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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止的基督(2)

发布日期:2007-08-21
  “是我这人有点怪吧?”斯奈特微笑着说,“有的人做出一副超然的样子——”他用手指一指天花板,“其实他们远不是想当然的样子。你要是把心交给别人,让他们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让他们了解你,那你也就会被人利用的。这样的教训你在学校里可学不到。只有我这样谙于此道的人才能点拨你。好了,你满意你所需要的回答了吗?”
  “需要什么?”威廉问他,样子很天真。
  斯奈特笑了笑,说:“聪明的小伙子,现在把那些报告扔下吧,时间已经浪费不少了。”
  此时正是九点钟。当斯奈特手指轻轻弹弹另一只手里拿的文件,问他是否明白那上面讲什么时,威廉已经打了十几次哈欠了。
  “也许吧?”威廉说,又打一个哈欠,“怎么了?”
  “这报告是从大学公园递来的。”
  “他们说因偷运什么的事审讯了一个货车司机,是的,我看过了。”
  斯奈特站起身来,“可你认真读了吗?那司机叫什么来着……本·格林纳,他被逮住是因为普通的违规。他的前灯坏了一个。警察拦住了他作例行检查。他倒是说他车上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辆空车。他一大早去送货。这听起来完全合乎情理。可那警察再加查看,总之,并不只是一个前灯。那机灵的家伙爬上车去检查,他注意到车箱地板是空的,声音有些异样,车箱地板是空的,有夹层。他是这么说的。他低头仔细看,发现从夹缝里露出某种纺织物来。”
  “车箱地板是假的,”威廉说,“所以他们才审讯他。”
  斯奈特点点头。“可他为什么要弄这种的地板呢?自己这么解释,他并非有意开这么一个夹层地板,他只是为了增加车的装载量。警察们倒是没有在车上找到什么违禁的东西。格林纳的证明文件和身分证也完全齐全——所以把他放了。”
  威廉又打一个哈欠,“对不起,长官,我不太清楚这件事的含义。”
  “我在想干吗地板下要留这么大的一个空间呢?”
  “为什么?”
  “因为空间大到可以装人。”斯奈特一板一眼地说,“这已经是老把戏了。他们干吗不能再用一次呢?我要你去找那个警官,跟他谈话。我需要那个司机。”
  威廉睁大眼睛,“现在?”
  斯奈特像在苦笑,“是的,现在。”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一章
 
  这是在做梦吗?彼得揉一揉眼睛。睁开眼来,但它已经过去了。
  他坐在山姆的桌子边上。摇一摇头,像是要想摆脱那像毯子一样裹着自己的疲倦。他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他知道自己不能睡过去,困为自己现在在值班。他在看护那位昏迷不醒的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在梦中吧?有一阵子,他发现教堂似乎恢复了昔日的光辉,那些看上去污垢不堪的窗户,一下子变得一尘不染了。讲道人站的那讲坛也给擦得干干净净,唱诗班的人也都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赞美诗,入神地在唱着。彼得听不见他们唱的是什么,也知道这是那些古老的传颂了千百年的诗篇,他小时候就老听母亲唱它们。他的母亲只要确信家中没有别的人,就会大声唱这些赞美诗。整个教堂里的人都荣光焕发,兴高采烈,一点儿没有恐惧、担忧和惊惶。他们的歌声一直升了上去,一直碰到教堂的穹顶,然后再弹下来,歌声在那些亮挣挣的大吊灯架子间环绕……。彼得一下子觉得害怕极了,他跑到教堂的走道中间,高声地叫他们别再唱了。要不警察就要来了。别唱了,别唱了。可这些人还在一个地唱下去,好像就根本听不见他的喊声似的。这些人疯了吗?想找死?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别唱了,别唱了。可他们无动于衷,眼睛根本就不看他,耳朵根本就不听他的。好像他只是他们中间的精灵,游动而不会引人注意。
  最后,在极度的恐怖当中,他看见当兵的冲了进来,门是给撞开的。一声巨响,士兵们端着枪来到了教堂中间,往人群中扫射。有的人倒了下去,但歌声仍未停下来。尽管人们在子弹的撞击下像跳舞一样东歪西倒,但仍在大声唱歌。彼得站在那里给吓呆了,最后一个当兵的把枪指向了他。但他无法挪动脚步,他便拼命地失声喊叫,然而好像没有声音发出来。最终,一声尖叫响起来。
  彼得猛地一抽,从梦中醒了过来。四周是一片深夜的寂静。教堂里面一如他平时所感受的那样:寒冷、荒凉、安静,没有士兵,也没有歌声,甚至也没有他的尖叫的回声。那陌生人躺在地板上,依着那电热的壁炉,盖着那严实的毯子。彼得使劲摇晃了下头,像是要甩掉梦里的境像和回忆。他站起来,伸展一下身腿。
  通前厅的门慢慢地给推开了。彼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狄更斯小说《圣诞欢歌》中的山姆·克鲁治等待着雅可布·马莱的出现。艾米轻轻地走了进来,站在昏暗了灯光里。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咖啡壶和一个杯子。她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她听见了彼得的叫喊声,甚至也看不出她觉得发生过任何事情。彼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困了吧?她走到彼得身边是问了一句。
  “我想有一点点,”彼得说。她像平时一样穿着牛仔裤,裤腿都塞在靴子里面。可今天晚上她多加了一件高领的毛衣。这是她最喜欢的装扮了。彼得里在琢磨,这是不是某种信号呢,她是为他才这么打扮的吗?
  艾米把托盘放在山姆的桌子上,倒了一杯咖啡,对他说道:“这是为了怕你觉得困。
  “谢谢,”彼得说,一边啜了一口咖啡。那味儿有点陈,有一点点苦涩。“味儿不错。”
  她用手指一指躺着的那陌生人,说:“你肯熬夜陪他,你真好。
  “这没什么,”彼得回答,他从心眼里感谢她这么说,“我不过放心不下而已。”
  有一小阵的时间,彼得看着艾米,而艾米的眼光却停留在生人的身上。她的脸上有某种表情。那意味着什么呢?她的脸总是泛着光彩,既清新又单纯。他心想,她真可以坐在陌生人的旁边,就这么样看着他几小时不动。那怕做点什么事,她的灼亮的目光也不会离开他的。彼得了解她的眼睛太清楚了。那么,她这么样地看着陌生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看上去她的眼睛可不只是因为对他有点好奇。她看这陌生人的眼光,与彼得自己第一次与她相遇时便有的那种目光倒是相似的。这就是爱么?每天晚上他作祈祷时,都在一个劲地追问自己。如果这不是爱,至少是某种类似爱的东西罢。可为什么她会对这陌生的男人会有这种感情呢?她甚至都不认识他呀!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希望能够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点嫉妒给压下去,“他的烧已经退了,我想,”彼得说道。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只这么说了一句,眼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我可说不上来,”彼得的眼光盯着礼拜堂里稍远处的黑暗,他不由想起了刚才梦里的境像。他打了一个冷噤,像是有什么人踩在他的坟头上。
  艾米挪了两步,往躺在那一边的陌生人移近一点,“我一直在祷告,希望他就是我们期待的接头人,我真想离开这儿。”
  “我们都想离开这儿。”
  她扯了一下身上的毛衣下襟。她的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现在显露出来的分明是沮丧。“我真讨厌这地方。”
  她的语调,还有表情,无庸置疑地表明了她的心境:她需要说点什么有希望的话,需要得到鼓励,可彼得心里清楚,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信心可以战胜牢狱,”他只想得起这么一句话,他有点恨自己只能说这么一句话。“有时候我真看不到这有点什么区别,”她说道,然后好像有点后悔自己过于实话实说了。
  “不,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近了两步,“但这并没有什么。”
  “其实我不是这意思,”她坚定地说,“我绝对没有意思要对上帝所做的一切显示自己的不知好歹。这儿可比监狱里强多了。我应该记得那里的情况。最近我有些想家,我常常想起以往的日子,想起我父母活着的时候……”
  “别说了,艾米,”彼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艾米的话,他只是觉着自己应该劝她别说了。他自己在这世上的生活已经教会他:你不可能指望自己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如果一个人老是沉溺于过去的回忆,沉溺于已经丧失的东西,沉溺于已经不可能再来的时日,那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彼得自己已经尽自己所能地拒绝了许多,如果不这么样,结果只能是精神崩溃。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也知道,不要耽心。我想这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肯定是天气。一年中间有一些时候你总禁不住要回忆一些以往的事。以前我自己一直忍着。可今天是个阴沉的日子。你注意到了吧?先有一点阳光,然后是阴天。你知道它使我想起了什么吗?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站在自己家的后门口,闻到了我母亲正在烤巧克力饼干的香味。”
  “你这么想就会更难受的,”他说道,他知道如果她哭起来,自己便有理由搂住她了。
  “我不管,我宁愿有点痛苦的回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她的语气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好像是在驳斥他。“有的时候,我真怕我连痛苦都感受不到了,我害怕我已经麻木,成了行尸走向了。”
  “你当然不是的。”
  她点一下头,“对,我不是的。这正是我今天意识到了的。但我已经在某一方面死去了,如果我们都把自己的回忆埋藏起来,甚至逃避痛苦,那我们也都在某一方面说是死去了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明白,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
  无论他现在的脸色如何,他都得改变它了。但他却做不到。因为他想不透自己所做的一切,埋葬自己的感情、回忆,怎么就会使自己成了行尸走肉呢?他一直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活下去。
  “这是矛盾的,对吧?”她又接着说,“到这儿来以后我又觉着自己获得了生命。而正是在得到生命后,我才这么样地恨这地方。我感觉到了恨,而我在想,自从我感受到类似的这种情感以来,已经有多少时间过去了。我也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嫉妒的刺痛扎在彼得的心上。无论她感受到了别的什么,反正不会是对彼得的感情,而只能是为了躺在地板上的那个陌生人。
  “这种情形就好比你在坟墓里呆了一夜,你所能感受到的是你好热爱生命。”这是她的结论罢。但从她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快乐,至多只是一种简单的客观结论,一种判定而已。他勇敢地竭力要弄清她的意思,便说:“你呀,艾米,我只知道,活着……呃……,这是基督徒的责任,对不?我小时候学会背诵的那些诗篇不是说:你因为你自己的罪而死,而上帝则凭着基督使你复活?你知道是谁死了吗?”他用手指一下身边的黑暗,仿佛它包含着他所谓的那些人,“好些追捕我们的人,好些想把我们关起来的人,他们才是死了的。他们所以嫉恨我们,因为我们活着,有生命,而他们却死了,他们正想我们跟他们一样,所以他们要我们跟背叛我们的道,如果他们做不到,就会……”他的话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突然觉得她像一个聪明智慧的老大姐,而他在她眼里不过是稚气的小男孩。他觉着自己已经给看透了。这使他很不自在。他发现自己是在做不自量力的表演,所以看上去有点做作。而她注视自己的那种神情,也正是姑娘们在面对那些尽量要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小伙子时,通常会露出的眼光。这也是一种第六感官吧。“对不起,我说得多了一点。”
  “你很可爱,彼得。”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要是在正常的环境当中,姑娘们若与你共处一定是很幸运的。”
  他的心一下子像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他的口有点发干,他想这么说:“那么您呢?你会怎样看?”可他并没有说,仅此而已。
  她的微笑有点勉强。“可眼下,可谈不上是正常的环境。”这么说了一句,她便朝着门口走去,然后消失在走廊上的黑暗当中。
  彼得想在房里自己踢自己。“感受?我真想告诉你我究竟有些什么感受!”他这句话只能跟那躺在地板的陌生人去说了。

  跟彼得一样,山姆也做了一些奇怪的梦。醒来后他躺在床上,竭力把梦中的那些片断连起来。他想通过拼凑这些梦而寻出潜藏在梦底下的意思。首先,他梦见了自己的幼年时代。他在梦中与儿时的同伴们在树林中玩耍。他们在捉迷藏。他站在那儿,等同伴们都藏好了再去找。他先数十下,然后再往那些平时老是藏人的地方,要不就是看哪儿有些不一般,便往哪儿去找。可他甚至连“快手弗莱迪”都抓不到。弗莱迪所以叫“快手”,并非因为动作快,而是人家认为他慢吞吞的。他是个肥胖的孩子。你要知道,如果连弗莱迪都抓不到你便肯定有点什么麻烦了。山姆接着再找他那些朋友,可找来找去找不到人,山姆有点厌烦了,打算干脆放弃回家算了。“奥利,你出来吧,你赢了,”他大声地喊道。可是没有人答应他。他又喊一遍,回答他的只是那只头朝下的小鸟的叫声。最后他听到灌木丛中有什么在沙沙作响。他现在可以肯定:里面有人,至少有一个人吧。他爬到灌木丛中去就能抓住一个,不会让他跑掉的。他往树林中钻去,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一阵,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他眼前的一切使他大吃一惊:这是一辆加了掩蔽网的坦克车。它像一尊怪兽蹲在那里。那怪兽一下子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眼光盯着他的心脏。
  梦总是以往经历的事情的一部分。山姆心里想,他的眼光落在天花板上,这是牧师的那间办公室。小时候他曾跑到放坦克的车库里去。日后,当然是很久以后,那些藏坦克的反叛者们领导了一场最终失败的革命。可就是在梦中,山姆对此也困惑不解。
  看见坦克,山姆觉得很害怕,转身便跑,循着林中的原路跑回来。但在梦中,他已经不是孩子,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他拼命地从灌木丛中爬过,他已经找不到路了。他心中一惊慌。但在梦中,他还明白,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惊恐在驱赶他,逼迫他不要停下来。他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他的腿已经迈不动,沉重得提不起来。可这时树林一下子让开了,露出一块开阔地,满到处是墓碑,好多坟墓都裂开了,里面的棺木露出来。棺木也是散乱的,东一块木板,西一块木片。眼前已经是教堂的墓地了。这正是他到这儿来的第一天便感到吃惊的那墓地,他不能不与它为邻。虽然那模样很熟,可他并不能安心。他狂奔起来,可脚下给绊了一下,一头撞在一个枫木的十字架上,便一下子栽倒在松软的泥土里。
  他听到有枪响,便朝教堂那边看去。可一片寂静。突然间他身体下面的土地一阵颤抖,大地裂开来了。从黑洞洞的地下窟窿里伸出一只大手来。那手就在他的眼前。差一点便碰着了他的脸。这是一只已经腐烂了差不多只剩下枯骨的手,指上还挂着发绿的青苔。他好像还看见了指间的蠕动的蛆,闻见到死亡的腐臭气味。他大喊一声,一跃而起,可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想朝教堂跑去,可再次撞在墓碑上。四周的地下伸出好多只手来,那模样就像电影里面用缩时镜头来放的影像。那些手有力地扯住他的脚,有的扯住他的腿,反正不让他走开。有一只手滑过去,所以他一下子往前窜过去。就跟他曾在那所老房子里遇见的一样,他当时从那骷髅身上扯出自己的毯子,猛地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便拼命往前一窜。他朝墓地外的停车场跑去。他注意到了天上的黑云移动得非常快,太阳一下子消失在黑云后头。闪电起来了。他的脑海中好像有人告诉他不用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只要梦一醒,便一切事都没有了。可他总是醒不过来。雨点这时掉下来,渐渐地他的身上透湿了。他还是转身朝教堂跑。他发现那门比平时大了至少五倍。门洞开着,像一张大大的嘴,等着要吞食他。他被它吸引、拉扯着,走向那不可避免的结局。门洞中的黑暗中突然喷出一股水,然后又是一股大火……山姆忽然便醒了。
  山姆把头枕在手臂上,躺在床上出神。有人从过厅那边走来。这是艾米,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她大概是给被和送点咖啡或什么的去。山姆心里琢磨,她是因为对彼得关心呢,还是对那陌生人觉得好奇。
  山姆的心里丢不掉刚才做的梦,他以往同基督徒没有什么来往,也没有得到牧师或神学家之类的帮助,因而他说不上基督徒会对做这样的梦有什么看法。他当然知道圣经里面也多次讲到梦,比如,经上的约瑟就做过梦,也许还有别的人也做梦。可那些梦或者是说明某人的灵魂得到颖悟,或者是上帝作什么预言。当然在弗洛伊德的时代,对于梦有了新的解释。可眼下呢,梦中的那些坦克和大地颤动,还有那坟场和大火那说明些什么呢?那教堂象征死亡?梦告诉了他应该如何行动吗?他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灯。圣经在哪儿?哦,借给露茜了。他现在想读一段诗篇来安定自己的心。他也知道,如果不把脑海里的那些东西丢掉,是不可能再入睡的。他怨自己以前没有下工夫多背诵几段诗篇。他坐在床边上出神。竭力回忆点漂亮的祈祷文的字句,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于是他只能求上帝把梦中的含义显示给自己,要不便让他忘了梦好了。可一转念,他又想,这好像也用不着,因为恶梦也罢,从理性的角度看,似乎并不能说是焦虑的原因。所以为这种愚蠢的事实在不用打扰上帝。可他毕竟是第六次做这种梦了。

