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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事(一至八章)

发布日期:2002-11-08
武林旧事

作者:makelaugh

第一回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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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上旬,青城山彭祖峰上,时过三更,明月西斜,月光下,白雪霭霭,一灰衣少年正自入神的舞剑,练的是青城派最基本的入门功夫“逐鹿剑法”。却见剑招凌乱,似乎尚未领悟剑法要义,他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练习,眼角下贴着两行细细的冰柱,神情疲惫不堪,却仍咬紧牙关,强自苦撑。

  忽然间后方响起另一少年的语音:“不对!不对!你这一剑刺偏了,这招‘斜削鹿角’应是刺向对手的百会穴,再倒腕削向太阳穴。而你一剑就刺太阳穴,人家只要稍稍把头一偏,你就无后招可用了。”说着捡起一根树枝朝松树干刺去,再往下斜削,斩断了一根旁枝,正是标准的“斜削鹿角”。

  这少年一身黑衣,看上去比灰衣少年大了一两岁;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绿绵袄的少女,倒比灰衣少年小了一两岁。男的叫魏宏风,女的叫贝宁,是他的师兄及师姐。

  灰衣少年一心练剑,对这两人的到临竟浑然未觉。他慌忙的将黏在脸上的泪柱撕去,似乎心事重重而未能专注。苦叹道:“风师哥,您又何必白费苦心……”

  “不要说话,专心看好!这招‘回风惊鹿’应使的虎虎生风,剑刃朝下,从顶上急速扫过……”魏宏风打断他的话,边说边演,将十三招的逐鹿剑法一一演练,并详细解说各招要义和使劲的方法。

  少年不忍拂逆师兄的一番好意,强打精神,凝神观注,心中却不禁在想:“这些要诀师父不知教过多少次。我早己背的滚瓜烂熟,只怪自己资质太过愚昧,要诀虽熟记,使出来却往往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多会儿,魏宏风使完十三招的“逐鹿剑法”,随即督促少年练习,自己则在旁指导。却见少年的剑法散乱无常,始终不得要领,偶有一两招使的稍微像样,贝宁即鼓掌叫好,但到了下一轮,又往往变了样,如此练了半个时辰,反复使了数十遍,却看不出有什么明显进步,似乎今夜又将徒劳无功了。

  少年愈练愈是沮丧,突然将剑甩出,叹道:“师父说的没错,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贝宁柔声安慰道:“阿剑!你别灰心,常言道‘勤能补拙’,只要你肯努力,总会练成的!”

  不料这番话却激刺了少年,他双手握拳,愤愤的道:“勤能补拙!勤能补拙!难倒我还不够勤劳吗?”猛抬头望着天边那如弯刀的弦月,声音不禁有些哽咽:“老天爷未免太不公平了!同样一套剑法,有人几天就学会了,而我呢?这一年来,我为了学这本派最基本的入门剑招,日夜苦练,不敢跟着师兄弟们休息玩耍。每到半夜,不论是刮风下雨,我都会偷偷到这里练剑,这‘逐鹿剑法’也不知练了几千遍几万遍,到如今却是一招也还不会!”说到后来,益加苦涩,泪水不禁又夺眶而出。

  贝宁把剑拾起,递还给他,说道:“不要难过了,说不定那天你突然开了窍,功夫突猛晋,把我们都给吓一跳呢?”

  少年摇头苦笑,说道:“李师弟九岁入门刚满半年,‘逐鹿剑法’早就练的滚瓜烂熟,而我足足比他大了五岁,又早了半年入门,明天的月校若输给他,还有脸再待下去吗!”

  贝宁道:“你也别担心,李师弟虽会逐鹿剑,但毕竟年纪还小,气力不如你。只要你用劲的使剑,把他的剑震歪,应该不难取胜。”少年叹道:“唉!逼不得已时,也只有这样了。”说着,收起剑,三人并肩下山,少女仍一路安慰着少年,他却默默无言。三人在道观前分手,各自回房入睡。

  少年蹑手蹑脚的上了床,盖了被子,闭上眼睛;却压不住心中思潮汹涌:“爹和爷爷,为了将我培育成剑术高手,打从我满六岁起,就带着我东奔西跑,四处拜师学艺。自少林、武当、丐帮、华山、峨嵋、昆仑、到现在的青城派,拜遍了七大门派的名师,每个师父都说我不是习武的料,用了各种名目把我赶出来。虽然如此,爹仍不死心,带着我试过各大门派,总要找到适合我的武功路子才肯罢休。而爷爷深怕师父不肯认真教,从不敢少送拜师礼,于是我每换一次门派,家里的田产就少了一块。这一次为了让我顺利进入青城派,把老家的最后一块田也顶了出去,临上山时,爹认真的对我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没学成剑法,不要回来见我!我古家没有这种窝囊子弟!‘然而,到了青城,我还是如此的不堪造就。师父说:“这套’逐鹿剑法‘是本派最粗浅的入门剑法。资质高者,十天半个月可成;一般人花两三个月,亦可学通;悟性再差,半年也该够了。然而我苦练了一年有余,却始终无法会半分,怎么对得起爹娘和师长!而明天的月校若败给了李师弟,将如何面对师父的责骂及师兄弟的嘲弄?”

  少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愧对父祖,一会儿对自己太过愚蠢的天资感到哀伤,一会儿又恐惧于次日的月校难关,忧心忡忡,暗地里也不知流下多少眼泪,直至四更过半,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一觉醒来,见太阳已高高挂起,整个卧房空无一人。他大吃一惊,吓得冷汗直流,想必是昨夜太晚入睡,才会如此晏起。慌忙起身着装,心中正纳闷:“师兄们都已起床劳动,怎么没人过来叫醒我?”

  原来他劳务特重,每天必须比人早半个时辰起床,才能按时做完,但整理棉被衣物时,难免会发出一些声响,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往往因此被惊醒。他有时也会为此而挨一顿打,也使得师兄们个个恼他。今天好不容易发现他晚起,大伙们决定要整整他,不但不叫他起床,反而轻声细语,深怕发出一点声响,将他惊醒而错失了一场好戏。

  少年匆匆下床,手忙脚乱的整好被褥随即冲至农舍,提着木桶跟扁担,又往茅厕奔去,装了两桶粪便。他力气还不是很够,平常只装七分满,如今眼看时间不多了,硬是装了九分满的水肥,咬牙扛起,摇摇晃晃的挑到菜园;如此来回施了七八趟的肥,只觉的腰酸腿软,一个不支,失足跌倒。这次的狗吃屎可真是狼狈极了,衣服、裤子、甚至口鼻全都沾到了粪便,他随即往一旁的沙地滚了几圈,再将粪土拍去。抬头看日势,心中暗暗叫苦:“糟糕!真要迟到了。”急忙冲到溪里,将全身泡在水中,冷的发颤,草草的浸洗几下,也不及擦身更衣,迳往山上奔去。

  赶到练武场,大家正凝神观注场中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比试,少年心中凉了一截,心道:“惨了!已经比到最后了,而我该是第一个出场的。”

  按青城派月校的规榘,是将各支派的弟子依武功高下排列,除入门未满半年者免试以外,首先由武功最差者对次差者比剑,胜者再向倒数第三名挑战,如此依序比试,直到首徒,最后蠃的人再与师父练剑。月校与年校均为掌门商广寒苦心创立的办法,目的是考校各年轻弟子在一段期间来的武功进展;并激励弟子们彼此竞争,苦练剑术。

  他惶恐的走到师父邱广平跟前,不敢直视,颤颤的道:“师……父,徒儿该……该死,来迟了。”

  邱广平举手欲打,却见他全身湿臭,把手收回,厉声道:“先到旁边跪着看,离我远一点。”

  少年依言退开,找个无人的角落跪下,却又听到师父犹有余愤的道:“猪狗不如的东西!功夫练不好还敢迟到。”心中忐忑不安。刺骨的寒风阵阵的刮过湿冷的身躯,他愈发抖的厉害。

  不多时,两位师兄分出了高下;二师兄魏宏风以一招“除豹安良”逼的大师兄江宏汉彻剑认输,随即后退一步,道:“师兄,承让了。”大师兄却摇头说道:“二师弟,你愈来愈行了,我败的心服口服。”

  邱广平和蔼的说道:“阿汉,你能看开就好。虽然你入门在先,但风儿是本派罕有的奇才,你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余招,也不算差了。”江宏汉闻言,恭谨的道:“是的,弟子今后会向魏师弟多加学习。”

  邱广平点头称许,又转身对魏宏风道:“风儿,这一两年来,你也挺寂寞的,找不到练剑的对手,为师也只有在月校时和你练一练。再过一阵子,等你把‘袭豹剑法’都学得差不多时,我可就不知该拿什么来教你了!”魏宏风道:“师父您过奖了,和您比起来,弟子的武功实在是微不足道!”

  邱广平摇头笑道:“差不了多少了。进招吧!”

  魏宏风双手合拱,倒持剑柄,剑刃朝下,正是一般江湖上晚辈向长辈请教武艺的礼节。见邱广平点头回礼后,翻转右腕,长剑自下而上划一圆弧,正是“驱狼剑法”中的一招“恶狼摆尾”,端是迅捷灵动,显然已得其中精髓,邱广平也以一招“驱狼剑法”挡了回去,并道:“不必再使‘驱狼剑法’,直接从‘搏熊剑’练起。”

  魏宏风应了一声“是”,剑势突变,由快转慢,却是虎虎生风,气势不凡;邱广平亦以“搏熊剑法”对招,围观的众弟子,个个看的目眩神怡,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钦羡,不禁想着:“不知那一天才能像二师兄这样,可以将‘搏熊剑法’使的如此凛凛生威。”

  师徒俩一来往的将“搏熊剑法”拆解一遍后,剑风突变,一招快过一招,却是“袭豹剑法”。只听铿铿锵锵的剑击声连绵不绝,众徒看的眼花撩乱,再也难以领会其中的奥妙。原来早先的“搏熊剑法”只是一场示范,让其它弟子观摩学习,现在才是真正的师徒考校武功。

  青城派共有五套剑法,依次为逐鹿、驱狼、搏熊、袭豹、歼龙,循序渐进,一套比一套深奥,前一套剑法若未能练的精熟,决难再练下一套,如最简单的“逐鹿剑法”,一般弟子只要花两三个月就可学通,学成了也没有什么威力,充其量也只能吓吓山里的野鹿,但这却是往后四套剑法的基础。若未能完全领会“逐鹿剑法”,后面的“驱狼剑法”说什么也难以学通。接下来的剑法更是一套难过一套,以一般资质平平的弟子而言,两年驱狼,六年搏熊,再苦练个二十年方能袭豹,至于青城的镇派绝学“歼龙剑法”,则不是人人可练,非得品性纯良,资质优异,经掌门首肯后才可以开始学习。若天份不够,既始穷毕生之力,亦难有所成。

  而魏宏风却是难得一见的习武瑰宝,入门不到六年,“袭豹剑法”竟已领悟了八九成,此一成就不但令同侪们难以望其项背,甚至于历代的前辈也无人有如此进展。

  过了一百多招,邱广平只是略占上风,始终未能有明显的取胜,遂后退一步,还剑入鞘。魏宏风亦收剑行礼,邱广平含首微笑,说道:“风儿,以你这般进境,再过个一年半载,为师可能难以再教下去了。”魏宏风恭敬的道:“师父说笑了,若非您相让,弟子恐怕难以走完这一百零八招‘袭豹剑法’。”

  邱广平摇头道:“练剑试招,我又何必相让?你天资极佳,又肯勤学,看着你日日精进,作师父的心里也欢喜。日后光大青城武学,全看你了。只盼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这个启蒙师父呀!”魏宏风随即跪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终此一生,绝不敢忘记师父的教诲之恩。”邱广平微笑说道:“很好,你先退下吧!”说完,收起笑容,目光射向污衣少年,厉声道:“古宏剑,你起来,跟小癸比试。”

  原来这污衣少年叫古宏剑,他全身又湿又冻,牙齿打颤的吱吱作响,双腿早麻,撑起身子挨挨蹭蹭的走到场中,开口想对邱广平解释迟到的原因:“师……父,弟子……”“废话少说,快比剑!”这时场中己有一个小孩在等着,这个年幼弟子名叫李宏癸,入门刚满半年,两人相对而立,李宏癸至少比古宏剑矮了一个头。他对着古宏剑道:“这是小弟第一次的月校,还请师兄指教!”虽然平常对这位师兄不怎么瞧得起,在师父面前仍不敢失却了礼数,但看着他又脏水臭的衣身,却不禁流露出鄙夷的脸色。古宏剑见此,也察觉到自己身上余臭未消,万分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齐身向师父鞠躬行礼后,李宏癸率先出剑,却是“驱狼剑法”,招招进袭,古宏剑则以“逐鹿剑法”小心应对,过了数十招,两人斗的齐鼓相当。“驱狼剑法”虽较精妙,但李宏癸入门不过半年,“驱狼剑法”只不过学到了一点皮毛,反不如熟练的“逐鹿剑法”来的稳当。所幸古宏剑的“逐鹿剑法”也使的半像不像,正是半斤八两,乱成一气。邱广平见二人使的乱七八糟,犹似儿戏,不禁摇头。李宏癸年幼,倒也罢了;但古宏剑却始终不长进,着实令人气结!

  久战不下,古宏剑倒先慌了,心想:“以前每次月校都是跟师兄比试,输了还不算过份;但这次面对的是第一次叁加月校的小师弟,若还不能取胜,势必会被大家更加瞧不起!”只得渐渐增加力道,想将其剑震落。这样做虽然有点胜之不武,但为了求胜,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每当双剑相交,李宏癸就感到对方的劲道一次强过一次,震的虎口愈来愈痛,险将长剑脱手,只得尽量减少双剑接触的机会。众弟子眼见此一情状,对古宏剑更加的鄙视不平,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真不要脸!”

  照理说来,同门比剑,其它的人只能在一旁静静的观看,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干扰到场中人,但这次却不见邱广平斥责说话的人。众人见状,也开始零零星星的骂了起来,有的道:“你技不如人,只会以大欺小,不是好汉!”有的说:“脸皮真厚,为了求胜,你什么事都作得出来!”“古烂剑,你不要再混下去了,像你这样笨,练到一百岁还是‘逐鹿剑法’,干脆乖乖回家,种菜挑粪算了。”话一说完,大家都笑了,原来古宏剑平日的劳务正是种菜养猪。这些指责嘲骂的声浪一一钻进了古宏剑的耳朵,他的脸皮那有这样厚,整张脸胀的赤红,羞惭无地,再也不敢出力使剑。如此一来,两人又打的难分难解。

  邱广平忽道:“小癸,用‘逐鹿剑法’。”李宏癸闻言立即会意,随即改攻他早已练熟的“逐鹿剑法”,成了“逐鹿剑”对“逐鹿剑”的一场竞技;只是一个使得中规中矩,另一个却是破绽百出。且古宏剑又心情凌乱,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对敌,不出几招,胜负已分,李宏癸的长剑抵住了他的前胸。

  李宏癸收起剑,拜谢师父,得意扬扬的退下场。只剩下古宏剑仍呆立在场中,两眼茫然的望着前方,似乎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这失败的事实。邱广平愈看愈火,斥道:“你发什么呆?比输了就可以忘记礼数吗!”

  古宏剑收心敛神,拘拘缩缩的走到师父跟前,跪了下来。邱广平举掌欲打,却见不远处有一童子奔来,是广荣师弟座下的弟子,遂缓缓的把手放下。那弟子来到跟前,拜道:“启禀邱师伯,有一位峨眉派的胡正风前来拜山,掌门师伯请您率众师兄弟速去正武厅。”

  邱广平点头回好,又对古宏剑道:“今天这笔帐,待会再和你好好的算。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最好每天烧香拜神,求求太上老君保佑你不要抽到今年的大校。”

  原来青城派除了每月初一的月校之外,在每年的六月初六创派祖师诞生之日,会举办一场年度大校,以此考量各门弟子的武功进境。除了掌门商广寒,青城派另有九名广字辈的师弟,每人各收十几个徒弟,月校只是各人所属的弟子相互比剑,而大校却是各出两名弟子,一为选派的代表,派出来的当然是各门下最杰出的弟子,由这九名代表比试,分出排名先后。另外还有一种抽试,即在每一门各抽出一位与试者,除了参加第一场比试的首徒及入门未满一年者免试外,其余弟子均有抽中的机会。这九个中签者,也要相互比试,列出一至九名。如此两项排名合并,名次最前者,该门可获得象征青城武学荣誉的“玄天剑”。

  邱广平在众师兄弟间,武功仅次于掌门人,教徒最严,首徒魏宏风在同辈弟子中,出类拨萃,已连续数年不败,而其余弟子在他的严教勤管之下,亦极优秀,即使签运再差,也能打入前三名,因此这几年来,始终稳坐第一教席。但自从收了古宏剑之后,却令他担忧不已,今年的大校若由他中签代表出赛,自己多年来辛苦建立的名声,必将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邱广平瞧着他污秽的外衣,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朝古宏剑胸口狠狠的踹了一脚,将他踢翻到好几丈外。古宏剑被踢的人仰马翻,立刻挣扎爬起,维持跪姿。邱广平道:

  “你先回去更衣,换好了衣服马上赶到大厅,不要再丢我青城派的脸!”说罢,带着众徒迳往正武厅行去。

  众人到了大厅,只见乌鸦鸦的一片,已站满了青城派的弟子。掌门商广寒坐在太师椅上,连远字辈的师叔也都到齐了,分坐在两旁。正中站着一个中年人,正和商广寒对话,此人乃峨嵋派的胡正风,因门下弟子与青城派弟子发生冲突而受伤,今日来此是要讨回一个公道。在他身旁站着数名弟子,当中一位右手吊着绷带,见到邱广平等人进厅,即以左手指着他们,说道:“师父,我找到了,砍伤弟子的,就是这三个人。”手指点了三个人,分别是邱广平的三徒潘宏声、五徒林宏道及六徒郭宏宇。

  那胡正风随即道:“商大掌门,我说的没错吧!伤我徒儿的,果然是贵派弟子。想我徒儿郝大光年纪轻轻的,与贵派无冤无仇,绝不可能胡乱指认。”

  商广寒向三人瞪了一眼,道:“你们三个过来。”

  三人依言走到场中,商广寒道:“这位峨嵋派的郝小友,真是你们所伤?”

  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点头默认。

  商广寒拍椅怒道:“胡闹!平常我是怎么告诫你们的?习武之人,最忌逞强斗狠,恃强凌弱。你们学艺未成,竟敢擅自在外惹事生非,败坏本派名声,非得严惩不可!”

  胡正风在一旁道:“哼!恃强凌弱倒还不至于,充其量不过以多欺少罢了。”

  五弟子林宏道向来机敏,看苗头不对,首先下跪,其余两名弟子见状,也跟着跪下,林宏道道:“启禀掌门师伯,弟子知错,下次再也不敢犯了。不过,当时的情景,着实令人气愤,弟子也是因为忍不住本派遭受侮辱,才和人打了起来。”

  商广寒哼了一声,沉道:“你们把当时的情形,老老实实的说一遍,不得有半句虚假。”

  林宏道道:“上个月初,师父吩附弟子和三师兄、六师弟三人到县城办事。时至中午,我们三人先到镇上升祥楼吃饭,一坐下来,就听到两个峨嵋弟子正高谈扩论,其中这位受伤说道:”这些年来,百剑门好生嚣张,走到那都会碰到上衣锈剑的百剑弟子。‘

  接着那位姓刘的弟子手指着郝大光身旁的峨嵋弟子说:“师兄说的是,方才街角那几个长生剑门的弟子,胸口处锈了三把银剑、四把铜剑,在百剑门中只不过排到第三十四名,就自以为了不起,竟敢在大街上舞刀弄剑!”

  那郝大光道:“哼!百剑门只不过是人数众多的乌合之众罢了。要不是我们六大门派不屑参与百剑大会,这些微门杂派的,那有机会封王称雄。”

  讲到这里,却见商广寒的脸色沉了下去。林宏道不禁咽了一口气,继续讲下去:“当时,我们听到这里,都感到十分纳闷;明明是七大门派,为什么他要说成六大门派?于是弟子便过去请教他们,何谓‘六大门派’?”

