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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确定(一至三)

发布日期:2002-09-17
于向均



楔 子



那人在街上是漫无目的地行走,他想不到P城的胡同这么多,这么错综复杂。

“他会在哪里?”他不断地问自己,“我怎样才能找到他?”

没有答案。

他现在才发现,他对这个世界、这座城市了解得太少,近乎一无所知。



已是6月底,盛夏的阳光掠过平房矮小的屋顶,毫不留情地射在他身上,他觉得皮肤都

要爆裂开来。



他不由得怀念从前的居所——一个温度恒定,没有冷热的地方。到处是绿色,他常常透

过防弹玻璃窗眺望屋外的林荫道。

可是,阿维肯纳说:“这里是地狱!”

“对——地狱,阿维肯纳就是这么说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句。



“是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权利。要做人,要出去。”阿维肯纳还这么说过,“到外面去,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阿维肯纳是无所不知的。



然而,即使是阿维肯纳,也不曾告诉过他,怎样才能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而且阿维肯纳也没有说过,外面的世界有这么热。

他不喜欢炎热。

炎热与酷寒,都是接近荒凉的温度。



这座传说中非常繁华的城市,此刻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大概就是因为太热的缘故吧?



“到大街上去。”他想,他渴望见到人。

但他忽然发觉,他根本不认识路。



远远传来的蝉鸣使他想起了一支歌。不久前欧菲斯教给他的,他一生中唯一会唱的一支

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彷徨无计,近乎绝望。“这种感觉就叫无奈吗?”他问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咯咯”声,随后他看见了一片绿色。



一身豆绿色的麻纱连衣裙,一顶深绿底,浅绿色小碎花图案的阳伞,看去清爽怡人。何

菲菲喜欢自己这种打扮。

大学期末考试快要开始了,可她无心复习。



因为同寝室的女友谷绿衣告诉她,谷汉广,就是绿衣的哥哥,今天下午要到学校来。



“他要来看我们。”谷绿衣带着调侃的笑说,她还特别强调下“我们”这两个字。



一想到这句话,何菲菲就禁不住心跳。尽管嘴上不承认,可她心里很清楚,她喜欢谷汉

广,那个住在H市的名医。



所以一到中午,她就溜回了学校附近的家里,换上了她上周六刚买的连衣裙,还撑了把

和连衣裙颜色相配的阳伞。



“P城最新款式,可不是从H市传过来的,是我姐姐自己设计的,今年夏装的一等奖呢。

”她得意地想,盼望今天下午能给谷汉广一个惊喜。

她更希望谷汉广能给她一个惊喜,她知道他有那个实力。

“一个意外的惊喜。”她想着,不觉露出了微笑。

她万没料到她遇上了一个意外的麻烦。

刚一拐出胡同,何菲菲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张开两手,踉踉跄跄地向她扑了过来。



封高岩找到李世清的时候,那小子正躺在停尸房的床上,怒火高万丈地看足球赛。



那张床本来属于一个跳楼身亡的精神病患者,市公安局两小时前刚刚找到他的家属,确

认了死者身份。



此刻,床的合法占有者正静静地睡在地板上。宣布他已获得去另一世界签证的人心安理

得地占据了他的位置,并发出一连串的来自不同地区的咒骂。



“占了人家的床,你还骂人!”封高岩不禁代死者不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话你应该留着向王幼聪说去,他才是眼里没王法——不,他以为他自己就是王法了。

”李世清抻了个懒腰,指指对面床上放着的电视,“他至少贪污了卫华队一个点球和一个任

意球。”



封高岩侧过头瞄了一眼电视,忽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气得笑了:两具死尸叠放在床上,

上面平平坦坦地架着警部的29英寸彩电。

“你挡住我了!”李世清飞跳起来。

封高岩皱起眉,横身挡在电视前:“别看了,紧急任务。”

“3分钟,”李世清急呼呼地拽开他,“老封,不,封头儿,就3分钟。”

“你先把死者归位。”封高岩板着脸,横跨了两步。

李世清弯下腰,从床下拉出了死尸,他的目光仍在电视上徘徊。



“什么任务?”封高岩还不及回答这个问题,李世清忽然又跳了起来,“点球!

*** ,

王幼聪这个绝子绝孙的王八蛋!”



“镇定!”封高岩第二次挺身拦在电视前,直到李世清将死尸抛在床上,他才施施然地

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李世清说:“记住,这是国家财产,理应爱护。”

“是。我一定爱护公物,请让开罢。”李世清没好气地回答。



“我可不想让咱们队部的电视和你们家的那台一样下场,你是有前科的。”封高岩不紧

不慢地数说着,又问:“几比几?”

“零比零。”

“难怪你发火——那也不能砸电视,何况是公物。”

“是,是。”

“还有,怎么能用死者做垫板呢?”



“谁让那没脑子的设计,把电源插座安得那么高?够不到嘛。”李世清颇为委屈。



“可也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对了,卫华怎么没进球?不是实力高出对手很多吗?



“还说呢。”李世清气得骂都骂不出来了。

“看来裁判是不大公道。”

“封头儿,你说了这半天,只有这句像人话。”



封高岩咬牙切齿,“你他妈说什么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转念,他又笑了,“能

在你看球的时候吵你,而又遭到你表扬的,全队只有我一个吧?”

“全局也只你一个。”



终场的哨声终于吹响了。李世清恶狠狠地关上了电视,愤愤地啐道:“真是和尚打伞,

无法无天。封头儿回头你跟交通队打个招乎,让他们瞅空儿把王幼聪的车扣下,好好恶心恶

心这小子,竟敢在我们主场撒野。”



“少出馊主意吧。”封高岩抬腿往门外走,“先跟我去看看那个不幸的人,回来后把电

视给我搬回录像室去,把死尸摆好。”



“哪个不幸的人?”李世清问了以后才想起来,“噢.那个紧急任务,封头儿你知不知

道,我才是不幸的人,卫华没赢了球,我还要出勤。”



“我看你才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封高岩突然笑了,“伞……小李子,你挺有

灵感的嘛,这个案子是和伞有那么点儿关系。”



两个人出了停尸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李世清透过敞开的走廊窗户向外望了望:“外

面好热,要带把阳伞出去吗?”

第一章 不幸的人



李世清和封高岩赶到市第三医院的时候,那个人已死亡近一小时了。第三医院的几位内

科和皮肤科的专家正在等着他们。

“有没有确定死亡原因?”封高岩问。

几位专家面面相觑,然后一致缓缓地摇头。



封高岩望向李世清,李世清正出神地盯着死者的脸,那唯一露在盖尸布外面的部位。

“常规办理吗?”封高岩问他脾气古怪的部下。



李世清似乎没有听见,这使得封高岩多少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提高声音再

问一次。李世清忽地两步跨到床边,把盖尸的白布一下掀开,接着扯开了死者的衣服。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只有封高岩见惯不怪。

李世清仔细看了几分钟,蓦地转身:“谁送他来的?”

没有回答。



“我再问一次,谁送他来的?”李世清不耐烦地说,“这个人,死于急性传染病。”

“什么病?”问话的是封高岩,他是唯一保持冷静的人。

“花。”



这个字一出口,几位专家全都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脱口说道:“不可能!”

“花?什么花?”封高岩又问。



“就是天花,俗称痘或痘疮。”李世清一字一顿地说,“患这种传染病的人,先是发高

热,然后全身起红色丘疹,再变成疱疹,最后变为脓疮,十天左右结痂。痂脱落后留下的疤

痕就叫做麻子,够清楚了么?”他的目光从几位专家脸上一一扫过,“几位前辈,请仔细看

看这个人的脸上和全身吧。”

“可是,天花已经在全世界灭绝了。”戴眼镜的专家不甘心地反驳。



“你们自己判断吧。”李世清气急败坏,“先告诉我,送他来的人在哪儿?”

众人相看了看,终于有一个记忆力稍好的提供了线索:

“好像刚才问厕所在哪儿来着,那个女孩,拿着把绿阳伞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世清已狂风般卷出门去。



“就是她!”四、五根食指齐齐伸出,指住刚迈出女生卫间的何菲菲,吓得何菲菲一哆

嗦,手中的阳伞“啪”地落了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冲过来,在她面前紧急刹车,何菲菲

正在弯腰捡阳伞和躲进卫生间二者间犹豫不定,那人已一把揪住她。



“唉哟,警察叔叔,我可没干坏事。”何菲菲情急之下迸出一句话,她只看出了那人身

着警服。

那人笑了:“何菲菲,原来是你。”



“李世清……师哥。”何菲菲这才还了魂,“你干什么?吓我这一跳,干嘛呀你?非礼呀?

这光天化日的。”

李世清放开了何菲菲:“紧急任务。把你的伞捡起来吧,我有事请教。”



“瞧你这态度,像请教吗?”何菲菲心不甘情不愿地拾起阳伞,跟在李世清身后,款款

地走入急诊室。

“你送来的人是谁?”李世清边问边走到停放尸体的床前。

“我不认识。”何菲菲说,“我是在大街上捡到他的。”

“知道这个人的死因吗?”李世清指着死者问。



“这……考我吗?法医大人。”何菲菲带着探询的目光落在李世清脸上,但她看不到他

有任何反应。迟疑了阵,她小声说:“天花,我觉得像,你为何不问问这几位老师?”

她的手指问伫立在门口的几位专家。



“好一记妙传!”李世清露出了赞赏的微笑。看到何菲菲不解的眼神,他又说:“我问

过,他们说不可能。”

“化验一下好了。”何菲菲轻松地耸耸肩,“还有事吗?没事我要走了。”



“且慢。”李世清拦住了她,“我认为你该先接受检查,我是说,如果这个人确实死于

天花的话。”

“那不就好了?我还接受什么检查?”何菲菲不屑地撇嘴。

专家之一在门口插言:“天花会传染。”

“对。”李世清说,“你必须接受检查,以防被传染。”

“胡说八道什么呀。”何菲菲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我种过牛痘。”



何菲菲说不出她多么想回宿舍,她开始为自己偷偷溜出学校而后悔。可是封高岩恼人的

提问似乎没完没了。



“我再重复一遍,我是在离我家不远的胡同里碰上他的。我不认识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只因为看他像我的一个熟人,而且他好像生着病,我就问他要不要帮忙,然后我就把他送到

这儿来了。”何菲菲一口气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大呵欠。



“我知道,你是个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封高岩和言蔼语地哄道。

何菲菲无精打采地说:“好孩子想回家,行不行?”

“至少要等小李子的验尸报告出来。”

“学校宿舍晚上点名,我会被记过的。”

“我们会代表人民和政府给你送表扬信,贴大字报。”



“贴大字报!”何菲菲一个呵欠没打出来,憋得眼泪汪汪,“这算哪门子表扬?”