  彼得轻轻摸一摸陌生人的额头,还有一点湿润。他刚站起来,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大腿,他几乎吓得跳起来。
  “提姆!”
  “你在干什么?你在搜他的身吗?”
  “不。”彼得回答他,尽量放松自己。“你这种时候起来干什么?”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妈打鼾。”
  彼得的两手轻轻搂住孩子的双肩,把他推到门边上。“妈妈是不会打鼾的,她们不过呼吸重了一点。”
  “那我妈的呼吸也太重了一点。”
  “你可以往耳朵里塞一点棉花。要是你妈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她会杀了我们两个人的。”
  “可我肚子疼,我得上厕所。”
  “那你就去吧,”彼得对他说道,“你已经不用人陪着上厕所了。”
  提姆让彼得牵着自己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彼得知道他又要磨蹭了。
  “彼得……”
  “什么事?”他要喝杯水?要讲个故事?他猜得到提姆会提个什么要求。这一个多月,他们老果在一起。对于提姆的软磨硬泡,彼得并不在意,因为他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跟父亲泡过。而他的父亲并不总是理睬他的要求。当然多数情况下,他还是能够如愿以偿的。彼得低头看着提姆,他心里想,这孩子跟自己真与儿子同父亲差不多呢。他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猜大约与他刚才同艾米的不成功的谈话有关吧。不过他知道,正常的家庭关系和结婚生孩子之类的事。这些对于自己都是不可能的。他恐怕活不到那么久。他的心中生出一种失落和悔恨,所以他想自己还是多和提姆度过一点时间吧,至少是一种补偿。可现在是深夜,明天再带他出去玩,教他如何下套捉野兽。就从这开始吧。
  “我小时候,每次我的爸爸让我去睡觉,都要拥抱一下我,”提姆说。
  彼得笑了,一只腿跪下去,“你想要我抱一下吗?”
  提姆点点头。
  彼得把提姆拉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还给他许了愿,“我们从明天起,天天都在一起。你就是我的儿子,我就是你失去的父亲。我们就这样扮演这对角色,直到我们把伤心的事都完全忘掉为止。”
  提姆忽然对彼得说:“他以前告诉过我,有魔力的祷文是可以驱鬼的。”
  “你在瞎说些什呢?孩子。”
  “不,他真的这么说过,”提姆仍然坚持。
  彼得认真地看着他,庄重地把手放在提姆的头上,说:“好的,让我想一下吧。”彼得不知道提姆刚才说的魔鬼是想像中的虚构还是真实的存在。那缠住自己不放的东西是否就是呢?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好多他在儿时做的恶梦,等他长大后到了现在,不都成了真实的么?以前他曾认为在自己的卧室衣柜中的阴影是讨厌的,那里面潜伏着死亡和腐朽。现在它们不都趴在这儿,在礼拜堂四周的黑暗当中吗?彼得清一下嗓子,用一种模仿的调子说话:“现在我要躺下睡一会儿了,我祈祷我们的主保佑我们的灵魂,如果我们死了——”他停下来看看提姆,后者正期待着下文,“如果我们明天早上醒来,求主让魔鬼远离我们。”
  “阿门,”提姆轻轻地说道,觉得心满意足了,“晚安,彼得。”
  “晚安,我的小朋友。”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二章
 
  鲍比站在小巷口,像往常一样,他警惕地看着霍普维尔小镇上的荒凉街道。只要警察一露面,他就会通知自己的伙伴。正对面是一块很大的霓虹灯招牌。兰色和绿色的文字在夸耀着宽大的玻璃窗户后面的那个牌子的啤酒。沉闷的低音贝司穿过铁皮墙送出感伤的乐音来。这是个节奏很慢的舞曲。他本来是与希斯一块儿去跳舞的。他的心情糟透了。他的双手插在兜里,往人行道的那一头看过去。夜晚的风既凛冽又强劲,空气中有一股下雪前的味道。不过他还看得见那两个身影在脱夹克——那是通常打架的前奏,他们都不想让夹克沾上血迹。
  其中一个低声地在骂下流话,一肚子的啤酒令他呼吸急促,气息很粗,像是工厂里的烟囱。他一脚踢开一个瓶子。玻璃瓶沿着人行道叮叮当当地滚了好远。他甚至还看到一只老鼠从阴沟里探头,一下子窜出来,然后拼命地顺着墙跟跑过,消失在一堆卷心菜后面的隐蔽处。“别嚷嚷,克莱尔,”鲍比小声急促地说道。
  “好的,不嚷嚷,”另一个小伙子答道,一边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他有着铁钻一般敦实的身体,不过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你也别嚷嚷,杰克,”鲍比一边说,一边再看一眼街的两头,确信没有什么人出现。那个叫做克莱尔的小伙子,有一头金黄的头发,人长得瘦削,约有十六七岁。“等我把你摆平,自然你便不嚷嚷了,”他说。
  叫做杰克的那个则轻蔑地笑了笑,一边举着自己的双手,但脚下在一块载货的木托盘边上绊了一下,那样子像是一对拳头太重,重得他负荷不起。克莱尔一那一方也举起拳头,摆出架势,牢牢地站定。鲍比的眼睛盯着这两个头脑不清的家伙,他们看上去像是从别的时代来这里的角斗士,沉重的盔甲扛在他们的身上,步履蹒跚。鲍比知道这一类斗殴的结果,酒喝多了的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结局。不过,无论怎样他得替他们把风。克莱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的责任更主要的是做见证,因为明天克莱尔的酒醒了以后,要不是他来叙述细节,克莱尔肯定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杰克一拳挥了过去,但落空了。他往旁边一踉跄,差点没有摔倒。克莱尔一下沉重的右勾拳击中他的下巴。他往后一仰,好不容易站定,瞪大眼睛骂了一句,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在鲍比看来,这真是一场混战,你来我往的拳脚相加,然后两人抱作一团,在垃圾桶中间滚来滚去,耳边只是木箱子撞击和玻璃瓶的破碎声。声音太大,肯定要引起别人注意的,鲍比心里想。什么人就要给警察打电话了。
  他已经在心里编了一套说法。万一给警察抓住了,他总得用话搪塞他们。不过他现在还想不起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至于这场斗殴,真不好说起因在谁的身上。他总不能告诉他们,说克莱尔和他出门到酒吧来时就有意要按杰克一顿吧。谁让杰克威胁说要拉闸,断掉克莱尔父亲农场的供电呢。可杰克自己是电力公司的雇员,他的工作不就是干这个吗?克莱尔一方当然不管这些。他们家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交电费了。不就是没有钱了吗,杰克应该懂得这点,谁都有缺钱的时候。在我们这个小镇上,你应该做的事便是管好你自个儿的事,至于电力公司的利益,你管那么多干吗?杰克不是本地出生的,但他在本镇住了这么多年,他应该能够懂事了。克莱尔想用拳头把这些想法打进他的脑子去。可在这种情况下,鲍比可有点不相信警察会同情克莱尔的看法。他们头上的那家人的窗户的灯亮了起来,鲍比抬起头来,正好有人探出头来看街上发生了什么事。这等于是说警察的车已经上路了。鲍比再回头看时,克莱尔已经把杰克击倒了,他看见杰克跪了下去。克莱尔的拳头拼命地击在已经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对手身上,后者看样子已经没有力量抬手防卫了。然后杰克的膝盖一软,便沉重地仆倒在地上,手脚一下子分开,没有了知觉。
  “起来!”克莱尔一边用力踢那已经倒在地上的杰克,一边大声地喊:“起来!”
  一切结束了。鲍比从他站的地方溜过来,声音急促地说:“快走吧,克莱尔。”这时远处的警笛也响起来。克莱尔还在踢杰克,“起来,你这孬种……”
  “住手!他已经倒了,他已经倒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鲍比扯了一下克莱尔的衣服,还推了他一把。
  “来吧!看你还敢拉闸。”克莱尔一边大声地嚷,又给了杰克最后一脚。他终于感到是鲍比在拉他,便人垃圾桶盖上匆匆地抓起刚才脱掉的夹克衫,一溜烟地往巷口外跑了。他们跑到巷外的大街那一头,刚转过街的拐角,警车便进了小巷,正好在刚才鲍比站的那地方停下来。鲍比问“你没事吧?”
  克莱尔一边揉着自己的下巴说:“我只挨了他一下,不太重。我还了他十倍还有多。”
  “你现在舒服了吧?回家不?”
  “舒服?”克莱尔反问,那意思是说根本不可能感觉舒服。他推开汉克斯公寓的大门,走进了漆黑而满是烟味的房间。鲍比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跟在他后面。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三章
 
  灰色的曙光从木板缝隙照进来,其实昨天夜里的月光也是这样照在山姆的身上。山姆躺在床上,眼光呆呆地粘在天花板上。他睡不着,便想起了小时候到祖父、祖母的小镇上做客时的情形。逢星期天的早晨,听着教堂的钟一下一下地敲,那时候他是躺在祖父母家的客房的床上。钟声在召唤人们去做礼拜。他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有多久,他没有听见教堂的钟声了,且不管它为什么才敲响。现在耳边只有警笛的声音了。他还没有琢磨出来,为什么,从什么时候起,这世界就决定不需要教堂了呢?这世界的地轴从什么时候就改变了,以至于千百万的百姓都从心里相信,信仰的神秘性和他们的物质表现——像钟声、尖塔、塑像和十字架都不再是人性的需要了呢?当这一切出现的时候,他自己在哪儿呢?他知道,自己当时躺在爱人的怀抱里。可现在他可再也睡不着了。他觉得后悔,挟杂在这种悔恨中的是某种报复,那些已经做过的或未做过的东西的报复。
  他起床时有点懒洋洋地,一点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稍微收拾一下头发以后,他慢慢地走过通礼拜堂的过道,等快到门口,他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他一下子觉着可能会看见彼得躺在地板上要么人事不知,要么甚至死了,而那陌生人却已经溜了。他还没有走进礼拜堂,已经感受到了那阴冷和潮湿的空气。等他走进礼拜堂,他倒觉得松了口气。因为那陌生人还裹着毯子躺在地板上,彼得也还趴在桌子边上睡觉。
  山姆轻轻地推推彼得。
  彼得一下子跳起来。“也许那不是个水瓶,”彼得是在讲梦话。
  “什么?”
  彼得眨眨着眼睛,“什么?”
  “早上好!”山姆说道,一边走到那陌生人的旁边,摸一摸他的额头。山姆的手上有点湿润,他已经退烧了。
  “我并不没有睡着,”彼得觉得有点抱歉,“是这样,我稍微眯了一下。”
  山姆摸了一下那陌生人的脉博,一边答道:“你肯定没有睡着。”
  “昨天夜里没有什么事,他睡得很熟,像个婴儿。”彼得站起身来,伸展一下身体。
  “他在睡梦中没有念叨什么吗?”山姆问道。
  “没有,事实上,他睡得太熟,我都有点猜疑他是不是死了。我想我至少起来十来次,确信他的呼吸并没有停止。”
  山姆看看睡着了的陌生人。他应该是对他们的祈祷的答案,应该是他们的出路。既然这陌生人躺在那里,这就可能是真的。任何神秘事物的本质都是这样的:你不断地把你向往的东西投射进去,直到最后它的发展与你的希望正相反对。而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可能就代表了某种希望或绝望。山姆想起了他学生时代曾读过的一首诗:

  呵,神秘者!
  你便是那预言者或是命运的使者
  紧闭您的嘴唇缄默不语
  握紧那毁灭一切的镰刀
  因为上帝的愤怒在死亡中发现
  而不在生命中间。
  骑士们急驰而过
  冷眼看待生命,冷眼看待死亡。

  这陌生人就有可能是救赎者或者便是死亡天使。可又有谁能够说他不就一身而兼此两者呢!山姆轻轻摇一摇头。这一天就这么开始可不是好兆头。
  “你得去补一补睡觉,”他对彼得说道。
  彼得只是点一点头,并没有离开。彼得先是环顾一下礼拜堂内的四处,然后小心地问了一句话。看样子这问题已经在彼得心里蹩了一夜了。“我不知道人们怎么会在这么一个黑暗和阴冷的教堂中祈祷呢?”
  山姆的眼睛慢慢地掠过头上的穹顶,它现在已经满是尘垢。巨大的蜡烛吊灯架看上去也是灰蒙蒙的。所有能够表现美丽和优雅的东西都已经褪色了。“谁都可以看出,它们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我敢说,它当初既不阴冷,也并非这么黑暗。”
  “真是难以想像,它还会有别的样子。这里真像一个洞窟。”
  “这对我们倒是很合适的,我想,”山姆说,把多天以来他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公元一世纪时,那些早期的基督徒受人迫害。他们都躲在古代罗马的那些地下墓窟中,在黑暗冰冷的墓道中存身和祈祷。我曾经读过一部考古的书,上面描绘了他们的活动。那种地方称作地下墓窟。我们今天的经历和我们的基督徒祖先的遭遇有很多共同处。不过我想,那之后,恐怕没有一个团体不受到迫害的。说起来,不知怎么回事,那样的时代兜一个圈又回来了……”彼得皱了皱眉头。
  “我以往从我的学生那里看到了反应都是一样的,”山姆微微一笑,“你最好还是睡一睡吧。现在轮到我来照顾我们的朋友了。”
  路加走进门来。他宣布道:“我已经为这人祷告了一夜。上帝让我来治好他的病。圣灵现在在我的身体内运行。”
  山姆和彼得相互交换了一下眼光,那眼光是沮丧的。“路加,请你通知别的人吧,我们今天早上要在厨房里碰头。”
  路加蹙起眉头。“可我们应该在这儿,在这个礼拜堂内集合。我们应该一直在此研究上帝之道。这四周的古老的墙壁听过了多少次讲道,听过了人们唱赞美主耶稣的诗。”他停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自顾自的讲下去。他的嗓音流露出某种明确的语调,而甚至看到了他的眼睛中闪着泪花。“我就要在这里讲道。”
  “你吗?”彼得问路加道。他觉得有点惊奇,因为自从路加遭受所谓电击治疗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表现出他记得自己以前的生涯。
  “我在路上经过那个村庄……人们要求我给他们讲道。要知道在这之前,我在许多教堂中讲过道……”路加的话停下来,他的脸显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那时候还没有发生那件事。”
  山姆正在想路加的思想会把这以前的牧师带到多远的地方,会不会让他想起他曾经遭受的痛苦。
  “发生了甚么事?”路加向山姆问道,“请告诉我吧,我记不起来了。”
  山姆这时想到了怜感的本质:上帝在什么时候允许我们忘掉我们的痛苦,或者他什么时候需要我们清楚我们的痛苦。对每个人说来,记忆和忘却的意义是大不一样的。“我以后再给你谈您想法的吧,路加。现在请你先把人都叫齐。
  路加的脸一下子焕发出光彩来,好像小孩子因为得了糖果便忘了膝盖上蹭破的皮。“好吧!等我把人都叫齐了,我再来求上帝给我力量,让我能够治好这陌生人。”
  “这真让人难受,”彼得说道。
  山姆摇摇头:“他还不如什么都记不住了倒好些。”
  “是吗?”彼得问道。
  山姆耸耸肩。“你看现在,他要记起事来有什么好处呢?”
  彼得一言不以,默默地开了。山姆转过身来对着礼拜堂的讲道坛,他在想像路加布道时的情景……他还想到了别的讲道人和听众。如果这些木头的墙壁能够记录声音,如果他能把它们重新放出来,他会听见什么呢?赞美诗、读诵经文、祈祷。忏悔或是欢乐……恐怖的尖叫、血腥的逐杀、死亡的脚步?
  尽管如此,死亡当中总有宁静。山姆愿意使自己相信这点。