  说到这里,却听郝大光插口道:“这还要问吗?天下武林谁不知道,所谓六大门派,是指少林、武当、峨嵋、丐帮、华山、昆仑,这六大门派的武功、声望,不是其它小派所比得上的,你们还争什么?”

  “住口!不得无礼。”胡正风见这个不懂事的小徒又要因言语惹祸了,赶忙喝止,却为时已晚。但见大厅中数百道带怒的眼光全都盯向这里,他瞧着商广寒乍红还青的脸色,一时没了主意,心里反复嘀咕着:“糟糕!这下子祸闯大了,若不能好好处理,可真回不了家了。”

  郝大光这番话,若纯属虚言,商广寒也不会生气。然而事实上,青城派能否与其余六派并列为武林大派,江湖上的说法并不一致。虽然说青城已经建派百余年,可是比起其它各派至少两三百年的历史,声望自然略逊一筹。而在武学上,虽偶有高手出现,但其镇派武学“歼龙剑法”,并非每一代都有人能练的出神入化。再加上以往青城派的门徒不多,直至商广寒接任第七代掌门,才开始大举收徒。因此,与上述六派相较,的确略显份量不足,但对其它杂门小派而言,又俨然为一大宗派。武林中人,对青城派有好感或是有渊源者,则称青城为“七大门派”之一;但其余的人,多将青城派踢除在外,只承认江湖上的“六大门派”。然无论如何,一般识相的人绝不会在青城门人面前说成“六大门派”,不然轻则一番口角,重则一场恶斗。

  这个情势,商广寒与几位较年长的师叔师弟们并非不知,只是谁也不肯说出来。

  大厅上沉默了好一会,大家都在等着看掌门人打算如何处置?却见商广寒调匀了呼吸,缓缓的啜了一口茶,对林宏道说:“当时还讲了些什么?我要你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是!当时弟子三人感到十分纳闷,遂移座攀谈。三师兄问道:”方才我们听到两位提及六大门派,不知所指的是那六个门派?‘那位姓刘的笑着说:“三位看似学武之人,怎么连六大门派都不知道?所谓’六大门派‘,以少林居首,武当、峨嵋次之,再加上丐帮、华山、昆仑,合称为武功最高,声望最隆的六大门派。’

  弟子听他们竟未将本派列入各大门派,十分气愤,忍不住问道:“青城派不算吗?‘郝大光却说:”如果硬要把青城派给安插进去,也无不可,只不过不能称做七大门派,而得说成十一大门派,这未免太拗口了。’弟子随即又问:“为什么?‘他说:”我师曾说,六大门派之所以被尊为六大门派,是因为在这每个门派中,随便派出一个弟子,都可以在百剑门的’试剑大会‘中夺魁。但青城派如果也去参加百剑大会,那多半会排在四大剑门之后。因此,若青城派也能算大门派的话,四大剑门也不能漏掉。如此一来,岂不成了十一大门派了。’说完他们还笑了起来。“

  听到这里,青城派弟子个个握拳透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好好教训这几个狂妄的峨嵋派师徒。

  林宏道续道:“弟子三人听了这段话,都感到十分愤慨,六师弟拍桌骂道:”岂有此理,你们峨嵋派实在太过份!竟然如此辱我青城!‘他们知道我们是青城派的,愣了一下,郝大光才说:“原来三位是青城弟子,方才不知,言语失礼,还请包涵。’

  “掌门师伯,他们如此当众诋毁本派,怎能凭其三言两语就善罢干休,如此一来,岂不让人以为我们怕了峨嵋派?于是弟子对他们说道:”你们如此侮辱我青城派,难倒就这样算了吗?‘那郝大光道:“不然你们要怎样?’我说:”我们要你们收回方才的话!‘他却道:“笑话,话已出口,怎能再收。况且我们讲的句句实言,又何必更改!’三师兄实在气不过了,亮出剑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也只好来领教你们峨嵋剑法,让你看看青城是否够资格列名于七大门派。‘他们也拨出剑来,并道:“比就比,谁怕谁!告诉你们,在四川境内,只要有我峨嵋,青城派永远也别想出头!’于是我们就打了起来。

  商广寒转向胡正风道:“胡正风,此事当真?”

  胡正风看着商广寒锐利的眼神,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原来郝刘二人为了怕他责罚,隐瞒部份事实,只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小部分。他原想双方口角并不严重,只带了几个门下弟子前来争一口气,料想凭我峨嵋派的声望与实力,青城派还不敢为难。那知两个徒儿说了这么多重话,眼看厅上一百多名的青城门人,个个怒形于色,此事若不能好好应对,恐难善了。讷讷的说道:“关于这个……我并不完全……清楚……大光、大彪,你们说,这是真的吗?”

  两人见师父如此疾言厉色的责问,也有点慌了。彼此对看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点头,接着点头的又急忙摇头,摇头的又赶快点头。胡正风大怒,拍!拍!两人各掌了一个耳光,喝道:“到现在还想骗我!”

  二人跪下,郝大光道:“弟子不敢,弟子是有一些话漏了说,但是弟子绝没有说过什么”既有峨眉,何需青城“这类话。他说的也没错,有些话是林宏道私自加添上去,以加深掌门对他们的憎恶,减轻自己的过失。林宏道当然不容他有辨驳的余地,遂道:”你撒谎,那天你们就是这样讲的,又何必耍赖!“

  郝大光急道:“你才乱讲,我……不会骗人的,我……”林宏道插嘴说:“你连你师父都敢骗了,还有什么谎话不敢讲的?”这番话倒是抓住了郝大光的要害;那天他受了伤,冲突的情形全由师弟报告。师弟虽只是少讲了一段,但也和欺骗差不了多少。他本来口才就不太好,现在更不知该如何辨驳。两排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气的伤口都迸出了血。

  胡正风知道这个徒儿没有骗他,然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也没人相信,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大家能全身而退。计议已定,随即说道:“在下素闻青城派商大掌门是个讲理的人,本想前来弄个清楚。现在终于知道,事情的发端是由吾徒而起,怨不了别人,我想少年人比剑受伤是常有的事,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今天的事,就当作是一埸误会吧,就此告退了。”说罢,带着众弟子欲行离去。

  忽有一人拦在前面,正是邱广平,两人互瞪了一会,似为旧识。原来十几年前邱、胡二人就有过节,两人曾经比剑,弄的两败俱伤,彼此怀恨,以至今日两人相见分外眼红,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邱广平道:“胡兄,你未免太瞧不起本派吧!青城山岂能由你说来就来,想走即走?”胡正风道:“那你待如何?”邱广平道:“你可有在背后诽谤我青城不配列入七大门派,甚至连四大剑门都不如?”胡正风沉思了一会,答道:“这只是我醉后戏言,不宜当真。”邱广平道:“那你是承认我青城派确是武林大派罗。”胡正风道:“是,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邱广平道:“哈哈!只要你诚心诚意的说一句话,我们自当放你回去。”胡正风问:“什么话?”邱广平一字一字的说:“所谓中原武林六大门派,乃为少林、武当、青城、丐帮、华山。昆仑。”胡正风怒道:“那峨嵋呢?”邱广平道:“峨嵋可列为第十一大门派。”胡正风道:“岂有此理,你欺人太甚,胡某虽不才,也不致于自辱本派。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再说半句。”

  邱广平道:“既然你如此死要面子,我们也只有请几位留下。”

  胡正风笑道:“哈哈!你们仗着人多,硬要留住我们,也不是难事。只是在下率弟子出门之前,已向敝派掌门人报告,说要专程拜访贵派,如果超过时日未能返回,掌门可会亲自前来找人,到时只怕会伤了两派的和气。”

  其实胡正风并未禀告掌门此行去处,因为峨嵋派掌门杜百陵生性平和,若知胡正风是去青城派找麻烦,必然不允。但这番话却起了作用,商广寒虽不愿承认,内心却很清楚,峨嵋派的实力,确较青城派略胜一筹。今日除非能不声不响的将这几人杀了,否则一旦峨嵋派大举寻仇,青城恐怕是凶多吉少,可不宜为了一时的快意而引起无穷的后患。说道:“胡兄,邱师弟只不过跟你开个小玩笑,你又何必当真!怎又动了真怒,污指本派专善倚多欺少?”

  胡正风见商广寒已被其言语唬住,胆气又壮,道:“若非倚多欺少,我徒儿怎会落败?如果一对一的比剑输了,那是他技不如人,受伤活该!我又何必来此自讨没趣呢?”

   商广寒转向林宏道三人问道:“是吗?”林宏道见掌门严厉的眼光,心想:“千万不可承认此等不光采的事,反正郝、刘二人已不被大家所信任,且两人的伤势尚未痊愈,难以再比剑,遂道:”掌门师伯,这两位峨嵋弟子说话不老实,您可千万不要信!“郝大光骂道:”你混帐!要不是你们三个联手打我们两人,受伤的会是你。“林宏道道:”怎么,你们输了不服气,想赖吗?我是打不过你,但三师兄的‘搏熊剑法’可是将你克的死死的。“

  郝大光又气的全身发颤,这时却听到邱广平道:“你们也无需争论,倒底谁是谁非,只要两边各派人再比一次,便可分晓。”胡正风听了倒露出笑容,他本来就是要郝大光来此争口气的,现可正合他意了,接口道:“甚好,我正有此意就由吾徒郝大光再试试阁下三徒弟的‘搏熊剑法’吧!”

  此话一出,大厅上所有的人都讶异,商广寒道:“郝小友右臂有伤,恐怕今日不宜使剑,我看贵派还是另择其人吧!”胡正风道:“无妨,他的伤不碍事;何况若非由他二人比剑来分胜负,也没有办法分辨事情的真伪。”邱广平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事后又怪我青城派占你们便宜。”胡正风道:“正是。”

  双方议罢,将众人退至两旁,大厅中央只留郝大光及潘宏声。青城门人都在在想:“潘宏声在年轻弟子当中,也算不错了。峨嵋派竟如此托大,派伤兵出战,这可是他们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开始交锋,情形却大出青城派众人的意料之外,只见郝大光以左手持剑,仍是攻势凌厉,逼的潘宏声处处受制。其实郝大光的武功原比潘宏声高不了多少,右臂又受伤,本应不敌。但很明显的,这套剑法是针对“搏熊剑法”而来的,令潘宏声中规中榘的剑法招招被封,被逼的左襟右拙,好不狼狈。

  原来当年邱广平与胡正风比剑时,所用的剑法正是“搏熊剑法”,那时他的“搏熊剑法”火后已足,略胜胡正风的“云涛剑法”,重创了对方的右臂。但胡在危急中以左手剑亦反伤了邱广平一剑,回去之后,日夜苦思,终于发现,云涛剑法若加以部分修改,并以左手使剑,恰可制住“搏熊剑法”。他与郝大光都是天生的左撇子,左手使剑原比右手灵,只是峨嵋派的剑法全是宜右不宜左,只得跟着大家习练右手剑。后来郝大光为青城所伤,问明原委后,心生一计,遂教他练习左手版的“云涛剑法”。而郝大光也未让师父失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左手剑就使的比右手剑更流畅自然。胡正风看差不多了,便带着他来了决恩怨。

  过了五十余招,只听锵的一声,潘宏声长剑落地,右臂划上一道长长的刀口。胡正风朗声道:“小徒年幼,出手不知轻重,还请商大掌门见谅。不过也幸亏那一剑,刺出了谁是谁非,孰强孰弱。既然胜负己分,我们也不再逗留,可以走了吧。”却听邱广平道:“这算什么比剑,我敢打赌,一个月后,我带徒儿上门挑战,必可胜你峨嵋派的‘云涛剑法’。”

  胡正风想:“这也不无可能,‘云涛剑法’在峨嵋派不算是顶尖的武功,我既能破解‘搏熊剑法’,商、邱二人也可想出破解云涛剑法的怪招,如此一来,岂不永无宁日。”遂道:“那你要如何才会心服?”邱广平道:“不是我不服气,只是两个四川最大的门派砌磋武功,随意各派一各弟子试招,就依此来评定两派武艺之高低,未免太过草率。”胡正风道:“照你这么说,是否要每一个弟子都来比比看吗?”

  邱广平道:“那倒不必,在下倒有一法,应该相当公平。”用手指着后面的门下弟子说道:“这几个都是我邱某的徒弟,可在你我弟子中各挑两名,再比两场,以三战两胜者为蠃,先前一场,就算是我输;余下两埸,你们只要再蠃一场,便可离开。”

  胡正风道:“那要如何挑选?”邱广平道:“第一场,你可挑你最得意的弟子与我的首徒比试;第二场则反过来由我来挑选你门下弟子,而我方代表由你指派。”胡正风道:“很合理,不知商掌门的意见如何?若我们胜了,是否真的可以走了?”他方才一时大意,未要求青城掌门允诺胜了即可离开,以至还得加赛两场,这次却也不肯再吃亏了。

  商广寒道:“当然!胡兄也不必太在意,邱师弟不过是想了解一下,青城的武功是否正如你们所说如此的一文不值!”

  双方商议完,各派一名弟子出场,胡正风这边是由其大弟子顾少白代表比试,而邱广平自然派出魏宏风了。

  双方站定后,只见白光一闪,顾少白长剑出鞘,犹如狂风巨浪般的猛击魏宏风四周,声势惊人,正是峨嵋派着名的“出云剑法”。瞧他舞剑的气势与劲道,显然已得此剑法“强、狠、快”的要诀。顾少白是峨嵋派年青一辈弟子中出类拨萃的人物,与另两名优秀弟子并称峨眉三少,胡正风敢如此爽快的答应这第二场比试,就是因为对这爱徒有信心,认为青城派宏字辈的门徒中,不可能有人比他强。

  然而却见魏宏风好整以暇的以搏熊剑一一架回,这“搏熊剑法”在他手上,威力竟比潘宏声强了数倍。对手快似闪电的一刺,他也疾如流星的一封;敌方挟风带劲的一扫,他则沉重坚稳的一挡。任凭顾少白如狂风暴雨般的在其四方游走急攻,他却只在原地踏圈,化解了对方每一招攻势。他绝不是在风雨中漂摇的破船,而是一座高山,始终屹立不摇,遮挡了暴雨狂风。约莫过了七八十招,魏宏风突然往前跃出,剑尖直抵对方咽喉,正是“袭豹剑法”的一招“飞豹穿喉”。

  胡正风动也不动的注视着魏宏风,实在不敢相信青城派有这么杰出的弟子,竟能击败他悉心调教的大弟子,而且输的一点也不冤枉。只听邱广平道:“胡兄,今日你总算见识到青城武学了吧!”接着手指胡身旁的一名幼童道:“这位小兄弟看似机伶的很,想必学武必定神速,我想请他代表贵派比试第三场。”

  这小孩叫胡大朝,只有八岁,是胡正风的幼子,平日十分宠爱,他听说父亲要带师兄们到青城派找人比武,玩心大动,硬吵着要跟来,胡正风一时拗不过,只得带来,不料却被对方看上。瞧瞧邱广平的几个门徒,即使最小的也比自己儿子高了半个头,不知练了几年功夫。他早料到对方想挑定这孩子比第三场,只没料到顾少白会输。只怪当初答应的太爽快。

   正自懊恼之际,恰见门口进来一灰衣少年,向邱广平行礼后入列,胡正风大喜,指着这少年道:“贵派果是人才济济;连这位身兼各大门派武学的少年高手也在贵派学艺,当真是卧虎藏龙啊!”邱广平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正风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待会你自己去问吧!我现在就要挑他比剑。”又对那少年道:“你现在应该叫古宏剑吧,恭禧你又转投明师,想必武功又大进了,哈哈!”

  那少年正是古宏剑,他沐浴更衣后立即奔来,却看到了以前的师父和师兄弟,一进门就饱受叽嘲,窘的满脸通红。

  他在胡正风门下学艺也将近有一年了,这时再相见,习惯性的叫了一声:“师父!”胡正风喝道:“住口!你别忘了,你已被逐出门墙,不准再用以前的称呼。”

  听胡正风的语气,显然古宏剑在进入青城之前,已经入过包括峨嵋派在内的好几个门派,这使得大厅内所有的青城门人都觉的脸上无光,心想:“这家伙原来是被峨嵋派踢了出来,才入我青城。”邱广平更是恼火,本想立刻处置,但顾虑到待会比剑的胜负,暂且按下怒火,对着古宏剑说道:“你得跟那位峨嵋派的小兄弟比剑。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只准胜,不准败!”

  古宏剑才刚进入大厅,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要求和人比剑,虽满心迷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场中,前面站着一个小孩,对他列齿一笑,道:“古锥哥,我们又要玩相杀的游戏了,真好!”古宏剑笑着点头,“古锥哥”是胡大朝替他取的绰号,全峨嵋派也只有他才这么叫的。回想起以前在峨嵋派的时候,常抱着他四处玩要,两人也常用树枝玩“相杀”的游戏,那时胡大朝还没开始正式学剑,古宏剑为了让他高兴,总是假装打输。那时古剑也常被胡正风责罚,他多会帮忙求情。环顾四周,青城派所有的人都注着自己,这次“相杀”是玩真的,绝对不能让。

  胡大朝率先出剑,被古宏剑架开,你来我往,但见二人剑法均散漫无章,毫无力道;矮小的胡大朝东钻西窜的不时寻找空隙劈刺,而古宏剑则小心的挡架,见他跳跃灵活,深怕自己使剑无法收发自如,会伤了他,只得全心守御,这样一来,倒使胡大朝也难以取胜。比试沉闷而不精采,却是关键的一战,众人仍紧张的注视着场中,眼看着双方都一再错失得胜的机会,感到焦虑与惋惜,恨不得亲自下场,早点结束比试。

  邱广平实在看不下了,道:“古宏剑,使剑用力一点,加把劲,赶快结束!”“刺过去呀!你怕什么?”“唉!你怎么那笨!”不断的言语相激,要他速战速决,只听的古宏剑益加心慌意乱,险些中剑,邱广平更怒,骂道:“这场还输,不要叫我师父!”古宏剑听了,更是紧张的六神无主。慌乱中胡大朝却也露出了一个严重的破绽,古宏剑把心一横,挺剑疾刺,胡大朝剑势用尽,全无退路,眼看就要伤在剑下,危急中叫了一声“古锥哥”!古宏剑心中一震,硬生生的倒转手腕,这原是“逐鹿剑法”的一招“回风惊鹿”,本来他宏剑怎么练都不成,这次倒是使得十足像,只是时机大大的不对。如果使的是“指鹿点马”,不但不会伤人,也可以取胜了。这时只觉得胸口一凉,已被划了一道。

  眼角一瞟,却见大厅上一百多名青城门人正盯着自己看,个个眼神似乎都充满了鄙夷与愤怒,古宏剑既羞且愧,也不敢直视师父,黯然退场。

  胡正风见己方获胜,得意扬扬,顺口嘲讽了几句,率众弟子扬长而去,青城众人个个垂头丧气,无心拦阻,任由他们离开。

  待他们走远,商广寒道:“邱广平,请你四个欺骗师门的徒弟过来,现在该是我匡正门风的时候了。”

  邱广平脸胀的通红,瞪着四人,骂道:“真的要我请你们吗?还不快去跪!”四人闻言,惶恐的走到掌门面前,恭敬的跪下。

  商广寒先对林宏道三人道:“你们三人联手对付峨嵋派两个弟子之事,为何不敢承认?”三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林宏道回话:“启禀掌门师伯,弟子知道以多胜少并不光采,怕峨嵋派会笑话本派,所以不肯承认。”商广寒道:“哼!我看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吧!”林宏道忙道:“是,掌门师伯说的极是,弟子一时糊涂,欺骗了师长,罪该万死,请掌门处置。”潘宏声和郭宏宇见他认罪,也急忙瞌头认错。

  商广寒道:“念在你们是为了本派声誉才跟峨嵋派起了冲突,我从轻发落,只罚你们午扫半年,退下吧!”三人面露喜色;所谓午扫,只不过在午休时间打扫环境,比起面壁、苦役等处罚,算是极轻了。

  接着商广寒对古宏剑道:“古宏剑,你倒底在那几个门派待过?从头道来。”古宏剑垂首道:“弟子从七岁开始,就由父亲或爷爷带领着四处拜师,首先是在少林派学艺,后来又到过武当、丐帮、华山、峨嵋及昆仑六派,有的待了一年多才离开,短一点也有几个月或半年就走的。离开时,都有得到掌门人的允许,可以脱离该派。”

  按照江湖规榘,各派中若有成名弟子犯了严重过错而被逐出师门,必然会告知各派,但若为默默无名的弟子脱派,只需掌门人一句话即可,所以古宏剑虽进出各大门派多次,却也没什么人知晓。

  商广寒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已历经七大门派。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古宏剑低头搓手,迟疑了一会,低声的道:“是他们赶我走的……”“什么?”“是他们赶我走的。”“什么?你说大声一点!”邱广平突然向他踹了一脚,骂道:“掌门叫你大声一点,听不懂吗?讲话像蚊子一样小声,看了就讨厌!”古宏剑扑倒在地,赶紧爬起来,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我说……是他们要我走的,他们……他们嫌我太笨,怎么教都不会,说我……不适合练武,将我逐出师门。”

  商广寒问道:“那你为何不死心?”古宏剑道:“弟子早就不想练了,但……爷爷跟父亲不肯放弃,拖着我一家一家的拜师入门。”商广寒道:“你是何方人氏?”古宏剑答:“弟子世居四川,成都人。”“哼!七大门派中,青城离家最近,你却偏等到其它六派都不要你了,才想要来这里;你们祖孙三人当真如此瞧不起青城派?”说到这里,商广寒的语气已经愈来愈严峻。

  “我……我……”古宏剑不知该如何回答;父祖的确是按着一般江湖中对各大门派不成文的排行,带着他拨山涉水,不辞劳苦的拜师学艺。他们认为自己的子孙若能进最好的门派,学得最强的武功,跑的再远,也是值得。否则若以地缘来考量,第一个就该到青城派。他不敢直认,也不善编谎,因此呐呐的说不出口。

  商广寒不悦,道:“既然你们祖孙三代如此评价本派,我也不能再留你。马上传书给你父亲,请他接你回去,另投明师吧!”