“我的意思是说,贴喜报。号召大家向你学习嘛。这不就可以功过两讫了?”

“算了吧,我没那个福份。”何菲菲怏快地说。

“你再好好想想,死者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封高岩耐心地启发着。

“说了好多呢,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

“记得字音也行。”



何菲菲正在打架的眼皮忽然撑开了。她的目光慢慢升高,封高岩心底的希望也随之越升

越高。



不知过了多久,封高岩觉得有好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何菲菲“啊”地一声,封高岩急切

地问:“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谁知何菲菲说:“我记不清了。都是外国话。”她偷窥一眼封高岩的脸色,小声嘟嚷了

一句:“我们大二以后就不学外语了。”

“咳!”封高岩重重叹息一声。



正在这时,门开了。李世清笑嘻嘻地走进来,把一盒烟掷在封高岩面前的桌上。

“阿弥托佛,你总算露面了。”封高岩大喘一口气,急不可捺的打开烟盒。

李世清笑着打趣:“干么不改念释迦牟尼?”

“结果出来了?”封高岩不理会他的玩笑。



李世清还来不及答话,何菲菲突然大叫起来:“就是这个音,‘释迦’!不,是沙加,

他一直在说‘阿维肯纳·沙加’!”



“尽管本着医德和良心,我不该说这句话,可我还是得说:“他死于天花,这是我的幸

运。因为幸好不是其他传染病,我可以解除监禁了。”坐上警车返回学校时,何菲菲这么对

李世清说,然后大松了一口气。



“可这却是我的不幸。”李世清哀叹一声,接着解释说:“你助人为乐不要紧,害得我

加班不说,还要被老师们记恨,外带送你回学校,卫华足球快讯看不着了。”

“谁让你是我师哥呢,多担待吧。”

“好吧。我是不是还应该说,能护送我们P城医大的校花,这是我的荣幸?”

“岂敢,岂敢。”何菲菲谦虚已毕,又指点说,“应该改一个词。”

“哪个词?”

“我字改为‘下官’。”

“你可真是马不知脸长。”

“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封头儿也这么说。不过你们全错了,一个个的,眼神儿都有毛病。我明明长着人嘴,

只会吐人牙。”

何菲菲大笑,又突然停下:“我这么晚回去,绿衣不定得多着急呢。”



“绿衣……”李世清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哎,何菲菲,你不觉得死者像一个人吗?





“你是说……”何菲菲笑笑,“不可能吧?他昨天晚上刚和绿衣通过电话,今天下午5点

到P城。”

“但愿我神经过敏。”



“其实我也觉着他有点儿像,所以才和他打招呼的。你别说,真的很像。”何菲菲停了

一刻,又说:“你们还没查情他的身份?”

“不好办啊。”李世清皱起了眉,“这回可真够封头儿他们忙活的。”

“啊,不幸的人。”何菲菲满怀同情。



谷绿衣是个娇小可人的女孩子,她还不满二十一岁,正在P城中医大学读三年级,与何

菲菲同班。事实上,她们上高中时就在同一所中学,一同考入P城医大后,更成为死党。

在学校里,她们是全校闻名的两朵校花。



表面看来,何菲菲更为活泼一点儿,也更擅长交际,可实际上,追求谷绿衣的人总是更

多一些。对于这点,何菲菲总是琢磨不透为什么,也总在暗里称羡不已。



何菲菲曾在心里把她自己和谷绿衣做过多次比较,她爱玩,会打扮。加上姐姐何菁菁是

搞服装设计的,她总能领导服装服饰的新潮流,这些自然使得她极为引人注目。

然而,谷绿衣在“异想天开”这一点上总是稍胜她一筹。



进入P城医大的第二个星期,谷绿衣就做出了惊人之举:她在寝室门口贴了一张大告示,

上书:“谷绿衣,中医系一年级(2)班,18岁。喜好:卡通漫画、科幻及推理小说。欢迎各

级各班同学来人来函联络。一天24小时,随时恭候(上课时间除外)。”在这张告示的落款处,

是谷绿衣自绘的速写肖像。



不用说,这张告示引起了全校轰动。教导主任为此登门拜访,威胁说要给谷绿衣处分,

原因是她扰乱学校正常秩序,最后终于看在绿衣的舅舅,P城医大副校长姜云山的面子上,

只口头警告,并勒令她摘下告示了事。



可是,这张告示犹如投向湖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

扩大。不久,登门来访者络绎不绝,也有一些人写来了信。这影响更加扩展到校外,以至某

段时期,何菲菲万般委屈,无可奈何地做了谷绿衣的秘书,为她把一些信件归类,并负责接

待来访者。因为谷绿衣在这些方面显得有些低能,她有勇气贴告示,可没本事妥善地“处理

后事”。想到这一点,何菲菲不禁得意,她知道她比谷绿衣更适合社会工作。



不过在学问方面,何菲菲就不敢和谷绿衣相比了。谷绿衣出身医学世家,她的父亲谷劲

松在中西医结合治疗方面是泰斗级的人物。谷劲松去世后,绿衣的哥哥谷汉广接过了接力棒,

干得比他们的父亲更出色。绿衣的祖父母都是华侨,二十年前在H市定居。谷汉广在P城医大

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就到H市去和祖父母同住了。绿衣尽管已取得了H市户籍,却不想走。



“我喜欢P城,”谷绿衣如是说,“我喜欢这座历史名城的文化气息。”

为此,何菲菲曾建议她改学中文或历史。



但绿衣惆怅地说:“我爸爸希望我学中医,我早就去世的妈妈就是小儿科的名医。”



谷绿衣的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据说如果她不生绿衣的话,还可以活很久。

她死于心力衰竭。

固执的她,非要把这个女儿生下来不可。



“如果她生我之前和我商量一下该多好,我不会让她那么独断专行的。”接到录取通知

书那一晚,谷绿衣和何菲菲在她的卧室里喝酒,喝到面酣耳热之际,谷绿衣忽然说出这么句

话。



何菲菲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从那天起,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何菲菲的父母

成了她们两个人的父母,谷汉广则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哥哥。

何菲菲对此非常得意,因为她本来没有哥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年多,直到某一天,谷绿衣突然对她宣布:“希望有一天,你能

成为我们家的人。”

何菲菲发现情况不对了。谷绿衣似乎正在推行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而谷汉广似乎心甘情愿地为绿衣驱驶着,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何菲菲开始还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但很快,她便在心里举双手赞成了,她是真的和谷

汉广有缘。



何菲菲的父母也对此表示默认。谷绿衣的祖母更是为了此事老远地从H市赶来,当天晚

上就在家里召见了何菲菲。



虽然老祖母什么都没说,可何菲菲心里清楚得很,老太太——她沿用了汉广兄妹对老祖

母的称呼——肯定是接到绿衣的线报,来“相”她的。



而且,老太太一定感到很满意,因为她决定在P城住到9月初,绿衣她们暑假结束之时,

还打电话叫汉广回城来休假。说让他们陪着她到处转转,她说她要好好看看大陆的风景和古

迹。

皆大欢喜。

对于何菲菲来说,这不仅仅是个美好的结局,也是个美好的开始。

她认为她只须耐心等待,先等待汉广的示爱,再等待大学毕业。

至于将来住在H市还是P城,她都无所谓。

她和谷汉广都是学医的,份属师兄妹,她知道他们会生活得很和谐。



然而这一晚,走下警车的这一瞬,她突然想到了她压抑许久的那个疑问:“如果那个无

名的死者真是汉广,我该怎么办?还有绿衣……”



P城医大位于城市的东北部,三环路和四环路之间,占地177.9亩,是全国闻名的优等

学府,学校的设施极为先进,绿化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单说学生宿舍吧,15平方米,两人一

间,这是全国任何一所院校都望尘莫及的。



之所以有这么好的条件,和谷家的努力分不开。早在谷劲松年轻时,在国外留学期间,

他就做了H市大富豪区慈辉的私人保健医生。区慈辉去世后,他的独生爱女区宝莲为了表示

感激,曾提议投资给谷劲松建一所医院,以谷劲松的名字命名。但是谷劲松说服了她,把这

笔投资用于母校P城医大的建设,并请善于经营管理的妻兄姜云山任副校长。P城医大自此有

了大飞跃。



姜云山的管理制度的确订得很严,当年谷绿衣的告示风波之后,姜云山虽然没有给她处

分,却在新生大会上点名批评了她,又罚她做了一个月清理布告栏的工作,自此校内学生着

实安份了一阵。



另有一件事,使得何菲菲想起来就恨得咬牙根:姜云山坚持学生宿舍每晚点名,绝不允

许住宿生上学期间在外留宿。点名迟到三次者予以警告处分。至于三次以上如何惩处,则不

得而知,因为没有人敢犯第四次。只要看到姜云山那张板得如同包公一样的黑脸,所有人就

都不寒而栗。在任何一所高等院校里,这都是个奇迹:P城医大的秩序出奇地好,甚至好过

某些小学。这当然与姜云山制订和执行制度严谨有绝对关系。可这些制度,尤其“晚点名”

一条,给住家近又好交往的何菲菲造成了极大不便。她曾毫不留情地批评姜副校长严整个一

个法西斯,简直是专政嘛!”——当然是背后说的。



可是何菲菲不能不佩服姜云山,他并不限制学生们的课余爱好,甚至常常组织课外活动,

包括与其他院校联谊。谷绿衣的告示贴出不久,由她做发起人,成立了一个“科幻爱好者协

会”,姜云山不仅到会表示祝贺,还做了协会的名誉顾问。如今这个协会几乎集中了P城所

有高等院校的精英。



何菲菲觉得,她很难评价这位姜副校长。她最头疼的事就是:也许不久的将来,她不得

不称他作“舅舅”了。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何菲菲心里叹息着,然后她马上想起:谷汉广应该在两个

小时前就到了宿舍。这又引发了她一连串的推想:晚上点名铁定迟到了;她已有过两次迟到

记录,这次在劫难逃;晚自习时导师答疑,她没赶上,期末考试又要“糊”了;更要命的是,

她错过了和汉广见面,会不会错过了一生中的缘份?