  早上九点,所有的避难者都聚到了一块。他们不得不让陌生人单独留在那里。每天上午这时候他们照例都要聚集一堂祈祷和读经,然后是讨论他们之间感兴趣的问题。山姆心里想,对于一群同一会堂的信众来说,这应该是他所经历的至为隐密的一桩事了。他们有一天甚至组织了一个圣餐礼,不过使用的面包太陈,而代替葡萄酒的是柠檬苏打水。这倒使他有一种凄凉的感觉,好象他因为一点误差便过了人生最重要的约会。他们在心里想,也许这对于玛丽娅和露茜两人说来更为难受,她们一生中参加过多少这种圣礼呢?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最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东西时,会有什么感受呢?类似这种至为隐密的感受,山姆以前只在政治检查人员们到学校图书馆来时才产生过。那些人到图书馆是为了搬走所谓“有问题的”图书。而山姆认为接触图书馆的资料应该是人的基本权利。所有这一切都在公共利益、平等、兄弟情谊或是其他的什么套话借口下给剥夺了。在这个“新的社会”当中,总有不少的标签和口号。结果,他们还是拿走了山姆的书。
  而现在大伙儿聚在厨房里,全部逃亡者组成的会众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会聚一起。阿门。他们唱的赞美诗只唱了一半,因为玛丽娅只记得那么些。诗中的词句还有一点混乱,唱到最后嘎然而止,这显得有点滑稽。
  山姆母亲用过的圣经被大伙用来作阅读和评论。除了那些一目了然的内容,凡涉及编年史和利未人的律法方面的,山姆都只能作推测似的解说。“你们落在百般试炼中,都要以为大喜乐,因为知道你们的信心经过试验,就生忍耐。”那天早上他们读了《雅各书》。
  露茜轻轻地笑着说:“所以我想我们在这里得有百倍的忍耐才对。”。
  于是他们开始唱《基督爱我》这首几乎人人都熟悉的歌。
  大伙刚回到一般的事情上来,贝克便问道:“你们说,那位神秘人物究竟怎么样了?”
  “好多了,”山姆答道,“他的烧已经退了。”在他身后好多双眼睛都看着他,山姆环顾了一下四周。转眼之间,他的思绪已经从教堂这里转到了集中营,刚才因为祈祷和唱赞美诗产生的那点希望现在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沮丧。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贝克问道。
  山姆说:“我也不知道。”
  贝克于是不耐烦起来,“我想总得有个人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吧。我们的联络人上哪儿去了呢?我们得派一个人到下面村子里去看一看。”
  “这样太危险了,”艾米说。
  山姆说:“不,我想这是一个好主意。我很感谢霍华德自愿去做这件事。
  霍华德在他的椅子里转过身来面对着山姆。“喂,等一等,我可没有说我愿意去一趟。我想这事得由投票来决定。”觉得自己陷进去了,他便在椅子里缩成一团,两只手臂交叉抱着。“老话题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人开口。
  山姆把手抄到身后背着,围桌子转了几圈。在场的人都已经了解他的习惯,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跟大家商量了。山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说明一下情况,清除一下我们中间的谣言。我们还不至于像有人告诉你们的那样,就要饿死了。我当然知道我们已经在控制每一餐的分量。这当然是不舒服的事……”
  “你就别兜圈子吧,”霍华德说道。
  “你平时也没有少说话吧,”山姆回答他道,“这肯定不舒服,但我们都相信,上帝会照看我们。请记住前两天我们谈过的那段福音书,上帝绝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也知道我是新近加入你们中的,是刚接受基督教信条的新人,但那怕像我这样的婴儿,对圣经上的字句也没有感觉生疏。除非我真的读错了圣经,否则它怎么能不是这个意思呢。我不知道上帝如何存在,但我知道他一定存在着。”
  “他当然存在!”露茜接他的话说。
  “所以让我们坚信自己有所依靠而不要让恐惧战胜了信心。”
  “阿门!”玛丽娅说道,一边搂住了已经觉得乏味的提摩太。
  “好吧,今天早上我们祈祷什么呢?”山姆问道。这是一天中最为困难的时候。除了难以为现在的艰难处境向上帝表示感激和更为真诚地感受“上天助我”,再就是不知道祈求时说什么才好。
  玛丽娅神经质地清清喉咙,“我差不多是不好意思承认这点,但我近来一直睡不好觉。我老是做同一个奇怪的梦,然后便醒了。”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紧张地抓住膝盖。
  山姆也记起了他自己的梦,他耸耸肩不去想它。“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在醒着时躲藏起来的恐惧,等我们睡着以后便出来活动了。”
  “那信你的人,你便让他得享安宁,”露茜引了一句圣经。
  “我知道,”玛丽娅说,“但那弄醒我的都是暴力。拼死的奔跑,穿过树林,教堂起了大火,坟场的地下伸出一只只手来……”
  玛丽娅突然打信住没有说下去,她耽心地注视着露茜和艾米,她们的眼睛和嘴都因为惊异而张得大大的。至于山姆,已经紧张得心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他明显地听见了随着心跳有什么人在自己的耳中一下一下地击鼓。
  “对不起,”玛丽娅说,“我不该提这种事。”
  “你也做了这样的梦吗?”他们问她,然后相互交换了眼色,显然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所有的人都做了差不多相同的梦。
  “我们的梦都是一样的?”艾米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但却发生了,”山姆答道。
  有好一阵大家都没有说话,就像是有什么人对大伙施了魔法,念了一个咒语,他们大家都地等待有什么精灵出来,让他们看见那未知的世界。
  “我可没有做什么梦,”霍华德在嘟哝,他的脸上既不是失望,也不是关心。
  沉默持续了又一阵,山姆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因为他总得对大伙说点什么。但他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论是对霍华德还是对别的人。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说明这一现象。他得好好想一想这桩事。可对于这件事,任何的猜测都可能不着边际的,他宁可相信自己的头脑。觉得自己无能使他感到一阵钝痛,就像牙疼一样。“我们究竟应该为什么祈祷呢?”
  “为我们的朋友吧,”艾米说,手指了一下礼拜堂的方向。
  “如果他是我们的朋友的话,”霍华德纠正她。
  艾米接着说道:“也为摩西、以利亚,还为整个地下组织的工作。”
  山姆点点头。
  “对,对,我们得祈祷了,”路加一边像是宣告,一边往门口走去,“我要为那陌生人去祈祷了。”
  山姆注视着他离去,然后有点歉意地小声对大家说:“他不会伤害他的。”
  “我去看看,”霍华德说。
  露茜突然笑了起来。“我刚才听大家说为什么祈祷,我想起了在家里时人们的祈祷,我们有时候求上帝告诉我们穿什么颜色的衣衫,带一份什么样的菜会朋友家会餐,求克劳地娅的病猫康复,而我们做所有这些祷告时的热情,都不亚于摩西在红海边祈祷时。”
  “我们都没有注意到有多少宝贵的时间溜过去了,”玛丽娅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还是来祈祷吧,”山姆说。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四章
 
  他在拼命地跑,在狂奔,可没有目的,不知道往哪儿跑,他热昏的头脑已经忘了一切。他所有能做的只是跑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攀登。前面的大山里好像有号角在召唤他,但他已经临近精疲力尽,他迈不动脚步,他倒下了。他的心在催促他,让他起来往前走,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躺在那儿,身体下面是潮湿的树叶,他听见了头上的鸟叫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他回想起小时候在祖父家做客时的情景,他躺在床上,听窗外也是一阵鸟叫。可那是另外一种生活,那是真正的床。再没有比那床更柔软的了。
  他睁开眼睛,突然间发现自己并不在树林里。透过前面的蒙蒙薄雾,他看到有依稀的光照。我看见了人们,他们像是会走动的树,那瞎子曾经说过。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呢?那些光,对了,是光。它们不确定地奇怪地闪烁着。那是火焰?蜡烛?他分辨不出。所有的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用手掌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揉。他已经瞎了么?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身在何处呢?他先是在树林里面跑,然后现在……他觉得一切都是粘糊糊的、潮湿的。
  一只手按在他的额上,那种感觉很轻,很舒适。要是平时他会有所反应,他会防卫性地一跃而起。但这只手好像并不是威胁性的。手停留在他的额上,然后他的眼睛觉着舒适,那种模糊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睁开眼睑。他的头边站着一个老人,蓬乱的鬓发和胡须都是银白色的。他以前一定在哪儿见过他。他看上去像是主日学校里装扮的施洗约翰。这是某种显像么?这老人既慈祥又能容忍,但隐隐地透出某种不可预知的东西,脸上是不赞同的神情。
  “站起来吧!”老人说。
  “我不能,我动不了。你是谁?”
  老人露出疲惫地笑容,“你为什么一直在跑呢?没有人让你这么跑。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哩。”
  “我知道,可我……”
  “一切事的作成都全是上帝的意思。无论你怎么跑,你仍然在他的支配当中呀。”
  “可我不能。”
  “你能的。”
  好像一道闪光老人便消失了,随他的消失,原先清明的景象也都离去了。黑暗像毯子一样重新包裹了陌生人。他想挣扎,他的头抬起来,他想撑起来,想跪起来。黑暗又稍微褪了一点,好像是让他有点时间来思考他能够挣脱它的纠缠。于是他一点点地撑起来,慢慢地站起来,尽管他的腿还哆哆嗦嗦地站不稳。虚弱一阵阵地威胁要把他重新拖倒在地。不过,黑暗终于变成了朦胧模糊的光。
  这使他下决心要从昏暗的帷幕中挣脱出来。如果这是梦,那他就要从梦中醒来。如果不是梦,他更要冲破它。无论如何,他都到了应该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了。
  他用尽全力,努力地想恢复清醒。
  山姆和别的逃亡者还在低头祈祷,路加走进来宣布道:“他醒过来了。”
  “阿门,”露茜说,像是附和路加的宣告似的。其实,大伙都没有反应,仍在继续自己的祈祷。
  山姆在心中祈祷,求别让他们这伙人断粮,求他们期待的接头人早点到来。
  突然间,提姆叫起来:“嗨,看啦。”
  山姆抬头看是什么东西使提姆这么兴奋,玛丽娅高声叫起来。
  大伙都跟在提姆的后边,往门边涌去。露茜、艾米和霍华德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同一个地方。山姆回转身来,看见路加的眼光诡异地闪了闪,虽然也有点惊奇。路加让到了一边,山姆看到那陌生人已经站了起来,身上裹着那床破毯子,像是复活了的拉撒路。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五章
 
  那陌生人喝咖啡时,所有的逃难者都一言不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举动。不过他们的眼光可是直勾勾的。虽然他不出声,但他们都希望从他的举动中能够看出点什么来。甚至霍华德这次也很耐心。霍华德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人从不同的角度在观察那笨手笨脚的陌生人,像是注视天上的来客——这个呼告无门时的大救星。他们的命运都在这人的手里。
  陌生人看上去个儿挺小,那张皱巴巴的毯子还挂在他的肩上,裹在毯子里面的他战战巍巍的。他那乱蓬蓬的胡子、给太阳晒黑了的皮肤,没有梳理的头发,使他看上去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似的。他把杯子端起来,嘴凑上去喝时,明显地看到他的手微微发抖。在喝那口咖啡前,他下意识地瞟了瞟注视着他的七对眼睛。“我拿杯子的方式有什么不对吗?”他问道。
  他这话一说,大伙的眼睛都从他身上移开去了。
  “你觉得好些吗?”露茜问他。
  “跟什么比较而言呢?”
  露茜轻轻一笑,“跟你前两天比呀。”
  “跟前两天比,我觉着可怕,”他答道,“这像是在教堂里面吧?”
  “是的,是在教堂里,”山姆回答。
  霍华德抢着说一句,“山姆!在弄清他的身份之前,什么也别告诉他。”
  虽然山姆不喜欢霍华德这么说,但他还是点点头,然后庄重地看着陌生人。“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陌生人用手疲倦地抹一抹他的前额,“如果你们的问题不是太难回答的话,请问吧。”
  “相当简单,”山姆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霍华德问他。
  “史密斯,”那人说,“詹姆斯·史密斯。
  “一听就是瞎编的,”霍华德嚷起来,“那你的父母是谁?那就该是约翰和波加洪塔了。
  “霍华德,”艾米喊了一声。
  “实际上,我的父母是约翰和帕萃西,”史密斯平静地说,又啜了一口咖啡。“第二个问题呢?”
  “你到这山上来干什么呢,史密斯先生?”艾米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我赶了好长的一段路,后来我迷失了方向,才到了这里,你相信吗?”
  “不!”艾米说。
  “你从哪里赶来?”霍华德问。
  史密斯若有所思地看了霍华德一眼,然后又打量一下别的人的眼睛,仿佛在仔细掂量这个问题的意思,“你们不要怕我,我是基督徒。”
  “感谢上帝,”玛丽娅轻轻地说了一句。全房间的人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霍华德似乎并不相信他听到的这话,“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基督徒呢?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把你交给警察局呢?”
  “你们是基督徒,你们也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史密斯说,“你们是逃难的基督徒。
  “你凭什么这么说?”霍华德还是坚持他刚才的话。
  “我吗?”
  “我们搜查了你的背囊,你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证明,没有扫描磁卡……”霍华德说。
  史密斯低头看着他的咖啡杯子。往后靠在椅子上,他脸上原来的那种神情消失了,“我也在逃亡,我要还带着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不就太傻了吗?”
  “也许我们以后再问你的问题吧?”山姆说道。
  史密斯扬起一只手,“好的,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我并不想用粗鲁来报答你们的好意。”他尽量做出微笑的样子。“你们在树林里发现我时肯定都吓了一跳。
  “当然是的,”霍华德说,“把你抬回这儿来当然不是件轻松的事。
  “那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是得感谢我。”
  “还有彼得,”艾米插了一句。“他现在还在睡觉,昨晚上是他守护你来着。”
  “唔——那我感激你们两人吧。”
  山姆稍有一点犹豫,半天才说:“史密斯先生,你是来同我们接头的吗?”
  史密斯看上去对这问题觉得诧异,然后有些不安地说:“不,我不是的。”
  就像一阵冷风灌进屋里来,大伙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山姆感到自己的心沉也去……“你们在这里躲藏多久了?”史密斯的话音里充满同情。
  “差不多一个月了,”露茜回答。
  史密斯缓缓地摆一摆头,“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的是坏消息,他们在最近一个时期是不会派人来接你们的。地下组织已经……瓦解了”
  失望变成发默默无语的惊恐,这从在场的人们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艾米轻轻地问了一声。
  “斯奈特上尉,”史密斯开始说,他一下子意识到,这个名字对这些人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并不知道其人。他解释:“这是专门负责对付地下组织的人,他抓住了摩西和以利亚。直到得到新的信息之前,所有的人都只好尽量潜伏一阵子了。”
  “可那会要有多久呢?”玛丽娅问道,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冬天正在到来,我们是熬不过去的。”
  “不会太快的,玛丽娅,但我们会熬过去。”山姆说,他心想应该结束这场谈话了。他可以另外找时间与史密斯单独再谈。“我们让史密斯先生歇一下吧,得给他找点顶事的东西吃,他肯定已经很饿了。”
  露茜点点头,“好的,我会做这件事。”
  “我们大伙还是离开吧,”山姆说道,用眼睛示意大家门的方向。露茜已经朝门外去了。
  史密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大家对我的照顾。”
  “不用在意,”山姆回答说。
  “想着点吧,”霍华德纠正山姆的话,“我可抬着你走了两英里呢。”
  史密斯脸上勉强地笑着,“像我刚才说的一样,真的谢谢你。”
  等到了门道里,霍华德酸溜溜地对山姆说,“你要把我口粮给他吗?”
  “他要吃东西也很不容易的。”
  “我信不过他,”霍华德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提防着点。”
  “你现在要去厨房吗?”
  “呃……”
  “走吧,霍华德。”山姆挖苦他,“他可能已经打倒了露茜,带着我们的毯子跑了,你最好截住他,检查他的背囊,看看他是否偷走了我们的肥皂和毛巾。”
  霍华德皱着眉头,“我才不在乎哩,如果你们要这么样。”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路加靠墙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山姆一下子想起来是路加说是要为陌生人祈祷的,那么看这样子,是路加才让史密斯从昏沉中醒了过来。山姆对路加说,“你干得不错呀,路加。”一边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路加笑了。
  “真的是路加才让史密斯先生醒过来的吗?”提摩太以前可没有想到这点,他便小声地问山姆,想证实是不是这样。
  “也许是的,”山姆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哇……”提摩太满脸的惊奇。
  山姆又回头看了路加一眼,他还在注视自己的双手,路加的眼睛里是若有所悟的样子。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六章
 