  这下子古宏剑着实慌了,赶紧磕头道:“不要!请不要再赶我出去!我爹曾说,若再学不成青城剑法,不要回去见他,弟子习艺无成,也实在没脸回家。请掌门师伯开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更加努力!”古宏剑不断的哀求,商广寒始终冷漠的摇头。

  此刻却听到左首一位老者道:“掌门人,这少年所犯的过错,应该还不至于被逐吧。”这老者叫贝远遥年约六旬,是商广寒的师叔,他说了话,商广寒不能不答,道:“师叔,我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已的。这小子犯了三大过失,若不将其逐出本派,日后如何还有威信治理青城派?”

  “那三大过失?”

  “第一,他世居四川成都,离此不过百余里,却舍近求远的至外地拜师,显然藐视本派。第二,隐瞒其曾在其它门派学艺的事实,欺骗师门。再者,今日比剑,竟输给了一黄口小孩,大败本派声誉。这种门徒,不要也罢。”

   贝远遥道:“要到那里学艺,是他长辈的意思,与他无关,而世人皆有望子成龙之心,武林中人拜师学艺,首先想到少林、武当,也是很自然的事,掌门人不必放在心上,若有一天,我青城武学真能超越各大门派,自会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的求你收录。第二点,你说他欺骗师门,若真如此,凭这一点就可将他逐去,但你们有谁问过他以前有没有拜过师呢?”商、邱二人都摇头,因为古宏剑是四川人,到青城学剑是天经地义的事,又见他进步缓慢,毫无基础,是以始终未曾起疑。

  贝远遥续道:“所以,要说有错,充其量只不过是没有主动报告罢了。说句老实话,换作是我,也是不敢说的。”此时,大厅内人人也都在想:“被各大门派踢出门墙,这种不光采的事,谁也不会自己讲出来。”

  贝远遥接着又说:“至于第三件错误,就更难成立了。凡是比武,必有输蠃,如果输了就要被逐出师门,那我青城派还能剩下几个人?也许他悟性不高,练武进境不如常人,但有教无类,既已入我门派,就当不分贤愚良劣的加以教导,而不应为了资质不足将他逐出。”

  虽然贵为一派掌门,商广寒却不能不理会这位师叔的意见,因为贝远遥不论是武功声望,都远较自己为高,当年要不是他执意谦让,这掌门人的位置说什么也轮不到自己,只得暂且放过,日后再找机会除此祸害。对着古宏剑道:“既然师叔替你说情,这次我就暂不追究。我也不敢奢望你日后你能光大青城,将功赎罪,只盼你不要再丢本派的脸就好了。”

  古宏剑重获生机,向商广寒及贝远遥磕了几个响头,方才退下。

  商广寒对众门人道:“今日之事,你们也都看见了,我想,若要振兴本派,非得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可。我心中早有腹案,本想待下个月大校后再宣布;但看了今天你们的表现,使我觉的此事不宜再延。”他环顾全场,再缓缓的道:“你们听好,本派年度大校,我决定在明天提前举行,到时候,每位宏字辈的弟子都要下场比试,我和诸位师弟都将仔细观察各人的武功进境,以作为重新分配师门的依据。”

  邱广平问道:“请问掌门,何谓重新分配,又该如何分配?”

  商广寒道:“所谓重新分配,仍为九门;定名为‘天龙’、‘地虎’、‘雄狮’、‘巨象’、‘飞鹰’、‘花豹’、‘黑熊’、‘白狼’、‘彩鹿’。弟子之中,凡武功进步神速,潜力雄厚者,属‘天龙门’、由第一教席负责指导武功,次之者分配到‘地虎门’,拜第二教席为师,余下依此类推。以后每年仍需大校一次,再依此结果重派各门;故即使今年列为前几个支派的弟子,若学武荒怠,而为后面的弟子追上,将往下降级,由表现佳者递补。”

  邱广平道:“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在下层的弟子,为了往上爬,会拼命的苦练。而在上的弟子,为了保持优势,更不敢有须臾的懈怠。如此一来,大家都努力的练剑,不出几年,本派的武学,必能称雄于江湖。”

  商广寒道:“邱师弟,你教徒一向认真,这‘天龙教席’非你莫属,只是风儿进步太快,已不是你能教的了。大校后,就由我本人来专心哉培吧!至于你教学有功,我本想开始传授你‘歼龙剑法’,但因今日你这几个徒儿表现不佳,且你初任‘天龙教席’宜先了解若干新弟子的武功长短,故授剑之事暂且搁下,我估计不出半年,风儿就可以开始练‘歼龙剑法’,你们俩再一起练也不迟。”

  众门人均极钦羡,这‘歼龙剑法’,目前全青城只有两套半,一套是掌门商广寒,一套是贝远遥,另两位远字辈的师叔,其中陈远才还没练全,只能算半套,还一位宋远明天份不足,所以始终都没让他学。现在此二人得以在近期内开始涉猎“歼龙剑法”,显然武功成就已获掌门人肯定,尤其魏宏风更是难能可贵,才十五、六岁就有如此功力,是创派以来的从所未有。

  两人赶忙向掌门道谢,邱广平等了多年,心愿即将达成,心中雀喜,但欢喜之中,却也有些许的遗憾,“要不是这几个不肖门徒,我又何必再等这半年?”

  商广寒环视着大厅,几个师弟相继的发言,都道是掌门人的高招妙策,这种重新分配后的传武方式,日后必可大兴本派。但此时贝远遥又有了意见,说道:“掌门人,我觉的这种分级受教的方式是弊多于利,有教无类,我们不该依各人的聪明才智来区分受教等级。这样一来,在上段的弟子,不免心高气傲;在下级的弟子更会自卑自怨,心有不平。”

  陈远全却道:“贝师兄,我倒觉得掌门人如此作法并无不妥,也只有将资质相近的弟子集中受教,方能做到因材施教,你想想看,各位师侄门下均有十几名弟子,个个天赋不同,有的已经快要把‘搏熊剑法’学成,却有人还在摸索‘逐鹿剑法’。你说,这要怎样教呢?”

  贝远遥道:“区分等级,徒增竞争的压力,容易使同门者彼此猜忌,不同门者相互排斥,骄者益骄,卑者愈卑,时日良久,个人品德必受影响。我始终认为德重于武,武功再高,如果心术不够端正,气度不够恢宏,那又有何用?二十年前那个人的事,希望掌门人不要忘记。”他一提起往事,广字辈以上的众人,俱都黯然。想起了这位武功极高的当代高手,在青城练得一身武艺,只因个性过于激烈,因故脱离青城派,且不再以青城武功扬世,使青城派未荣反辱,因此前任掌门人下令日后不得再提及此人姓名,所以宏字辈的弟子大多不知,这位鼎鼎大名的人也曾在青城学艺。

  “贝远遥,我看你是书念的太多,念痴了吧!这种分级教学与品德有何关系,当年就是像现在这种龙蛇混杂的教,还不是教出那个叛徒?”发话的人身材瘦小,目光如电,与贝远遥同辈份,叫宋远明。

  贝远遥道:“此人之所以叛离本派,并非其本性使然,而是因为他在少年时受到了师长的偏心对待,同门的歧视嘲讽,积怨良久,才造成其偏激的个性。如今我们依照才智武功的高低重组,使得各门弟子在大环境下就已饱受不平之待遇,日后传艺更难公正无私,终究会让人心生怨怼。”

  宋远明却道:“贝师兄,掌门人为了昌旺本派,也是用心良苦,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以往的特例,而非要反对不可。虽然你辈份高,但毕竟不是掌门人啊!”

  贝远遥心想:“他说的不错,自己虽忝为师叔,但掌门人终究才是一门之首,实不宜过份干涉他的决定,且见他似已筹划良久,再多说也是无用。”便道:“如果掌门师侄坚持如此,我希望本派弟子能抽空研读四书五经之类的圣贤之书,以化育其暴戾之气,明白是非善恶。”

  商广寒思虑了一会,道:“师叔所言甚是,今后本派弟子每日清晨均需早读,背诵一段古文,要把课文背完才可用膳练武。如此一来,不出几年,本派弟子将各各文武全才,德业兼备了。”

  这么一来,商广寒的几个师弟都大为紧张,除了其中一两位曾经念过短暂的私塾,其余都是不识字的乡野武人,而今年岁已不小,记性退化,如何能跟年轻人一样的背诵经书。其中一名师弟彭广清问道:“请教掌门人,我们九个广字辈的师弟应该不算在内吧!”

  商广寒道:“当然要学,你们若是不懂,要如何督促门下弟子?”

  彭广清道:“可是……现在才开始,好象……太迟了。”

  贝远遥道:“活到老学到老,现在开始学文,一点也不晚。我可利用晚上教各位师侄认字读文,你们无须熟记课文,但要了解每一个字的形、音、义,才能在次日考察弟子的进度。”

  难得掌门与贝师叔两人意见相同,广字辈的众人虽万分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心中无不暗骂贝远遥多管闲事,因每夜晚饭后,正是他们饮酒作乐的大好时光,今后却得听这老书虫讲什么圣人之言、大学之道的,真是无妄之灾!

  商广寒接着再与众人商议大校及分级的各种细节,计议妥当后,按例请师叔先行,才散退众徒。正当大家鱼贯走出大厅时,却听见一串劈拍声响,连珠不绝,回头一看,只见跪在地上的古宏剑,两边脸颊已被打的血肿,又听有人喝道:“住手!”

  邱广平见师叔奔来,赶忙再施两掌才停,贝远遥出掌逼退了他,骂道:“你想把他打死吗?”转身问古宏剑:“有没有怎样?” 但见古宏剑如泥塑木雕的跪着,两行清泪缓缓的流过红肿的脸颊,对师叔公的话没有反应。

  他双耳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翌日,青城大校,由众弟子捉对比试,一连五天,终于分出了全部的排名,商广寒将他们依个人资质及习武进度而重分师门。邱广平最为得意了,原来的弟子,除了魏宏风拨得头筹之外,其余亦多挤进前三门,因而顺理成章的派至天龙门,实至名归的成为青城派第一教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了一个不长进的劣徒古宏剑,落到最末一级彩鹿门。

  彩鹿门的师父叫冯广诠,平日极为慵懒颓散,酷好杯中物,教徒亦马虎随便,他原本只收九个徒弟,倒有六个进了彩鹿门,自然当仁不让的成为彩鹿门的教席。以人数而言,彩鹿门无疑是青城派最大的支门,因为前面八个支门在精不在多,各取了八到十名弟子,最后挑剩下来的三十几名弟子便通通集中到这里来。

  这三十几个彩鹿门弟子见师门已将他们放弃,不免开始自暴自弃,学武也不再勤奋。虽然当中仍有少数还想力争上游,希望来年大校能有好的表现而调往较前的支门,但无奈于师父教的懒散,加上彩鹿门的公差勤务繁重,因此习武的成效大打折扣,久而久之,也逐渐受到他人的影响而随波逐流。

  这些弟子,个个同病相连,开始成党结派的,感请倒也和睦,但对古宏剑却是例外,只因大家认为今天会如此重新分派支门,全是因他而起。且大部的人认为自己今天之所以技不如人,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以前的师父教的不好,而他却是第一教席的子,又曾在各大门派学艺,结果竟比自己还烂,因此除了责怨之外,对他还有一点鄙夷之心。

  没有人愿意与他为友,古宏剑更显孤伶。自从上次被邱广平打过之后,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偶而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反正也听不到人家说什么,他不再理会,佯装不懂。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失去了嘲弄他的兴致。

  过了没多久,果真开始学文,每到清晨,山上就充满了读书的声音,冲淡了些许阳刚之气。

  关于念书,古宏剑倒是有点基础,他幼时也曾念过两年的私塾,文章虽己忘的差不多了,字却还记得不少。可惜似乎少了一根筋,说什么也难把一篇文章完整的背下来,东丢一句,西漏一字的,眼巴巴的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的背完离去。

  冯广诠对这种门生也懒得加以打骂,只是规定,凡半个时辰未能背完一段论语者,早饭禁食;若延至一个时辰未熟,连中餐也不准吃。这可苦了古宏剑,每天总是饥肠辘辘,难得吃到一次午饭,好不容易等到了晚餐,囫囵吞枣的扒了两碗,待要再添,却见众人的眼光都瞪向这里,便不敢再加了。正值荒年,那来这么多粮食!

  某日午休,正饿的荒,肚子空的咕噜作响,怎么也无法入睡,只得独自到林间觅食;采了几颗不知名的果子,正要开口咬下,肩膀却被拍了一下。回身一看,是个矮小的少年,他指着野果摇头,似乎示意这野果不能吃,并将野果抢去丢下山谷,拉着古宏剑的手,带到一个小山洞前,弯腰从洞里取出一支兔腿,递了过来。

  古宏剑握着兔腿,还有点微烫,显然才刚烤过没多久,实在饿极,不再客套,道了声“谢谢!”便开始猛咬狂啃起来,只觉得天下美味莫过于此。

  两人席地而坐,那少年捡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我叫许宏。”古宏剑点头,这人倒是识得,亦是彩鹿门的弟子,在彩鹿门这一个多月来的朝夕相处,三十七名弟子也个个眼熟,只是自从失聪之后,听不见各人的名字,因此众师兄弟,大多只识其人,而不知其名。眼前这个家伙,容貌猥祟,平常总是独来独往,不太受人注目,又从不跟着别人一道起哄整自己,因此始终对之印象不深。

  古宏剑也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姓名,他随即写“已知”,古宏剑苦笑,我的大名早已传遍青城,自我介绍,实为多余;许宏又写道:“以后饿了就来,一起烤肉吃。”古宏剑问:“这些肉是从那儿弄来的?”许宏写道:“我在后山作了几个陷井,两天收一次,明天我带你去看。去年我还捕过一只山猪,费了好大的劲才抬上来,结果吃不到一半就臭掉了。今后可好,有你来帮我捕兽吃肉,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显然他已把自己当作好朋友,古宏剑颇为感动,迟疑了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笑了一笑,写道:“你跟我一样笨,一样被人瞧不起,我们是相惜。”这“惺惺相惜”的“惺”字他还没学过,只得以脚板抹去,改成“同病相怜”,才刚写完,灵光再现,又添了几个字“猴子惜猴子”,原来他把“惺”字误认为“猩”字,又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写,于是找个相近的字眼代替,对于自己的急智,倒是颇为得意。

  古宏剑不禁苦笑,感慨良多;许宏又写道:“跟你开玩笑,不要介意。”古宏剑却道:“我的确很笨。”

  许宏写道:“其实我也好不到那里,逐鹿剑法练了快一年才会,师父说我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古宏剑看着地上的字,觉得这少年也真有趣,连这种事也能拿来开玩笑。真希望自己也能如此看得开,遂道:“你还不如我呢?到了现在还不会。”

  许宏点头称是,写道:“有理,看来我这个第一人碰到了你,又矮了一截。可是我很喜欢这个称号,不能让给你,应该帮你另封一个头衔。”把头晃了几圈,突然拍手叫好,赶紧将其它字迹抹去,在地上写了七个大字空前绝后无敌手。

  古宏剑看着地上斗大的字,不禁莞尔,似不太服气的说道:“这可不一定。俗语说:”强中自有强中手‘,你本来自认是第一笨人,遇到了我,还不是得甘拜下风。你说我空前的笨倒是错不了,可是怎知以后不会出现比我还蠢的人?“

  许宏笑着写道:“世上当然有比你还呆的家伙,只是青城派收了我这个‘第一人’之后,又不慎收了你这个‘无敌手’,所受到的教训可真不小。想必今后收徒,必定睁大眼睛,严格挑选,凡资质如你我者,那管他是皇亲国戚或家财万贯,也决计不收,免得堕了本派名声。”写完,两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彼此自嘲一番后,反而觉得胸中的闷气,消去不少。

  许宏忽然握着他的手,写道:“我想,做人再倒霉,也要比做一头牛或一只猪好,其实还是有很多快乐的事可做,不必老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古宏剑看了一会,总是茫然,从他懂事开始,老觉得苦涩的时候总是远多于快乐。

  许宏又写道:“你我一见如故,正是猴子惜猴子,狗熊疼狗熊。不如来效法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弟,如何?”古宏剑有点惊呀,本以为大家都唾弃他的,如今竟有人愿意结交,大为感动,不加思索便答应了。两人虽只相处片刻,但正因同病相怜,彼此之间产生亲近之感,只觉得在青城百余名师兄弟中,只有对方才是朋友。

  两人随即撮土为香,许宏取出洞内兔肉,面对山洞,正当要拜,许宏在地上写道:“你几岁?”古宏剑答:“十五。”他又写道:“几月?”古宏剑道:“四月。”他遂写着:“大我半年,你当大哥。”古宏剑却道:“你是师兄,入门比我早,应该由你来当大哥才对。”

  许宏又写道:“你入少林比我进青城还早。”古宏剑苦笑,道:“可是你的武功比我高!”许宏却写:“我们是比笨的,比烂的,你的‘无敌手’比我的‘第一人’还高明。”

  两人初次相识,就为此推让不休,谁也不肯占对方便宜,最后两人协议,不分大小,彼此互称兄弟,仍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二人依此举行简单的仪式,许宏倒是颇有急智,不多时便拟了一遍又臭又长的稿,他先写在地上,再与古宏剑一句一句的诵读:“我,许宏(古宏剑),于丁巳年二月初七午时,于青城山上与古宏剑(许宏)结拜为异姓兄弟,以天地为证,太上老君、关圣帝君、瑶池金母、济公师尊等诸神为媒,今后必当相互扶持,彼此帮助,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来日共闯江湖,扫荡群魔,称霸武林,永不二心。”

  交拜交完了两人互道身世。古宏剑乃成都人氏,原名古剑,父祖为小地主,薄有祖产,历代练武,在江湖上虽无大名,却也勉强在百剑门中占了一席,因后继子孙始终无法突破其家传剑法的限制,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百剑大赛中,名次一代不如一代;为了保住席位,祖父与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古剑身上。七岁未满就带着他四处拜师,盼他不负所望,练成惊人技艺。

  许宏本来叫徐自,本家在离青城山不远的灌县乡下,九岁时父母死于一场瘟疫,先在县城当了两年的乞丐才被冯广诠带入青城。他对习武没有兴趣,但在青城至少天天有饭吃,于是勉为其难的待了下来。由于当过了两年的乞丐,终日在市井中厮混,接触了不少市井俚语,说书唱戏,往往出口成章,语多珠玑,与之交谈,颇能消愁。两人一个口述,一个笔谈,聊了良久,直到庙堂钟声响起,方才回去。