这一切,都因为一时冲动,去帮了一个看着眼熟的陌生人。



“真是陌生人吗?”何菲菲拼命遏制住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沿着两旁开满刺槐的小

径飞奔。她后悔因不愿张扬而拒绝警车送她到宿舍楼门口。

一口气冲上三楼,何菲菲顾不得喘息,一把推开宿舍的门。



只有谷绿衣一个人在,她盘膝坐在床上,一本大画夹乎置膝头,一支精巧的自动铅笔横

衔在樱桃小口中,看来她正在神游天外。

床头的台灯半明半暗。

这一刻,何菲菲手足冰冷,人像堕入冰窟。

“那个人……真是汉广?这太不幸了!”她不由得这么想。



“你才回来?”过了好一会儿,谷绿衣才发现何菲菲的存在。



何菲菲却已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她机械地迈入室内,机械地走到桌边,拿暖瓶倒水。



“哎,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谷绿衣又问。

“没有。”何菲菲放入暖瓶,无力地坐在床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谷绿衣笑了:“菲菲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表情特别美,好像心碎的样子。”



何菲菲欲哭无泪:我不是好像心碎,而是真的心碎,不幸的是,你很快也会和我一样了。



“你这种样子我只看见过一次。”谷绿衣继续说。

“什么时候?”

“前年你失恋的时候。”

谷绿衣在偷偷地笑,笑得像只刚偷到食的猫。



何菲菲却笑不出,她在想怎么对绿衣说明汉广已死的消息。想了许久,她忽又决定先不

说,“在死者身份没确定之前。我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两个人伤心不如一个人伤心。绿衣

晚知道一会儿,就多高兴一会儿。”她对自己说。

“你今天不正常。”谷绿衣又说:“到底怎么了?”

“真倒霉,回来晚了,考试前答疑没赶上。”何菲菲欲图掩饰。

“我赶上了,还给你复印了一份答案。”



“可是我还错过了晚点名,会被记大过,不,是警告处分。也许姜副校长要追加处罚,

让我刷厕所也说不定。”



“大好消息,晚点名时副校长被市公安局叫走了。我告诉值日生你正在刷厕所,”谷绿

衣笑眯眯地说。一看到何菲菲的脸色,她忙改口,“不,是正在上厕所。所以你逃过了一劫。

别忘了给我买冰淇淋。”



何菲菲却好像没听见后面的话,直着眼睛问:“公安局的人请姜副校长去什么?”

“不知道。”谷绿衣干脆地回答。

何菲菲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感到室内压抑的气氛更浓了。



谷绿衣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想是有关什么疑难病症吧?舅舅他是疑难病症专家。





她只有在提起家族史时才称呼姜云山“舅舅”,平日无论在家或学校,她都一口一个“

姜副校长”。



疑难病症!天花算不算疑难病症?市公安局请姜云山去,是为了确定死者病因还是为了验

尸?何菲菲不知想放声大笑还是大放悲声。

“好像有件事你还没问我。”谷绿衣絮絮不休。

别再兜圈子了!何菲菲已无法再忍下去:“你等的人呢?”



“我等的人已经来过了,回去了,你等的人还没到。”谷绿衣的回答着实令人费解。



“什么意思?”



“我等的人是陈夫河和陆坤生。我们的科幻漫画《地球的封印》中选,名列《卡通经典

》榜首。今天他们俩来取寄给我们的样刊,刚才取到了,回去了。”谷绿衣唠唠叨叨说了一

大车话,最后才点题,“汉广还没到,也许又误机了,他有这个毛病,和你一样,爱迟到。





“汉广,’何菲菲的热泪夺眶而出,“我看见他了,真的是他,他……死了。”



谷绿衣慢慢收起画夹和铅笔,挺直了身躯,“汉广死了?你——看见了?怎么回事?”



“你确信那个人是汉广?你能确定吗?”听完了何菲菲颠三倒四的叙述,谷绿衣严肃地问。



她的严肃使她看起来不像是谷绿衣了。平日绿衣总是面带微笑的。



何菲菲静静地想了很久,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震惊和悲恸随着讲述渐谈,只有刺痛

感还长久地停留着,重重地压在心头。



谷绿衣却一直很镇定。她默默观察着女友的表情,直到何菲菲抬起头来,与她对视,才

又发问:“你无法确定,是不是?”



何菲菲承认,忽又怀疑起来:“是不是汉广已经来了,你还瞒着我?存心拿我打岔玩儿

呢?”

谷绿衣缓缓摇头。



何菲菲看得出,她没有骗人。然而她又从心底希望,绿衣真的是在骗她。她忍不住问:

“那汉广到底在哪里?”



谷绿衣望着她,眼神异常温柔亲切。“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打算怎么办?”



“等明天……去问……我舅舅。”谷绿衣低头看腕表,“该熄灯了,否则会被记过。





何菲菲几乎要大声喊叫出来: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担心被记过?但是她立刻控制住自己。

谷绿衣在处理要紧事时一惯有她自己的主意,而且总是很稳,很“定”。



何菲菲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联想:那是不是因为绿衣一直在练气功的缘故。

谷绿衣说过,“练气功的人,首先要‘定’。”

她自会走路起就开始修习气功了,是依照谷劲松的规定。



宿舍里一片漆黑,何菲菲怎么也睡不着,她干脆坐起来,问:“那件事,你怎么想?”

谷绿衣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没睡着。”何菲菲提高了声音。



谷绿衣终于答腔了,她先叹了口气,而后小声说:“可我不想让其他屋的人也知道。而

且我不愿让她们知道,你和我在做彻夜长谈。”



“你少来罢!”何菲菲有点儿恼了,但仍是知趣地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是汉广。”谷绿衣清楚地说,又补了一句,“我想不是。”



何菲菲刚刚升起的愉悦随着她后一句话又沉落下去,直至湮灭。“你也无法确定,是不

是?”



“可是我知道,汉广是个医术高超的医生。”谷绿衣冷静地说,“如果他真的染上天花,

他自己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去治。”

“有道理。”

“这只是第一点。”

“还有呢?”



“汉广虽然爱开玩笑,可是在生死关头,他只怕没有和你开玩笑的闲心。他认识你,他

也会说中文,为什么不用中文向你求助?”

“对呀。”

“这是第二点。”

“还有呢?”



“两点足够了,不过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汉广和我都种过牛痘,就跟你一样。”

何菲菲止不住笑了:“这简直像那个玩笑。”

“哪个玩笑?”



“车夫和柯南道尔开的那个玩笑。在一大堆推理之后才告诉他:他的衣箱上挂着柯南道

尔的名片。”



谷绿衣却没有笑,她问:“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件事,你会不会很欣赏我的推理?”



“当然。我确信你就是福尔摩斯本人。”何菲菲笑着说,“不过我记得,你生在A国,3

岁时才回国内,你在A国也种痘吗?”

“我记得是回国后补种的。”谷绿衣说。

“3岁的事,你还记得?”

“半岁的事我还都记得,你信不信?”

何菲菲撇撇嘴,换了个话题:“种了牛痘就百分之百保险吗?”



“我不知道。咱们书上没写,因为这本教材编出来时,天花已经在世界灭绝了。”谷绿

衣说,“所以明天一早,我要向姜副校长请教这个问题。”

“真有你的。一石二鸟啊。”



谷绿衣不语。过了好久好久,何菲菲以为她睡着了,谷绿衣突然问:“菲菲,关于那个

人,你能不能再告诉我别的什么?”

“别的……他一直说一个词,也许是一个人名:阿维肯纳·沙加,”

“阿维肯纳·沙加?”谷绿衣喃喃重复着。



“好像是这个音,我还是听李世清说到释迦牟尼才想起来释加……谷绿衣的声音显的有

些兴奋名,“这应该是个人名,因为沙加就是释加的日文发音。”

何菲菲大为惊讶:“你不是不会日语吗?”



“车田正美的《女神的圣斗士》里写的,”谷绿衣笑着说,“菲菲多看看卡通吧,那样

你很快就会象我一样渊博了。”



何菲菲为之气结:“这叫什么事啊。卡通也能做考据?还要教唆别人和你一起看。”



“你不能否认,卡通也是一种文学体裁,是介乎文学书籍和电视电影之间的一种文学形

式……”



“够了,够了。这些我争不过你。”何菲菲不想和谷绿衣做无谓的争辩,”那你说说,

阿维肯纳是什么意思?”

“觉醒者。”谷绿衣肯定地说,“阿维肯纳在英语里是觉醒者的意思。”

“觉醒者释迦?”何菲菲对女伴的推断有了几份信任感。

“那人也许和某个宗教组织有关。”谷绿衣分析道。

“也许。”

“也许和我有关。”



“也许……和你?”何菲菲张大了嘴巴,“别吓我了,你别是练气功练得走火入魔了吧?



“别胡说了。”谷绿衣生气地说,“我有这种预感。”

“哟ˉˉ预感。”

何菲菲万万想不到,谷绿衣的预感不幸应验了。



同一时间,姜云山在警车的护送下回到自己家门口。他掏出了钥匙,却久久打不开屋门。



他不知道,怎么样对谷绿衣说这件不幸的事。

李世清送何菲菲回学校前曾向封高岩建议,请姜云山来市公安局辩认死者。



封高岩也认为这样很妥当。虽然晚间新闻之后,关于无名死者的消息已通过电视传送出

去了,可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



何况姜云山是个行事稳重可靠的男人,面对他总比面对谷绿衣好点,说话也方便得多。



更何况,姜云山是李世清的老师,他们关系更近。

“小李子,看不出嘛,你脑子满好用的。”封高岩破例当众表扬了部下。



李世清咧咧嘴,当即给姜云山挂了电话。为了照顾何菲菲,他特意请姜云山在晚点名时

间到市公安局来报到。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何菲菲。他暂时还不想让谷绿衣知道,这死人可能是谷汉广。

何菲菲对死者的不在意使他安心,他还不清楚何菲菲对谷汉广的感情。



送何菲菲回来,李世清在姜云山的要求下为死者做了DNA鉴定,结果是:死者确系谷汉

广。

对这个结果,师生二人均觉万分悲痛。姜云山犹甚。

妹妹妹夫都已去世,汉广兄妹如同他的亲生儿女一般。

他不知道怎么去对绿衣讲,今后她完全是个孤儿了。



李世清的心情也是一样沉重。谷汉广不仅是他的同窗好友,更是他在P城医大校足球队

中的最佳搭档。



前两天汉广还来过电话,要回城来和他一起踢球呢。他还说要把当年校队的人重新聚到

一处,再打一场比赛。



“就和现在P城医大的校队赛吧,“电话那端,汉广爽朗地笑说:“看咱们这班老人,

还能不能再甄他们。”



前年,他们前校队和P城医大赛过一场,结果由前校队组成的“校友队”4:1大获全胜,

靠谷汉广的妙传,李世清一人独中三元。

以后,再也不能了……

没有点燃的烟在李世清手中碎成了粉末。

一只手轻轻搭在李世清肩上。

是封高岩,他的表情绝无仅有地充满人情味。“你的同学很不幸。”



“我们,活着的,也许更不幸。”李世清闷闷地说,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尤其是绿

衣。



相同的时刻,A国某州的一间秘密工作间,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向一位银发老者递上一份

文件:“安特内斯先生,中国P城晚间新闻报道,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死于天花。”



老者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确定为谷汉广的死者脸部大特写照片,“电脑联网技术确实不

错。”老者满意地笑笑,“这是第几个?”