  杰克·杰洛维奇默默地站在窗前,用他那只没有给打肿的眼睛,从自己的屋里往远处看去。他一下午都在纳闷,服下去的止痛片为什么不起作用。所以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地慢。远处的火车车场里,一个穿兰色制服的员工正从三个大约是等车的人的手中接过票来。他们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把衣领竖起来,帽子拉得低低的,尽量躲避寒冷。2点45分的火车就要来了。杰克的眼睛迷迷糊糊地,他顺着铁道线看过去,铁轨消失在拐弯处的那幢房子后头。那就是杰克上班的地方。
  杰克看一看天。它好像随时都会下雪似的。可老天的这幅阴沉沉的样子已有好几天了。他们在电力公司加班加点的忙活已经好几天了,怕的就是大风雪到来以后,因为用电量突然加大而电路负荷不了。他的眼睑肿得老高。他又是一阵眩晕。
  2点45分的火车准时进站了。它那很明亮的兰灰色车身令车站站台都有些模糊了。杰克所在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得见列车的窗户上反映出来的大楼。这正是杰克每天上班的那幢大楼。特里——杰克的同事——现在一定在喝他每天下午定时定点的那杯咖啡。他总是在2点45的那班火车来时喝咖啡的。杰克甚至能够看到他也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子,在火车经过时,心不在焉地轻轻摇晃那杯子。
  尽管自己断了三条肋骨,杰克还是坐起来,伸手去够电话机。脖子上的绷带响了一声,他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那阵疼像闪电似的放射到臂上,他甚至呻吟了一声,嘴都咧开了。但他仍然坚持去拿话筒。拿到话筒,他说“启动,”电话于是依他的命令接到他的办公室,秘书接了电话,例行的问候之后,将电话转到了特里的桌上。
  “嗨,你在干什么呀?”特里的情绪很好,电话里还听得见他的小勺子在咖啡杯里搅动的声音。
  “挺好的,”他嘟哝着回答,他的下巴骨几乎断了,疼得要命。说话很费劲。“喂,我需要你帮忙。”
  “说吧,”特里说。
  “找到松树岭,”他说得很慢,声音还很模糊,像是醉汉的声音。“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交电费了。我想请你把电闸给拉了。”
  “喂,杰克,你这不是为了报复克莱尔昨天狠揍了你吧?”
  “谁揍了我?我可没有说是克莱尔干的!”杰克嘴上抗议着,又是一阵剧痛窜过他的下巴,疼得脸都变了形。
  特里咯咯地笑。“乔尼昨天晚上也在酒巴,他在另一头。他可是看见你们争吵以后一块儿离开的。”
  “那你告诉乔尼,他看见个屁。”杰克心里想,等我能见到乔尼跟他说话时,得跟他打个招呼。“喂,你愿意替我把闸给拉了吗?”
  电话的那一端可以听得见特里在敲电脑键盘,声音僻僻啪啪,“我得先把他们弄到屏幕上来,”特里说,然后他哼什么歌曲,“哈,他们来了,”然后又是哼歌曲,“不对呀!”
  “什么不对?”
  “他们是在老的网络系统上。这里控制不了。我得爬上山去才能拉掉闸。”
  杰克往后微微一仰,非常疲倦地说,“是吗?”
  “你想,在这种时候我得爬这么一段山路到那上头去,只是为了把那个什么戴尔或是克莱尔之类的人家的电闸给拉掉吗?”
  “我知道你可以做得到的,他们不敢把你怎样的。”
  “就像克莱尔也没有把你怎么样?不,没门,杰克。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处理。”
  “等一等,别挂电话。”杰克昏头昏脑当中忽然出现一点闪光,“你可以把网栅调起来,让它覆盖这整个地区呀。”
  “网栅?对了。”
  特里又在电话的那一端噼噼啪啪地敲了一阵,甚至可以听到电脑工作的嗡嗡声。“成了。你想知道点什么呢?”
  “他们与哪一家合用那电力线?那个网格里还有别的人家吗?”
  “这可是很大的一个区域呢?我来看一看,有享特家,还有洛来尔家的农场……”
  “那农场可是去年就给火烧了,”杰克说。
  “是的,我看得出来。”
  “还有别的什么吗?”
  “有一幢建筑物——嗯,编码4K。这是哪儿呢?”
  杰克也在努力回想究竟这是哪儿,“4K……,这意味着它已经废弃了。可能是一座学校或者!日教堂吧。”
  “这是一座旧教堂,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上那儿,往山里去钓鱼时,总经过那座教堂。”特里眼看着网栅上,心里有点纳闷,“一座教堂?怪了……怎么会有人用电呢?”
  “有什么流浪汉在里面?是吗?”
  “嗯——嗯,为什么到那里去呢?”
  “你从网栅上关闭这个区域的电力供应不就完了吗?还省了你一趟爬山呢。”
  “主意不错,”特里又在电脑上鼓捣了一分钟,“第12区现在已经断电,”随着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狠狠地敲了执行命令的回车键。
  “谢谢,”杰克说,手一松,手里的话筒从指间滑了下去。
  “你真的是要让克莱尔发疯?他可是一只野兽啊。昨天晚上他的声音咆哮起来可让人发怵呢,”特里说道。
  杰克手里抓着那瓶止痛片,看瓶子上的用法,心里想是不是又该服药了。“别替我耽心,他克莱尔现在,已经差不多就是呆在难民营里了,他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挂上电话,本来想笑一笑,可痛得轻轻喊出了声。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七章
 
  艾米把手里的最后一件衣物拧起来,伸直腰,站起来。她的脚边是清彻而冰冷的溪水。溪水根本就不理会艾米,就这么流了过去。艾米看看身后的树林和远处的青黑色的山峦。她手里的那件法兰绒衬衫浸透了水特别沉,但有一会儿,她根本忘记了这件事。山是这样地沉重而厚实,没有什么能够穿透。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大雪来临之前我们能够逃离吗?在天的父啊,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这是不由自主的祈祷——当我们知道自己所需要的答案会是什么样子时,祈祷词往往是这样的。她心里在想史密斯先生,一边把衣服放到那只旧的塑料篮子里去。叹了一口气,这是在一分钟里第六次叹气了。这是发自内心的叹息。这处境可不是以前她所想过的未来。一缕头发垂到她的脸上,她用手指把它理到头上去,这个姿势是这样地简单,但也这样地无意义。她竟然还是想显得好看一点。可这又有什么错呢?她闭上眼睛,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它的皮肤又干又粗,这不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脸,这是一张老妇人的脸。她的手也是这样地粗糙,像是男人的手。她的青春到哪儿去了?它离她而去了,被绑架、被劫持去了,可那绑匪甚至都没有留一张纸条要点赎金什么的。谁还能够保持她的青春呢——当还是少女时,她父母便被认为是精神发育不健全面给他们带走了,留下一个小女孩的她,照顾更小的弟弟和妹妹?谁还能够保持脸上的线条呢——如果她的姐姐也死在国家的儿童教养营里?谁的心又能不苍老呢——如果她的小弟弟,那未来的模范公民,终究也背叛了她的信仰,投向当局。她的个人遭遇偷走了她的青春,这是谁能享受的残酷的快乐呢?除了你自己的不能预知的一切可疑的一生,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回报呢?所有的一切都是看不到的——家庭纽带、未来的日子,还有爱情。只有一件东西是不容怀疑的:孤独。这是没有办法否定的,它就像一件湿淋淋的,永远不干的衣服。
  她就这样站在冰冷的山间溪水旁,一边干活,一边顾影自怜。她就是那个灰姑娘,只是再没有仙女了。破破烂烂的衣服遮掩着她那还是小孩子的身体,还有她那颗稚气的心。她是一个天性质朴的女孩。像史密斯那样的人会愿意多看她一眼么?不会的。可他为什么会那样呢?她现在所要做的一切便是活下去,可躲过这一切活下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不!眼前的这一切绝不是以往她憧憬过的。一开始,她希望平平安安的,跟所有的人一样,过一种普普通通的生活,遇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子,然后结婚生孩子。这是一种通常的生活。但革命打乱了这一切。普通人的生活成了永远不能孵化的蚕茧。她只能活一天看一天了。当对宗教的迫害开始时,她甚至曾经决意要把自己的未来投入英勇的抵抗,做一个现代的圣女贞德。她和各处的基督教徒都要成为灯塔,成为身着上帝的销甲的骑士。摩西和约书亚领导了地下组织,他们好像便是她的理想的现实表征。他们鼓励着所有的信众去争取那英勇的光荣的理想。她也曾希望成为这当中的一员,带着她的尊严完成自己的使命。
  随着的推移,在铁拳的残酷打击下,理想慢慢地磨灭了。她所希望的在自己身上或别的基督教徒身上看到的英雄主义的信仰已经蜕变为基本的生存需要。人们为信仰而死,像她意料的那样,但更多的人却被投入了集中营,直到他们被折磨成为白痴。哪里还有英勇的斗争呢?哪里才是她之前很久的那些往昔日子中的尊严呢?孤立无援、营养不良、在这荒山野岭中的溪旁洗衣……有什么希望呢,爱情?
  她把手放在腰上,强忍俭肉要流出来的眼泪。顾影自怜是没有意义的。她何必在现在这样伤心呢?难道这是因为史密斯先生的缘故吗?显然,是夫于他的什么东西深深地打动了她。可那会是什么呢?也许这是出他突然到来而带来了的希望?这是某种直到他到来以前她都没有想到过的东西?也汗这是某种奇怪的意想,就像人落在孤岛上时,对于那前来营救的救生艇长会产生的感情一样。也许这只是一个中学生那样的异想天开,一心梦想看白马王子来临。他就是那要来拯救大家的人了。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究竟属于哪一种。她只知道一点,那搅乱了她的内心的东西,肯定也会搅乱所有的一切。伴随这希望的还有那可能永远无从实现的期待。伴随着更高的信赖的,便是那更大的怀疑。这一切实在让人想不透。
  她有些焦燥,抓起那装衣物的篮子上的两个把手,回头往教堂走去。
  等快要到教堂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她再不要自伤心、自怜悯了,她不应该沉溺在这种罗曼谛克的幻想中。她应该向上帝祈祷,求他给自己答案,她提醒自己,这答案不能问一个在树林里找到的人去要。

  山姆和彼得在看那个保险盒。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保险丝,再就是模样古怪的开关。“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毛病,”彼得说。
  “那为什么会断电呢?”山姆问。他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疼。他们倒是还有不少蜡烛和灯盏,但这电源断掉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呢,他觉得自己拿不准。
  彼得轻轻挥动手里的螺丝刀,然后指一指那保险丝盒子,“我并不是电工,山姆,我也说不好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山姆突然意识到露茜就在身边,“是吗?是不是我们把某个保险管给烧掉了呢?”露茜问。“不知道,”山姆回答她。
  “选这时候也真够怪的,”露茜说,“我刚才还在想,肯定要出什么岔子的,这下证明了。”
  “那么这就得怪你了,”彼得顽皮地说。
  山姆的下嘴唇无声地动着,他若有所思。“炉子和屋里的取暖器是用煤气的——”
  “我检查过了,”
  露茜说,“它们也给关掉了,这些东西肯定也是用电来启动的。”
  彼得的脸变得阴沉起来,“为什么他们要突然把电断掉呢?你想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上面吗?”
  山姆摇摇头,“如果他们肯定我们就在这上头,我想我们便已经给包围了。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吧?你怎么看,露茜?”
  “我看我们就要回到原始时代了,”露茜说,“厨房和你们的房里还有一些老式的炉子,可以烧木柴。我们可以生火做饭取暖,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就够呛了。”
  “我这就去捡一些木柴,看看我捕兽下的套怎么样了,”彼得说道。
  “谢谢你,”山姆说。
  “大伙的情绪肯定要受影响的,你知道,”露茜说。
  “我知道,也许这是在催促我们离开了。”山姆说,“史密斯怎样了?”
  “在睡觉,我刚才看过。”
  彼得的身体靠在教堂的墙上,螺丝刀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就是说,关于地下组织,他并没有说出什么来?”
  “没有。”
  “真不能相信,一切都给毁了,”彼得说道。
  “不是毁了,他说的是瓦解,”山姆纠正他。
  “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意味着我们呆在这儿走不了。”他猛一拳砸在墙上,“我不明白,我听人们说了好多关于摩西和以利亚的事:他们怎样与警察周旋,怎样从不可能的环境下逃脱。我甚至还听人们说到奇迹,可怎么上帝竟让他的先知……瓦解了呢?”
  “小心你说的话,关于先知,”露茜警告他。
  “好吧,眼下我不说什么摩西和以利亚了,”彼得让步地说,“那陌生人到这山上来干什么呢?”
  山姆耸耸肩,“我们所知道的同他没有醒过来时没有两样。他在回答问题时是很用心机的。”
  “其他的人都怎么看呢?”彼得问。
  山姆的眼睛看着露茜,等她开口。她知道别的人心里都怎么想的。她是他们的母亲,照料他们的衣食冷暖。“呃,”她开口说话,“路加到什么地方去祈祷去了,他认为是他救醒了史密斯先生,这就是一个迹像了。”
  “也许是的,”山姆答道。
  露茜接着说下去,“霍华德说自己不信任史密斯,他出去溜达去了。玛丽娅觉得失望,她本来希望史密斯是接头人。提姆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游戏的伙伴。至于艾米——”她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眼睛看着彼得,羞于启齿的样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去洗衣服去了。”
  “她洗的是史密斯的衣物吧?”彼得问;有一点温怒。
  露茜点点头。
  “那你呢?”山姆问她。
  “关于他,我说不上什么。看上去,他人倒是蛮好的,不过不肯说话。也许大安静了一点。我从来不太相信不说话的人。”
  “可我对于饶舌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山姆说。
  “你想告诉我们你的想法吗,山姆?”
  “没有什么,”山姆微微一笑。
  “你是怎样想的呢?”彼得问他。
  山姆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很难说。大体说来,我倾向于认为他不是坏人——我的意思是说,他是基督徒。他不必伪装什么。我惟一没有想透的是,他为什么会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树林里呢?”
  想到这里,大家都觉得无话可说。
  “审判团得出结论来了吗?”史密斯的声音从教堂后门那边传了过来。