  自此以后,古宏剑过的日子大有改善,至少不再空虚消沉。除了陪他说话解闷外,许宏会的把戏还真不少,什么杂要童玩,驯兽斗虫,样样精通。此外,他对于混水摸鱼倒是颇有心得,却偏偏在师父面前吃得开。因为冯广诠有个把柄在他手上,这个把柄,说来好笑,原来许宏是他的亲外甥,他很怕外人知道他有一个如此愚劣的亲戚,一直嘱附许宏不得对他人抖露这层关系。

  所以许宏若未犯下大错,他也不会随意责罚,任其胡混,此恩泽及古宏剑。由于混名昭彰,许宏开始被人改称为“徐混”,而他欣然接受,并将好友也拖下水,叫他“古混剑”,从此青城派的宏字辈又多了一个旁支混字辈。久而久之,古混剑学武之心渐去,而混水摸鱼之功渐精,不负此名,只是每当午夜梦回时,想起了家人,不禁惴惴。

  每天的早读即是一例,许宏教他只需牢记每句的字数即可,在师父面前背诵经文时,若有遗忘,随意找些怪字搪塞即可。因为冯广诠不识字,平时又只顾喝酒闲荡,无心叁究学问,往往听了一夜的古文,隔天却忘了十之八九。故在考对弟子背诵的正误时,便以算术的方式验证,学生一句一句的背诵课文,其中若有增减者,一律踢退。但若字数吻合,就是用古文骂他的祖宗八代,他也未必知晓。还好徐混与他血缘相近,尚不致如此。

  这段期间,古宏剑也并非一无所成,许宏教了他读唇术,这是他跟一个哑巴乞丐学来的。刚开始必须一个一个的慢慢咬字,才能懂得几分,然而循序渐进,用心体会后,倒是颇有进展,一个月后,对一般人的谈话,已能猜着八九分了。如此好处倒是不少,旁人说话,他想了解就看着对方说话,不愿知道的话就装聋作哑。除了许宏,别人并不知道他会读唇语,叽笑嘲讽的话就说不出口。

  不过还是有些好事者喜欢恶作剧,譬如在他晾晒的衣服上画一头猪;或趁他熟睡时,在下巴写个“木”字,一张口就成了“呆”字;要不然就在他耳朵上方写个“龙”字,加上耳朵成了“聋”字。醒来发现时,他也不生气,也不跟睡在隔壁房间的许宏讲,自己默默的到溪边洗去。

  到了冬天,青城弟子已将诗经择要背完,开始研习论语,这对古徐二人倒有些不妙。因为论语比较浅白,且冯广诠数了半年的字,不知不觉中也认识了几个字,倒不太容易蒙混过去了,徐混还好,凭实力仍可背诵出来;古混剑可就惨了,又得恢复吃一顿饿两顿的日子,可是到了冬天,野兽极少,往往整个月也难以补到一只松鼠。

  某日中午,古宏剑仍照例的前往山洞,他已六天没吃早午餐了,饥火烧肠,只盼许宏能够采到什么山果来解解腹的。还没走到山洞,却闻到一阵肉香,喜出望外,立时精神大振,快步奔到洞旁,只见许宏正烤着香喷喷的叫化鸡,赞道:“兄弟,你真行,这种天气还有本事抓到山鸡。”许宏道:“嘿嘿!谁叫它不长眼睛,自己掉到我的陷阱里。”

  没多久烤好了鸡,许宏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了古宏剑,说道:“兄弟,大寒天的,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走运抓到鸟兽,这次必须省吃俭用。”说着便把鸡给包起来,自己却没取半块肉。古宏剑问道:“你怎么不吃?”

  许宏道:“我刚用过饭,还不饿。”古宏剑知道彩鹿门的粮食一向不太够,平常不可能吃得饱,硬要他也吃一点,许宏拗不过,只好折了一段鸡爪来啃。

  一只鸡,再怎么省着用,也撑不了太久,不到半个月,整只鸡被两人啃的连骨头都快没了,仍不见有任何猎物上勾。还好古宏剑并未因此而断粮,许宏总会变出一些东西来填他的肚子,像米糕、馒头或是一只鸡翅膀等。古宏剑每次问他来源,他总是支支唔唔的说是外面朋友送的。古宏剑私下起疑,心想:“他除了我,那还有什么朋友。”看着他怪异的脸色,突然想到莫非是贝师姐托他送来?想到此节,脸上一红,再也不敢多问。

  如此又过了十几天,某日,两人吃完了年糕,立时腹痛如绞,频频入厕,这泻药下的极重,许宏吃的不多,却也难逃此劫,二人折腾了一晚,仍未见好转。听说贝师叔祖略通医术,房里藏有许多药丸,但要亲自去让他把脉才肯给药止泄。许宏听了脸色大变,但恶疾缠身,只得硬着头皮搀着古宏剑讨药去。见了贝远遥,许宏立刻跪了下来,道:“师叔公,我下次不敢了!这是我一个人干的,不关古宏剑的事。”

  贝远遥笑道:“你这小子倒挺机灵,只可惜专学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说,到底偷了山脚下的张家多少东西?”

  古宏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偷来的。

  许宏答道:“弟子知道自己犯了错,但我只偷过一只鸡。”

  贝远遥道:“那只鸡老早祭到你们的五脏庙里去了,怎么到现在才拉肚子啊?”

  许宏却沉默不语。贝远遥又道:“怎么不说话?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编谎吗?”

  许宏仰头说道:“师叔公,我知道骗不了您,也不敢欺瞒您。但我实在不方便再说下去了,您就当作是我偷的吧!但阿剑真的不知道,请不要处罚他!”

  古宏剑面对着贝远遥,却没法看见许宏说话,不知道说些什么,看样子似在求情,也跟着跪下道:“师叔公,他之所以这样,为的是不让我挨饿,请你原谅他吧!”

  贝远遥奇道:“咦!你不是聋了?”古宏剑仰首答道:“弟子的确听不见了,是阿宏教我读唇术。”贝远遥点头称许,又问:“那你为何天天饿肚子?”古宏剑道:“是因为弟子记性不好,文章老背不下来,师父罚我禁食两餐。”

  贝远遥拍桌怒道:“岂有此理,明天我也要他背论语,若也记不下来,叫他也别吃饭了。”许宏拍手附合道:“妙极!最好也禁止他喝酒,如此一来,他可比死了还难过。”贝远遥瞪着他道:“你这浑小子,自己的帐还没清完,就急着算记师父!”

  许宏伸伸舌头,吞吞口水,不敢再多说了。

  贝远遥倒没有很生气,说道:“看不出来你倒是有情有义啊!”见他脸红了一半,又问:“那后来鸡翅、年糕、粽子等等,是不是张家那小姑娘拿给你的。”许宏点头默认,脸又更红了。

  贝远遥道:“张有德夫妇是对老实人,猜不到小偷的心思,又太相信自己的女儿,老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外贼偷的。可是那有那么笨的贼,连着七八天都只偷一些只能裹腹的小东西。”

  许宏道:“师叔公明见万里,不必看就料的一清二楚。”

  贝远遥道:“你不必拍我马屁,我还没说要原谅你,再怎么说你也偷了人家一只鸡。”许宏赶忙认错道:“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贝远遥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张家姑娘,她又怎么肯帮你?”许宏道:“是偷鸡那天认识的。”贝远遥道:“我不信,你把当天的情形说来看看。”

  许宏有点为难,但如今若不和盘托出,师叔公必难相信张家姑娘肯帮一个刚刚结识的人如此大忙。咽了咽口水,有点腼腆的说道:“那天正午未到,我在山上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于是想到山下碰碰运气,无意中看见张家夫妇正在菜园里干活,我知道他们有养几只鸡,但从没看过他们的闺女,猜想他家可能没人,有‘鸡’可趁,突然心生异念,就大胆的到他家后院抓鸡。没料到这只鸡的脖子被扼住了,还是叫个不停,这时候厨房里冲出来一位姑娘,看到了我,吓的碗盘落地,正要大叫时,我赶忙扑了过去,将她的咀巴住,然后撕下袖子,把她的手、嘴巴及手脚都绑了起来……”“慢着!”贝远遥插口道,“你撕谁的衣袖?”许宏答道:“我的。”说着便抬起左臂,果然这袖子的颜色与其它部分不太一样。贝远遥道:“那还好,不过我看这工倒挺细的,是你自个缝的吗?”许宏脸又红了,说道:“这是后来喜妹帮我缝的。”贝远遥笑道:“原来如此。”

  许宏接着道:“当我正要离去时,又听她呜呜的叫着,觉得怪可怜的;我想,这样被人绑着,传了出去可能会很难听,万一害她名节受损,罪过可就大了。我又走了回去说道:”实在对不住,我一个朋友饿了好几天了,这种鬼天气又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只好借你们家的鸡来给他补补身子。请你相信我,等到明明年春天鸟兽多了,我一定抓一些野猪、野鹿之类的还你们。‘我看她只是一劲的摇头,眼珠睁的大大的瞧着我,好象不太相信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拚命的向她解释,说我没有恶意。“

  贝远遥笑道:“要偷人家的鸡,还说没有恶意。难倒要用抢的才算吗?”

  许宏道:“我是真的有心要还他们野兽的,我本想无声无息的借走一只鸡,明年再悄悄的丢回一只野猪,不会让他们吃亏的。”贝远遥正色的道:“不管你想不想还,都不该用偷的!”许宏也正经的点了头应“是”,续道:“后来我看她没那么惊慌,凑到前面跟她说:”这位好看的姑娘,你若答应我不再声张,我就放了你,好吗?‘话说完,等了半向也没见她点半个头,我认输了;把她咀里塞的布条拿掉,看她也不喊叫,索性把她松绑,鸡也不敢要了,心想这回可栽大了,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正要走出去时,却听她道:“那只母鸡正在孵小鸡,不能带走。’”讲到这里又顿了一下。贝远遥道:“所以她就帮你抓鸡?”

  许宏尴尬的点头,续道:“那些鸡再看到我,一个个都像惊弓之鸟,吓的鸡飞狗跳。要不是她散了几粒米,再俐落的一抓,那只公鸡可真不容易到手。她把鸡绑好给我,要我发誓,明年一定得赔她一只野猪加三只山鸡,若是我野猪抓不到,至少要拿三只兔子来补。我那敢讨价还价,赶忙答应。”

  贝远遥笑道:“你这么干脆的答应人家,后患可不小哦!”许宏道:“是啊,一只野猪加三只山鸡换人家一只公鸡。这笔生意,可真是赔到底了。”贝远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张家小姑娘的心思也真绝,她要你还几只野兽,你就得见她几次面。小子,欠人家的东西,总是要还清呀!”

  许宏不住的点头,突然肚子又一阵一阵的痛了起来,看看身旁的古宏剑也是极力忍耐,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斗大的汗珠,遂道:“师叔公,我快憋不住了!”贝远遥早就心软了,说道:“念你初犯,这场泻痢就算是一个教训。”说着便拿出已备好的止泻药,分递两人。二人起身接药,也不等着和水,直接就吞进嘴里,向贝远遥行礼后,互相搀扶欲去。贝远遥看他们猴急的样子,叫他们用这里的茅房,以免他们在途中出了意外。既然师叔公恩准,两人也不敢客气,夹手夹脚的往茅房奔去。上了茅坑,同时脱了裤子,只听劈哩啪啦的声音此起彼落,两人相对而视,不禁都笑了起来。远远传来贝远遥的声音:“希望你们能牢记今天的教训。别以为过错小而不在意,要知道许多奸淫掳掠的大奸大恶之徒,都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坏事干起。”

  许宏转述给古剑。这番话有如当头棒喝,两人止住了笑。回想这段日子,虽无大过,但欺师胡混的事情,倒也做了不少。

(LIBRA校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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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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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自此以后冯广诠不再以禁食来处罚记不住古文的学生,而以打手心取代,古宏剑虽每天都被打的红肿,但至少不会再饿肚子。如此平静的日子延续了两个多月,又发生了一件事,张家的鸡又少了一只。但更严重的还不是偷鸡,而是这些偷鸡贼偷看了他女儿洗澡,让张有德夫妇气冲冲的带着女儿上来指认恶徒。

  此事非同小可,众弟子又集中在大厅,供人指认,张有德夫妇满脸怒容的站在厅前,身旁立着一位姑娘,眼睛以下用一块花布蒙着,显是羞于见人。才十四五岁,看来却颇为早熟,身形健美,玲珑有致,肤色微黑,粗手大脚的,一付乡下村姑的模样,正是许宏所提过的喜妹。只见她一对眼珠子,对着每个弟子,逐一扫过,人人都被瞧的心里发毛,深怕她胡指乱点的把自己赖上。古宏剑知道这次不会是许宏干的,却忍不住回头瞧他,只见他神情凝重,似乎有些气愤。

  她来回看了几遍,张有德问道:“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张喜妹道:“我就说不要来这里丢人嘛!昨天傍晚,天色那么暗,怎么看得清楚?”张有德道:“好,那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张喜妹忸怩的道:“这种话叫我怎么说出口!”张妻也对张有德道:“我看你是晕了头,叫你女儿当众说这种下流的话,要她以后怎么做人!”张有德道:“不然怎么办?难倒让这淫贼就这么逍遥法外!”张妻道:“当然不能够就这么算了。商掌门,我想请贵派弟子一一的讲三个字‘好大的’,或许我女儿可以听得出来是谁。”

  商广寒道:“好!但是如果还听不出来,你可不能再诬赖我们。本派的名声可不能被这种莫需有的小事给毁了。”张有德道:“哼!这一带除了你们青城派以外,还会有谁?别人怕了你们青城派,我可……”张妻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道:“商掌门,如果这样还抓不到这畜牲,我们夫妇也只好自认倒霉,谁叫我们不懂得择邻而居!我们也没脸待在这里,这种丢脸事更不会拿来到处张扬,请你放心。”

  “好,我就再帮你查查看!”商广寒道:“宏字辈的弟子听好,你们一个个的轮流讲这三个字,就当作平常说话一样。若有人装出什么怪腔怪调的,那就表示作贼心虚,这淫贼就是你!”

  弟子们一一的走到张喜妹前面说这句话,有的人问心无愧,镇定从容的念出;但也有人怕她认错,因此说的不太自然,严重的还微微颤抖结巴,这些人都被叫到一旁去,准备再作确认。张喜妹侧耳倾听,确定不是后随即摇头,就在一个彩鹿门弟子陆宏松说完时,她突然转头直瞪着他,说道:“你再说一遍!”这人吓的脸色泛白,全身急颤,站在后面的几彩鹿门的师兄弟也跟着神色大变;只听他牙关打颤,结结巴巴的道:“好……好……”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高亢尖细的湖南口音。

  张有德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喝道:“你这无赖,为何坏我女儿的名节?”陆宏松吓的魂不附体,却仍想脱罪,呐呐的道:“我……我没有……”张有德更气,骂道:“到现在还想赖?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一是马上娶我女儿,要不就送官法办。”众人都暗暗好笑,这张有德抓到了淫贼,却又立刻逼他娶自己的女儿。不过,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保存他女儿的名节。

  却听张喜妹道:“爹!不是他啦!”张有德楞了一下,松手问道:“那你怎么一直瞪着他看?”张喜妹道:“是我弄错了嘛!跟本听不出来。”那陆宏松如释重负,但似乎惊吓过度,双腿兀自抖个不停。

  张有德道:“那你再听听看,我叫他们一个一个的再把‘好大的奶’说一遍。”此话一出,青城派众人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久久不息,却听贝远遥轰雷般的一喝:“不要笑!”才渐渐止住了轰闹。只见张喜妹的泪水滚滚流出,哭道:“爹!您不要女儿这张脸,那我又何必再遮丑?”说罢,解下蒙在脸上的花布,竟往身旁的柱子撞去。

  正当头颅快要触及柱子,突然感到有一股极大气流将身子往后推,而不由自主的向后摔倒,前方突然站了一位面貌慈祥的老者,说道:“姑娘,你不必如此,这不是你的错。”张母扑了过去抱住女儿,喜妹倒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张母轻拍女儿的背,不断的安慰着她;说道:“喜妹,你爹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到如今,非把这人找出来不可,因为你的身子被他瞧见,今后再也不能嫁给别人了。”她仰头对商广寒道:“商掌门,我们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知道名节的重要,今天若不能找到元凶,我们一家三口就死在这里算了!”

  张有德又指着陆宏松道:“我看一定是这小子,对吧!喜妹,不管你中不中意,你还是得嫁给他!”张喜妹擦去眼泪,说道:“不是啦!我再听下去就是了。”

  还剩下三成的弟子尚未讲过,这些人一一的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她现在没有再蒙上花布,索性让人瞧个仔细。只见她满脸雀斑,鹰鼻鹞眼的,实在不怎么好看。众人均想,待会若真有人被指认出来而被逼娶,那可真是倒透了楣。

  快要轮到古宏剑了,他有点紧张,深怕张喜妹会认错而赖到自己,那就甭想再待青城了;在他前面的许宏很自然的道出那句话,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

  然而许宏说完了之后,却久久不见张喜妹摇头,表情有点奇怪的看着他,许宏感到不对劲,脱口说道:“喜妹!你……”

  张有德这次不敢卤莽,问道:“小子,真的是你?”

  许宏看着喜妹,见她泪犹未干,不安的低着头,心道:“我若不承认,她除了一死之外,只有嫁给陆宏松了。”想到这里,咬一咬牙,点头认了。

  张有德见他这么爽快的承认,倒有点意外,中间的过程就不再细问了,以免愈说愈难堪。直接问道:“那你可愿意和喜妹成亲?”许宏道:“事到如今,不答应成吗?”张有德道:“好既然你愿意负责,我不再罚你,但你其它偷鸡的帮凶,我不能轻饶。”许宏变色道:“什么帮凶,就我一人。”张有德道:“这怎么可能?那你那句话是说给谁听?”许宏道:“我自言自语,说话给自己听成不成?”张有德又问:“好!但那浴房的窗口将近一丈高,你这身长,若不是有人给你顶着肩,就算加把凳子也是看不到里面啊。”

  许宏本以为一个人认了,顶多是被逐出师门,对他来讲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现在才晓得将会牵累到朋友,这才着了慌,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听商广寒不悦的道:“你在想什么?还不快招出来?”许宏不理,仍一昧的说:“就我一个,再没旁人了。”

  冯广诠突然一脚把古宏剑踢了出来,骂道:“畜生!他都认了,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许宏一旁叫道:“师父!这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他无关啊!”冯广诠道:“你不必充好汉了,想一个人顶罪;谁不知道你们俩成天厮混在一块,你若有过,他岂有无罪之理?”这回,古宏剑可真是百口莫辨了。

  商广寒道:“你们犯下如此羞辱门风的事,再也不能留下来;尽快离开青城,今后所作所所为,再与本派无关。”

  许宏心想:“我本来就不想待了,被赶出青城倒也没什么,可是阿剑却万万不能离开,我可不能牵累了他!”于是又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偷看张姑娘,刚刚讲的都不算啊!张姑娘,拜托告诉你爹,是你认错人了,一切与我们两人无关。”可是这个时候还有谁会相信他?于是两人在厅上先遭一顿打骂,并勒令其连夜打包,明日一早下山。

  二人一挨一蹬的走回寝室,都说:“既然要走,何必多住一夜。”决定立即离去。天下之大,何愁无处容身?