“第4个。”

“那么还有一个。”

“据可靠情报,他现在H市。”



“告诉奥利安,让他加紧行动。”老者顿了顿,又吩咐他说:“搬家的事,要抓紧快干,

还有摩西7号他们,也要快点找回来,最好要活的。”





第二章 相同的人



小巧精美的电子闹钟发出成串的“嘟嘟”声。陈天河伸了个懒腰,按动开关,关掉了闹

钟。



5:30AM,是早锻炼时间。虽然很困,陈天河仍是强迫自己爬起来,走到盥洗室去冲冷

水澡。



冰冷的水从头顶直浇下来,一下子就驱走厂睡意。走出清洗室,陈天河看到同室的三个

寝友在门外排队,小林还笑着和他打招呼:“不简单,老大,昨天熬夜,今天还是你最早。





陈天河友好地笑笑,走回寝室去,打开校园广播接收器。一个甜美的女音正在广播:“

今天白天,晴间多云,傍晚有雷阵雨,最高气温36℃……”



“还没到暑伏,就热成这样了。这鬼天气。”陈天河嘟囔了一句,换上了运动衣,慢

慢向操场跑去。



陈天河是P城航天航空学院的学生,正读五年级。由于身体素质好,反应快,学习成绩

一流,他已被选为预备宇航员。



去太空航行一直是陈天河的梦想。从3岁起,陈天河就立下了志愿:一定要当宇航员。

为此他为自己制订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每天五点半起床慢跑5公里就是其中的一项。



中国字航中心是在陈天河考大学那年正式成立的,一年后,中国人登上了月球。今天又

在火星上设立了基地,并筹备远征外太空。



“也许我会成为第一个远征外太空的中国人。”每当触及这个念头,陈天河便抑制不住

内心的兴奋。



昨天,陈天河一连接到两个喜讯,一是他和好友陆坤生、谷绿衣合作的科幻漫画《地球

的封印》在S市出版发行的《卡通经典》上刊出了,而且是作为首选作品,二是他的老师通

知他,今年7月到A国接受宇航培训。



A国是最先进行太空开发的国家,他们的宇航中心,条件好,设备齐全,他们的人员也

都非常有经验。中国的外太空航行就是与A国联合进行的。陈天河的宇航课指导教师陆乾生

去考察过一次,回来后赞不绝口。



陆乾生是陆坤生的哥哥,也是中国第一批宇航员,在登月航行中,他任导航。他是陈天

河和陆坤生的偶像,对于他说的每一个字,他俩都深信不疑。



陈天河和陆坤生是一对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俩同年同月出生在P城同一所医院,

前后只差两天。住在同一幢楼,同一个单元,一同上了同一所小学,又一齐进入同一所中学。

只是在考大学的时候,陈天河毅然报考了航天学院,而陆坤生则不顾陈天河的劝阻,考入了

理工大学。原因是P城理工大学物理系世界知名,而物理恰是陆坤生最为迷恋的专业。



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他俩仍很要好,常用电脑做每日联络,依旧一同出游,并共

同策划,使他们所在的班级成为“友谊班集体”。陆乾生就此评论说:“你们这纯粹是以公

谋私。”哥儿俩不仅点头承认,还联合发表演说,说明“以公谋私”的必要性。一连几天,

他们对陆乾生展开了围攻,吓得陆乾生对他们的行为再也不敢轻下断言。



不过,“友谊班集体”只搞了两三次活动,就名存实亡了。因为两个班的女生都太少,

总计42人,只有5名女生。同窗们忍受不了寂寞,都一个个寻找自己的目标成双成对地各自

游玩去了。只有两个发起者仍是痴心不改地代表各自的班级活动。

“我们可不像他们,重色轻友。”陈天河对同窗的态度是气愤加轻蔑。



“对,我们的友谊永固。”陆坤生指天划地,发誓似地宣布,“我们要一起活动,一起

恋爱,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

“一起为宇航事业做贡献。”陈天河总结。

陆坤生不甘心:“为什么不是一起为物理事业做贡献?”争执不休。



幸好,他们一齐发现了新大陆:一个叫谷绿衣的女孩子创办的“科幻爱好者协会。”

于是他们一齐加入协会,一齐参加活动,而且一齐——恋爱。

他们一齐追求谷绿衣。

也许是认认真真的初恋,也许只是好友之间的竞争。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陆坤生当初的那句话。



想起那句要命的话,陈天河常在心中暗恨:“坤生这个榆木疙瘩,为什么当时不加一句

附注:并不是一齐追求同一个女孩子?”

不过,事已至此,只好认了。

何况,一齐追求谷绿衣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



谷绿衣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孩,且不说她学识丰富,还时常有别出心裁的花样,连珠的妙

语,单就她对待他和坤生的态度就值得他们为之倾倒。

难得的公平——她绝不单独和他二人中的任何一个见面或联络。

三个人从来都同进同退。

陈天河常常为此产生一些非非之念:如果三个人永远这么相处下去该多好。



有几次,他猛烈地攻击现代婚姻法,坚决反对一夫一妻制。他宣称,他向往山顶洞人的

群居生活。

坤生先是说他脑子出了问题,后来又心领神会地表示赞同。

绿衣则只是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全听懂了他的意思。



天河认为,无论绿衣懂不懂都无所谓。他们都是现代人,也都懂得道理,绿衣不管选择

谁,对三个人的感情都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再说,他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观察,思考,最终决定这件事。

直到昨天晚上,他从绿衣那儿回来时还是这么想的。



但是,20分钟以后,他的班主任郑元凯找他谈了话,告诉他关于集中培训的事。陈夭河

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一旦他告诉谷绿衣,今年7月,他大学毕业后,就要为飞往外太空做准备。谷绿衣就必

须在他和陆坤生之间做出选择。

他和坤生都要等待谷绿衣的宣判。



“为什么不是我选择别人,而是别人选择我呢?事业上是这样,感情上还是。”陈天河

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在绿衣和宇航之间,他一早就选定了后者,并且绝不动摇。

他为此自豪。



晨跑在胡思乱想中结束了,陈天河停下来擦汗,这才发现操场上已聚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来参加早锻炼的。



自从宇航中心成立那天开始,航天航空学院的学生们校园生活就别无例外地加上了“早

锻炼”这一项。开始还有老师组织,后来大家都自觉自愿地做这项功课,学校也乐得放手不

管了。



小林他们也在围着操场慢跑。经过陈天河身边时,小林停住脚步:“老大,求你件事。





“老大”是陈天河在班里的通称,并不是因为他年龄最大,而是因为他是班长兼军体委

员。

他还是系足球队的队长和主力守门员,小林是他的双重部下。

也是他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吧。”陈天河一向平等待人。

“你的大作,借我看看,我都忍了一夜了。”小林迫不及待地提出请求。

“还有我们!”另两个同室寝友远远的喊道。



“行啊。我的电脑里有备份,一会儿回去都给你们COPY一份,一块儿看呗。”陈天河高

兴地说:“不过你们别弄错了,这不是‘我的’大作,是我们三个人的,主要执笔是谷绿衣。





“啊,你的那位天才作家。”小林不胜羡慕。”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交到这么一

个女朋友。”

“因为你交得太多,挑花眼了。”陈天河幸灾乐祸。



小林的女友是全班唯一一名女性,也是全校出名的“严打高手”。当初追求她的人很多,

结果小林使尽手段,独占花魁。

然而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告诉你们,千万别找女朋友,找了的最好赶紧‘拜拜’。”这是小林的经验之谈。

说是说,他是万万不肯那么做的。

因为他不敢。



如今一听到陈天河的诽谤,小林就瞪起眼睛,“谋杀啊你,说这种犯禁的话。”



陈天河看到小林的女友正从操场另一端跑近前来,便向他同情地笑笑:“谁让你玷污谷

绿衣的名声?她不是‘我的’天才作家,是我们的——我们中国的天才作家。”

这个时候,“天才作家”谷绿衣正准备去见她们的姜副校长。

她根本想不到等待她的是一个极其不幸的消息。

何菲菲犹在熟睡,她太疲倦了,她不习惯熬夜。

谷绿衣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7点整,极度兴奋的陆坤生不等电子钟报时就起来了。



《地球的封印》发表一事,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不像天河和绿衣他们。从投稿那日

起,他就不看好这篇作品,可创作小组的另两位成员却都对作品充满信心。



“相信你自己的理论啊,”谷绿衣对他说,“你们老师不也说你的理论很有根据吗?”



“就这个模样儿,还想通过论文答辨?我看你别想毕业了。”陈天河一如既往的使用激

将法。



《地球的封印》是他们三个人共同创作的一篇科幻漫画。投稿的部份只是这部长篇漫画

的开篇之作。题名为《智慧的封印》。其中关于宇宙构成和地球历史演化部分是陆坤生来进

行创作的,而这之中,关于人体能量摄取与人脑开发的关系这一理论,是他毕业论文的选题。

可以说,这次投稿是陆坤生论文答辨之前的一场热身赛。



昨天看了《卡通经典》编辑随样刊寄来的信,信上说他们的作品刊出前就得到有关专家

的一致称赞,陆坤生为之欢欣鼓舞。



《卡通经典》是全国发行量最大的一本漫画杂志,创办杂志的S市编辑工作极为负责。

《经典》中选出的作品都要由专家作评判,尤其是科幻部分,评判得最为苛刻,必须有科学

理论作为依据,否则过不了关。

《地球的封印》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选,证明陆坤生的理论非常有价值。



有关专家也表示,陆坤生这一假定——人脑区域的开发受人体摄入能量的限制——可能

会为人类开发自身潜能提供一条新的途径。



想到专家的肯定之辞,陆坤生就觉得脑中一阵阵发热。他身上披起件衣服,等不及洗脸,

就先打开电脑。

《地球的封印》就储存在他家的电脑中。

这一个月来,为了准备论文,陆坤生常住在家里。



理工大学与绿衣、天河他们的学校不同,管理比较松散,陆坤生从上大一时起就常常回

家住。

他是为了学习方便。



他家是P城最早装上多媒体电脑的几户家庭之一,也是中国大陆最早加入世界联网的几

个用户之一。有一段日子,陆坤生迷恋电脑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气得他老妈整日唠叨:“

你几时把这份力气用在追女孩子上,也让我早点儿有个盼头,了了我这份心愿。”

陆坤生假装听不见。



后来谷绿衣和陈天河一起来向他学操作多媒体,陆母才笑眯眯地,停止了游说。

不久,谷汉广从H市给绿衣带来一台多媒体,绿衣渐渐来得少了。

陆母又疑惑起来,追问坤生:“她到底是谁的女朋友?你的还是天河的?”