  霍华德·贝克紧紧地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在想,我已经好久没有去打网球锻炼了。我的体形不行了。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巾,将它扎在额头上。是海拔太高了,他想,我一定缺氧。
  他眯缝着本来就很细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风景。除了树和树叶,什么都没有。对了,他本来到这树林里来是希望找到什么呢?是的,他想找点线索,彼得下的套,或是史密斯留下的什么东西?找到那天发现他的地方不会这么难吧?但树林从四面八方把一切都遮盖起来,灰蒙蒙的。眼前的这地方好像是昨天到过的,可从这儿什么都看不见。
  他慢慢转过身去,想看清楚自己走了多少路,离教堂有多远了。一英里,两英里?可昨天抬着史密斯好像走了一百英里地似的。实际上他们走了多远呢?他绊在一个树桩上,还骂了一句,诅咒它不该挡在路上。可回答他那一声咒骂的是头上的一只画眉鸟的叫声。贝克给那声音吓了一跳,他抬头又骂那只鸟。可它飞起来,到另一根树枝上停了下来。虽然贝克不能把它怎么样,但自己的蔑视的举动还是让贝克觉得好过了一点。
  他在心里把那只小鸟想像成为一只火鸡,他已经拔了它的毛,将它烤熟了,就像感恩节餐桌上一道菜。他的肚子也叽里咕噜地叫起来。他心里在想,哲学和信仰的问题都很少能经受饥饿的考验。饥饿在哪里,你的心也就在哪里。让他们和他们的食品配给都见鬼去吧,他想。他们可以忍耐,可以用自己心中的上帝鼓励自己,我可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一个重在行动的人。我还要求生,他心想。与其等待那个再不会出现的接头人面这破败的教堂里饿死,我还不如另想办法呢。他在小道上停下来,环顾四周。这树林里的一切好像有点熟悉。昨天他见过这些了吗?他朝这一边看看,又朝另一边看一看,心里一点一点地回忆昨天他同彼得走过时的情景。他朝东走了几步,觉得自己已经拿准了方向,这是他们昨天走过的路。现过去一点就是昨天找到史密斯的地方。贝克脸上露出了笑容。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想一套话了。

  史密斯披着那床毯子,从教堂的后门出来,迎面便看见了山姆和彼得、露茜站在那里。“你们认为被告是否有罪呢?”他问道。山姆急于摆脱眼前的尬尴,马上回答他“我们还在阅读案情呢。”
  “也许得让证人出庭吧?”
  “当然了。”
  史密斯在那张东歪西倒的户外餐桌的另一头坐下来。两只手相互握着搁在胸前,那样子就像在祈祷。“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不怪你们,我自己也是一个生性有点小心的人。”
  “这我也注意到了,”露茜说。史密斯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她说的话不错。“你们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何况我在这里也不会呆多久。”
  “我们担心的并不是你会在这里呆多久,”山姆说。“你在这里是很受欢迎的,我们在考虑的是你的离去。”他的头往前移了移,好像是要凑近一些好看清楚史密斯的表情,弄清他的意图。但史密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我在想我应该往山的深处走,好离边界近一点。”
  彼得往前走了两步,晃动着手里的螺丝刀,就像那是刑具似的。“你是要找另外一个地方藏身吗?那里是地下组织的另一站?”
  史密斯不安地看着彼得,“喂,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接头人。”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呢?为什么我们——?”
  山姆举起一只手。“彼得,别着急。”
  “可是山姆——”
  山姆轻轻地把彼得推往前两步,然后在史密斯的对面坐下来。长凳吱呀作响。“史密斯先生,我在这里也没有了主意。你知道,我是个大学教授,不是野外生存的行家。你看我们眼下的处境,食品就要完了。彼得倒是在打猎套野兽,可到目前为止,收获不大。等天一下雪,情况就更困难了。”山姆停下来吸一口气。史密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相信上帝会照看我们,但我想他是不会从天上降下玛哪给我们吃的。有信念等待和有信念行动两者之间有一个界线。可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这条线的哪一边。”
  “我知道,”史密斯说。
  “我们正在变得绝望,史密斯先生,”山姆说,他刚要张口说下去,忽然意识到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一下子僵在那儿。
  史密斯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山姆,然后他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似乎知道地下组织的事,在山下边究竟情况如何……”
  “不,我并不知道。”
  山姆坚持说,“总有什么办法同他们联系上吧?通知他们我们在这里等待。弄清楚他们什么时候重新集合起来。
  “也许吧,但我不清楚。
  “那你就告诉我们,应该跟谁,用什么样的方法联系……”
  史密斯的手死劲地按在桌边上,好像这样他才能忍住不抓住东西朝山姆这边扔过来。“如果可能,我当然会做,可我也不知道,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我就不得不请你了,不,不得不求你了,究竟能够采取点什么有用的行动呢?
  史密斯非常理解地注视着他。
  山姆看看露茜和彼得,他们的眉头都焦虑地紧锁着,都像他一样地想说什么。“史密斯先生,请让我们跟你一起走吧。”
  史密斯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从一张脸上看到另一张脸上,“你们大家?不可能、你们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当然清楚。”山姆说道,“是的,这有点不合情理,我知道。
  “不单不合情理,这是——”史密斯自己突然不再往下说了,然后他长叹一声,好像他所有的拒绝都像蒸汽一样挥发掉了。“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为此祈祷吧,”露茜加了一句。
  史密斯再没有说话。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八章
 
  整个房间只有八英尺见方,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漆成淡绿色。塑料上布满了裂纹,就像地图上通往不知名远方去的道路。屋子中央是一张桌面上给撞得坑坑洼洼的长方桌,周围是几张因摔打而变形了的金属椅子。房间门是隔音的,门边是一面镜子——无疑地镜子后面是监视器的摄像头。本用他的两个食指关节轻轻地梳理他的髭须,然后他放松自己,大手掌心刚好放在桌子边上,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如果他们在镜子后观察他,他希望自己的样子是无所谓的,漫不经心的,总之不要显得紧张。他想,任何人在他的情况下,都有一点恼怒,有谁会在不受指控的情况下被带到警察局来时会不动一点气呢?何况他们没有一点解释,甚至都不找一个借口。因此他一方面得做出无辜的样子,另一方面还打量这审讯室。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他得做出那种效果。得让他们知道他对自己因为被扔到这儿来便无人理睬是有些不满的。
  如果他现在开始祈祷,那怕不做出祈祷的样子,他们看得出来吗?等他回到家,他要问一问妻子。
  他禁不住要问自己,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想跟他谈一谈呢?究竟为哪件事,他弄不清,他们中究竟谁要和他谈呢?他一直都非常小心——除了那有点滑稽的指控,说他贩私酒,而那是没有什么羞愧的事。
  他想,最好的方法便是干脆忘掉自己知道的东西。如果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们还能抓得住他什么呢?这是当初他读戏剧学院时学到的:进入你的角色,相信你自己就是他,对别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去想。我只不过是美德斯通糕点公司的一名送货员,一名开车的。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地下组织,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偷运人员的事。当然我在本州的报纸上读到过,有这种事。我可只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小老百姓,挣钱吃饭而已。
  门上的滑栓咋喀响了一声,尽管不想看,但本的眼睛还是盯住门把手的转动。也许,他做不到他想的那样,他显得神经质了一些。他倒希望监视器没有把这一切摄下来。门开了,进来两个人,好像在谈赛马之类的事。不是本地的警察,这可以肯定。他们制服的质地要好得多,做工也是城里的裁缝的手艺。这么一来,他有点不安了。从城里来的大人物要跟他谈,为什么呢?
  前面的那个是中等个儿,瘦削的脸,红色的头发有点卷曲。脸上绷得紧紧的,一幅不开心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是这样僵硬,以至本觉得肯定是因为某个不成功的外科手术造成的,要不就是在车祸中受过伤。虽然他也在心里想,这没什么,人的脸长得就是样。但他并没有因此就觉得欣慰了一些。
  另一个是高个子,留着髭须,样子和善得多——这属于那种你乐意与他一道去打保龄球或共进晚餐的人。他的褐色头发看上去精心地梳理过。这是军队里的新手。也许还在跟着那红头发的做见习吧。
  “本·格林,对吗?”红头发问。
  本点点头。“是我。”
  “好的,有时候我们会弄错了人,那是会很尬尴的。”红头发微微一笑,于是他薄薄的嘴唇便在脸上开了一道口。“我是罗伯特·斯奈特上尉——唔,特种警察部队的。这是我的助手,军官威廉。”
  “你好,”本打招呼。
  威廉点点头,靠墙站定。
  “我想你一定觉得诧异,会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斯奈特说,一边在本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是的,我正在吃中饭……”
  斯奈特举一举手。“我知道给你带来不方便了,所以你如果快一点回答我们的问题,你马上便可以回去吃你的中饭。”
  “当然,什么问题呢?”
  “你用你的货车偷运叛乱分子有多久了?”斯奈特问。
  本觉得自己坐着的椅子给什么人抽走了,然后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什么?”
  “也许我没有说清楚,”斯奈特说,“我在问你,这有多久了——”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是美德糕点公司的送货员我——”
  “格林先生……”斯奈特的样子有点疲倦,他的眼睛看了看威廉。他的神色传递了什么信息,本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们开门见山的话,我想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刚才你还在这儿坐着,面对镜子后的监视器尽量做得若无其事,可我们已经彻底地搜索了你的货车。我们发现那里面有一个夹层,我们检查之后发现那里边有好多人的指纹,有汗渍,有头发和一些衣物留下的纤维。”
  本扬起他的手。“嗨,那是工作车。搬货的人在上面上上下下的。”他的嗓子发干。他想喝一些水。
  “我们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我们进行了指纹验证,我们发现指纹都与可能接触你那车的工人不相符。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是相符的。更奇怪的是,你工作的那家工厂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车里有这么一个夹层。因为你的同事们的货车都没有,只有你的车——”斯奈特停了停,身子往前倾,“我急于听到你的解释呢,先生。”
  本拼命地做出冷静的样子。“我的那车——我是在外面订做的,我要求他们把空间留大一点。我想如果它能发挥作用,我的老板是会高兴的。他们会派给我更多的活。但我先得试试。”
  斯奈特又看了威廉一眼,“他很机灵,是不是?”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本问道。尽管他不想,但他的声音确实是有一点发抖。“说真话才会有助于你。你们基督徒不都是最讲实话的吗?‘你们要知道真理,真理使你们自由。’是这样说的吧?”
  听到像眼前的这么一个人用冷冰冰的声音引《圣经》的话,本觉得自己背上发凉。这真像是蛇身上抹香水。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可是一下子没有了主意。也许他应该认一点损失,另外用一套话滑过去?“你瞧,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好吧,我承认我用我的车是运过一些别的东西——你们也知道,为某些顾客送点箱子盒子的,”本说。
  斯奈特的手擦着他的脸颊,非常机械地说,“某些顾客?什么样的顾客?”
  “你知道,有的顾客需要点香烟或是酒类,可以不上税的……”
  “你也干这种事?”斯奈特显出不信的样子。“像你这样的好基督徒?我可是不能相信你会这样的。”
  本耸耸肩,“我于吗要撒谎呢?坦白这点可以可我省去好多麻烦。”
  斯奈特像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那样用一个指头在本的眼前摇晃着。“啊哈,你瞧,我知道你会动脑筋的。你以为你只要承认了你贩私酒什么的,我们便会把更重要的东西放过了。你心里想,这么一来,我们便不再会问你有关基督徒的事、地下组织的事,不会追问你如何把你的同伴弄走的。你是这样想的吗,格林先生?”
  “我想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本回答他。
  斯奈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很健壮吧,格林先生?”
  “你说什么?”
  “关于基督教,有很多令人迷惑的事,其中之一是——全是矛盾和欺骗。强壮被虚弱掩饰起来;虚弱又被强壮掩饰起来。像我们这样的实话实说的人就会给弄糊涂了。”斯奈特站起身来,“你属于强壮的人吗?”
  本竭力地想,看有什么话可以答复斯奈特,可以挽救这场失利的较量。“我想我的身体很好,我是指健康,如果这是你要问的意思的话。”
  斯奈特摇摇头。“我对身体健壮可不像对意志坚强那样感兴趣。”你的意志很坚强吧?
  本茫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么说吧——”斯奈特拖过一张椅子来,让它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他坐下来——“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妻子正在隔壁的审讯室里——”
  本得了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妻子?”
  “是的,’嘶奈特接着说,“而这位威廉先生可是专家,他知道如何从肉体上劝说别人……”
  本在椅子里变换一个姿势,准备一跃而起。“听我说,我对你们说了——”
  “坐好了,格林先生,”威廉轻声地说,也变换了一个坐着的姿势,刚好让本能够看见他胁下的枪。
  本稍微放松了一点,“我的妻子可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与什么事?贩私酒,还是偷运基督徒呢?”
  “请你们放过她吧。”
  “格林先生,我在对付一种假设的情形。这是一场应变的游戏。凡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的,我想威廉先生都会让你的妻子说出来。”
  本看一眼威廉。他并不像那种看上去便能够折磨女人的类型。但今天的新政权已经创造了一有现代面孔的冷血杀手。“可她没有什么要告诉你们啊。”本坚持说。
  斯奈特一笑,“我可能说的不是真话,格林先生,假设吧,威廉先生已经拷问过你的妻子了,而她也已经招认了一切——你如何把那些基督徒集中在你的家里,然后再把他们装在你那辆车的地板底下,最后把他们运送出城,到边界上的山里面去……”
  本简直不相信。“你在讹诈,你这是在诱供,让我承认我并没有干的事。”
  “你没有吗?’嘶奈特的手一边在他的兜里掏着什么,“我认为你干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不相信你的妻子还能撒谎。”
  “你没有拷问她,没有对她说过话。”本说,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成了拳头。
  斯奈特终于在他的兜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便把它扯了出来。然后把它放到桌上,这是一块染着腥红斑点儿的围巾,斯奈特慢慢地把它打开来。“这是你妻子的项链吧?”
  本的眼睁得大大的,看着那条金链。链子的一端是一个十字架。这是他妻子的,他为她买的礼物,她戴在内衣里面,除了他别人是看不见的。他觉着自己的下颌一上一下地,他想说话,但却说不出。
  “对不起,它染了点血迹。”斯奈特说道。
  本喊了一声,一跃而起。但威廉更快,转眼间枪已经在他手上了。他的电枪正对着本的脸,他开枪了。电脉冲一下子将本打到后面的墙上。然后他重重地跌坐在地下,顺着墙根坐下去。他觉着晕头晕脑的,但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斯奈特的手撑在墙上,就站在他旁边。
  “我希望你这下清楚了,我们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时都会做些什么。你妻子没有受伤,除了我们在搜查她时,有一点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但我对你说,格林先生,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你的妻子就会受伤了。”斯奈特改变了一下他站立的姿势,“注意,电子枪的作用会在一两分钟后消失,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够做出一种合乎理性的决定。”
  本声音含混地回答一声。即令他的混身是麻木的,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既愚蠢又虚弱。但这决不是因为上帝的力量而在人身上引起的那种虚弱——这不是《圣经》里面说到了那种。这只是人的虚弱。这是一种失败。他对斯奈特作的回答便是“不,我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如果只为自己,本觉得自己能够忍受他们可能对他的折磨,但为了妻子,他只能放弃一切。而一旦意识到这点,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不仅是他的良知的失落,而且是整个心的失落,他真想为那些他就要出卖的人放声大哭。他回过头来,在墙根里看到了犹大的影子。“好吧。”
  “这对你有好处,”斯奈特说道。“这才是聪明的决定。”
  本感觉到威廉的手就在他的胁下扶着他,将他拖回椅子上坐下。
  “顺便说一句,”斯奈特从桌子对面对他说道,“那血是我的,我昨天鼻子流了一点血。”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十九章
 