  许宏匆匆收拾好行李,到隔房找古宏剑,才一进门,却见他正被好几个人架住,额头画上了一把大刀。许宏怒喝:“欺人太甚!”拎着包袱,见人便打;众人见他来势汹汹,一时也愣住了,不免胆怯,纷纷放开了古宏剑,作鸟兽散。古宏剑一被放开,立即帮着打人。二人积郁已久,一旦动了真怒,倒也凶猛,本来他俩的功夫最差,盛怒之下竟陡增了数倍,众弟子在惊慌之下,一时也没想到要团结起来,成了乌合之众,运气不好被追到的,便挨了几记重拳,有的还边跑边乞和的说:“跟你们闹着玩的,何必认真呢?”但二人不为所动,仍紧追不放,见人就打。有弟子跑去报告冯广诠,他匆匆赶来,将二人制住,各打几个耳光,令其跪下。

  众弟子见师父出马解围,纷纷靠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二人的不是,二人跪地不语,突然许宏抬头向冯广诠喊道:“舅舅!……”冯广诠一巴掌拍了过去,骂道:“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吗?再敢胡喊乱叫,我一定宰了你!”他余怒未平,正要补上一腿,却突然感到一股凌厉劲风袭来,转身一瞧,竟是贝远遥来到,急忙收腿,说道:“师伯,弟子正教训这两个不成材的徒弟,不敢劳您费心。”

  贝远遥道:“是啊!你教训你的徒儿,我无权干涉;只是,你师父临终时,托我好好的看顾你们,但这些年来,我却始终未尽到责任,才会出一些成天喝酒赌钱、偷懒胡混的弟子。”冯广诠听了,马上软了下来,神情恭敬许多,唯唯称是。贝远遥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广诠指着古徐二人道:“这两个弟子,犯错被逐,不但不好好反省思过,竟反过来寻人出气,和其它徒弟打了起来。”

  贝远遥道:“是吗?那你有没有问问他们两为什么要打人呢?”他手指着古宏剑,道:“你看看,他额头上这个‘刀’字是什么意思?”冯广诠摇头不知,问道:“是谁写上去的?”沉默了一会,陆宏松才道:“因……因为他败坏我们青城派的门风,我……我们几个一时看不惯,想给他一点教训……”贝远遥道:“所以在他头上写个‘刀’字,是说他‘色字头上一把刀’陆宏松点头称是。

  贝远遥盯着他道:“哼!到底是谁败坏门风?还很难说呢?就算是他们吧!掌门人已经罚过,还轮得到你们来‘伸张正义’吗?”此言一出,陆宏松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再说下去。

  贝远遥叹了一口气,又道:“自从重新编排之后,我一直很留意你们,暗中观察了好几次,却发现你们不但没有相互关爱,彼此鼓励,反而欺负比你们更弱小的同门。我亲眼看过你们逼古宏剑喝下整杯的尿,也看过有人把污泥涂满他的脸,甚至将他推入粪坑。”

  “你们作了这么多恶事,竟然没有人觉的愧疚。只要一不如意,就一劲的怪罪于他,难倒一个人学剑学的慢一点,就这么罪该万死吗?如果今天换作你们给天龙门的弟子侮辱,你们又作何是想?”

  “这些事我本来不该插手的,但你们师父除了喝酒赌钱之外,什么都不管!广诠,你这样子放任他们胡作非为,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师父啊!”

  冯广诠也觉的自己有亏职守,面有愧色,连连点头称是。

  贝远遥苦口婆心的又说了许多道理,希望他不要怀忧丧志,自暴自弃。这番话没有白讲,后来这三十几名逐鹿门的弟子,虽然少有在武学上有大成就的,品性却是改了很多。贝远遥离开时,向冯广诠要了古、徐二人,带回到自己的住处。

  三人一进书房,贝远遥劈头就骂:“都是你们,坏了我的事!”许宏奇道:“这怎么说?”贝远遥道:“我本想叫你今晚把陆宏松约出来,向他质问喜妹的事。他们几个性情浮夸,做了这种事,不但不会觉的惭愧,反而扬扬自得。为了气你,很容易说出实情来,那时我再出现,便可令他们无可抵赖。没想到你们俩如此卤莽冲动,急着报仇,让人家有了警觉,想再套话就不容易了。”

  曙光乍现,许宏喜道:“原来师叔公早知道我们是冤枉的,那我们有救了!”贝远遥道:“这还不好猜吗?你叫张姑娘喜妹,又看她瞧你的眼神,显然你们早已熟识;如果那天发声的人真是你,她早该知道了,又何必不顾羞的上山认人?再说古宏剑聋了,若由他顶着你偷看人,看不到你说话,那些不伦不类的话又要说给谁听?”

  许宏道:“师叔公英明,料事如神;像掌门师尊,他就想不到了。”“你少拍马屁了。”贝远遥笑道:“商广寒是何等人物?我想他多少也看出了一些端霓。”许宏道:“那他怎么不说话呢?”贝远遥道:“他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尤其古宏剑,但你爷爷曾送了二十两银子给本派,你若不犯大错,他也不好赶你走。如今有了这个好借口,他怎会去破坏呢?而且偷鸡的事,除了你们彩鹿门的弟子外,天龙门的弟子也曾干过;他不愿事情愈扯愈大,正好拿你们俩当替死鬼,好赶快平息张有德的怒气。”

  古宏剑问道:“怎么天龙门的弟子也会偷鸡?”贝远遥道:“怎么不会!还是我亲手抓到的,交给商广寒发落;没想到他把事情压了下来,斥责了几句就算了。”

  许宏又问道:“那我们的冤情,该如何洗雪?”贝远遥缓缓摇头,说道:“我看难罗!而且如果真的真象大白,张姑娘就非得嫁给陆宏松不可,这也不是你们乐意见到的结果。”

  许宏沮丧的道:“说到最后,还是得离开青城!”贝远遥道:“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要请你未来的老丈人再上山一闹,说他不要一个青城的弃徒当女婿。若是掌门一定要赶人,他只得退了这门亲事,并报官处理。商掌门为了面子,绝不敢不答应。”

  虽然含冤难雪,日后更将让人轻侮,但能留下来总比无处可归强,古徐二人彼此握紧对方的手,俱想:“今后无论遭遇多大的逆境,都要一起咬牙撑过去。”

  果然二人得以继续留在青城山,而更令人喜出忘外的是:贝远遥把他们要了过去,由他亲自管教;有了这个大后台,再也没人敢欺侮他们。

  隔了没多久,一个黄道吉日,许宏和张喜妹成了亲。张有德是外地人,亲友都不在四川,方圆十里内又只有他们这一户人家,因此婚礼十分简单,只有请贝远遥证婚,冯广诠以师父的身份作男方主婚人。一时找不着媒人婆,本想拉贝宁客串,但听说未出嫁的少女,当过媒人会嫁不出去,于是古宏剑自告奋勇的充当“媒婆”,众人虽觉突兀,但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也只好将就将就了。

  当晚,张家宰了一只土鸡,办了一桌酒席宴客,古徐二人终于光明正大的吃到张家的土鸡。酒酣耳热,趁着冯广诠与张有德双双斗酒醉倒之际,新郎官乐道:“人家说什么‘偷鸡不着蚀把米,陪了夫人又折兵’,可是我徐混偏偏洪福齐天,不但未花半粒米偷着了鸡,还因此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夫人。”

  古宏剑看着新娘子,对“美若天仙”这四个字实在不敢苟同,瞧她整个脸都涨红了,心想:“徐混整天疯疯颠颠的,只有善良娴淑的喜妹才受得了他吧!也许这才是绝配。”

  由于许宏还未成年,不便长住在岳父家,只小住几日,又回到山上。这次他与古宏剑跟着贝远遥学文习武,过了半年快乐的日子。

  贝远遥教武倒是颇有耐心,虽然二人资质愚钝,却也不心急,从最基础的教起,由简而繁,循循善诱,二人的武艺也渐渐有了起色,半年之后,古宏剑终于把“逐鹿剑法”学会了。这时,距离他入门,刚好满两年;虽然晚了许多,他仍然很满足,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套剑法。

  贝远遥的住处除了他们祖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叫阿诲的痴汉,约莫三十来岁,他两眼无神,颜面浮肿,容貌狞丑,且又终日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大家都不喜欢接近他。却总有一些贪玩的弟子喜欢趁贝远遥不在的时候过来捉弄他,这些人武功学的不怎么样,但作弄人的把戏倒是懂得不少;有时候叫他作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有时候又拿一些腐败的食物给他吃。他从不生气,当大家因他的丑态而开心时,他也跟着傻笑,但他笑起来整个脸绉成一团,叫人分不清是笑是哭,大家看他笑成这付德性,又更乐了。

  古徐二人倒不排斥他,三人还常一块玩耍,他们发现阿诲虽然呆呆的,但手脚却不笨,而且全靠一只左手,不管是洗衣、烧饭、洒扫都作的干净俐落。令人纳闷的是,他的右手看起来好好的,却从来不用,整天拿着一根四尺长的树枝,不管吃饭、洗澡还是睡觉,从来没有放下过。许宏有用不完的好奇心,时常问这个问那个的,但他从来不讲,只是一劲的傻笑,他的笑容永远都是一个模样,看着他嘴角咧开,两眼眯成细缝,古宏剑总感觉到,在他下斜的眼角中,似乎藏有无尽的愁哀。

  贝远遥曾中秀才,学问渊博。他教古文,倒不强求死背,只讲解文中的含意,习者只要了解就好,能记多少算多少,二人压力顿轻,觉得念书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贝远遥还有一个书房,里面的藏书,琳琅满目,不仅四书五经、医卜星象、或唐诗宋词等都十分完备,连近代的一些章回小说也收罗了不少。两人一有闲暇,便去翻阅,古宏剑最爱水浒传,来来去去看了十几遍;而许宏更将一本西游记给翻烂。

  每次吃完晚饭,他总会学着说书先生,来一段说书。他的说书跟人不太一样,除了口述与打板外,还加上了许多的肢体动作。一会儿耍起棍棒作孙行者,一会儿又舞弄着扫帚当猪八戒;动作夸大,表情生动,往往看得四人哈哈大笑。而古宏剑就不太在行,只能扮唐僧,手持着念珠说道:“悟空,你又惹祸了!”

  平日颇有余暇,两人嬉戏之余,亦再加设陷阱;有一次当真捕到了一头山猪,两个少年抬不动,于是跑回去叫阿诲来帮忙,回到贝家,却看到阿诲正蹲在地上呕吐,陆宏松等人在一旁大笑,有人叫道:“大白痴,你又被骗了!”许宏赶忙冲过去,拿过他手上的豆沙包一看,里面竟然包的都是沙子,大怒!将豆沙包往陆宏松丢去。陆宏松猝不及防,被丢的满脸细沙,火冒三丈,一声吆喝,五六个人一拥而上,围着二人猛打,这几个人上次被盛怒中的许宏追着打,一直引为奇耻大辱,恨不得早报此仇,出这口鸟气,难得今日碰到这个大好机会,岂能错放,个个使出全力,痛快的打。古徐二人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又技不如人,没多久便被打的遍体麟伤。

  突然阿诲一声巨吼,手持松枝绕了一圈,陆宏松等人都定住不动。大家忙着打人和被打,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出手点穴的;但每个人都万分惊奇,这个平时痴痴呆呆的傻子,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古徐二人挣扎爬了起来,惊讶的看着阿诲,他却只是傻笑着道:“他们不该欺侮你。”

  许宏拍拍身上的尘埃,走到陆宏松跟前,举起右手作势要打,却又轻轻放下,说道:“我不打你们,我们之间的仇怨也一笔勾消。但你们不可把今天的事情泄漏出去,要不然我一定会叫阿诲把你们打的吐血。”说罢,便叫阿诲帮他们解穴,然后才和古宏剑带着阿诲去抬山猪。 

  许宏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倒是古宏剑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始盘问阿诲,一会问他打那来的?一会又问他从那儿学到这些功夫?是不是贝师叔公教的?但是他总是一劲的傻笑,什么都不答。许宏道:“别问了,他不会说的。”古宏剑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武功那么好,头脑怎么会痴痴呆呆?”

  许宏道:“我以前在万县当小乞丐的时候,和一个老丐在一起,因为我们不想一辈子当乞丐,所以没有加入丐帮,而因此常被当地丐帮的人欺负,他总是叫我要忍耐。不料有一天他却忍忍不住了,在大街上出手教训了几个丐帮弟子,那时我才发现他是武林高手,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找麻烦,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他却被人砍杀,临死前,他才告诉我说:他本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因逃避仇家追杀,才躲到四川隐性埋名当乞丐。本想只要不露出功夫,人家永远也找不到他,但是毕竟以前曾经叱诧江湖,要他长期的忍受一群憋三的欺凌实在不容易,最后终于受不了而出手了一次,没想到这种小事也能传的那么快,仇家马上从江南赶来,终究躲不过这场劫难。”

  古宏剑道:“你认为阿诲也是被仇家追杀,才躲到这里?”许宏道:“我想是吧!刚才我不打陆宏松那帮人,又要他们保密,就是这个道理。”古宏剑又问:“那你看他的痴呆,会不会也是装出来的?”许宏道:“这我就不敢肯定了,也许他受过什么刺激,真的发了疯。”说着,两人不约而同的瞧着阿诲,他仍是一劲的痴笑,似乎不明白两人在说些什么。

  古宏剑叹口气道:“可怜的阿诲。不知师叔公清不清楚他的事?”许宏道:“他当然知道,但若是方便告诉我们的话,早就说了!阿剑,师叔公最近都在研究怎么改进‘歼龙剑法’,今天的事,我想暂时还不要跟他讲,免得他操心。”

  三人把山猪抬下山交给张有德;他看许宏没忘记当初的承诺,很是欢喜,杀了猪拨了毛,自己取了半头,另一半让他们带回山上吃。贝远遥这次到峨嵋山,还要好几天才会回来,贝宁先把剩下的半头猪肉腌起来,等贝远遥回来,才拿出来吃。

  虽然发生那天的事,两人并未对阿诲存有戒心,还是常和他一块玩耍,日子久了也渐渐淡忘了。他们又平静的过了一段日子,每日不外乎练剑、读书、设陷井捕野兽,晚上若有余暇,许宏还会来一段说书。逢年过节,喜妹总会带些糕饼肉食上山探视,贝家的伙食总是羡煞了其它弟子。由于吃的饱睡的好,古宏剑这一阵子倒长高了不少。

  唯一困扰古宏剑的是:他必须天天面对贝宁,虽然她从不嫌他笨,但自己的心结却始终无法化解,每见她笑脸迎来,总让古宏剑自形渐惭,不敢正视对方。

  某晚,许宏的“西游记”正说到第五十九回“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孙行者一调芭蕉扇”;他看贝宁无事,欲拖她下水,请她扮演铁扇公主。贝宁不愿饰反派,说道:“我才不当牛魔王的妻子,凶巴巴的,不是好人。”许宏又道:“那你当玉面公主好了,书上说她长的既美丽又柔媚,你最合适了。”贝宁道:“更不要,她是牛魔的小妾,孤狸精变的。”“那怎么办?”许宏沉思了片刻,又道:“那你干脆当唐三藏的老婆好了。”

  贝宁笑道:“乱讲,唐三藏那有妻子?”许宏道:“怎么没有?是他还没出家前娶的。叫唐朝唐氏贝甜甜,她和唐三藏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起研读经文,后来唐三藏去当和尚,她也只好去作尼姑了。”贝宁奇道:“怎么有那么好玩的名字?”许宏道:“对呀!她正巧也姓贝,嘴巴很甜,最爱吃蜜饯。”古宏剑见他愈说愈不像话,插口道:“悟空,不得胡闹!”喃喃的念起了紧箍咒。他一边念咒一边斜睨贝宁,还好她没生气,只是有点难为情,放下手中的蜜饯,不再吃了。

  许宏一闻咒语,顿时手摇脚蹦,骚耳抓面的跳了起来,对着古宏剑讨饶:“师父,弟子不敢了,您别再念了!”待咒语稍歇,这泼猴竟提着木棍,喝道:“玉面公主,你竟敢变作我师母模样来拐骗我师,吃我大圣一棒!”说着便抡起棍棒,作势要打贝宁,贝宁笑着躲开;就在此时,凌空飞来一封信函,直挺挺的钉在木棒上。三个少年人吓了一跳,都围过来看,封套上没有嘱名,只写着烫金的三个大字:“慕名帖”。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贝远遥。

  贝远遥缓步走来,面色凝重的取信拆阅。三人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

  过了许久,贝远遥才把信纸收了起来,说道:“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们三人要好自为之,这段期间,仍应正常作息,自行练武习文,不可荒废懈怠。若有不顺心的事,亦得忍耐克制,才能成大器。要友爱和睦,互相帮忙。”贝远遥平常并不常说教,三人都颇感怪异,贝宁心中突然浮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贝远遥又道:“你们俩个若练武不成,也无须灰心丧志,学武这种事是急不来的,一时的顿挫并不表示你日后一定会技不如人。本派曾经出了一位武功绝顶的人才,但是他刚习武时,情况也是跟你们差不多,饱经责骂与羞辱……”

  “他多久才学会‘逐鹿剑法’?”许宏插口问道。贝远遥道:“差不也花了一年的时间。”

  许宏乐道:“哇!那不是跟我们差不多吗?”随后一想:“竟然还有人将‘逐鹿剑法’练的比我还久,那我这‘开天辟地第一人’似乎有点名不符实,不禁又有些失意。

  贝远遥续道:“后来几年,他更是停滞不前,直到十八岁那年才突然开了窍,功夫突飞猛进,竟在短短十五年内学成了‘歼龙剑法’。”

  古、徐二人听了万分景仰,古宏剑询问此人姓名,贝远遥却摇头叹气的道:“只可惜这人性格偏激,空有一身好武艺,却不知修身养性。在内则桀傲不驯,羞辱同门;出外则到处惹事生非寻人斗剑。他自认武功最高,却未得掌门传位,一怒之下,脱离本派,当时掌门是我师伯陆博宽,气愤之余,严令我们不得再提此人名字,因此我现在也不便告诉你们。日后你们若有机会闯荡江湖,自然可闻此人名号。”他话一说完,便迳行回房。

  三人也无心再玩,各自回房入睡,古宏剑反复想着今晚师叔公所讲的话,真希望自己也能突然开窍,成就一身好武艺。

  刚开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后来终于睡着了,却梦见自己化成了一只大鹏鸟,逍遥自在的飞舞,地面上的各种猛兽,都以无比钦羡的眼神仰头瞧望,连狮虎这些百兽之王也频频点头示好。正感到万分得意,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打断了羽翼,它从云端直坠下来,那些原本对它表示尊敬的猛兽,竟都一齐扑了过来,要抢食它的肉……

  豁然惊醒,发现贝远遥正帮他盖被子,叫了一声师叔公!贝远遥没有回答,对他笑了一笑,走回房里去。

  次日醒来,已不见贝远遥,三人虽仍正常作息,但每过一日,心里的不安就加深一层,贝宁曾追问许多师长什么是“慕名帖”?却无人肯说。过了几天,阿诲突然不见了,三人找遍了青城山,却一无所获,心情更加沉重。

  过了半个月,恶耗传来,有人在青城山后,发现了贝远遥的头颅,高高的吊挂在树梢上,并附一封信,信中写道:“素闻青城派贝远遥先生德高望重,生前为万人所仰,死后亦应葬于不凡之地。而四川得天独厚,灵山秀水极多,尤以四奇为着。四奇者,青城天幽,葬其首;峨嵋天下秀,埋其左肢;剑阁天下雄,覆其右肢;其于身躯则沉于天下第一险之三峡波底。如此得在四川之四大灵地而葬,方不辱没其一身清风傲骨。”

  读完此信,青城众人都悲愤不已,立誓要找出此人,将他碎尸万段。商广寒立即派人分赴峨嵋、剑阁等地找寻其四肢。

  古徐三人听到消息后,嚎啕大哭,哀哀欲绝。飞鹰门的教导师伯陈广远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们尽情的渲泄,待他们哭尽了眼泪,慢慢止息,才把他们带到一旁的凉亭坐下,取出贝远遥的遗书给三人观看,并道:“贝师伯在赴约前夕,就把这封遗书交给我,他希望在确定死亡之前,暂时不要让你们知道这件事,让你们多过几天快乐的日子。”

  三人接过了遗书,随即拆开,围着观看,上面写着:“阿剑、阿宏、宁儿,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师叔公(爷爷)已经离开了。你们也不必太难过,是人,就难免一死,我自认在这世间的五十八年来,没有亏负任何人,因此现在能够了无遗憾的走。唯一令我挂念的是没能亲眼看着你们长大成人,还好你们本性纯良,只要能记住我平日的叮咛,应不致误入歧途。

  我离开后,阿剑和阿宏处境会比较艰难,虽然我有请广远尽力照顾,但商掌门可能不会卖他的帐。不管会怎么样,你们也不必太绝望,只要有心向上,未必非留在青城不可,也不一定要练成绝世武功才是英雄。

  还有阿诲,他有一段辛酸的往事,造成他今日的痴呆。你们行有余力,要帮我好好照顾他,在我的书房的药柜里有两瓶黑色的药,瓶底附有配方,用完以前要去采药重配,小瓶的药丸每月服用一颗,是解他的疯病,但也是一种毒药,若七天之内不吃大瓶的解药,他就会毒发身亡。你们平时要多注意阿诲,要是他突然面露凶光或是由痴变疯,千万不要给他解药,虽然这样会害死他,但是他若发了疯,谁也制不住,为了大家的安全,非如此不可,切记!切记!