陆坤生自己也在疑惑,只能表示:“无可奉告。”

事情过了很久,才得以平息。

陆坤生从此不敢轻易让谷绿衣登门,他怕招惹口舌是非。

这种事,如果只在外面谣传倒不打紧,在家庭内部流传才可怕。



谷绿衣很敏感,也很聪明,每年春节拜年一次。此外绝不再来,有事电脑联络。

急事才打电话,也只有限的几次,是外出活动因事推迟之类。

陆坤生对老妈的过度热心又反感又无奈。

对谷绿衣,他则是又歉疚又感激。

她从来没有对这件事表示过态度。

她甚至不对他和陈天河谈起感情。

有时候,陆坤生怀疑,谷绿衣已把她的感情全部给了她的作品和她的协会。



否则,她怎能写得出那么富有灵感的文字?又怎能在每次聚会时都提出奇思妙想?



屏幕上已打出了《地球的封印》的第一幅画面:茫茫天宇中,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有着

人的面容,紧闭着双眼,睡得很甜,这是地球。不远处的太阳正焦急地注视着她,喷吐的光

焰宛如——颗跃动的心。暗黑的背景上,一双眼睛也在静静地凝望地球,等待她的觉醒,无

数条若隐若现的细线,代表宇宙间充盈的能量。

这是绿衣画的,坤生做的动画。

此刻对着这幅画面,陆坤生忽然觉得,地球的神态和绿衣好像。

他怔怔地对着屏幕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退出了这个程序。

他还不想让自己在大学毕业前卷入感情的漩涡中。

何况是与发小陈天河竞争。



更何况,绿衣一直很“定”,无论他和天河使用什么策略,她总是不作任何表示。

在她面前,陆坤生和陈天河想争都争不起来。



她总是在他们快要争起来的时候提出一个新建议,使他们费尽心力地思索,以至忘了向

她表达感情这回事。

他们并不是没发现她的小阴谋,可就是抵挡不住她的建议的诱惑

谷绿衣太了解他们俩了。



因为他们本就是很相像的人:对于大自然和科学的爱好,对于神秘的现象探索的热情,

在这些方面他们是完全相同的。

为了使头脑清醒,陆坤生决定看新闻。

不一会儿,他就在S市的新闻网络里看到了有关他们三个人的报道。

《卡通经典》在编辑寄给他们样刊的当天就开始发售,并立刻引起了轰动。



其实这不奇怪,《卡通经典》是双月刊,大16开,84页。它每次上市总能掀起一股热潮,

特别是在中、小学生当中。



这一次,《卡通经典》刚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仅在S市就发了5万余册。没有买到的读

者纷纷写信或打电话到编辑部,要求他们尽快再版。更有许多读者问起《地球的封印》第二

集的内容。



“《地球的封印》是P城三位大学生谷绿衣、陈天河和陆坤生的系列作品。第一集《智

慧的封印》记叙了E大学的三位学生绿衣、天河、坤生在太平洋中一无名小岛上的奇遇。以

科学幻想的形式提出了宇宙形成,地球发展和有关史前人类的假设。值得称道的是,这篇作

品摒弃了以往漫画中弃斥的战斗,爱情等方面的描写,而代之以友情与信念的力量,使人觉

得耳目一新。有关专家认为,关于人体能量摄取与人脑开发的关系,以及人类转世轮回的新

解释等理论值得肯定。而漫画评论家则指出,从‘天人合一’到‘智慧与感情合一’的主题,

标志着科幻漫画的文学水平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是《大众报》上漫画论评专栏的一篇特稿,陆坤生反复读了几遍,不禁有点儿脸红。

他移动鼠标,继续浏览下去,突然看到一条有趣的消息:“贪看书,漫画迷遗失巨款,做好

事,老编辑狂追书痴。”



原来《卡通经典》上市之后,发得太好。一H市漫画迷因在书店里买不到,就找到编辑

部,好话说了无数,一位编辑决定把给自己儿子买的一本《经典》让给他。他因为看得入迷,

将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忘在了编辑部,老编辑追出去时,这位书痴已坐上了出租车。编辑随后

搭车紧迫,直跑出了十几公里,才追上书痴的车。书痴却拉着编辑的手说:“都是你们的漫

画太好看了,害得你跑了这么远。”

“此公比我还呆。”陆坤生看毕这条消息,禁不住捧腹大笑。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你也在看这条消息,害得我好找。”

是陈天河。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插了进来。

“作何感想?”陆坤生问。

“得意,得意,再得意。”典型的天河式的答复。

“别得意忘形。”

“为什么不?”

“……”

“我们以前是无名作者,现在是漫画主人公,而且是最出风头的三个。”

“早知道不该让绿衣用我们的真名做漫画人物的名字。”

“为什么不?又没有什么不好。”

“科幻漫画毕竟不同于现实。”

“谁说科学幻想成不了现实?你忘了儒勒·凡尔纳的预言?”

“可是故事毕竟只是故事,不能和现实生活等同起来。”



“你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说是一个故事。”看到天河用绿衣的话来教训他,坤生

哑口无言,“你也无法确定,某些故事或假想原本是不是真实的,或者,是不是会在某天突

然变成真实的。”天河不依不饶的争辩道。



陆坤生不想在屏幕上做这样的争执,他的时间宝贵,要用来改写论文。快放暑假了,答

辩后他有的是时间和天河去辩论。这是他俩大学期间最后一个假期。陆坤生决定好好利用。

“你来了多久了?”陆坤生转移了话题。



“不太久,”屏幕上现出陈天河的回答,“比你早半小时吧。刚才我给小林COPY我们的

大作,比平时晚了一会儿。”

“有什么消息?”



“值得看的没几条。有一个外籍华人死在中国驻E国大使馆,拿的护照是假的。”

“你溜到E国警察局去了?”

“一不小心就溜进去了。”陈天河漫不经心地答道。



陆坤生皱皱眉。陈天河学会上网后,经常到世界各地警察局网络里巡游。因为他和谷绿

衣一样,醉心于推理和侦探小说。

“还有什么?”陆坤生又问。

“同样的事。v国也有一例。”陈天河反问,“你有何意见?”

“政治与我无关。”陆坤生简洁地说。他仿佛看到好友在屏幕那边耸肩。

“有没有看昨天的晚间新闻?”陈天河问。“哪个台的?”

“P城一台。P城第三医院昨天有个无名患者死于天花。”

“奇怪的事。你用一下你的推理吧,是谁干的?”

“国际卫生组织”

“怎么可能?”

“他们存有天花病毒。”

“为什么不是非洲难民入境?”

“没有护照,入不了海关。”

“非法偷渡?”

“怎么到的P城?”

“特殊途径——下一部作品的好素材。”

“伟大啊,坤生。你去找资料吧,我给你编辑。”



看到陈天河的这个答复,陆坤生气得险些晕倒:“我还要改写论文,暑假吧。”

“暑假我去A国培训。”陈天河考虑再三,终于打出了这行字。



另一方沉寂了许久,陆坤生的答复才传过来,与天河的想法不谋而和:“去找绿衣。”

谷绿衣不见了。

这是何菲菲清晨醒来后第一个发现。



平时她们总是一同起床的,谁先睡醒,就负责叫另一个。说不清谁叫谁的次数多一些。



她们的生活很规律,7:00是早操时间,也要点名的,不过比晚点名宽松一点儿。

在这所学校读书,必须有铁的纪律性。

何菲菲曾为此懊恼不已。

曾以为考上大学,就可以“自由”了,谁知P城医大的管理这么严。



好长一段时间,何菲菲都后悔当初报考了这所学校,也恨自己,高考时干嘛考得那么好,

一举考上了第一志愿。



幸好后来她习惯了。她习惯每天早上和绿衣相互招呼对方:“起床,乌鸦叫了。”



“乌鸦叫了”是个典故。这个典故出自日本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那是一句歌词:“

钟声铛铛响,乌鸦嘎嘎叫。”



“晨钟暮鼓是寺院里特有的声音,每天天不亮时,和尚要起来撞钟,钟声必会惊动早起

的乌鸦。”谷绿衣这么解释道,“所以‘乌鸦叫’,可以看作早晨起床的标志。”

使用这个典故当然有目的,那是为了隐喻姜云山如老和尚一般严厉。

所以“乌鸦叫了”这个暗号流传很广,连其他年级的住宿生也常常搬用它。

可是今早,这个暗号被何菲菲简化成了四个字:“起床,乌鸦……”

因为她是被广播操的音乐吵醒的。



她的最初反应是:“起晚了!”继而她凭反应跳起来,一边大声叫女伴起床。



才说了四个字,她就发现了屋里只有她自己。她的女伴不知去向,对面那张床收拾得整

整齐齐。

何菲菲愣了几秒钟,忆起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谷绿衣一定是去找姜副校长了,不由得心里暗恨:为什么不叫醒我,带我一起去?

看,害得我迟到了。



何菲菲很快穿上衣服。七点半是吃早饭时间,八点钟就上课了,她们的宿舍离食堂最远,

她可不能再迟到。



可一看到那件绿色的连衣裙,她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去吃饭,还是等等绿衣?”何菲菲左思右想,心里好为难。



没等她拿定主意,早操已经结束了。何菲菲又叹着气,从书桌上拿起课本,她在心里又

权衡一番,决定连吃早饭也免了。



“去教室吧,把绿衣的书给她捎上。”何菲菲对自己以德报怨的行为感到满意。



她手里拿着两套课本和两本笔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楼梯口,还没下台阶,放在窗台

上的电话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陈天河一边吃着小林替他打来的早饭,一边拔通了绿衣她们宿舍三楼的公用电话。



接电话的是何菲菲,听到陈天河在那边吃饭的声音,她怒不可遏:“绿衣不在!”

“去哪儿了?天河悠然咬一口肉饼。

“不知道!”不等陈天河反应过来,何菲菲已“轰”地掷下电话。



陈天河把话筒拿近前,仔细看了看,摇头自语:“这发怒的能量足够推动三级火箭。”

“老大,你说什么?”小林嘴里塞满食物,含含糊糊地问。



“什么也没说,我只不过在自己嚼舌头。”陈天河又开始给陆坤生拨电话,“下午你有

课吗?”

“选修。你呢?”

“没有。中午行动?”

“可以。吃完饭,老地方见。”





七点五十八分,上课的预备铃已响了,谷绿衣的座位仍是空的。何菲菲知道,一定出事

了,否则她不会不来。一念及此,她抓起书本,跳起来,就往门外奔。

坐在门边的小姚拉住她:“快上课了,你去哪儿?”