  你想知道我对死亡的看法,嗯?我不知道,我一直忙于活下去,所以没有时间来考虑死亡。我只是希望如果死亡来临,最好不要拖泥带水的,快快地到来。我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无论做考验什么,我都希望快点完成。我想对死亡也是这样,我希望它干脆一些……别像对我父母那样。我希望它要到来就快一点,而且没有任何痛苦。
  ——彼得,摘自《塞缪尔·T·约翰逊的遗稿)

  克莱尔站在他农舍的厨房里,眼前是摇摇晃晃的窗户,木头都已经朽了,墙纸也开始在剥落。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它的弟弟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的弟弟在十岁时患白血病死去的地方。在这里他的母亲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直到去年她自杀身亡。他的父亲坚持要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最后复归于尘土,回到当初他们所从来的那个地方。克莱尔恨这地方。这是他们受贫困压迫的象征。无论如何他要从这山里逃走。他都顾不得父亲在他走后如何自己生存下去的担忧了。他管不了那多了,如果这个人一定要复归于尘土才能心安理得,那就随他去吧。克莱尔打开洗涤槽上的水龙头,里面的空气发出戏剧性的咝咝声,可就是没有水流出来。他又试了一下身边的电灯开关,看有没有电流通过。没有动静。他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反正无济于事。他看一下墙上的钟,它停在2点56分上。大约在半小时前停的电。
  他希望杰克通情达理地离开小镇,因为要不这样,他就要是个死人了。
  他用手轻轻敲敲咖啡壶,所幸它还是温的。下午的这个时候,他需要一杯咖啡,那怕是温吞吞的也罢。整整一夜,他的嘴里都像塞上了体育馆里的臭袜子。因为酒精,他的头痛得要命,随着心跳每一下,都像有人用一个锤子在头上砸。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恶狠狠地往水槽里喷了一大口,好像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那口恶气。
  他是一定得离开这家的。他一定得想出一个计划,一个方案,离开这大山。以前他一直没有认真想过的计划。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聪明的小伙子,但为了离开这里,他的脑子还是够用的,逃走的起码智力并不缺。以往的失败并不使他畏缩,过去两年当中,他有过不少的计划和失败。有的是因为缺少具体步骤,有的因为缺少勇气——那时候他还惦记着母亲;还有一些时候,他的失败是因为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满脑子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碰见残酷的实际便夭折了。在他看来,这是不公平的,每次他下决心干什么都不成功——他缺少的是心计。环境总跟他作对。他需要的是一个运气不坏的开端。
  他缺钱,那正是他所需要的。没有钱他活不了两天。
  他喝一大口手中的那杯咖啡,心想这温吞吞的咖啡毕竟没什么劲,放下了。也许他得回他的卧室去,再来一杯带劲的东西。那才是以酒解酒的方法。
  他又吐一大口痰。然后看着窗处单调的景色——那灰蒙蒙的褐色的院于连着那同样灰蒙蒙的篱笆,再过去便是灰蒙蒙的褐色的土地,在冬日里的光秃秃的田地。他的父亲正站在篱笆边同一个陌生人说话,父亲的背弯着,真是老了。陌生人的穿戴很整齐,尽管衣服有点旧,也有一点脏——他从窗子里还能看得出这一点。这个穿戴整齐的家伙在那儿干什么呢?这是警察吗?难道为昨晚上的事,杰克竟然会糊涂到去报擎,
  父亲作一个手势,好像是让陌生人等着,然后他回屋里去了。陌生人没有走开,但他警惕地环视一下四周。他那种鬼鬼祟祟的过于期待的样子,使杰克觉得很不舒服。他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到了屋子的门外,上了两级台阶,然后齐腰高的那两扇门吱呀地响了,屋门开了,父亲走进屋,一股冷风随着灌了进来。
  “什么事,老爸?”
  他父亲向他投过来一道厌恶的目光。“你总算起床了。”他往食橱跟前走过去,开始拿一些收藏在盒子里的食品。
  “那是什么人?”
  “要求我们帮助的人,不关你的事。”
  克莱尔看着父亲拿那些罐头或盒子里的食品。“你要把我们的食品给他吗?”
  “就一点,不多。”
  “老爸,我们自己也不多了。你干什么呢?你不知道电已经断了吗?”
  父亲停下来,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你觉得意外?我可不觉得,自从昨天晚上你作了那番特技表演我就预感到了。你想杰克会怎么样做呢?你压根儿没有想过吧?”
  “杰克?杰克是谁?”他做出一幅茫然而一无所知的样子。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什么人告诉他的?
  “随它去吧,”他的父亲不愿意再说下去,便转过身去收拾食橱码东西。“我知道,等我们都到救济营生活时,你就称心满意了,用不了两天了。”
  你去你的救济营吧,我才不会去那儿呢,克莱尔心想。“那你还为什么要把我们辛辛苦苦挣得的一点口粮送给不相干的人呢?”
  “因为眼下他比我们更需要这点吃的。”
  “他于吗不把那件大衣和靴子脱下来换吃的呢?”
  “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逃亡的人,嗯?”
  “你忘了这件事吧。”
  “也许这是一个——人们怎么称他们来着?——叛乱分子?也许我们可以报警?”
  “怎么报?你已经想法把电话给掐了,”他的父亲挖苦他。
  “即令如此——”
  “忘记这件事吧,克莱尔。这些叛乱者——如果人们这么叫他们——只是一些像你母亲一样信仰的人。你还能在你的头脑深处留下来一点什么吗?我不想让他空手回去,我只是为了你的母亲。”他父亲说,抱着食品往门外走去。“你去劈柴吧。”
  外面的两扇门撞击的声音,窗户也咔咔作响,克莱尔从破旧的窗帘后往外看着。远处的那陌生人显然很高兴看见食品,他一边同父亲讲话,一边甚至弯下腰去,像是在鞠躬,向父亲表示感谢。克莱尔也禁不住从心里高兴。他听收音机里已经说过了逃亡者的事,他们可出了一笔很大的赏金要捉拿这些人呢。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半个月,我和鲍比就可以离开这大山沟了。这说起来,可还要感谢那边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伙呢。
  他痛快地吐了一口痰,从隔壁房间的衣钩上摘下衣服。老爸,劈柴的事可以等一等,他心想,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我可要先打猎去了。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二十章
 
  “他们都在这附近,”威廉对斯奈特小声说道,“就藏在我们的鼻子底下。”
  “你以为会看见什么呢?”斯奈特问他,一边把夜视望远镜放到眼睛跟前。他和威廉正在离总部不到两个街区的一条胡同里,两人站在一个砖彻的门洞里面。远处,在三个街区之外,可以听得见后半夜汽车经过的声音。一只很大的黑耗子顺着墙根溜出来,警惕地闻着什么,好像是看这两个人在这里是意味着什么特别的东西,然后不慌不忙地跑开去。“喂,”斯奈特问威廉,“你认为会有什么出现呢?”
  威廉乜斜着眼睛瞟一眼外面的毛毛雨,它有时候随着冷风也刮进门洞里来。街灯的黄光有一种造成一种鬼幢幢的感觉,灯光在漆黑的汽车道上,车道一直通往他们正在监视着的五金厂的那扇大门。“我希望我们的摄像头能看得见他们。离我们的办公室才两个街区呢。”他说话的声音咝咝的,出气很粗,那声音好像是什么人在门洞里放汽哩。
  “这是一帮蟑螂,”斯奈特说,“我早就讲过。我们监视器的摄像头遍布这城中,那怕郎蒙广场上一个扒手,也不会漏掉的。不过这些蟑螂——跑不掉的。所以他们才敢在离我们总部不到两个街区的地方活动,才会甚至敢到我们那座大楼里去活动,用我们的电话,偷吃我们的中饭——你知道,上星期才有人从冰箱里偷走了我的中饭……”
  斯奈特和威廉的耳机里面一阵吹话筒的气流声。“有人来了,”这是威尔森,他在屋顶上监视。他们二人躲进阴影,尽量把背贴在冰冷的工厂的铁门上。虽然隔着外面的大衣,威廉还觉得那铆钉硌得背疼。
  脚步声沿着小道走过来,脚跟著地哒哒地响。一下一下,就像节拍器那样准确——这是有意的。“这是一个警察,”威廉小声低语,那个条子刚好走进他们的视线。“让我们看看他是否注意到我们了,”斯奈特心怀恶意地说。
  那身著黑色制服的警官,一步步地走过去,他没有看见门洞里的这两个人,甚至也没有注意到附近还有十来个布好的岗哨。“我要你们在他一走出这小巷便逮住他,”斯奈特的嘴凑在话筒上低声说,“弄清他的名字和警号。”
  一个声音问:“有什么理由吗?”
  “有,”斯奈特说,“我要弄清楚为什么他竟然看不见我们两人在这里。他算是什么警察,差不多一只部队都把他围住了,他竟没有注意到?”
  威廉在一边嘀咕,“这才说明为什么那些蟑螂竟然在离我们两个街区的地方出没。”
  但那警官并没有顺着小巷走到另一端出口。他在半道上折往旁边,走到五金厂汽车库的大门跟前。他往四周看了看,揿一下大门边人口处的一个按钮。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了。警官溜了进去,然后关上大门。
  “也许我们现在得进去了,”威廉说。
  斯奈特摇摇头。“不,等他们再开大门。他们会再开门的,如果格林先生的话准确的话。”
  提到格林的名字,威廉便想到了审讯室里那个留着海豹须一样的八字胡的大个子。他坐在地板上毫不害羞地抽泣。很难说清楚这个格林先生为什么这样伤心——是因为想到要去感化中心呢,还是因为出卖了他的“道友”。但威廉认为这两种情况中,无论那一种他都是在浪费眼泪,何况他两小时以后便在关押他的小牢房内上吊自杀了。
  斯奈特问“现在几点?”
  “九点半,”威廉回答他。
  “检查站就要换岗了,如果他们要走,现在就是时候了。”
  斯奈特的话音刚落,就像咒语念过似的,工厂仓库的大门一点点地往上提了起来。“好吧,等45分时我们冲进去,”斯奈特对着话筒下命令,“听清楚了,我要抓活的。”
  门完全打开以后,可以看得见里面有两辆封闭货车。车的引擎已经发动,威廉甚至能够看到其中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的那人。小巷里突然活了过来。警察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一点没有声音,手中端着的枪指向同一方向。人影在惨淡的黄色光雾下跳舞。车库里面立马有了反应。有几个人一下子缩进货车去了。然后车门砰地一响,一下子洞开,人们跳了下来,一幅四散逃走的样子——这当中不仅有男人,还有儿童和妇女。这形势就像是一场没有规则的马拉松,人们爱怎么跑就怎么跑。
  “他们能在这货车里塞多少人呢?”斯奈特自己问自己。
  警察部队颇有效率,像牛仔赶牲口似的,很快就把这帮四散逃开的人重新赶到一起。一声枪响,一个男的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不!”斯奈特对着仓库那边大喝一声。
  刚才从他们面前溜过的那穿制服的男人,从车后跑出来,一面摇晃着他的手,“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我说了不要开枪!”斯奈特一面跑上去,一面对话筒嚷道。
  威廉拔出枪,跟着斯奈特冲出去,顺着小巷一直冲进车库的灯光里。那些基督徒现在给围在警察中间,挤成一团。他们已经听到命令扔掉了手里的刀,现在都把双手举起来抱到脑后。旁边地下躺着一个男的在啜泣。
  “他受伤了?”斯奈特喊道。
  站在地上那人旁边的警察报告说,他只是因为听见枪声害怕才站不起来的。
  “谁开的枪?”斯奈特厉声问道。
  一个年轻的警员——这是新手——很不情愿地举起手行礼。“是我,长官。”
  斯奈特走上前两步。“为什么开枪?”
  “我以为他在拔枪,”那年轻的警员很紧张地说。
  斯奈特走到地下半躺着的那男人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双手。他抽了一下,然后又挣扎一下。原来他手里拿着一本黑皮的小开本圣经。斯奈特一把从他手里把圣经抢过来,朝那警察扔过去。“这就是你的枪,”他咆哮道,“你要因为违抗命令受审的。”
  那年轻警察的脸拉得很长,“是,长官。”
  斯奈特像演戏似地围着这群索索发抖的人转了一圈,然后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慢慢地踱着步子。“把车里的人都给我赶出来。”他大声命令那帮警察。有几个便把枪掖进枪套,然后跳进车后的货箱深处。一回儿便把背包、袋子、盒子和箱子都顺了出来。斯奈特一言不发。说到底,这不过是像难民营。威廉细细地审视这群基督徒,想找出他们有什么可疑的动机。他知道,通常这些人是非常温和的,只有极其少数的人才会拔出刀或枪自卫。但眼前的这帮人,没有一个有这种热情。他们都像是吓呆了的羊。不仅如此,威廉甚至为他们的普通吃惊,他们一个个都穿戴得非常朴素,那样子就像是出门去购物似的。他们的穿着与警察们森严的制服形成对比。后者正荷枪实弹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这里谁是领头的?”斯奈特问道。货车卸空以后,斯奈特没有发现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盯着地下。
  “告诉我你们谁领头,免得皮肉受苦吧,”斯奈特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那样,一种就义似的沉默。
  “喂,你们听着,我没有问你们密码,也没有问你们孩子的小狗的名字。你们中间总有领头的吧。是谁,我要你们说出来。”
  见还是没有人说话,斯奈特拔出枪,小心地用枪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孩晃动——这小孩大约五岁,梳着一根小辫子,碧绿的大眼睛。“还要我再问一遍吗?”
  “我猜想,我算是负责人吧,”那穿警服的人说道。
  “啊哈,当然是你了,警官,”斯奈特说,“顺便说,装备颇不错嘛。我以后再来听你说一说,你究竟是如何搞到这些东西的。眼下嘛——”
  斯奈特的话被一个警员打断了,他正附过来在他耳边说什么,旁边的威廉听不到他说什么。斯奈特很感兴趣地盯着他看。
  威廉往他上司旁边挪了挪脚步。
  “你带着文件夹吗?”斯奈特问威廉。
  威廉点点头,伸手去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夹子来。这是一个上面写着被追捕人的情况和重要基督徒档案的小夹子。威廉把它递给斯奈特。
  斯奈特一边一页一页地翻着,一边问道,“麦肯纳警官认为,我们的这位警察朋友,样子看上去很熟悉。”威廉仔细地打量他们盘问的这人。他有一张瘦削的脸,头发和胡须都是黑色的。那双蓝色的眼睛给人以非常深刻的印象。它们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一直透彻地穿到被看的那人的心里。
  “这里,”麦肯纳警官说,指着夹子中的一页。
  斯奈特仔细看那一页,然后眼光移到而前的这犯人脸上,又再看看手里的文件夹。“干得不错呀,麦肯纳。”斯奈特把夹子给威廉。只再看这一眼,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了要犯。眼前的那张人口身份照片就是他的。
  “你就是勃拉德·尼古拉。”斯奈特面带微笑。
  勃拉德·尼古拉转过身来用他锐利的眼光看着斯奈特,没有说话。
  斯奈特丝毫不为所动。“你用不着对我们再说什么了。不过,在经历这么久的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在这里遇见你,实在太好了,摩西。”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二十一章
 