  最后要嘱咐你们,不管我死的多惨,也不要替我报仇,此人武功手段均非泛泛,你们斗他不过。好好活下去,做个有用的人,这才是我所期望的。贝远遥留。“

  三人噙着泪水,一口气看完,许宏突然冲进书房,不一会儿,便听他叫道:“药不见了!”古宏剑和贝宁立即进帮忙找,但翻遍了书房,却始终找不到。他们失望的走出来,假设是阿诲自己拿走了,他毕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痴傻。许宏若有所思,不知道阿诲的事和师叔公的死有无关联,他回到凉亭,问陈广远阿诲是什么时候来到青城的。

  “大约来了十几年了。”陈广远道:“他人不在,有没有找到药都一样了,你们已经过尽力,阿诲的事也只有听天由命了。”说罢他又取出一封拆开的信,说道:“这封留书是给掌门人的,掌门师兄叫我一并拿给你们看。”

  三人恭敬的接过来看,信上写着:“商掌门人,感谢您和众同门这几年来对我的支持。

  接到了‘慕名帖’,我心里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样也好,此事做个了断之后,我和本派都不会再被江湖上的人所误会,您也不必再承受各大门派的压力。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认为他会作出这些事情。如今我终于有机会来验证了。他约我在后山不远处的三合顶上绝斗,那儿有一块巨石,我会在上面作记号;如果真的是此人,我会在石上划个圈,否则就打叉。事后你可派人去看。对于一个临死之人所说的话,你们应该不会再有所怀疑吧!

  我早有心里准备,你们不必为我感到伤悲,无论能否找到真凶,也无须急着为我报仇,敌人太强,硬要复仇只有白白牺牲,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积蓄实力,光大本派才是。商掌门人,我不在,您的责任又加重了,请多保重。贝远遥留。“

  三人看了一头雾水,许宏道:“这里面每一个字我都认得,但是没有一句看得懂。”陈广远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们静静坐好,贝宁先把眼泪擦干,我再慢慢告诉你们。”

  三人依言行事,听他娓娓道来:“第一次接到慕名帖的是少林派的明性大师,距离现在大约是两年前;他刚接到时,并不理会。因为少林寺的和尚长年吃齐念佛,都有一些怪脾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与人比武,而且对方署名王之仁,在江湖上根本没人听过这号人物,竟然直接挑战少林四大高僧之一的明性大师,委实太过离谱,所以当时明性大师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

  不料过了约定日期的第二天,有人在藏经阁内发现了两具尸体,两位死者都是明性大师的爱徒,因为明性大师喜欢阅读经书,便请求掌门师兄让他和两位徒弟看守藏经阁,他负责白天,徒儿则在夜间看守。这两人武功也不弱,但现场却未见太多的打斗迹象,显然来人的武功极高,三两招内就将他的两个徒弟杀死。尸体旁边发现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少林秃驴,怕上西天,先请高徒,往生极乐。明日午时,决战中峰,缩头断头,随你选择。王之仁。‘”

  许宏好奇的问道:“这王之仁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陈广没有回答他,仍继续说下去,“字条上每一个字,都是从经书上一个个剪下来的。剪了三十五本经书贴出三十五个字。看了这张字条,明性大师修为再好也是怒不可抑,决心一战。

  次日,明性大师独自赴约,他的般若掌及如来棍法已经练的出神入化,在少林有高极的评价,少林寺常有高手登门挑战,从未有人能过他那关,因此众人认为这次他仍能战胜强敌,少林住持明善大师叫他尽可能留活口,把人带回来再说。

  不料一直到傍晚都没见到人,住持开始紧张了,派人去查看,回来的人说:没有看到人,但现场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并发现一滩血。于是出动整个寺的人搜寻,数百个人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整少室山,仍一无所获。

  约莫过了一个月,有人在藏经阁内发现了一坛骨灰,内附一封信,写着:“武林泰斗,浪得虚名;有道高僧,舍利何在?‘原来这个王之仁真的打败了明性大师。由于明性大师常年看守藏经阁,对经文的领悟极深,有可能已经修得了舍利子,因此他杀了明性大师之后,不知用什么方法,让尸体快速腐烂,再将骨头捣碎,寻找舍利子。”

  听到这里,贝宁不禁叫道:“好残忍啊!”

  陈广远道:“是啊!一般武林中人较量武功,死伤在所难免,但应对遗体有所尊重,像他这样灭绝人性的作法,分明是要死者的魂魄升不了天,而这正是和尚、道士最忌晦的。少林寺的和尚个个义愤填膺,发誓要将此人擒获,替明性大师雪仇。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王之仁长的什么样子,他们空忙了一阵,并发函请各大门派帮忙,但始终无法找到真凶。

  过了两个多月,华山派的于乾坤也接到了‘慕名帖’,于乾坤十分好胜,据说他的武功不输给掌门师兄杨让,但是掌门不让他赴约,理由是能击败明性大师的高手不多,因此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若是如此败剑被杀,就太不值得了。于乾坤因师兄的坚持,终究是没赴那个死亡之约。

  王之仁似乎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上华山杀人,但他又送出一封‘慕名帖’,将地点改在朝阳峰,在日出时决斗。朝阳峰是华山的东峰,虽然不是华山最高峰,但绝壁弧悬,深渊万丈,亦奇险之地。峰顶有一巨石,即东峰着名的搏台,传说是宋太宗与陈搏对奕之处,其上建有一个铁铸的棋亭;两人在此决斗,站在莲花峰上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出有没有他人埋伏,如此一来,华山派再也没有拒绝王之仁的理由了。

  那天一大清早,华山派的人都齐聚在莲花峰,准备观看两人的决斗。天刚乍明,王之仁便出现在苍龙岭,他着一袭黑色的劲装,在满山的白雪中,快速的登上了险峻的朝阳峰,光看他登峰的身手,杨让的心就凉了半截。

  于乾坤早在搏台等着了,两人照面,没说什么话,就开始亮剑出招,在白雪照映中,可以明显的看到一青一黑的两个人影,在华山的绝顶上跳跃盘舞。从西边的莲花峰到东边的朝阳峰约有三四里之遥,再加上清晨的薄雾,没有人能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也辨不出来他使用的招式剑风,但目力好的人,在刀光剑影中依稀可以看出,情势对于乾坤不利。过不多久,他们从棋亭下打到尖顶的棋亭屋檐上,在阵阵朔风中,施展绝世的轻功,作生死的搏斗。

  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平静的山林中,忽然响起了数声惨叫,回荡在群山之间,久久不息……“

  许宏又插口道:“这于乾坤一定很痛,才会叫的那么惨。”

  陈广远道:“不,这其中并没有于乾坤的声音,他根本来不及开口。

  这时正当旭日初升,于乾坤的头颅突然被一剑削断,顺势的踢向西方……华山派数百双眼睛,都亲瞧见这颗头颅,脱离他的身躯,自血红的朝阳中心,朝此飞了数十丈远,才掉落万丈深谷中,他们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惨象。据说,华山派的人,从此再也不想看日出。

  王之仁用剑朝西划了几个大字,有人猜了出来,报告杨让:“华山绝顶,绝顶华山。‘意思是说:华山派的绝顶高手,在这华山的绝顶上,被人削去了首级。华山派群情激愤,有人想要去拦截他,但被杨让阻止。他知道以此人的武功,根本没有人拦得住。还好早派了几个弟子,埋伏在各个要道,以记下王之仁的长相,待来人返回,立即请画工加以描绘;然后通知少林寺,并联合各大派,一齐追缉这个泯灭人性的杀手。但过了不久,有人回报,派出去的弟子,已全部死去。

  于乾坤的死讯传出之后,江湖各大门派都派人前来祭拜,少林派由明性大师的师弟明真大师代表,他一进门就责怪杨让,不应轻易让于乾坤接战,应尽速通知少林寺,大家协力制服元凶。杨让没说什么,明真大师可能不太了解;华山也是个大门派,如果真的拒不接战,而想等待少林寺的奥援,当了一个月的缩头乌龟,那今后华山派的门人还有脸在江湖上立足吗?

  各派的人在华山研商,大家一致认为,在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中,能在半柱香内杀死于乾坤的,只有少林住持、武当掌门及一位号称剑法天下第一的绝代高手。“

  许宏 问道:“是谁?”

  陈广远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因为此人出身于本派,但行为乖张,背师叛派,上上代掌门人一怒之下,不但将他逐出师门,还下令本派门人,在他死去之前,不得提起他的名号。所以尽管他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无人不晓,但本派的年轻弟子却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许宏又道:“我想起来了,那天师叔公也提过,他说这个人武功极高,但行为偏激,就是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我想他既然那么有名,阿剑应该听过,但是他也不肯讲。”

  陈广道:“那当然,古宏剑只要还留在青城,就必须遵守祖师的遗训,你们俩也不必着急,日后若有机会闯荡江湖,想要不听到他的名字也难。”他又继续说下去:“少林和武当的掌门当然不会是凶手,而且当时他们都留在派内,不可能千里迢迢的过来杀人;因此唯一的嫌疑就落在这个剑术高手身上,再对照他以往喜怒无常、狂妄善变的个性,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残暴的杀手,非他莫属。只有贝师伯独排众议,他认为过去江湖上常有一些隐士高人,一出武林就有惊天的艺业,大家完全没任何直接证据,就妄加推断凶手,对他是不公平的。贝师伯早年和此人有很深的交情,自认对他非常了解,但就因为如此,没有人肯相信他的话。要不是他平日为人光明磊落,可能还会被指为帮凶呢?”

  “啊!我知道了,这封留书中所提到的人就是他,因为师叔公跟他很熟,只要一会面,不管对方是蒙脸还是化妆,都瞒不过的。”许宏插嘴又道:“那掌门师伯派人去三合顶了没,是打圈还是打叉?”

  “你这小子还真多话,难怪冯师弟说看到你就头痛。”陈广远索性不采他,继续说下去:“那凶手名气虽大,个性却是孤僻自傲,在江湖上没什么朋友,先前几位死者,也都未曾和他比过剑,因此除了贝师伯外,没有人能判定凶手的真实身份。唉!贝师伯用脚掌划那个圈时,心里不知道有多失望,他就是心性太过良善,误交恶友而不查,才会有这次的不幸。

  但这疑凶已经好几年没在江湖上出现了,此人是个剑痴,据说他要隔五到十年才会在江湖上出现一次,这段时间他都在苦思一套新的剑法,剑法练成了就四处找高手比武试招,待他觉得差不多了,又会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再创一套新的剑法,大家都觉得他每次出现,武功又比前一次高了许多,上次出现在七、八年前,终于让他击败了武当和少林的掌门人。

  虽然讨论有了结果,但抓不到凶手大家也没法子。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武当派的青松道长、丐帮的副帮主骆龙和岭南福州的董海川大侠都陆续的接到了这封催命的‘慕名帖’,他们也都是江湖上素有盛名的人物,为了个人的尊严及帮派的荣誉,都不愿求助于他人,默默的写好遗书,慷慨赴会死亡之约。

  有人想到了这几个死者的共通点,发现他们都曾参加过‘仙游之战’。“

  “仙游之战?”许宏道:“是不是谁蠃了谁就是剑仙游侠?”

  陈广远笑道:“不是的,仙游是个地名,这件事要追朔到二十几年前,当时东南沿海饱受倭寇的骚扰,这些倭寇不同于一般海盗,他们到了一个地方,不但杀人掠货,而且还攻占城池。这群倭寇作风残暴,被他们所占领的地方,就好象突然多出了成千上万个土豪恶霸,当地百姓的生活惨不忍睹。他们人数未必很多,但是刀器精良,纪律严格,且战术高明,作战时又能互相呼应合作,几乎是每战必胜,不管是地方上的军队,还是朝庭所派的大军,都被打的落花流水。这种局势,一直到戚继光元帅带着他所训练出来的戚家军开赴战埸,才扭转过来。

  戚元帅真是本朝开国以来不世出的将才,他有勇有谋,不管是练兵、带兵或作战都有一套,履败倭寇,当时在倭寇中流传一句话:‘宁战禁卫军,不碰戚家军。’意思是说:即使朝庭派出戍守京师的禁卫军,他们也有把握打蠃,但是遇到了戚家军,可就没辄了。

  嘉靖四十三年,戚家军在福建的仙游与势力最大的一批倭寇决战,双方僵持了十来天,但倭寇的首领们知道,再拖下去必败无疑,于是就想挺而走险,刺杀戚元帅……

  当时正好八卦门的董占魁在福州作七十大寿,邀请了许多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董老英雄年青时常行侠仗义,结交许多朋友,在江湖上颇有盛名,因此各大门派也都派了辈份不低的代表前去祝寿。

  就在寿宴开席前,董占魁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说在仙游的倭寇计划在近日之内刺杀戚元帅,刺客不止一人,而且武功极高,希望在坐的武林高手,能够尽速前往仙游,保护戚元帅。

  董占魁看完了信,立刻请几个武功较高的贺客和他的长子董海川进内堂商量,这几个人就是前面所提到的五位死者和贝师伯,他们在祝寿途中看了许多倭寇的恶行,早就起了义愤之心。大家都说负有清剿倭寇重任的戚元帅,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因此每个人都很豪爽的答应前去效力。事不宜迟,这六位英雄,草草的扒了几口饭,便骑着快马赶去。

  六人见到了戚元帅,说明来意,戚元帅大表欢迎,说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原来昨天夜里就有刺客来袭,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武功极高,要不是他们认错了营帐,后果将不堪设想。

  六人被安排睡在元帅的邻帐,并分成三批轮流守夜,果然当晚刺客又来了。来的人一袭黑衣劲装,蒙脸,全身挂满奇奇怪怪的暗器,他们一对上即发现今夜讨不了便宜,立即彻走。由于他们所发的暗器既繁且奇,危急时还会掷出烟雾弹,在重重彩雾中消逸无踪,所以六个武林高手加上千军万马,竟未能将他们拦住。不过,接下来几天,他们也没敢来犯。

  最后决战的时候到,戚元帅接到战书,约他到城外一战,决战前日,他带着几个部将到城外勘查地形,他们认为有六位武林高人在一旁保护,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一行人到了战场,刺客又出现了,他们并不意外,只是对方又多了两个人,也是蒙着脸,却是中土武人的装束。“

  许宏奇道:“中原人怎么也替倭寇卖命?”

  陈广道:“虽然名为倭寇,里面其实渗杂了许多中原的亡命之徒,往往数量还多过东洋人,也有的作了首领,这两个中原人据说就是这批倭寇的五大首领之二。

  双方马上打了起来,后来听他们回忆,那一战十分惊险,这边以六敌四,犹落下风。主要是因为那两个中原人,武功出乎意料的高,分别以一对二,仍是攻多守少,另两位东瀛忍者,虽然武功略逊,但是招法跪异,暗器千奇百怪,与其过招的人也是吃足了苦头。就在大家快撑不下去时,贝师伯突发神勇,使出‘歼龙剑法’中最绝最险的一招‘飞燕惊龙’,重创了其中一名中原人,扭转了整个劣势。“

  “哇!”许宏又道:“师叔公好棒,立下首功。”

  陈广远道:“是呀!事后大家都推崇贝师伯,要不是他武功卓绝,在最后关头使出绝招,后果将不堪设想。但贝师伯谦虚的说他这一招蠃的侥幸,因为这招‘飞燕惊龙’虽然威力惊人,但是一旦发动,自己全无退路,若无法歼敌,必死无疑。而对方武功太强,原先预估胜算还不到两成,要不是看到大家都快撑不住了,实在不愿冒险一试。没想到一使出来,对手似乎没有心里准备,接招慢了几分,才侥幸得手。”

  许宏又道:“那剩下那三个呢?有没有全部杀掉?”

  陈广远道:“依他们的武功,少了一个人,纵然取胜无望,也还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们都没有跑,而选择了自尽。可能是他们知道这次若未能杀了戚元帅,明日的决战必败无疑,既然早晚都会败死,再怎么脱逃也是毫无意义。

  另一个未受伤的中原人见他的同伙受伤,立刻倒退五步并要大家停手,他说道:“你们放心,我们不会逃的!‘接着他用东洋话和受伤的同伙对谈,贝师伯他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是看他的态度和语气好象在责备同伙,反倒是那同伙显得心平气和。他们讲完了以后,未受伤的中原人绝望的吼了一声,接着对两个忍者使一个眼色,忍者就反手持刀,往自己小腹切去,两名中原人静静的看着同伙死去,然后对望一眼,突然同时出手,各自在对方脸上划上数十剑才反剑自刎。”

  “哇!”贝宁听到这里,双手住脸颊,不由自主的惊叫一声。

  陈广远道:“这也难怪你会吓到,贝师伯说他们十几个人,不是草莽英豪就是沙场战将,看到了这一幕惨象,也都吓了一跳。大家都是身经百战,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这么狠的对手;而他们这样作,只不过不想让人看清楚自己的脸。”

  许宏忽道:“死的那么惨,会不会是他们的后人前来复仇?”

  “不可能!这两个中原人是太监。”陈广远道:“这是贝师伯等人安葬他们时发现的,并且在那个首领身上搜出一个玉佩,疑是宫中的东西。”

  贝宁问道:“是不是太监,要怎么看?”

  陈广远被问倒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许宏抢着答道:“笨蛋!太监没有小鸡鸡嘛。”贝宁应了一声,小脸羞的通红,心底十分懊恼刚刚问了这个不该问的问题。

  古宏剑问道:“太监是皇上的人,怎么会帮倭寇造反呢?”

  “当时他们也想不透,直到前几年才有人打听到,原来此事和当时朝中的斗争有关。”陈广远续道:“嘉靖三十六年九月的一个夜晚,距‘仙游之战’大约是六、七年前了。当时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严嵩在京城的自宅遇刺而亡,两名刺客也受了重伤,连夜脱逃。第二天清点起来,皇宫内少了周诚和马进两名太监。但严嵩却没有下令追查,还把事情压了下来。”

  许宏奇道:“这严嵩不是死了吗?”

  陈广远道:“死掉的是他的替身,而不是他本人。原来严嵩是一个工于心计、揽权专政、贪污作恶又排除异己的人,最近流传的一出戏文‘鸣凤记’就是在骂他,像他这种一世奸雄,一定有许多仇敌想要置他于死地,于是他就找了一个形貌声音与他相似的人,在许多非必要的场合作他的替身,若有横祸,可以代死,这次果然用到了。但这种安排却不能让皇上知道,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因此对于宫里其它的宦官,他不能明搞,只能暗整。”

  许宏问道:“那两个太监为什么要杀严嵩?”

  陈广远道:“本朝自成祖以来,宦官都饱受历代皇上宠幸,除了可以念书认字外,有的还可以练武;有了能力之后,自然会对权力有所觊觎,事实上本朝历代都曾出现过一些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俺人,享有极大的权力,往往内臣还强过外官。但到了严嵩当政,这些人权力受到了压抑,难免会有所怨怼,终于发生了行刺的事情。”

  陈广远续道:“原本贝师伯他们曾怀疑过那两个战死的中原人真实的身份,因为从来没有听过有太监的武功会高到如此的地步,但知道严嵩的事后,大家终于相信那两个中原人就是周诚和马进;他们既然刺不死严嵩,只好藏起来苦练武功,当倭寇来犯,便与他们合作,利用倭寇来逼严嵩下台。

  据说周诚和马进的武功是死去的狐龙藏所授,此人曾是锦衣卫的首领之一,兼大内武术教席,当时江湖上对他的武功有不错的评价,而他正是杀死贝师伯的元凶的父亲,这元凶幼年时便和周诚、马进混在一块玩,说他为故友报仇,也是十分合理的推断。再加上他的弟弟狐千里和以前的同门师兄弟,也就是被本派逐出门墙的胡远清,也都在锦衣卫中任职,而锦衣卫属东厂的太监所辖,要说此人和太监、锦衣卫无关,那是谁也不会信的。“

  许宏又问道:“二十年前的仇,又为何等到现在才报?”