“少管啦你,什么上课不上课。”何菲菲挣脱她的手,转过头,发现班主任正站在门口,

一脸惊诧。她气得一跺脚,跑出门去:“真见鬼。”

“见鬼?我?”班主任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意思?”



何菲菲踩着上课铃声冲出校园,这时她的头脑已格外清醒。她招手,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驶近,停在她面前。“去市公安局,我有急事。”



何菲菲的判断一点儿不错。谷绿衣此刻正在市公安局停尸房内,姜云山陪在她身边。

在没有亲眼看到那具尸体前,谷绿衣根本不相信死者会是她的哥哥。



“汉广不会死。”从昨天看到何菲菲流泪时起到刚才,这句话她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遍。





“谷汉广比她大七岁,自十年前谷劲松去世后,他就承担起做父亲和做兄长的双重责任,

照顾谷绿衣。那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十年来,兄妹俩相依为命。



三年前,谷绿衣以优异的成绩考入P城医大,谷汉广才放心地搬到H市去住,以照顾年迈

寡居的老祖母。但每到寒暑假,汉广必然赶回来和绿衣相聚,逢到暑假还会带绿衣去H市玩

儿。



绿衣早已习惯了生命里有汉广的存在。她由衷地喜欢和欣赏哥哥精力充沛的样子。

可如今再见汉广,却看到他躺在消毒柜中,全无生气,不忍卒睹的面容。



谷绿衣握紧了拳,她感到指甲已深深掐入手掌心。良久,她转过身,问陪在身边的封高

岩和李世清,“我该办理什么手续?”



封高岩说不出多么佩服这个女孩子。看到她有条不紊的填表,签字,他不止一次在心里

发誓:以后千万不可再看不起女人。他很想走上前去劝慰她,可是他不敢——仅仅是出于尊

敬,他有一种有力气没处使的不愉快感,只得转过身去和李世清搭讪:“今天停尸房收搭得

很干净嘛。”

李世清红着眼,咬着牙说:“他是我最好的搭挡。”

门外一阵喧哗,接着何菲菲直冲进来:“绿衣,你怎么能自己来呢?”

“菲菲,”谷绿衣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回头望着姜云山,“舅舅……”

姜云山疲倦的挥挥手:“这次就算了,特殊情况嘛。”



“给您添麻烦了。”谷绿衣先向忙着劝走部下的封高岩致歉,才问何菲菲,“你还想再

看看他吗?”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许证件丢了。也许是被谋害他的人拿去了。”封高岩对谷绿

衣和姜云山说,“我们已在早间新闻里播出了消息,凡持有谷汉广证件的人一律扣压,送交

市公安局待查。”

“谢谢您。”谷绿衣平静地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菲菲看得难过极了,她不禁想起了昨晚。绿衣那么肯定地说,死者不是汉广,只因为

她和自己一样,不肯相信,不愿相信这真相。



一阵脚步声响,一位满头银发、矮矮胖胖的老太太从楼门外走过来。一看到她,谷绿衣

的脸色立刻变了:“老太太!”她转过头去看姜云山,却发觉姜云山的脸色比她还惨。



“云山,你……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老太太指着姜云山,怒冲冲地说,“要不是

你媳妇儿告诉我,我连我孙子最后一眼都看不上了吧?”

“这是谁?”封高岩又想打抱不平了。李世清忙悄悄地拉住他。

“我孙子在哪儿?”老太太怒视着众人。

“在屋里。”谷绿衣踏上一步,恭顺的回答,“奶奶,我带您去。”



“谷汉广的奶奶怎么这么大脾气?”看到一众家属都进了停尸房,封高岩忍不住向李世

清抱怨。

这时候,老太太颤微微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汉汉,婆婆来看你了……”



何菲菲对女友的表现又敬佩又不解:看到汉广的尸体后直到现在,她居然一滴泪都没有

落。她一直很冷静。太冷静了,在向李世清说明,尸体火化一事她会尽快来电话以后,她就

无言地陪在悲痛欲绝的老太太身边。直到老太太表示可以走了,她向老太太递上一张干净的

面巾纸,扶着老太太走出公安局大门。

何菲菲简直怀疑,谷绿衣是不是有感情。



等到坐上出祖车,老太太哽咽着对绿衣说:“别担心,宝贝儿,你还有婆婆。”



听到这句话,谷绿衣低声“啊”了一声,双手掩面,泪水不绝地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



老太太左手搂着绿衣,右手握住何菲菲的手。即刻,何菲菲感到,绿衣的悲痛透过老太

太传给了她。

阳光照进平窗,老太太的白发显得分外耀眼。



谷汉广和谷绿衣的家就在P城医大内,是医大职工宿舍楼,这套三居室是谷劲松遗留下

来的,和姜云山的那套在同一单元,都是三楼。绿衣的房间朝西,现在老太太正住着,绿衣

就住进了朝南的客房,原来谷劲松的居室。



老太太一回到家,就问绿衣要市内电话号码簿,她说她要找最好的殡仪馆。还要问问佛

教协会,哪家寺院法事做得最好,她不想亏待了她的好孙子。



何菲菲本想劝老太太休息会儿,可谷绿衣向她微微摇头,低声说:“奶奶总得有点儿事

做才行。”

何菲菲点点头,她已经逐渐了解了谷家人接受悲伤的方式。

两女孩一同走入了谷汉广生前的居室内,拉着手坐在床上,不发一言。



沉默也许是最好的悼念吧?听着门外客厅里老太太不断打电话的声音,何菲菲这么想。



客厅的门忽然开了。谷绿衣的舅母走了进来,“绿衣,你的电话,一位姓封的先生。你

这里老占线,他就打到我那儿去了。”她送来一只分体电话机。

绿衣谢了舅母,接过电话,只听了一下,就紧张地叫起来:“怎么是你?”

老太太警觉地挂了手中的话筒,问:“是哪个?是不是区谷风?”



何菲菲听得一头雾水。却见谷绿衣丢给老太太一个哀恳的眼神,继续说:“你都知道了?

啊,我……当然,今天早……什么?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急迫的神色使大家都吃了一惊,老太太也不敢再问了。好一会儿,谷绿衣怔怔地关掉

分体电话的开关,还不及说话,

老太太手里的电话又响了:“封队长找你,”她把话筒递了过去。

谷绿衣又拿起这部电话。听了片刻,她语气坚决地说:

“我请求H市做DNA检验。”



等到她挂断第二个“封先生”打来的电话,大家迫不及待的围来问,到底怎么回事,谷

绿衣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大家都惊讶万分的话。”他们告诉我,汉广今天上午在H市因遇

车祸身亡。谷风看见了。”



中午时分,P城市公安局接到通知:经DNA检验证实,今早在H市因车祸死亡的确系谷汉

广。



24小时内,同一个人在相隔千里的两座城市因不同原因死亡,这是市公安局从没碰上过

的事。





第三章 归来的人





“是不是你搞错了?”封高岩拿着H市警方传真过来的报告书,这么问李世清。



“按理说不会错,H市的电脑系统和我们的一样,是公安系统联网的,他们的DNA检验依

据和我们的是一个,怎么可能搞错?”李世清说,“封头儿,你把他们的DNA编号给我。”



“中国这么大,人又这么多,所有的人DNA资料都放在一个系统里,出了错也是难免的

嘛。”封高岩把报告书扔在桌子上,“我敢说,你和H市,总有一个错的。”



此时此刻,在谷家,老太太也在这么说:“反正总有一个错的,道理明摆着嘛,我只有

一个孙子,怎么可能死在两个地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们汉广难不成会分身法?”

谷绿衣不语,何菲菲有点儿想笑,却不敢,只有强忍着。



自从知道汶广在H市遇车祸之后,谷家悲痛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每个人最关心的只

有一件事,到底哪一个才是汉广?



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当然是老太太,她对这件事表示气愤:“现在的警方,一个比一个

糊涂,连个死人的身份也查不清,汉汉就算会分身法,也用不着死两回咽。我这儿打电话,

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殡仪馆也找了,法事也预约了。他们这么一闹,倒是让我给哪个办丧事

啊?真岂有此理。”

她自顾自地唠叨了一阵,忍不住对谷绿衣说:“绿衣,你倒是说句话啊。”

谷绿衣静静地说,“奶奶您别太生气,现在您的身体最要紧。”



“可不是,我都让他们给气糊涂了,这些办事不牢靠的人,气得我直说胡话。”老太太

长长出了口气。



“也许,他们都弄错了也说不定,没准儿一会儿我哥哥会自己跑回家来呢。”谷绿衣平

心静气地说,”那您不是白生气吗?”



“唉——”老太太叹了口气,“绿衣,我知道你想安慰婆婆……”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奶奶,”谷绿衣刚叫得一声,客厅的门又开了,陈天河和陆坤生走了进来。



陈天河和陆坤生的表现又令得谷家众人和何菲菲吃了一大惊,只见两个人并肩走上前,

一伸左手,一伸右手,一边一个按住谷绿衣的肩膀。

“绿衣,我们都知道了。”先开口的是陈天河。

“你别太难过。”陆坤生接着说。

“你哥哥虽然不在了,可你还有我们。”陈天河说。



“我们会代替你哥哥,那个……那个……”陆坤生每逢紧张或激动,话就说不利索。“

保……保护你,照顾你。”他终于坚持说完了,满头是汗。

一向善于应付的谷绿衣呆住了,好久才说出话来,“谢……谢谢。”

何菲菲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绿衣的舅母最先反应过来,“绿衣,请你的朋友坐下吧。”



谷绿衣向舅母投去感激的一瞥,站起来说:“请坐吧。”她向老太太一伸手,“我奶奶。





两个冒失鬼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一齐红着脸点头:“奶奶好。”又转向绿衣的舅

母,“阿姨好。”

“绿衣,他们是谁?”老太太问道。

“陈天河,陆坤生,我在‘科幻爱好者协会’的朋友。”谷绿衣做了介绍。



“和你一起画卡通的,是吧?”老太太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两个人一会儿,“坐

吧,坐吧,站着干什么?唉,难为你们,想着安慰我这孙女。”

两个人不安地坐下了,绿衣的舅母趁机告辞离去。



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陈天河清了清嗓子,“我们想……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是啊。”陆坤生赶紧接上,“绿衣,有什么我们能干的,你尽管说。”



谷绿衣轻轻摇头,何菲菲被他们提醒了,想起了她该干的事,“老太太,您吃点儿东西

吧,舅妈送过来的饭都凉了。”



“我哪儿吃得下哟,”老太太叹着气说,“公安局现在也没消息,真快把我急死了。”

“怎么回事?”陈天河与陆坤生一齐问。



谷绿衣简单说明了事情原委。陈天河紧锁着眉,不说一句话。陆坤生想了想,说:“再

等等吧,公安局会弄清真相的。”

可是,市公安局内一片大乱,他们已经根本就弄不清真相了。



“我们和H市做对照用的DNA编码完全相同。”李世清说,“也就是说,我们使用的是同

一个检验依据。”



“怎么可能嘛?”封高岩恼怒地说,“难道你要我通知死者家属,两个死人都是谷汉广?



