是袭击,下战书也不是袭击。如果事先没有下战书就开战,这就是袭击。我们不会接受对方的战书,同意开战,所以开战的惟一途径就是受到另一个部落的袭击。我早就知道你会问的。”
  他指出条约上的文字,条约确实清楚说明了袭击的定义。
  “这一条也可以接受:”安德说。
  这样一来,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战争的危险,时间也许会长达儿个世纪,因为要使这个星球上的每个猪仔部落都签署同样的协定,可能就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安德想,也许在与最后一个部落签署协定之后很久,大家都会看到和平的好处,那时恐怕已经没有谁想挑起战争了。
  “最后一条改动。”“人类”说,“你把协定弄得这么困难,所以妻子们想惩罚惩罚你们,但我想你不会把这一条看成惩罚。既然禁止我们将你们带人第三种生命状态,协定签署之后,人类也不能让兄弟们进入第三种生命。”
  安德一时还以为这意味着自己获得了解放,不用去做那件皮波和利波都拒绝过的可怕的工作了。
  “协定签署之后。”“人类”说,“带给我们这件礼物,你是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
  “我希望……”安德说。
  “我知道你希望什么,我的朋友,代言人。”“人类”说,“你觉得这种事就像谋杀。但对我——当一个猪仔获准进入第三种生命,成为一位父亲时,他挑选自己最敬重的对手或最信任的朋友帮助他上路。你,代言人——自从我学会斯塔克语、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我无数次告诉我的父亲鲁特:人类之中,他会理解我们。后来,鲁特告诉我你的飞船到了,飞船上是你和虫族女王,我那时就知道,帮助我上路的人是你,只要我做得好的话。”
  “你做得很好,‘人类’。”安德说。
  “看这儿。”“人类”说,“看到了吗?我们学着你们人类的样子签了字。”
  最后一页的底部,精心写着两个笔画笨拙的词。“‘人类’。”安德念出声来。另一个词他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大嗓门的真名。”“人类”说,“看星星者。她不大会用书写棒,妻子们不常使用工具,这种事都是兄弟们的。她希望我告诉你她的名字,还要告诉你:因为她经常向天上看,所以才有这个名字。她说她那时还不知道,但她一直等待着你。”
  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啊,安德想。但说到底,希望只存在于各人自己身上。存在于召唤我的娜温妮阿、埃拉和米罗身上,“人类”和看星星者身上,也在那些害怕我到来的人身上。
  虫拿来墨水杯,日历拿来笔:一小截细木枝,上面开一条细槽,还有个蓄墨水的小坑,往墨水杯里一蘸就能盛一点墨水。为了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在墨水杯里蘸了五次。
  “五。”箭说。安德这时才知道,“五”对猪仔来说是个神圣的数字。这是碰巧了,但如果他们要把它视为吉兆,那更好。
  “我将把这份协议书带给我们的总督和主教。”安德说。
  “人类历史上签过的一切文件中……”欧安达道,这句话不需要说完,人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人类”、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细心地将签过字的书本子裹在树叶里,没有交给安德,却交给了欧安达。
  安德心一沉,一下子搞懂了:猪仔还有事需要他完成,不能让东西占他的手。
  “现在,契约已经按人类方式完成了。”“人类”说,“你必须按我们小个子的规矩完成它。”
  “签了字还不够吗?”安德说。
  “今后,签了字的文件就足够了。”“人类”说,“因为人类成员中签下那份文件的同一双手也用我们的方式完成了仪式。”
  “我会做的。”安德说,“我答应过你。”
  “人类”伸出手,从安德的喉头抚到他的肚子。“兄弟的话不只在他的嘴里,”他说,“也在他的生命中。”他转向其他猪仔,“让我在与我父亲并肩而立之前最后跟他说一次话。”
  两个以前没见过的陌生猪仔手握那种叫做爸爸棍的小棍走上前来,和“人类”一起走到鲁特的树前,一边敲打树干,一边用树语唱起来。树干几乎立即便裂开了。这棵树还不大,树干比“人类”的身子粗不了多少,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挤进树里。钻进去之后,树下重新闭合。爸爸棍的敲击节奏变了,但一刻都没有停过。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树干内部因为敲击产生的共振节奏改变了。”她说.“树在慢慢地改变共振声,使之成为语言。”
  其他猪仔开始动手为“人类”自己的树清出地方。安德注意到了他们准备栽种“人类”的位置,从围栏大门方向看过来,鲁特在左,“人类”在右。从地上拔起卡匹姆草是件辛苦活儿,金也帮着他们干起来,不久奥尔拉多、欧安达和埃拉都开始动手拔草。
  欧安达拔草前先把协议书交给了娜温妮阿。娜温妮阿捧着书来到安德身边,定定地望着他。
  “你签的名字是安德·维京。”她说,“安德。”
  甚至在他自己听来,这个名字都丑陋不已,他不知多少次听过这个名字,被当成侮辱人的绰号。
  “我的岁数比我的长相大些。”安德说,“我毁掉虫族的故乡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人类和异族签订的第一份文件上,也许会让人家对它的看法发生点变化。”
  “安德。”她轻声道。她将那份协议书紧紧压在胸前。这是一本厚书,包括《虫族女王和霸主》的全文,打印纸背面就是那份协议书。“我从来没找神父忏悔。”她说,“我知道他们会鄙视我的罪过。但你今天当众宣布我的罪过时,我觉得自己可以承受,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
  “我没有鄙视他人的资格。”安德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一个人,我可以对他说:你的罪孽比我更加深重。”
  “这么多年了,你始终把人类犯下的罪孽背负在自己身上。”
  “唔,这个嘛。我觉得自己就像该隐①,”安德说,“额头上刻着记号。虽说交不到什么朋友,但也没有什么人害你。”

  【①圣经故事:谊隐杀丁自己的兄弟,上帝禁止别人伤害他,但在他额头上刻下记号。】

  种树的地方准备好了。曼达楚阿用树语对敲击树干的猪仔说了几句,他们的敲击节奏变了,树干又一次裂开了。
  “人类”挤出来,犹如大树生下的婴儿。他走到清理出来的草地中央,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每人递给他一把刀子。“人类”对两人说起话来。用的是葡萄牙语,让安德和其他人也能听懂.而且也能够比斯塔克语更好地传达出自己此时的情感。
  “我告诉了大嗓门,因为我们和皮波、利波之间可怕的误会,你们丧失了自己通向第三种生命的道路。她说你们会得到自己的机会,向上生长,进入光明。”
  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松开刀子,轻轻碰了碰“人类”的肚子,后退到空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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