  “据说,这和张居正、戚继光有关,又是一椿政治恩怨。”陈广远道:“张居正是前任的首辅,倍受神宗皇帝的尊崇,他的确是本朝少见的治世能臣,知人善用、果敢明断,在他在位的十年当中,大明可以说是仓禀足边境安,举国一片详和奋进。也许是因为权重功高而遭小人忌怨,他在两年前去世之后,有一股反对他的力量在朝中汇聚,一齐批斗这个尸骨未寒的死人和他的余党;司礼太监冯保倒了之后,他们便把攻击的箭头指向戚元帅。但是要批斗他难度较高,因为他曾立下大功,又在蓟州镇守了十六年,并未待在京师叁与斗争,要给他定罪不大容易,只有先把他调往广东;然而戚元帅自仙游之战后,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朝庭可能怕他会联合这些江湖人物造反作乱,于是先下手为强,除去这些奥援。”

  许宏道:“所以这个凶手杀了这么多武林中人,不是为了报私仇,就是要帮朝庭铲除异己罗?”

  “也可能两个因素都有。”陈广远道:“总之,不论是杀人之动机、能力还是三合顶石头上的那个圈圈,都直指此人为罪魁祸首。”

  许宏愤然说道:“师伯,您告诉我他是谁好吗?这个仇一定要报。”

  陈广远道:“我讲了那么多,只因你们是贝师伯生前最亲近的人,应该知道详情;并非要你们去报仇。”他说完便起身离去;走出凉亭,却叹口气道:“以你我的武功,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古、徐二人对望了一眼,心想:“师叔公死的那么惨;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报这个仇!”

  过了一个多月,派出去搜寻尸体的人陆续回来,都说一无所获,只好找个日子出殡。各门派也得到了消息,纷纷派人前来祭拜。贝远遥只剩下贝宁一个亲人,守灵的事就全靠她了,古、徐二人每天轮流来陪她,让她不要因寂寞而过于思念伤怀。

  贝远遥生前交游广阔,望重武林,出殡当天,青城山上挤满了前来拜祭的各路英雄,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各派掌门,就是武林名宿。古、徐二人帮忙陈广远收受奠仪,听他说道:“今天这等场面,比起六年前,上任掌门人黄远凡去逝时还大的多。”许宏却道:“师叔公喜欢安静,也许他不希望弄的那么盛大!”陈广远道:“是啊!但是掌门人喜欢排场,他说:”这件丧事办的越热闹,咱们青城派就越有面子。‘“

  贝远遥的丧事的确很成功,众人刚上完香,就来了一位别人请不到的贵客。

  大老远就有人瞧见他,于是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官位这么大,还大老远的从广东赶来,他们的交情还真不小!”有的道:“贝远遥死的真光采,竟能请到这种人物来祭拜。”“人死了,什么也不晓得;面子倒作给了商广寒。”

  商广寒喜出望外,跑出来迎接,说道:“戚元帅,大老远赶到这个穷山辟野,真是辛苦了!”戚继光道:“那儿的话!贝老与我算是生死之交,我早就该来了,只是四川我没来过,多走了一些冤枉路,因此耽误了行程,实在很对不住。”商广寒照例的客套了几句,等人递来了香,戚继光先上完了香,才一一与众人打招呼。他本来就慷慨好义,自从仙游之战后,对武林中人大有好感,结交了无数的江湖人士,在镇守蓟州时,只要有江湖人士来访,无不设晏款待,因此在场的两百多位客人中,倒有一半以上是旧识,花了不少时间和大家一一寒喧问好。论武功,虽然在场的都是武林高手,有半以上的人要强过他,但他在沙场上的征战之勇,守土之功,更令人感受到其盖世的英雄气概,而由然升起一股倾慕景仰之心,能和他握个手或讲几句话都感到无限的光采,都道:“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古、徐二人没有资格接近戚继光,只能远远的看着这位传说中的沙场英雄,见他身材中等,体魄强健;年约五旬,也许是常年戌守边塞的关系,两鬓斑白,脸上的苍桑颇深,但双目炯然有神,英姿飒爽,气度豪迈。心中也有无尽的崇拜。

  贝远遥的遗体,和青城派的一些先贤一样,就丧在后山,他们把棺木埋的极浅,这是为了以后万一再发现其它肢体的话,可以很容易的再放进去。棺木顺利的完成入土的仪式后,众人回到了上清宫,丧席已经准备好了。

  戚继光和各大门派的代表坐在首席,被商广寒安排坐在主客的位置,他却不肯就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芦“全兴大曲”,朗声说道:“各位朋友,非常抱歉,今天不能和诸位共享这一餐。因为,敬完这瓶酒之后,我戚南塘和所有江湖好汉的情份,就到此为止。”

  他此话一出,大家都惊了,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有人怀疑是自己听错,经过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有人起身说道:“戚元帅,你是不是醉了。”戚继光摇头道:“我还没喝呢,怎么会醉?我现在所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在很清醒的状况下说出口的。大家不要怀疑,且听我说完,我今天说要和各位断绝交情,是有苦衷原因的。”

  他先拨去瓶塞,吞了一大口的酒,才继续说道:“大家今天来叁加贝大侠的丧礼,看到他死的那么惨,一定感到很悲愤,对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一定恨之入骨。然而,对我而言,这个凶手就是我!如果不是参加了‘仙游之战”而与我戚南塘熟识的话,贝大侠和先前几位英雄就不会惨死!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情以何堪!你们要替死者报仇,杀我也是一样。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商广寒随即道:“戚元帅,您言重了,我们怎么可能杀你呢?”

  戚继光道:“如果真的下不了手,那就跟我干了这杯。从此以后,大家互不相干。来吧!让我们干了这杯酒,谁不喝光了它,就是瞧不起我戚某人。”他说罢,环视全场,炯炯的目光中自有一股威严,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拾起酒杯。戚继光将整芦的全兴大曲把在胸前,朗声说道:“杀人者你听好,我戚继光在此对天发誓:喝完了这杯绝情酒,我戚继光便和所有的江湖朋友,不!是江湖人士恩断义绝,彼此再也没有任何牵连,今后我的事情绝不会有武林中人插手,你可放心若要杀人,我等着你!不必再找一些不相干的人开刀。”话一说完,便把整芦酒一咕噜的喝尽,喝道:“过瘾!”

  他环视四周,却发现没有半个人喝下杯中的酒,不悦的道:“怎么都不喝呢?难倒你们和朝中的文武百官一样,不喜欢我戚南塘吗?”

  这时有一个青壮的武人走了过来,把酒泼在戚继光前面,说道:“戚元帅,我们不喝这杯绝交酒。这个昏君如此待你,只要您一句话,我想所有的武林中人,都愿意为您卖命,咱们从广州打到京城,要皇帝跪下来向您嗑头认错,将那些诬陷您的奸臣凌迟处决,还您清白!”此话一出,立刻有许多人附和:“对!我们听您的,从广州打到京城,叫万历皇帝下台。”“我们攻到京城,铲平东厂,把锦衣卫都杀光!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暗算咱们江湖中人。”“我们把司礼太监张诚抓来,逼他交出凶手,再把他们两人绑到贝大侠坟前,碎尸万段!”……。

  “哈哈!”戚继光突然大笑起来,说道:“程一中,你很有胆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你没有脑子!”“杀到京城,你以为这很容易吗?听你们说来,造反好象跟小孩子玩骑马打仗一轻松。也许我余威还在,这件事是有成功的机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打一场战争要死多少人?会有多少百姓因此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就算打蠃了,你们至少要死去一半。而这一切的牺牲,只是为了替我戚南塘争一口气!你们认为值得吗?”

  程一中道:“可是,他们不该如此冤枉你!”

  “那有人冤枉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戚南塘没有犯错。如果真的造反,反而中了他们的计。”他晃了一下,突然觉的一股酒意冲上了脑门,又道:“这一年来,我翻阅了许多史书,才发现……那有皇帝不杀功臣的?又有几个名将能有善终的?夫差杀武子胥,汉高祖杀韩信,宋高宗杀岳飞,就连本朝太祖皇帝,更是把所有的功臣杀的一干二净……哇!好烈的全兴大曲!”只觉得脸颊滚烫,昏痛欲烈,眼皮子愈来愈重,但还有许多话不吐不快,猛地掌了自己一巴掌,却又摇摇欲坠。程一中过来扶住他,说道:“戚元帅,您醉了。”戚继光猛摇头,对周围的人笑了一笑,却发现怎么满朝的文武都在瞪着他瞧!扑地跪倒,双手紧抱着程一中的大腿哭道:“皇上!您不杀我,是不是嫌我戚南塘的功劳不够大?”程一中被抱的紧紧,怎么挣也挣不开来,不知如何是好?急道:“元帅,你不要这样……”戚继光却道:“若不是这样,那圣上实在太宽厚了!他们说我没有造反的证据,却有造反的能力,听到这种话,您不但不抄我九族,还肯让我回老家探亲。微臣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说罢竟噗咚噗咚的磕起响头,还直嚷着“皇上英明”商广寒和程一中赶快把他扶起来,硬拖着他到室内休息,他挣扎了一会儿才乖乖的顺从,突然又吟起诗来:“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古来征战几人回……将军百战征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

  “阿剑,我们可能很快就会被调回彩鹿门,好日子就要结束了,你可要有心里准备。”许宏和古宏剑在回贝宅的路上边走边聊着,此时已是明月高挂,夜阑人静的时候了。

  古宏剑道:“是啊,要不是陈师伯叫我们陪贝师姊看守这些礼金,可能今天就要我们整理包袱回去报到了。”许宏道:“说起这些礼金还真不少,算一算竟有一百多两的银子,扣掉丧葬费用,也还有剩七八十两。要是一般人,早就发了。”古宏剑道:“这是因为师叔公人望太好了,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江湖上的朋友若有事不能赶来,也都托人送礼;还有一些当官的朋友,出手更大方,动不动就三两五两的包。不过我看贝师姊大概会全数交给掌门人处理。”许宏道:“那可不一定,贝宁对你那么好,看你现在用的这把剑那么烂,说不定会拿一些出来,买把好剑送你,要你好好练剑。”

  “你不要乱讲话!”古宏剑急道:“她跟我又没什么关系,送剑给我干嘛?”许宏揶揄的道:“是吗?我看她好象对你特别的照顾喔!”“没有啦!贝师姊对谁都这么好。”许宏道:“那她怎么只教你练剑,从来不理我?”古宏剑道:“嘿!这你还敢怪她?是你自己整天吊儿啷当,爱学不学的。这付德行,谁还肯教你呀?她还跟我说过,你不是学不会,而是压根不想学剑,要不然怎么会叫‘徐混’?”

  许宏不服,噘起咀道:“好,那她为什么要叫你‘阿剑’,不叫我‘阿宏’?”“那……那是我一来到青城,她就这样叫的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古宏剑道。

  许宏却道:“那就表示她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古宏剑突然停下脚步,抓着许宏的肩膀道:“阿宏,这些玩笑话讲过就算了,可千万别让贝师姊听到。要知道,我是个大家都瞧不起的人,她没有鄙视我,已经是万分的感激了。怎么可能对我有什么好感?”许宏道:“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在她面前乱讲了,但你得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她呢?”

  古宏剑脸突然红了起来,还好是晚上,看不出来,他拉着许宏继续往前走,说道:“贝师姊在我眼里,好象是天上的仙女一般,我觉得只有魏师兄这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她。至于我,那敢有这种痴心妄想。”

  “哦?”许宏斜眼睨着他,作出一付不太相信的表情,道:“那你脸皮也太厚了吧!明明比人家大了两岁,还整天师姊长师姊短的。”他话一说完,便边笑边跑的往屋里奔去。古宏剑在后头追赶,作势要打他,并辩白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有你才会笑成这个样子,她比我早入门,我当然要叫……咦!怎么这么乱?快……快把蜡烛点起来!”

  许宏早就在找烛火,当他找到了蜡烛,正要点燃时,门后突然跳出来一个人,迅速的点了他的穴道,随即翻身要点古宏剑的穴道,但黑夜中认穴不易,古宏剑又有了防备,多花了好几招才制住了他。

  这贼点了两人穴道之后,却不发一言,匆匆的往外走,刚跨出房门,却听到许宏道:“是戚元帅吗?”

  那人立刻停步,慢慢的转过身来,淡淡的月光洒映在他脸上,古宏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前面的这个人,竟是他心中的英雄戚继光!

  他缓缓地向许宏走去,说道:“你不该说出来的,现在我非杀你们不可了。”许宏强作镇定的说道:“在杀我们之前,能不能跟我们讲,你为什么要搜师叔公的房间?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戚继光道:“好!我就告诉你们,我来这儿的目的,跟贼没有两样,只是想找一点值钱的东西带走。”古宏剑道:我不信!你是大英雄,怎么会作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戚继光却道:”英雄也会缺钱用。英雄到了末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许宏道:”你官做的那么大,怎么可能缺钱用?“

  戚继光顿了一会,仰头望着那弯弦月,说道:“这里的朋友可能还没得到消息我戚南塘已经被皇上革职了。我以前做都督的时候,常有一些朋友来拜访,做官的人总不能太寒酸,一定要好好的招待他们,因此我官俸虽厚,但花费也凶,被除官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十几两银子,刚好可以够我回到山东老家。在我回家的路上,经过岳阳,在那里我听到了贝大侠的死讯。一来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二来我必须在时候和武林的朋友作个了断,以免有人再因我而受到朝廷的迫害,所以尽管盘缠拮据,我还是赶来了。”许宏突然插口道:“我看礼簿上面,你包了九两银子;如果不包这么多,你应该还够用啊!”

  “那怎么可以?连成都知府都派人送了五两银子来,我不包这么多,人家会怎么想?”戚继光道:“刚才酒醒后,我意识到全身上下连一两银子都凑不齐,这才开始烦恼起来……”古宏剑问道:“你没钱为何不向掌门人拿呢,要不然这么多的武林人物,每个人都会很高兴借给你的。”

  戚继光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知道,像我这种身份,要跟人开口借钱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可是没钱,我也不能像有的江湖人物一样,到客栈吃人家的霸王餐。于是我想到贝大侠的礼金可能还放在这里……,虽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他,但朋友有通财之义,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会谅解的。”许宏道:“我知道了,戚元帅,你安心的下手吧!我们绝不怪你,到了阴间也不告诉师叔公的。”

  “那就得罪了,你们很勇敢,不愧是远遥兄的好徒孙。”戚继光举起双手,对准二人的天灵盖……古、徐二人闭起双眼,准备就死,但隔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动静,睁眼一瞧,戚继光已放下双手,接着解开两人的穴道,才道:“我是真的老了,以前在战场上杀人好象吃便饭一样,今天却对两个娃儿下不了手。你们快走吧!免得我又后悔起来。”

  古宏剑死里逃生,感到十分欣喜,看看许宏,他却似乎不感到意外,还敢问道:“戚元帅,你有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戚继光摇头道:“一无所获,这里除了书以外,什么都没有。”许宏道:“当然,因为你走错了房间,这间是书房,本来就不该放一些有铜臭味的东西。”

  他说着便往隔壁卧房走去,不一会儿便抓了几个银子过来,交给戚继光道:“这有八两银子,就当作只包一两银子的礼金吧!我想你既然不作官了,一两银子就很够意思了。”戚继光既惭愧又感激,道:“谢谢你!小兄弟,但这样帐目会……”许宏道:“礼簿是陈师伯整理的,不能更改了。但是你放心,贝宁跟我们很熟,找个理由跟她借个十两八两的应该没有问题。”

  戚继光把银子收起来,道:“那我就收下来,要是没有这些钱,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回到山东?”他说完,便起身要离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跨出门槛,许宏突然道:“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戚继光转过身来,点头道:“我相信你们。好好保重!不要拿我当榜样。”

  二人合力把书房整理好,坐在屋檐下等贝宁回来。许宏对古宏剑道:“阿剑,待回贝宁回来,你得跟她说在山下看到一把好剑,要借十两银子来买,她一定会给你的。拿到了之后,今夜我再偷偷的放八两回去;剩下的二两银子,明天一早要赶快到山下去买把剑回来。”古宏剑道:“二两银子能买什么好剑?。”许宏道:“二两银子也可以买个很漂亮的剑回来,只不过锻工和铁质差了一点,比较容易钝。但不是行家是看不出来的。”古宏剑道:“可是,我们这样骗贝师姊┅┅”许宏打断道:“要不然怎么办?难倒要跟他们讲,这八两银子是我们偷的?你太老实了,以后出去外面混会吃大亏的。像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说的谎话比实话多,但是我的谎言从来没有害到半个人。咱们问心无愧就好了,她如果真的知道实情的话,应该会原谅我们的。”古宏剑点点头,心想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背靠着背等了大半夜,没有见到贝宁身影,却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也许是前一天太累了,两人一直睡到天亮,陈广远把他们叫醒道:“你们也真能睡,太阳都睡到屁股了还不知道醒?”许宏揉揉惺松的睡眼,道:“陈师伯,您怎么一大早就来了?”陈广远道:“我是来找你们的,掌门师兄要我们把帐本和礼金拿过去。”许宏一听,跳了起来,冲到贝宁房外敲门喊道:“贝宁!贝宁┅┅”陈广远道:“不用叫了,她不在里面。贝宁昨晚突然生了病,肚子疼的很厉害,吃了药丸也没用,掌门人只得派人把她背到山下去看大夫,听说得的是痢疾,得留在山下医治,至少要三四天才会好。她请回来的人传话,说贝师伯的礼金要交给掌门人处理。”

  古、徐二人这才慌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许宏说道:“师伯,您在这等一下,我们这就进去拿出来。”拉着古宏剑进了贝宁房间。

  一进门他就低声的对古宏剑道:“阿剑,你不要忘了,我们曾经答应戚元帅,决不出卖他的。”古宏剑点头道:“我知道。”许宏又道:“待会到了掌门那儿,就说银子是我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认罪总比两个人被赶出门好。”古宏剑却摇头道:“当时我也在场,不能全让你一人承担。”许宏急道:“别傻了,钱是我拿给他的,你连碰都没有碰到,干嘛跟我抢!”古宏剑却道:“可是,我很同意你的作法,只是头脑没有你灵光,让你想到先作了。”“你!……”许宏气的脸都绿了,一时想不出要用什么话来骂他。这时却听到陈广在门外催促的声音。

  许宏冷静下来,叹口气道:“也罢,反正这次也会和上次一样,我犯了错,跟他们说与你无关,是没有人会信的。”古宏剑拍拍他的肩,道:“你忘了我们发的誓吗?说要有难同当的。”许宏笑了笑,两人对看了一眼,俱想:“事到如今,也只有齐心面对这次的风暴了,只要两两人在一起,总会渡过的。”一起抬着钱箱,走了出去。

  见了商广寒,两人都异口同声的否认有拿钱;他们并非蓄意要耍赖,而是若有人承认偷窃礼金,就必须交出赃款,但他们又根本拿不出八两银子,只有死不认帐了。商广寒当然不可能相信他们的说词,因为最后钱是交给他们收藏的,而且他们以前也曾经犯过类似的过错。

  抵死不认只有更加的激怒商广寒,古、徐二人被打的半死,关进了柴房,并下令在他们认罪还钱之前,不准吃一口饭。

  两人遍体麟伤,又饥又渴的在阴湿柴房里躺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早上,贝宁才出现。她看见二人奄奄一息的惨状,立刻取出预藏的饭团、水壶和伤药,一边替二人擦药,一边喂饭。古宏剑猜想她一定听到了这件事,竟然还对我们这么,不由得大为感动,心想:“还是贝师姊了解我们,相信我们不会偷东西的。”尽管疲累不堪,仍向她表示感谢,并关心的问道:“你的病好了没有?”

  贝宁没有回答,眼泪却涔涔的流出,泣道:“爷爷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古宏剑安慰道:“不会的,我们这都是皮肉之伤,很快就会好的。”不料贝宁竟对他说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阿剑!如果真的需要钱,可以跟我讲,我可以先拿出十两八两啊!”