“也许是我们的网络出了毛病。”



“那就更不得了了!以后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别说鉴定死者身份,连取证都要受影响。

”封高岩咬了咬牙,“你快去找人检修,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如果真是我们的系统有了毛病,

就赶快报上损失来。所有数据,要尽快找到备份文件。”

李世清转身往外走,封高岩又叫住他:“把你房间的钥匙给我。”



所谓李世清的房间,实际上是指停尸房。李世清从钥匙环上摘下钥匙:“封头儿,你想

干什么?” .

“我要看看那个死者还在不在消毒柜里。”封高岩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是不是刚才跑到H市去了。”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吧,我老太太歇着去了。”老太太说着,起身走向西屋。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河也站起来:“绿衣,你的多媒体电脑在哪屋?”

“在汉广——我哥哥的房间里。”

“借我用一下。”

绿衣有点不解,陆坤生却立刻反应过来,捶了天河一拳,“好小子!”

这下绿衣也明白了:“天河,你真是聪明。”

只有何菲菲不懂,“他用电脑做什么?”



“帮我查那两名死者的情况啊。”谷绿衣说,“天河有这个本事,可以在警方的网里自

由出入。”



“得先待一会儿,”陈天河说:“他们好像在做检查,被他们发现我们进来就不好了。

”他退出了程序。

“先让机器开着吧。”谷绿衣说。

“能不能先看看你的内存?”陈天河问,“没有什么不可公开的东西吧?”

“没有,你尽管看,我是从不记日记的。”谷绿衣大大方方地说。

“让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看了。”

“请吧,不用不好意思。坤生,你不看?”

陆坤生一摇头:“如果我想知道什么,我会直接问你,”



“假装君子的模样。”陈天河头也不回地攻击老朋友,又为自己辨白,“我只是想看看

绿衣收集的写作素材。”

屏幕上已打出了字样,科幻漫画创作资料。

陈天河随手按下了键,选择了“97年”这一项。



开篇是《天字号》,头一项记载是97年3月海尔——波普彗星的回归,第二项是3月9日

的日食观测记录。

陈天河扫了一眼,又移动选择标,翻到了《人字号》。



《人字号》排在第一位的是关于“克隆”的报道。谷绿衣已将一系列报道做了详细的归

纳分类。

“克隆”在英语是写作‘clone’,意为无性繁殖。



“2月23日,苏格兰爱丁堡的罗斯林研究所宣布,用一只母绵羊的体细胞克隆出了小羊

多利。



“小羊多利诞生于96年7月5日,是世界上第一个由动物体细胞无性繁殖成功的动物。”



“关于克隆羊出世的消息立刻引起轰动。3月12日,P城晚报刊出消息,世界卫生组织呼

吁,禁止人体克隆实验,有关人士认为,克隆人将对人类伦理道德产生极大的冲击。……”



在这些整理好的剪报后面,谷绿衣列出了关于克隆人的科幻小说目录,陈天河看过的,

只有其中的两部。



“参考书目,《“X一3”案件》(见《乔装打扮——惊险科幻系列小说》群众出版社80

年)

作者:叶永烈

《巴西来的男孩们》(中文译本名《94个小希特勒》)

作者:列文斯

……”



“你的资料真是又全又详细,”陈天河赞叹说,“我收集资料可做不到这么细致。”



谷绿衣没有回答,陈天河回头一看,原来她正在给陆坤生和何菲菲讲她哥哥的事,根本

没听见他说话。



“好机会。”陈天河在心里暗暗说。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张小巧的磁盘,插入电脑主

机中,飞快做起复制工作。

他要把他新构思的一篇作品录入谷绿衣电脑中。



谷汉广的房间布置和绿衣的差不多,靠北墙两个大书架,只是书并不那么多。有两层空

着,摆着他自己制作的各种模型,其中最全的是人体器官模型,用塑胶制成,依照各类器官

原本的颜色,都做得极为逼真,摆放得一毫不乱。



“我哥哥反对制作活的标本。”谷绿衣说:“所以才自己动手做了这么多模型。”



她拉开玻璃门,取出一只心脏模型打开来,里面心房、心室、血管等,一应具全。

“这是仿真模型,”谷绿衣又说。

“真了不起。”陆坤生由衷地赞叹。



“可是器官的模型毕竟只是死的,”何菲菲说,“不及真的有价值,无法进行活体研究。





谷绿衣点点头:“汉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她轻轻摆弄了一下,心脏模型居然活动起

来。



何菲菲和陆坤生都吓了‘跳,谷绿衣解释说:“别怕,这真的只是模型,不过汉广给它

接上了电,我不知他怎么安装的,只知道它通上电就能动。”她把心脏翻转过来,打开一个

小盖子,拉出一根细细的导线,“电源接线”。

“等一下,”陆坤生发现了问题,“你并没接通电源。”

谷绿衣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你并没给它通电,这颗心怎么动起来的?”陆坤生固执地问。

谷绿衣犹豫一刻,不情愿地说,“是我……我让它动的。”

“你……”陆坤生指着绿衣,吃吃地说,“你能……发电?”

“有时候——在我情绪激动的时候。”:

“你从小就这样吗?”陆坤生对这个问题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

“不,”谷绿衣不愿再谈下去了,“能不能问些别的问题?”

“啊,对不起,”陆坤生搔了搔头发”

一阵尴尬的沉寂后,陆坤生说:“我还是看书吧。”

他转身走开去,何菲菲偷偷拉住谷绿衣,问,“和你练气功有关吗?”

谷绿衣做了个肯定的表情。



陈天河只用了几分钟就复制完了他的故事大纲,他把电脑调到新闻节目,也走来看谷汉

广的作品。



“的确了不起,”他评论说,“在指导教学方面非常有价值,你哥哥为什么不把它推广

出去?”



“汉广从没那么想过,这只是他个人的爱好。”谷绿衣说,“再说,现在的教学方面,

有纪录片,有实物,已经足够了。”



“汉广做这些干什么?”何菲菲不解地问,他不是说他很注重真实感吗?用实物更适合他。





“可是他怕见血,他第一次做活体解剖时,因为晕血,被人送进了医务室。后来他自己

努力纠正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效果并不是太好。”谷绿衣扬扬手中的“心”,“所以他做这

个,为了给他自己用。”



那个高高大大,冲劲十足的大男孩竟然晕血!何菲菲的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随即

一阵黯然。她用力摇摇头,似是要甩开这些杂乱的感触,“也许有一天,这些模型可以用于

人体,代替人体器官……”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谷绿衣垂下头去,有些失神地看着手里的“心”。

是啊,如果谷汉广还活着,也许他可以把这项研究继续搞下去。

“使用克隆技术也可以吧?”陈天河把话题引向另外的途径。



“打个比方吧,如果我死了,你们克隆出一个我,那岂不是表示我又复活了吗?”看到

两个女孩都不说话,陈天河只得自己说下去。



“可是你的克隆体并不具备你的思想。”谷绿衣温和地反驳说,“克隆只能表明你的身

体,不,你的基因在继续存活,可他并不是你。”

陈天河思忖片刻,“电脑有记忆转储,人为什么不可以也这样?”



“因为人的思维程序比电脑复杂得多,即使你能使你的记忆在你的克隆体身上再现,可

他不见得能学会你的思维方式。”谷绿衣思索着,慢慢答道,“尤其是,每个人的思维习惯

都不一样,受到许多后天因素影响,环境……再现你生活时的社会环境,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让我从出生到死亡时,这一生发生的所有的事完全重复一次,太难了。”陈天

河说,“如果采用遥控法怎么样?”

“怎么遥控?”谷绿衣感兴趣地问。

“知道慑心术吧?那就是遥控,一个人的大脑控制另一个人身体……”

“那是预先设定程序,不叫遥控。”



“是,我说得太急了,有些偏差,应该说,类似慑心术,叫做心灵传感的。”



“如果你已经不存在了,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怎样做心灵传感?”谷绿衣问得很技巧。



“绿衣,按照你在《地球的封印》里的观点,人的身体虽然死亡了,可思维信息还存在,

如果我具备足够的能量,能够使我的信息继续运行——自由的运动,那么我能做的就不单是

传感了,而是操作,自由操作我的克隆体。”陈天河信心十足地说。

“那只是一个假设,再说你也不可能获得那么多的能量。”



“是,正像坤生说的,这个身体获取能量是有极限的。”陈天河说,“所以我认为,克

隆的实验不该被禁止,通过基因的重新排列或异变,或许可以打破这个界限。”



听得入神的何菲菲忍不住插言,“如果这一切真的可以实现,那么人就可以再生了?”



“对,就像转世一样,通过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再生。”陈天河兴致勃勃地说,“也可

能不用这么麻烦,如果人能自由地摄取宇宙间的能量,无论是不是要抛掉这个躯壳,人都可

以实现永生。”

“你们想得可真远。”何菲菲叫了出来。

“宏伟目标吧?这就是科学幻想的魅力所在。”

然而谷绿衣轻声地,却是态度坚定地打断了他们的构想,

“有死亡的生命才是完整的生命,这是生命的魅力所在,就像……汉广。”

这是陆坤生突然高声嚷道,“你们快来看!”



屏幕上正在播出新闻,“Z市通行旅行公司导游杜小姐率旅行团至P城第三医院接受检查。

据报道,杜小组所带旅行团昨天中午有一名外籍游客走失。该游客是外籍华人,名弗尔·路

金。今天下午2时,杜小姐到P城公安局报案,得知该游客昨天死于天花。为保证旅游团其他

游客安全,杜小姐当即决定率其他游客接受检查,并给予被传染者及时治疗。通行旅行公司

表示,此次检查费与治疗费全部由公司支付,并将投诉Z市海关。公司认为,是海关病检处

工作不够细致,至使旅行团游客面临危险……”

“我们的系统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检修员小张对封高岩说。

这使得封高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30分钟前,通行旅行公司的导游小姐杜玉玲来报案,并肯定了死于天花的那个人是她团

里的游客,已使他轻松了不少。现在小张的报告更使他烦恼,他点了支烟,痛痛快快地吸了

两口,又想起李世清来,忙让小张去叫他。

李世清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封高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说:“你怎么搞的嘛?4年,4年呀,你到局里都4年了,按资

格是老人了,怎么还能出这样的错?”