  阴沉沉的乌云始终没有露过那怕一道缝,那怕是早晨,天只是像黑夜稍稍淡了一点——像是给黑墨水浸过的旧棉花团一样。露茜和艾米用罐头里的蔬菜和豆做了一顿非常可怜的晚饭——那份量实在太小——所有吃饭的人都一言不发。既然电和煤气都断了,他们只得在厨房的旧炉膛里点着了木柴取暖。多年不用的废弃物,这回派上了用场。火光使这个沉闷的房间有了一点欢快的暖意,又使人有一点不稳妥的宁静感觉。
  露茜和彼得都想起了露茜的姐姐,也就是彼得的母亲。露茜对彼得讲起了她们姐妹俩年轻的时候。艾米在一边听着,渐渐感受到彼得的母亲是一个意志坚强而有点骄傲的女人,就跟她的儿子现在看来也有的气质一样。有的事,艾米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彼得干的,回忆起这些事,大伙都发笑了。也许昨晚上大伙谈的东西,彼得听进心里去了。他看着她,而她也想起了大伙昨晚所聊的另外的那部分内容,那透露出彼得对她的意思。从那以来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希望这不会使他们之间说话时有什么尬尴。他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小伙子,但她对他的感觉同她对学校里的那些男孩子的感觉没有两样。露茜和彼得的谈话引起了好多回忆,其余的人都默默地坐在那里,想自己的心事。艾米本来希望,史密斯先生能回忆点什么,说一点他自己的事。他已经刮过了胡须,样子很整洁。但他坐在那里,目光呆呆地看着火。大伙本来也希望从他那里听到点些秘密,可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大伙也就死心了。突然他站起来,跟大家道了晚安,便悄悄地溜到礼拜堂里去了。
  山姆一心一意地写他的日记。可以听得见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作响,偶而可以听见燃烧的木柴里爆出的一两点僻啪声。
  路加坐的地方离那桔黄色的火光很近,他借着那点光在读圣经。他的嘴唇不出声地微微动着,时不时地他还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神就像莎士比亚剧中的演员,好像自己在读他最喜欢有哈姆莱特的独白一样。
  平时最饶舌的霍华德·贝克,也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不再抱怨什么。他今天晚上也不像是因为满意才一言不发的。这让艾米觉得很不解,但她又不能开口盘问,反正这让她心存疑窦。甚至小提姆,也一反常态,平时他总不肯去睡觉,今天也一点没有争辩,便乖乖地跟母亲上床睡觉去了。
  所有这种种的迹像,好像马上就要有件对他们大伙很重要的事发生了。这样子就像是有了点什么病毒,虽然还没有辨认出来,但已经在大伙不清楚的情况下在悄悄地慢慢地酝酿着。
  艾米坐在那里,好半天注视着大伙的神情,然后她向大家道过晚安,便回她自己在前厅中的房间去了。她在门边站住,她心中的矛盾的感情交织着。过一会儿,她告诉自己别去想它们。然后她进房门去了。寒气很重。她知道自己只能合衣而卧,知道山姆和彼得又会商量看这里的电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双手深深地插在衣兜里,她焦急地在房间里踱着,就像负有重要使命的人在赶路。突然她停下来,在自己的小床边跪下。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出,就这样便开始向上帝祈祷。跟跪下去一样突然,她一下子站起来,又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她在脑里苦苦地思索,要尽量想起一段祈祷文或赞美诗来,她想用一段诗文来清理自己的脑子,才能安心地躺下去睡觉。但无济于事。她在床边上坐了好一阵,用手指梳着自己的头发,她发出了痛苦地呻吟。
  她要不要去看一看史密斯先生现在是否安顿了呢?晚上他需要的一切是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呢?露茜可能已经问过他了。落实一下不会有什么坏处的。她站起来,脚步很轻地朝门口走去。为什么自己做这点事会这样费劲呢?她不过是想和他说两句话罢了,如此而已。这有什么错呢?
  她又一次走到了走廊上,她的眼睛看着走廊另一头的厨房。桔黄色的火光很平稳,火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彼得在说什么,惹得露茜又一次发笑了。她尽量把脚步放得很轻,艾米一直朝礼拜堂那边走去。但她在门口停了下来,她觉得这样有点傻气,她站在门口。她都要转身离去了,忽然看见史密斯先生在和路加谈话,神情十分严肃。这是很奇特的场面。她绝对想不到路加会跟什么人这么认真地说话的。
  艾米听到史密斯先生说:“这么说来你完全想不起来了?”
  路加肯定地摇一摇头。“我的记忆力不像从前了。”
  史密斯点点头;然后他的眼睛看到了艾米,他对着艾米说:“有什么不对头的事吗?”
  路加远远地看着艾米,便笑了一笑,“你想要同我们一起读一段圣经吗?”
  “今天晚上就算了,”艾米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说道。她看见山姆的桌上有那个水罐,便径直朝它走过去,好像缝衣针前有一个磁铁在吸引它。“我只是过来看一看你还需要点什么。罐子里还有饮水吧?露茜说了你还需要多喝水。水泵打不出水来了,下午我从溪边提了好几罐水回来。不管怎样,那水质要好得多。”
  “我想那罐子是满的吧。”
  “求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今晚平安。”路加道了一句祝福,便走出房间去了。
  史密斯目送路加出门,然后问她:“你知道他的事吗?”
  “只知道一点点,”艾米回答他,“因为他曾是牧师,他们便说他的精神不正常,他们用电击他,直到最后——呃,你觉得他怎样?山姆说他的情况好多了。”
  “那就很让人欣慰了。”
  “是的,让人欣慰。”
  有一会儿他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艾米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罐子。“哦,罐子里水是满的。”她把水罐放回桌上去。她能感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背。“我早先已经灌过水了。”
  又是一会儿的停顿。他并不打算解除她的窘迫。“要下雪了吧?”
  他朝宽大的窗框外面看去,“从这里很难看得出来。”
  “我小时候很喜欢下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雪使我觉得要暖和一点,也让我觉得有生气一些。”她避开他的目光,又一次拿起罐子来,想起刚才还看过它是满的,便又把罐子放下了。“史密斯先生,我很高兴你到这里来。”
  史密斯扬起他的眉毛,“你很高兴?”
  “是的,”她自顾自地说道,“你给了我,给了我们某种新的希望。”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井没有带来什么希望,我忘了在打包时把它也给带来了,是吧?”他的微笑解除了她的紧张和警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史密斯先生除了严肃的脸还有笑容。使她的心欢跃起来,就像自己得到了什么非常特别的秘密的礼品似的。信心稍微增强一点以后,她开始试探了,“你是这样地神秘,史密斯先生。没有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不敢明确地问你问题,我也注意到你一直在躲避他们的问题,在他们问你的时候。”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我会是神秘的。”他说,迎着她直视的眼光,“你认为我神秘吗?”她希望他这道长久的目光会有别的意义,因而便有点顽皮地说“你没有告诉我们的东西多呐,我自己就还没有琢磨透呢。”
  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然后好像是一点阴影掠过那双眸子——那是一种怀疑,或者是一种自我谴责。然后有点什么东西似乎改变了。“别太费劲去琢磨了,其实你到头来也许会宁愿不知道才好呢。”他说话的语气是鄙夷的。
  “你知道吗?你现在又是神秘兮兮的了。”她还不想失去现在的机会。
  他耸耸肩,说:“也许我有点吧。”
  又是僵硬的尬尴的沉默,但她确信他们现在正在建立某种她求之不得的相互联系。“彼得听说你是地下组织的人,他多么激动啊。他也想加入。”为什么我要提到彼得呢?她问自己。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加入的了。”他一只腿跪下去,收拾地板上的他的行囊。她心里还在想,平时他是不是都是这么样,动作敏捷而麻俐。他习惯这样?要不他只是不耐烦同她说下去?
  “他想参加地下组织,他只是想跟你一起战斗,早点结束这种疯狂的局面。他的父母都给他们杀害了,你知道的。”
  史密斯停顿了一下,不到一钞钟,然后继续收拾他的背囊。“我为此觉得难过。我不知道这事。”
  “我们每一个人说起来都有一个伤心的经历,如果……是的,每个人都失去了我们所爱的亲人。我们都熟悉那种半夜的敲门声,心里害怕地追问自己,这回又把隔壁的谁带走了。然后是真正的折磨,因为你简直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他们是死是活,是在感化营里,还是在地牢里。多半都是一去便音信杳无。”她的话充满了愤怒和伤悲,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她自己觉得像是激流漩涡中的小船,她赶紧抓住桌子的边沿。
  史密斯站了起来,像是要走过来扶住她。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艾米……”如果他抱住她安慰她,她的感觉就不会这么坏了。但他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觉得尬尴。“对不起,我太孩子气了。”
  “哭绝不是孩子气,”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我不过想说是彼得要参加战斗。促使他要行动的情绪使我激动得流泪了。”
  “没有战斗了,”史密斯说,便回到自己的行囊旁边,那样子明白地就是要结束这次谈话。“我们不是革命者。我们所做的,我们曾经做的,就是以基督的名义帮助我们的兄弟。如此而已。”
  “可人们说的以利亚和摩西呢?他们创造的奇迹呢?我听人说起过他们打击整个统治集团,令他们晕头转向,而他们……”
  “你不能听见什么就相信什么吧,”他冷静地打断她。
  “如果我不相信这些,我应该相信什么呢?”
  他又耸耸肩。“问得好。等我找到答案,我就告诉你。”
  这种态度刺痛了艾米,但她弄不懂他们的谈话在哪儿出了问题。她被他的有点玩世不恭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也帮不了你。我们可以结束这场谈话了吗?或者你要在这里看护我一晚上?”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她。
  她觉着像是有人把冷冰冰的水注入了她的血脉。她的语言也结结巴巴的,“我并不是说……我只是想,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显然我做错了什么。”
  他变换了一下蹲在背囊旁的那种笨拙的姿势,回过头来看着艾米。“有时候我想我们大家都犯了错误。”
  她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也不想再呆在这屋间弄清他的意思。她的手离开桌子,然后走出了礼拜堂。等她走到自己的房门跟前时,她看见彼得正站在过厅里,从厨房门口注视着她。她没有跟他打招呼,直接回屋上床躺下。

  山姆肯定自己一宿都没有睡。他躺在那儿眼睁睁地被他看到的东西折磨。他看见史密斯道过晚安之后,路加又走进了礼拜堂。那还不是让他烦心的。他并不相信那些谈话仅仅限于路加因为“治好”了史密斯而沾沾自喜。使他不能成寐的是艾米。从史密斯来了以后,她的行为就变得有点古怪了。他也知道她曾溜进他那里去同他谈话。山姆所以为她觉得担忧,是因为他说不出为什么要担忧。山姆把头枕在环抱起来的手臂上,心里想他正在盯着天花板看,然而从门厅过道那边传过来一点响声,这使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一个盹——他的手臂没有了知觉。等他轻轻地摸着下了沙发,站在床旁边时,他的胳膊肘以上像有好多针在扎似地痛。他轻手轻脚地向门边走去。有一小会儿,他觉得那像是扫帚在水泥地上拖过的细微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贝克不会深更半夜地溜到厨房去找吃的吧?平时他是会的。但今天夜里他不会。这也不是贝克的脚步声。山姆并不熟悉这脚步。
  他轻轻开门,所幸门上的铰链一点没有发出声音。山姆走到过厅里,一个身影刚刚溜进厨房。山姆加快脚步跟上他,手在自己的兜里摸到了一根火柴。他才到门边,那人正要从开着的后门出去。
  “谁在哪儿?”山姆问道。
  那个人影站下来了,“是我,史密斯。”
  山姆掏出火柴,划着了一根,把火柴举起来。史密斯站在门边,他穿着大衣,肩上背着那个行囊。山姆走到桌边,把桌上的灯点亮。“我们总应该道别一声吧?”他问。
  史密斯也朝桌边走过来。“现在这样更好一些。”
  “这就看怎么说了,”山姆说道,“每个人都会觉得失望的。他们还以为——”他自己纠正自己的话,“我还以为你会帮助我们离开这儿呢。”
  史密斯皱一皱眉头,站在灯光边上,他额上的折皱显得特别地深。“是这样的,我不能给他们或你想的帮助,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我都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这三年来我都——”他停住不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不再那么凝神,离开了刚才在记忆中跳到眼前的境像。“不知道我负有的责任,而我不想再负有责任了。如果你的人想有一个领头的,为什么你不来领他们呢?”
  “我不知道往哪儿领他们去啊?”
  “挖一个洞,一个洞就行。这大山里到处都可以藏身。但我得警告你,斯奈特是一头嗜血的猎狗,或迟或早,他的人是会找到这儿来的。乘雪还没有下来,赶紧离开吧。否则你们便会发现已经被围困起来了。”
  山姆看着史密斯,一种孤立无援的感受。史密斯转过身,朝门边走去。他的手触到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好像是等待山姆对他说什么请他留下来。
  山姆接受了他的暗示,“为什么你要逃跑呢,史密斯先生?”
  “我们大家都在逃跑,你忘了吗?”
  山姆沮丧地摇摇头。“我们不像你。我们是逃避警察。而你似乎是逃避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史密斯耸耸肩,调整好背着的背囊的位置。“我只是尽量逃脱罢了。”
  “约拿也是这样的吧?”山姆不无挖苦地说,“不过我希望这大山不是鲸鱼的肚腹。”
  史密斯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但一转念觉得还是放在心里好些。他轻轻推开门,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他一下子像是冲到了寒风中。门在他后面砰地响了一声。“他走了吗?”露茜从通厅堂的过道里问山姆。
  山姆在自己的喉咙里回答:“是的,他走了。”
  “你说过他是要离开的,”露茜的这话听上去给人一种感觉,像是肯定山姆的看法正确也是一种安慰似的。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抵御这夜晚的寒气。“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自己也想这么做,”山姆回答她。
 

《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









第二十二章
 
  近来我总想到死亡。除了我想跟我的家人团聚外,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呢?我不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死亡是我跟他们见面的惟一方法了。我相信我也会见到他们的。他们大家——除了我的弟弟——都认识耶稣基督,都非常地爱他。所以我自己这么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上团聚,在那里,我会坐在一张巨大的户外餐桌边吃土豆沙拉,还有……天使的蛋糕,我想。既然我们都有天使的身体,我们也就不用为摄入热量过多发愁了。
  ——艾米,摘自《塞缪尔·T·约翰逊的遗稿》