  就连一向最照顾他最信赖他的贝师姊也认为他会偷窃,古宏剑心中彻底的感到绝望,心道:“原来你和别人一样,一直都瞧不起我,认为我既笨又坏;你以前对我好,只是同情我,可怜我,想看看我会不会变好……”他却见许宏对她解释道:“贝宁,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不会……”“不要讲了!她不相信就算了。”古宏剑愤怒的打断他的话,重重的把手中的饭团摔出,对贝宁道:“你走吧!我们不要你可怜!”贝宁彷佛受到了惊吓,抛弃了手中的水壶,着脸哭着出去,并道:“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古宏剑突然感到无尽的悲伤,似乎毒打和挨饿与之比较,都算不了什么了。他转头看看一旁的许宏,对方也正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并把手中饭团丢到一旁。两人彼此相对,默然无语。

  到了下午,他们却被放了出来,打听了半天,原来是贝宁跑去和掌门人说那八两银子是她自己拿出来的。仅管商广寒有点怀疑,但毕竟这些钱是属于她的,也不便再查下去。

  古、徐二人吃过了东西,马上相互扶持,一拐一拐的走到贝家准备和贝宁道谢,那知她却拒不开门,说道:“我说过,再也不理你们了!”古宏剑想她一定是为了早上的事在生气,赔罪道:“贝师姊,是我不好,我今天早上不该对你发脾气。”许宏也在一旁帮腔道:“贝宁,不要再生气了好吗?这也不能全怪阿剑,因为被你误会了,令他非常伤心,才会对你凶的。”见她还是不开门,许宏突然心生一计,向里面叫道:“快开门啊!我们三天三夜没吃东西,阿剑就快要昏倒了。”这招果然奏效,贝宁终于打开房门,手上还拿着几粒冷馒头,却见两人喜吟吟,好端端的站在门前,那里是一副快饿昏的模样?

  她气的把馒头摔到地上,说道:“你们俩除了会骗人外,还会作什么?”说完,转身欲关上门,许宏机灵的拦住,笑嬉嬉的道:“生气!不这样你怎么肯开门?你不开门的话,阿剑怎么看得见你骂他。”贝宁道:“干嘛要骂他,我早说过不再理你们了。”许宏道:“你为何要救我们?”贝宁道:“救行吗?难倒真要让你们活活饿死?”许宏不悦的道:“你依然认为我们会偷师叔公的礼金罗?你也不想想,那天来了那么多闲杂人物,或许有人找到这里,把钱拿走了也不一定。”贝宁却道:“也希望如此,但如果是别人,不可能只拿八两而已。”

  许宏恍然大悟,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征结所在,这也难怪连贝宁也会怀疑他们。因为那天下午他才跟贝宁暗示说古宏剑想要一柄好剑;其实古宏剑从来没提过,这么做只是想知道贝宁是否否真的关心他,不料却因此而造成误会。

  他想了一会,决定和盘托出。道:“到如今,我只好把事实都告诉你,但你一定要保密。这些钱其实是……阿宏你忘了我们讲好不说的吗?”古宏剑阻止他说出来,拖着许宏要走,并对贝宁道:“姊,你就当作是咱们拿的吧!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谢你又帮了我们,但以我们会照顾自己,再也不敢麻烦你了,也请你自己多保重!”说完,便和许宏互相搀扶着走了。

  过了几天,两人果然被叫回彩鹿门。旧怨难了,每天看着古、徐两人在贝家逍遥自在,又听说贝宁对他们很好;陆宏松等人早就把他俩忌恨得牙痒痒的。所以两人回到了彩鹿门后,受到的骚扰和凌辱更胜以往。

  二人每天傍晚都被叫出去试剑,所谓“剑”即师兄为了考查师弟的武功的进展,而以木剑与之比试;从比试之中可以看出师弟剑法中的缺点,而加以指导纠正。依青城派的传统,师弟是绝对不能以任何理由来拒绝师兄的这番“意”。

  “关心”他们的师兄还真不少,每天排队等着给两人“剑”,这些师兄武功也不怎么样,只会入门“鹿剑法”和半生不熟的“狼剑法”,但要教训古、徐二人,已是绰绰有余,仅管只用木剑比试,仍把他们整的的遍体麟伤。为了待在青城,两人也只有咬牙强忍。

  两人被欺负了一个多月,有一天突然大发神威,用一些没有人看过的招式,打败了所有的师兄。

  第二天一早冯广诠就把二人叫去,问明原委。原来他们的“逐鹿剑法”始终没有办法打蠃众师兄,招招受制。有一次古宏剑被逼急了,突然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招式,乱砍一通,反倒把对手弄的手忙脚乱,虽然最后还是输了,却给了许宏一些灵感。

  两人回去花了三个晚上,竟让他们想出二套剑法,一套专门对付“逐鹿剑法”,另一套专门克制“驱狼剑法”,二人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偷偷的练了几天,昨天一用,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听完许宏得意扬扬的解释,冯广诠却一脸的不快,破口骂道:“混帐!所谓‘试剑’,不是仇杀,要使用本派的剑法,才有意义。师兄们天天找你们练习,正是学习本派剑法的大好时机,你们怎可胡乱编篡一套剑法来应付。你们以为想出克制逐鹿和驱狼剑法的招式就很了不起吗?其实这两套剑法本来就漏洞百出,连八岁小孩都知道该如何破解?青城派如果只靠这两套剑法闯荡江湖,早就完了。但它是本派的入门剑法,这两套剑法学不会,别想再练更高深的剑法。你们如果还想待在青城好好练剑,就给我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怪招,要不然还是出去做乞丐、少爷来得自在。”

  就这样,胜利的喜悦只短暂的维持了一天,又回到了天天挨打的日子。两人决定好好练剑,只要有一天能打蠃,就没人敢再欺负他们。古宏剑每天半夜都会把许宏从床上挖起来练剑,他刚开始很不习惯,死赖活拖的就是不肯起床;直到古宏剑端出一盆冷水过来,才不甘不愿的跳下床。这样苦练了一个多月,古宏剑还是没有起色,似乎他愈是着急,愈难进步;但许宏却是颇有进展,已经有几个师兄不敢再给他“试剑”了,他看古宏剑始终没有突破,只有更加认真练剑;因为他知道,只有靠自己打败所有的人,成为彩鹿门的大师兄,两人才会有好日子过。 这段日子,两人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因为从那天起,贝宁对他们的误会仍未解,两人只要远远瞧见了她,就敢紧躲开,以面彼此尴尬。而许宏怕喜妹看到他满身的伤,也不敢回张家,喜妹来找了好几次,他都藏起来。

  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某日午后,彩鹿门的弟子正各自练剑,一名天龙门的弟子跑来叫古宏剑立即到上清观,说是掌门人修书,已经请到了他的祖父和父亲来此,准备接他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古宏剑放下手中的剑,绝望的呆立着;长久以来心中最忧惧的噩梦,终究还是来了。

  一些平日看他不顺眼的师兄,纷纷幸灾乐祸起来,七嘴八舌的于语嘲弄:“活该!这厮丢尽了本派的脸,早该滚了。”“靠山没了,还想继续赖吗!”“没关系,反正他家有的是钱,这里待不下去,还有别的门派可以混嘛!”“而且,被逐出门墙,这又不是第一次,何必那么难过呢?”“是呀!一个人历练过那么多大门派,也算是了不起的成就啊!哈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愈说愈是尖酸刻薄。许宏再也忍不住,大声斥道:“你们也好不到那里去?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今天是古宏剑被逐,明天也许就换我们其中一个,要不了多久,大家都会跟他一样,到候你们就会体他的感受,可别哭了出来!”

  听了这番话,大家都相对无言,面色凝重。自从贝远遥死了后,就曾经传出商广寒要改行精兵政策,解散彩鹿门,弄的门下弟子都无心练剑。后来冯广诠郑重否认此事,大家才渐渐压下浮动不安的心。而今听许宏这么一讲,才又唤起了心中的忧虑。

  忽然,古宏剑踢开地上的长剑,发足狂奔,往林中奔去。许宏急急的追赶,但林中隐密,不慎拌了一跤后,再也难觅其踪影;心急之下,竟也忘了他是聋子,慌的猛喊:“阿剑!” 古宏剑死命的奔跑,脑袋空空,一心只想逃出青城山,不敢再见到父祖的脸。奔行了两三里,不知不觉得的出了郁林;阳光普照,却见前无去路,只有一个断崖。

  他独立崖边,望着峰峦迭翠的青城诸山,幽幽静静的躺在眼前,午后的日照下,散放着隐隐的光辉;刹那间,这几年来学艺期间的种种往事一幕幕的涌上心头。无数次的嘲讽辱骂,一再的被各大派逐出门墙,一次又一次的面对家人失望的眼神……。脑海里反复的冲激着这些不快的记忆,心中充塞着惭愧悲凄的心情,思道:“像我这等无用的人,为何还要留在这世上?”数度想要跳下断崖,一了百了;却又觉得有一些不甘心,有一些割舍不下。他内心交战挣扎良久,始终下不了决心。

  他突然看到右下方有一条小径,认出来那正是两年前父亲带自己上山拜师时所走过的路;当时他曾说:“这次你再学不会青城剑法,再也不要回来见我,死了算了!”想到此处,把心一横,飞身跳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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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悟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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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悟剑

  卜一离地,即后悔起来,此时却无暇多想,只觉得背部压断了一连串的松枝,随即屁股着地,感到多处刺痛,竟然未死!心想:“莫非这是天意?老天爷认为我还有指望,不想让我如此便死。”挣扎欲起,却觉手酸足软,动弹不得。

  他四脚朝天,向上仰卧。崖顶距此约莫二三十丈高,而不是方才跳崖前所见四五十丈的深谷,寻思:“莫非这只是断崖中间的平台,刚刚自顶上匆匆往下探时,这平台被松树所掩没能看见。”

  崖边有两三株老松,已被他下坠的力量所折,心想:“我寻死不成,却害了这些松树,要是刚刚跳的远一点的话,老天爷也救不了我。”他经此一跳,若有所悟。求生意志增强,求死之心稍去,庆幸自己仍然活着。忽然想到,也许有人找到这附近来了,欲喊叫求救,但转念又想:“今天落得这个地步,怎还有脸见爹及爷爷!”

  他及时住口,内心盘算着:这儿隐密,他们未必找得着我,且先休息一下,再设法离去,日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见面了。唉!就请他们当作从来没生过我这种没用的子孙吧!

  渐渐的冷静下来,觉得虽然全身上下处处伤痛,但似乎只是皮肉之痛,而无折骨断肢之伤,挣扎着翻转身子,观看四方景象。

  这个平台,大小只有一丈方圆,底下是一片密林,正下方却有一道小溪流过,离此尚有十来丈高,虽然不高,却徒峭笔直,且一片光秃,再无松枝缓冲,若再跳下去,非死即伤。

  正感傍惶无助之际,却发现林中立着一个人。此人年约五旬,一束黑衫劲装,腰系长剑,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两人对望了数眼,古宏剑一脸的纳闷,猜不透对方的来历及想法。

  他想求救,却又想道:“地形太险,此人武功又不知如何,即使有法子攀上来,也很难带我下去。为今之计,只有叫他上观,请许宏避人耳目,偷偷吊绳索下来,便可自在离去。”遂喊道:“老伯!能否请你帮个忙!”那人未答,古宏剑续道:“请您上青城派找一个叫许宏的少年来救我?”见那人仍未理会,又道:“但是拜托你不要让其它的人知道我在这。”但那人仍自微笑不语,也不瞧他了,低头自顾的看溪里的游鱼。古宏剑很失望,轻声自语道:“真倒霉!原来他也是个聋子。”不料那人竟然听到了,仰头怒道:“谁说我是聋子?”

  看着他的神情,古宏剑心头也有气,道:“那你为何见死不救?”

  “非亲非故,我干嘛救你?是你自个不想活,又不是我推你下来的。你的死活,关我鸟事!”他说的理直气壮。

  古宏剑看他既无相救之意,亦不甘示弱的道:“算了!不用你救,反正你也没本事上来。”话未说完,却见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的越过小溪,搭住了山壁,接着以掌劈岩,借力上纵,刹那间便跃上平台,笑道:“你还敢说我没本事吗?”

  古宏剑见他展现如此轻功,张目结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才嘴硬的说道:“这种飞崖走壁也不怎么希奇?我就看过华山派的飞燕子童百灵,背负一袋米直攀云台峰。他在华山派,也不算是什么顶尖高手。”这童百灵也是古宏剑在华山派的授业师父,轻功在华山派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若论剑,只能算第二流。

  那人问道:“那袋米有多重?”古宏剑道:“约莫二、三十斤。”

  “好!我让你心服口服。”他话一说完,便纵身跃下,在溪里搬了一块将近百来斤的大石。一手抱着,一手攀爬上来,虽不若原先轻松,但也毫无滞碍,上了平台,将大石重重的往古宏剑身旁一丢,把脸凑过去,恶狠狠的道:“哼!想激我抱你下去,门都没有!”说罢,又抱着石头,一步一步的爬了下去。

  黑衣人回到原地,不再理他,自顾的在溪边以剑刺鱼。他剑法快准,不管大鱼小鱼,一剑就是一条,从未漏失,不消多久,长剑便串满了鱼。他熟练的杀鱼、生火、烤鱼,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这人还自备了一罐盐巴,撒在烤鱼上,散出阵阵肉香。

  这时候古宏剑也饿了,但他知道对方决不会丢给自己半条鱼的。忍住不看,迳自闭目养神,打起坐来。复习从许宏那儿学来的骂人俗语,默默的将他祖宗八代骂的狗血淋头。

  吃罢,黑衣人把剩下的鱼一骨脑的甩回溪中,合衣躺在岩石上小憩。突然间,他咀角闪现一丝笑意,喜孜孜的跃上平台。接着挺剑一纵,宛如一条横练飞出,疾飚似电,声势惊人,刺中了一颗大树。树干晃的凶,震下不少落叶。他很不满意,因为若方位、力道都拿捏的精确,这颗树应该是纹风不动的。

  黑衣人摇头,又上平台练了几次,把一株数丈高的樟树刺的满目苍夷,树干的晃动却越来越不明显。古宏剑目瞪口呆的瞧着,突然灵光一闪,拾起一根树枝,以“铁板挢”式向后仰倒,举枝向上,心道:“看你怕不怕!”

  那人注意到了,面露凶光,竟然在意。他细想了一会,又比划了一招,并道:“你再解解看?”

  这举动激起了古宏剑的牛脾气,心道:“解就解,大不了一死!”将刚刚那招在脑海里盘旋了一下,随即也比了一招。

  黑衣人摇头,露出嘲笑的嘴脸。古宏剑再想了一会,又换了一个剑势,但那人依旧摇头。他不气馁,再试一招,这次却使对了。黑衣人随即变色,仔细的打量这少年,又再出招。

  就这样,两人在平台上,一个出招,一个破招,演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古宏剑竟然破解了这位绝世高手新创的六招妙剑。这黑衣剑客不太相信青城派会有这种门徒,忍不住问道:“你真是青城弟子?”古宏剑答道:“不知现在还算不算?”黑衣人问道:“什么意思?”古宏剑黯然道:“他们才正要把我逐出门墙,我一时想不开,就先跳了下来。”

  黑衣人满脸疑惑,又问:“为什么?”古宏剑对他仍有憎恶,不愿多说,遂道:“关你什么事,我为何要告诉你?”黑衣人佯怒,以剑抵住其胸口,道:“你好大胆!自我成名之后,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你可知我是谁?”古宏剑道:“我管你是谁?你武功高,干脆一剑把我杀了,何必这样唬人?”虽心下恐惧,却也不愿示弱。

  两人僵持了一会,黑衣人心想:“我不信你当真不畏死,待我来狠狠的吓吓看。”轻步绕到他身后,突然挥剑划出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那知古宏剑却浑然未觉,晃也不晃,令他十分佩服,思道:“这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定力,实在太可怕了。”他还剑入鞘,说道:“你的定力不错,但不知勇气如何?你若真有种,不妨自己跳下去,下面有一池水,未必会死。”

  古宏剑往下一探,下面果然有一滩浑水,心想,反正已经无可走,就试一下运气吧!若池水够深,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若真的摔死,那也是老天爷怪我没用,也只有认了。想到这里,二话不说,纵身一跃,跳下池中!

  这池水不深,他掉入池底时又滑了一跤,却毫发无伤。原来没有直接碰触岩石,而幸运的跌坐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好奇心起,以手触摸之,吓的脸色发白,慌急之下,吞进了几口污水,池底竟躺了一具死尸!

  黑衣人还不知道他摸到什么,骂道:“没用的东西,看你吓成什么样子?”古宏剑全身发颤,两腿发软,跑的力气都没了,只想把刚刚吞进去的水全部吐出来。黑衣人见状,跳入池中,把尸体拖了出来。

  惊见那尸体的头颅及手足都不在了,古宏剑突然放声大嚎,叫道:“师叔公!”

  黑衣人也是一惊!跳入池中,将尸体拖到岩石上。古宏剑蹭蹭挨挨的拨到岩石旁,仍旧嚎啕大哭。而黑衣人亦满脸悲愤的瞧着死尸道:“我一定会查出凶手,挖他的心肝祭你!”说罢,一溜烟的又攀上崖顶,过了良久才下来,手中多了一把金色的剑穗。而古宏剑只顾着伤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他看古宏剑仍哭泣不止,说道:“小鬼,不要哭了。”但古宏剑依旧忙着低头痛哭,不知道他已经开口了。

  黑衣客又喊了几声,见他始终不应,无名火起,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提了起来,怒道:“你耳聋了,听不到我讲话吗?”古宏剑道:“我是聋了,你怎知道的?”黑衣人听了更怒,作势欲打,突然想到方才在他背后舞剑吓他的情景,在这种剑势下,要不是聋,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想起来不禁好笑,原来被他骗了。但他还是有一点疑惑,问道:“那你为何懂我说话?”古宏剑道:“那是读唇术,必须瞧着你的咀形才猜得出意思来。”

  “原来如此。”黑衣人这才放了他,又问道:“你为何哭的那么伤心?”古宏剑止住了哭声,擦去眼泪,道:“贝师叔公待我恩重如山,像亲爷爷一般。他教我读书练剑,处事为人。若不是他,我早被掌门人逐出青城。”

  黑衣人道:“商广寒为何要赶你走?像你这种武学奇才,一般人应加倍留宠才是。”

  这“武学奇才”称号对古宏剑来说,并不陌生,冯广诠常常这样形容他。可是看黑衣人的态度又不像是讽刺,他实在弄不清楚,老实的道:“这也怨不得人,实在是自己太过愚劣,掌门人为了青城派的声誉,只好叫我回家。”

  黑衣人却道:“你又来诓我!在一个时辰之内,连破我狐九败六招剑法。这种能耐,别说青城的年轻弟子,就算是六大门派加起来,也很难找到第二个,这怎么能说是愚劣?”

  听到他自报姓名,古宏剑大惊!眼前这个人,竟是杀死师叔公,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狐九败!

  狐九败,这个名字他不知听过多少次,很早就深埋在少年古宏剑的心底。一般习剑的人,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就会莫名奇妙的涌起一股兴奋的情绪。他是所有习剑者的标竿,成千上万的习剑者孜孜不倦的日夜苦练,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成为另一个狐九败。

  狐九败没有外号,狐九败就是狐九败,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个称号,江湖中人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已感到极大的压力,无须再用什么“剑魔”、“剑狂”之类的称号来粉饰加强。但也不能在后面加个“大侠”,因为他自己不喜欢,也实在不合适。关于他的传奇,古宏剑可以背的滚瓜烂熟,因为听过太多遍了。

  狐九败原本不叫狐九败,他八岁开始进入青城派学艺,十六岁才开悟,之后武功开始突飞猛进,三十岁不到便练全了“歼龙剑法”,开始行走江湖,渐渐闯出了名号。到了四十岁那年,不知是何缘故,突然脱离青城派,且不再使用“歼龙剑法”,而改用自己所创的一套武功。他更名为弧未败,四处挑战武林高手。头几年也不是场场都蠃,每输一次,他便自行改名,由未败变成一败、两败、三败┅┅。每次比剑输了,就回去加紧苦练,改进剑招,到自认能击败原先的对手之后,再行挑战,直到战胜为止。蠃了之后,立刻再寻找更强的剑客。

  他每隔几年,就会自创一套全新的剑法,比原先的更妙更绝。而随着不断的比剑、练剑、创剑,他的剑术也有惊人的进益,对手也越来越难寻。几年前他打败了着名的苦海头陀后,再也找不着对手,从此便隐匿起来。直到两年前华山派的于乾坤的惨死,才引起人们的猜测。猜测归猜测,却没有人正式看见他出现在江湖上。

  现在这个传奇人物,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古宏剑思潮澎湃,只觉得能亲眼看见此人,和他说这么几句话,实不枉此生,这一跳可真值得。但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