  山姆对基督教的了解不至于生疏到不知道它对基督徒的讥讽。他自己就是一个特例,他也逃不掉这种讥讽。史密斯走后,山姆回到自己的房里,读他母亲的那部圣经,作了祈祷。这同他以往的那些经历都不一样,这是一个警醒。那么为什么它在这么一个危机时刻到来,使他跪下祈祷呢?为什么它要让史密斯这样的人来给他显示,他自己的信仰心有多么脆弱呢?他曾经期待从史密斯那里得到什么呢?
  答案很清楚:他曾期待史密斯领他们走向那块许诺之地。山姆是这样地疲倦和饥饿,这样地绝望,他想有什么人来接过为这一群人所担当的责任,他实在愿意将他们的生命托付给那怕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他只相信一件事:他们必须尽快地离开。
  当黎明的曙光洒在群山上时,山姆趴在几份地图上仔细地研究。地图是他在牧师桌子的抽屉里找到的。那些抽屉塞满了像是廉价汽车旅馆里常有的那种小册子。他们可不敢走那些大路,但地图上也有一些徒步旅行者的小道,最终好像是可以通往边界的。尽管他的心情很沉重,但他还是计算了一下,这大约需要经过三天左右的艰苦跋涉,才能达到那里。但等他们到了那里,会有什么在等待呢?他不知道。一道高墙,全副武装的士兵?完全有可能,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结果只是在边界上给逮住,然后让人拖回来。
  大家都到在厨房里做早上的聚会。山姆通知大家史密斯已经走了,他留下来什么话,而他山姆对此有些什么建议。
  “为什么他这样一个人说点什么东西,我们就非得听不可呢?”艾米的语气颇为尖刻的说。“他不值得我们信赖而且……”
  “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霍华德补充一句,“我对你说过了,我们根本就应该让他果在树林里。”
  “霍华德!”露茜打断他的话。
  他们都同意山姆的建议,大家分头去收拾行装,尽量带上能带的东四。先朝边界方向走。彼得热情地附议。艾米只说这是惟一可行的选择。露茜也说同意。而路加说主会在前头领大家走向我们未知之地,但无论他领我们到哪里,都既不需要手杖也不需要鞋履。山姆认为那表示路加也同意了。提姆病倒了,昨晚一夜呕吐——现在他还在床上,所以玛丽娅非常焦急,她不知道他们如何能够熬过三天的步行。山姆不得不承认他也不知道。玛丽娅说她也赞成离开这里,如果提姆的感冒能够及时痊愈的话。
  露茜问道:“你以为他得的是什么?24小时的病痛?”
  玛丽娅点点头,然后转过去对山姆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这就走,”山姆说道,“今天早上我起来已经看到扬了一阵雪花了。我估计大雪很快就要到了。”
  “啊,天啦,”玛丽娅轻声地说。
  山姆摊开双手,做出听命的样子。“待会儿我们看看他是不是好了一点儿,无论他得的什么病,求上帝让它快过去吧。霍华德,你的意见呢?”
  霍华德的话很含混,在喉咙里响,“你是要我们大家都打好包袱,跟你到树林里去,而你并不知道往哪儿带领我们?这真荒谬。”
  “如果你不想走,你可以留下来,”彼得说。
  霍华德的样子看上去很愤怒。“你乐意那样,对吧?你太想那样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饿死!”
  “看见你饿死,我会很难过的,”彼得说。
  “就像我看见你闭上嘴时也会很难过一样,”霍华德回他一句,“我想我们的英雄现在溜走了,你知道你是一个傻帽了吧?”
  “我想他有他的理由。”
  霍华德嗤之以鼻,“多一半的胆小鬼都有理由。”
  “比起你来,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彼得大声地回敬他。
  “朋友们,”山姆在求他们安静下来,“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霍华德站起来,从身后敲着他的椅子。“你是对的,我没有时间同这个毛头小子计较他的侮辱。我们来看一看做个决定吧——如果你们能够做出决定的话。”他大步地往门外走了。
  “霍华德,不要走!”山姆喊起来。那脚步声毫不犹豫地远去,贝克回他的屋里去了。好像是去取他的大衣,然后他重新回到礼拜堂,再从前门出去了。
  山姆回过来看着彼得。“只能把事情弄成这样吗?”
  “对不起,山姆,”彼得说,低下了他的头。
  “重要的是我们越快离开这儿越好,这是你清楚的。”
  彼得抬起头来,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但他存心要找岔。他这出去是要走好远呢,我信不过他。”
  “没有关系,我们还要在一起相处好久呢。我知道这不容易,你尽量同他把关系处好一点吗。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来,最亲密的就是家庭了。”
  “他不是我们这家庭里的,”彼得带着点孩子气的蔑视口吻说道。
  “经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山姆回答他。“现在去找他,道个歉吧。让他回来。”
  “可是,山姆——”
  “彼得,求你了。
  他不情愿地站起来,像受河斥被罚站的学童,“好吧,先生。”
  彼得出门的时候,山姆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露茜有点动感情地说:“好久以来我都在想,他究竟像谁呢,是像他母亲还是像他父亲。肯定像他母亲。她比我们大家都要顽固,她总是——”
  “原谅我,露茜,”山姆打断她的话说,“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现在分头去收拾东西吧。请记住要轻装,只带你能背得动的东西。如果说带上什么,重要的是要穿的衣物。”
  大伙散开了。

  玛丽娅悄悄地走进她的房间,眼睛眯逢着透过昏暗的光线往小床那儿看。床上的被褥裹成一团,没有一点动静。我的孩子呀,她心里想,一阵窒息的抽泣。她没有对山姆或别的人说到提姆的病有多严重。她害怕这样说。她知道大伙一直把她当作最让人担心的女人,一个脆弱的随时会倒下的女人。她的一生中,人们都多半这样看待她。还做孩子的时候,她就是家里体弱多病而又脆弱的一个。因为伤风、感冒和肺炎,她经常不能上学,也失去了好多小朋友和应有的一切。这使得她很孤单,脱离了正常的世界。她成人以后的社会疯狂,使她的境遇变得更糟了。她从来没有感到心里踏实过。她生活的那个小圈子简直是个小气泡,她的生活和这世界让她要不断担心的东西实在太多。
  “提姆,我的心肝?”她朝他的小床走过去,尽管一股确定不疑的气味把她往后推。她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朝墙边走过去。墙上是一块已经开裂的黑板和一块软木片的木板,几幅扯坏了的画从那上面搭拉下来,黑板下是一个破旧的小木桶。那几幅画描绘的是耶稣在加利利海边的神迹:他如何使五千人吃饱,耶稣在神庙里教训人,耶稣拥抱一群孩子……这些都使人想起当初这儿曾经是一个主日学校。玛丽娅当初进来时,她看见那小木桶里还有好多彩色小蜡笔。可现在已经成了提姆的夜壶了。桶是空的,可那怪味儿——
  “提姆,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像是在唱歌,通常她要是为什么事特别担心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声音。
  从毯子底下发出了一点呻吟的声音。
  “怎么啦,提姆?你还在恶心吗?”她停下来观察他的脸。从某一角度看,他简直就像他的父亲,甚至像一个小伙子,就跟她在中学时刚认识他的时候一个样。那之后不久,她就辍学了,然后,除了父母和几个觉得应关心他们家的教友,她的生活便没有了所有的同伴。因此,当罗伯特第一次跟他约会时,她反而是最惊奇的,比谁都更惊异不置。她觉得这简直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毕竟,罗伯特在校足球队踢四分卫的。而她的骄傲太不坚强,甚至太弱,她甚至还没有等到他希望听到她同意前,便先答应了。她一直在心里揣想,别人说他是基督徒的流言是真的。他约她出来不会是恶作剧,如果他是个真的基督徒就不会干这样的恶作剧。那正是罗伯特所以如此特别的原因。那时的基督教还未像现在,并不是违法的事物。它正是为像玛丽这样的人保存的。它是为那些特别的人:与环境不合的人,赶不上社会步伐的人,为那些无处去寻求友爱的人所保存的。它是他们的避难所,是他们的依靠。而像罗伯特那样的人并不需要它,因为他们应有尽有。
  他把玛丽娅带到他的教友中,参加一个教会安排的社会活动。他把她介绍给周围的人,而她难堪地对人微笑,神经质地死死抓住自己那没有光泽的褐色头发。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笨拙动作、每一句不得体的话、每一个疵暇失误对她说来,似乎比平时更要招人注意。她弄洒了潘趣酒、在凳子上没有坐稳滑到了地下。晚会结束时,她朝前门跑去,满眼是泪,觉得无地自容,心里认定这恶作剧对她的最后打击就要兑现了。他耐心地跟在她后头,不是来跟她吻别,而是提出下一次的约会。她说不出话来,便猛地推门进屋,然后扔下他面对那砰地一声劈面关上的大门。等到她置身于自己家中的前厅,感受到安全时,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中放声大哭,足足一个钟头。
  但他仍旧坚持跟她约会。然后他们参加了舞会。再之后是夏季的传道活动,以后他们同时进了大学,玛丽娅在这段期间,也从一个丑小鸭变成了美丽的天鹅。他不费什么劲便为她做了这一切。如果他是出于某种深刻的同情或是什么赎罪的行为,那他是做不到的。他非常地珍爱她,而她也崇拜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像做梦。只有提姆才让她相信这曾是真实的东西,也使她感受到某种钝痛,有的时候玛丽娅甚至不敢看他。进大学以后的第三年,罗伯特向她求婚。他在学习法律,而她退学去工作,做了他的妻子,又一年后她做了妈妈。他们的家庭是这样地完美和完全。他是一个勤奋的大学生,一个忠实的丈夫,一个热情的父亲;而她则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而她也打算给他一个值得他为之骄傲的家。又过两年,她再次怀孕,但因为精神失常她只好堕胎。而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一场绵延恶梦的开始。那是某种预兆,是表面的完美之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尽管已经逐步地从这种痛苦当中恢复过来,但世界却以更为致命的另一种方式恶化下去。革命没有一枪一弹便发生了,之后便是迫害。罗伯特想以法律来进行战斗,然后便是遭逮捕——
  玛丽娅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她心目中的时间沙土上划了一道线——这就是那条线。越过这条线,便只有绝对凄凉孤独的——细节,还有那无尽的痛苦。她的生命之泉已经给切断了。她只是一只受挫折的天鹅,已经又变回去成了丑小鸭。她的上帝已经离开了她,留给她的是那她根本不再认识的现实的上神。
  所以她现在才这么脆弱。重建她的生活和她的信心,使她付出了远比自己能够想像的要多得多的牺牲。但她能够坚强进来的,她自己知道,也相信这点。为了她的儿子,她只能这样。对于她如何挺过了丈夫被杀害的恐怖,山姆、露茜和别的人怎么看呢?这是为了提摩太。当她的精神处在完全失常的边缘时,正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才顽强地死死抓住她的理智不敢撒手。无论现在他出了什么事,她都能挺过去,它们都不会成为她的负担。尽管有时候,她在内心深处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罗伯特的上帝替换成了她儿子的上帝。她从内心相信,真正的上帝是能够理解她的。为了重建她的信仰,她希望自己更为了解的上帝应得理解她。这是他们之间无言交易的一部分。
  玛丽娅轻轻拂开儿子额头上的一缕头发,用手试试他的额头的温度。手是凉的,这让她觉得纳闷。她在自己的心里,按她的经验在一步一步地思想:不发烧、夜里肚子疼、但不呕吐,也不腹泻、浑身无力。“你猜怎么着,我的宝贝,我们今天也许得走好长一段路了,如果你好一点的话。你也想走一长段路,也想离开这地方吧。”
  “我们要走了吗?”他没有一点力气,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能看到他的脸是多么地苍白。她把毯子往上扯了扯,将它掖在他的下巴下面。那股怪味又向她袭来。“提姆!”她喊出声来,把他到另一侧。
  他睁开眼睛,问:“怎么啦?”
  “你在床上拉屎你不知道吗?”她轻轻地把他拉起来,想让他站起来。他站着的脚又细又弱。“啊,你瞧你弄得多么脏啊。如果我们还不收拾好的话,山姆会生我们的气的。我们今天得离开。”
  “妈,我可以带约书亚跟我们一起走吗?我相它不会——”提姆话才说到一半,一下子噎住了。然后他开始呕吐。
  玛丽娅尖声喊了出来。

  山姆站在礼拜堂的中央,注视着他放到地上的背囊。到现在,他是第一个收拾完了行装,准备离去的。彼得和霍华德都还在外头,他心里正在纳闷,为什么彼得向他道歉去了这么久没有回来,道歉怎么会说这么多话呢?一定出了什么事了,他想。但他没有费神去猜测会出什么事。一个危急状态便足够应付的了。露茜和艾米正在帮助玛丽娅清理提姆身上和床上的脏东西。
  “你怎么样了?”山姆问路加。
  “我们到世上来时一无所有,我们离去时也是一无所有,”路加宣称,他踱出礼拜堂去了,两只手背在背后。
  山姆甚至都有点想笑了。倒不是因为路加,而是因为这整个情势。结果却是一场滑稽剧。这环境中的每件事都似乎勾结起来,反正要让他们困在这教堂里。他又一转念,是环境呢,还是上帝呢?
  他听见前厅有一阵脚步声,心里不自觉地生起一点希望,便抬起头来。
  “他怎么样了?”山姆问道。
  露茜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太好。玛丽娅几乎要歇斯底里得精神失常了。艾米现在与她在一起。我看不出来是什么病。他并不发烧,呼吸却很微弱,他呕吐厉害。甚至吞咽都困难,他不说他看不清东西。”
  “你觉得这像是什么病毒引起的呢?”
  “我说不上来。”
  “不会是狂犬病吧?他老玩那只松鼠。”
  露茜摇摇头。一我想不是。不过我怎么知道呢?我们出来逃避取缔令时,谁也没有说要带一本护理手册。”
  山姆同情地笑了笑。“我想我得在这教堂里各处检查一下——有的地方可能提姆去玩过。也许可以发现点什么。”
  露茜的手放在山姆的手臂上,她的表情是在问那个问题,但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但愿我们不至于要替他去村子里找医生,”山姆说道,马上便希望自己没有这么说。看起来这样的忧虑已经悄悄地浸在空气里了,真像一个不祥的预言随时会降临。
  露茜轻轻叹一口气。“我去收拾一下东西了。
  山姆把整个教堂一层都检查了一遍,然后他走到外面。雪花已经成了羽毛般大小了。大雪使他的头脑稍微轻松了一点。雪花很可爱,简直抵消了一部分眼下的威胁。他无目的地四处走动,低着头,眼睛在搜寻,那种专注,像是在寻他的家传宝物。不过对他说来现在要寻的宝物只是一点线索,他希望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提姆得这样。他有一种模糊的意念,如果他能看见那只松鼠,他就能弄明白,提姆到底是否得狂犬病。可所有的松鼠都没有患病呀,他心想。
  猛地刮来一阵风,山姆打了一个寒噤,如果他山姆觉得太冷,在外面呆不住,那松鼠大概也就不会在外面了。山姆现在想赶快屋去。回到礼拜堂里,他看见了自己的那只背囊孤零零地在地板上,像是马戏团小丑使用的魔棍,像是剧中坏蛋贴在鼻子下面的八字胡须。前厅深处回响着女人们说话的声音。他的脑海里重新现出了自己的任务,他要找到提姆玩的地方。这礼拜堂里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的。他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烦,他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地方,可又一时想不起来。记忆当中有这么一个地方的。等他的眼光落在杂物间的那道门时,他终于想了起来。就是这儿。杂物间里还有一道门一直通到地下室。提姆是会到那儿去的,有时候他可是有胆量置他妈妈的愤怒于不顾的。
  山姆点上一盏灯,顺着台阶一级级地走下去,脚下的木梯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不乐意他到这儿来。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山姆站在楼梯中间四顾,搜索下面的房间。到处是破箱子、要丢弃的废物,还有一些早已快散架的无用家俱。货架上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他觉得奇怪,干吗提姆对这地方这么有兴趣,非要在这儿玩不可。不过他又想,儿童们的好奇心是远远超过成人的理性和逻辑的。棍子可以成为刀剑,空盒子可以成为殿宇,垃圾成为宝藏。有一会儿,山姆在提姆身上看见了他自己的幼年。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再次做孩子,能够体会对世界的那份好奇和新鲜感觉:那种对奇迹的信念。
  他把灯举得高一点,好看清楚周围的坏境。哪儿有两只耗子——他确信那是耗子——跑了出来,在他的右边互相咬。他最恨耗子,他祈祷上帝别让那东西碰着自己的腿。要不他会一直高声尖叫下去。
  他听见头顶上的天花板上传来闷着的说话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有点尖,还有点发颤,那是玛丽,他知道。她说话的声音又尖,说得又快,一口气不停地讲下去,听起来非常歇斯底里。露茜和艾米也在那里,她们好像是在安慰她。他不太相信是这样,但这种时候除了说安慰话还能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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