“我没错!”李世清昂着头,倔强地说:“DNA检验结果证明死者就是……汉广。”他费

了好大劲儿,才挤出这个亲切的名字。

“还说没错?杜小姐已经把尸体认领走了!这怎么解释?”

“H市DNA检验结果和我的相同,这又怎么解释?”李世清不服气地说。

“这……”封高岩没词了。

“这件事,有必要好好查。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封高岩恼了,“我跟你说,你来了4年了,一直没提干,

就是因你做事固执己见,还不接受批评。对领导指手划脚,成什么样子?你!你!你!真是气死

我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工作得本着原则做。封头儿,我知道这4年您很关照我,可是工

作问题我还是要坚持我的意见。服从领导当然对,可做我们这行儿的,要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的精神,这也是我刚来时您教给我的。”李世清把“您”字读得特别重。

两个人以沉默僵持着,过了几分钟,李世清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封高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李世清大学毕业后,就来到P城市公安局当法

医,他工作认真负责,从没出过错,他曾说过:“我老爸最爱看《三侠五义》,我的名字就

他从这本书里选的,是处理事情要清楚的意思。”



单从工作方面看,他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法医,可是他的脾气……封高岩摇了摇头。

李世清毕业分配时,因为得罪了某位老师,那位老师在他的档案里添了一笔附注,使得好几

个用人单位把他退了回来。封高岩不拘一格,录用了他,他相信,有个性的人就会有成绩。



李世清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许多次,他的死因分析报告都给了封高岩极大的启发。



封高岩扔掉手中已熄灭的烟头,拔通了内线电话:“小李子,你来一下,有事商量。”

“P城市公安局和H市使用的DNA检验标准是同一个。”陈天河关掉了电脑。

“看来我们只有等公安局下通知了。”陆坤生说。



“你们刚才都看到新闻了,”何菲菲说,“哪个死于天花的人叫路金,会不会是公安局

弄错了,汉广还活着?”



谷绿衣慢慢地说,“我也希望是这样,可DNA检验是由李世清做的,你该知道,世清哥

哥做事很细,绝少出错。如果这一次真是他错了,那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何菲菲急急地问。

“电脑系统问题,”陆坤生抢先回答,“那个DNA原样记录就是错的。”



“可你怎能解释这件事?H市那头儿的死者DNA和这边的相同,难道两个死者是双胞胎?”

陈天河也加了进来。

“既使是双胞胎,DNA也不可能一样。”何菲菲说。



“这些都不重要,”谷绿衣皱起了眉,“重要的是,汉广到底在哪里,如果他活着,为

什么还不回来?”



“我认为,应该先向F国打个招呼,调一下路金的DNA资料,”李世清说,“这同时,我

要去请谷家的人来,让他们协助我再做一次DNA检验。”

“事情越闹越大了。”封高岩苦笑。



“如果我们的DNA原始记录有问题的话,必须及时修正,谁知道这样的错误还有多少呢?

”李世清恳切地说,“为了以后工作不再遇到这样的事,现在就得着手解决这个麻烦。”

封高岩默默地点点头。

“还有H市的DNA检验,也有必要重新做一次。”

“你信不过他们?”



“在没有弄清真相以前,我谁也不信,他们那边有目击者,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死者身份

……”



“砰,砰”两记敲门声打断了李世清的话,随着这声音,一个面容俊俏的女警探进头来,

“封头儿,打搅一下,急事。”

“啊,小方,进来吧,”封高岩招呼着,“什么事?”

“我去查了一下路金的护照,F国驻华大使馆说,护照是假的。”

李清和封高岩同时站起身来,封高岩面色严峻,“什么?是假的?”



李世清望着小方,又感激又钦佩,“小方,你真是工作认真负责,而且很有预见性。”



“又是一件麻烦事。”小方走出封高岩的办公室之后,封高岩摩娑着鬓发说。

他的头发似乎日渐稀少了,李世清同情地想。

“去通知H市再做一次检验吧。”封高岩吩咐。

“是。”



李世清转身欲走,门“砰”地一下被撞开了,队友小罗撞了进来,“封头儿,抓了一名

抢劫犯,他还冒别人的名字。”他向后一招手,他的搭挡小郭推着一个戴手铐的年轻人走进

来。

这一刻,李世清全身一震,如同遭了电击般定住了。

“李探花,久违了,”年轻人拱了拱戴着手铐的双手。



一声巨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气象台真是的,不是说傍晚才下雨吗?”何菲菲抱怨着。

“5点,也可以算傍晚,”陆坤生宽容地说。

“应该早点儿撤就好了。”陈天河说,“我们不该打搅那么久。”

沉默。

“绿衣,对不起。”陆坤生道歉,“打扰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正在出神的谷绿衣抬起头来,真心实意地说:“别这么说,我很感谢你们,这时候能陪

着我。”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陈天河在屋里不住地走来走去。

“是阵雨,一会儿就过去。”何菲菲说,她也想回家。



陈天河忽然有了新发现。他的目光停在书柜顶上,“咦?卫华队全体队员签名的足球?你

哥哥的?”



“是啊。”谷绿衣说,“他的同学是卫华队的队医,那年卫华队获足协杯冠军后,他的

同学送他的礼物,为了感谢他治疗运动损伤的新疗法。”

又是沉默。

“听唱片好不好?”谷绿衣问,她不喜欢闲呆着。



高亢强劲的歌声响了起来,是支节奏感很强的的粤语歌,使人听得热血沸腾。

“什么歌?这么劲。”陈天河问道。



“阿Lam的《真的汉子》,一首老歌了,汉广最喜欢的。“谷绿衣轻声作答。阿LAm的所

有的歌里,他只喜欢这一首。”

“棒极了!”听完这支歌,陈天河赞不绝口。

唱机继续放着,谷绿衣负责向三位不懂粤语的朋友介绍歌名。



《花街70号》正放到一半,客厅的门突然伴着一声巨响开了,一个豪迈的声音喊道:“

这是谁在我屋里穷嚷嚷呢?”



“汉……汉广!”谷绿衣的声音飘浮不定,充满不真实感。“啪”,唱片盒从她手中跌

落,摔成了两片。



所有的人全怔住了,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进入客厅的那人身上,只见他左手拎着只

足球,右手提着大旅行箱,身上不住地往下淌水,犹如一只水鸡一般。



似乎过了好久,又似是只有短短一刹那。何菲菲又像哭又像笑地叫了出来。“我早知道,

是李世清这个糊涂虫弄错了!汉广不可能……”



“死”字还没说出来,一个略显沙哑,富有磁性的声音说,“谁这儿诽谤我呢?还是背

后说坏话。”接着,同样一身透湿的李世清也进来了,立在先前那人身后。他一进门就说:

“他真是汉广,这回是真的。”

陈天河悄悄关掉了唱机。



“怎么?你们就这么欢迎我?”来人抛下皮箱和足球,摊开双手,“看清楚了,我可不是

鬼,是活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音在窗外噼啪作响。

“怎么才能相信我?”来人问。

谷绿衣嘴里突然进出两个字:“提问?”

“回答。”来人自然地接上。



“有一天,你去卫生间之前,排放H2S污染空气,我是怎么评论你的?”谷绿衣的双目熠

熠放光。

来人现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说我祸从口出。”



众人皆忍俊不禁,李世清笑着说:“绿衣,别考了,他真是汉广。刚才我给他做DNA检

验时,他连续颠球217次。”



谷绿衣眼珠一转,继续问,“如果我现在考一考世清哥哥,你叫他做什么?”[提示,打

一食品名]。

“考一考。小李探花?”来人想了想,“考……什么格?”

“梨花格——用于迷面。+[ ]”

“热狗,对不对?”



“对,你真是汉广。”谷绿衣热泪盈眶,忽地放开嗓子大叫,“老太太!您看谁回来了?



“你小子!”李世清给了谷汉广后脑勺一巴掌,“怎么叫我热狗?”



“梨花格,谜语中表示谐音。”谷汉广解释道,“考,实际上是‘烤’,意为加热。你

呢。本来就是人民忠实的警犬嘛。”他架开李世清的拳打脚踢,锲而不舍地说下去,“我将

你还有一比,把你放在冬天的太阳下,你就是‘哆哆嗦嗦的热狗’。”



一个颤微微的声音叫道:“汉汉,真是汉汉回来了?”老太太从西屋踉踉呛呛地奔出来,

手中的照片撒了一地。



谷汉广忙跨过地上的皮箱,迎上前去,百忙中与李世清互殴数拳:“老太太,不孝孙儿

来迟,害您老受惊了。”

“回来就好,就好……”老太太泣不成声。

“哟,您这是干什么?”谷汉广发现了地上的照片。



“替你选张精神点儿的,放大做遗像。”老太太擦着眼泪说,“这是怎话儿说的,我殡

仪馆也挑好了,法事也预约了……。”



“不要紧,不要紧。”谷汉广笑嘻嘻地说,“您去打个电话通知他们,推迟一下。嗯,

推迟个七八十年吧,我还用得着,这个预约照样有效。”

“七八十年!我看得你先绐他们出死亡证明了。”李世清也笑着说。



老太太向他一瞪眼,“你还有脸在这儿胡说!都是你做的什么检验,那么不可靠,害我

白白伤心了一天。”



“行了,老太太,您恕他无罪吧。我已经替您骂过他了。”谷汉广给老朋友求情。



“那好吧,看在我的乖孙子面上,饶了你。”老太太一推汉广,“你,快去把湿衣服换

下来。”



“不用,一会就自然风干了。”谷汉广说。谷绿衣不等吩咐,已打开了汉广的旅行箱,

一望之下,叫了起来,“哥,你的衣服呢?”

“送人了,”谷汉广不在意地说。

“送了就送了吧。”老太太一摆手,汉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那可得怪绿衣他们,画得那么好的漫画。我生怕买不到,昨天乘飞机时,就在S市略

做停留,专程到《卡通经典》编辑部去买,您知道我一看上书,就什么都记不住,结果我把

箱子丢在人家那儿,害得编辑老赵追了我二十多里地……”



谷汉广才说到这里,陆坤生忍不住插言:“原来今早S市《大众报》上说的那个书痴就

是你!”看到大家都望着他,他赶紧把那条新闻复述了一回,大家齐齐大笑。



谷绿衣这才有机会把陈天河和陆坤生介绍给兄长。谷汉广对他俩说:“我觉得你们的想

法很好,编辑老赵也非常欣赏你们。”

“你先跟我说,你怎么回来迟了。”老太太不满地命令孙子。



“啊,那么回事儿。”谷汉广笑了笑,“老赵追上我,我们就聊起科幻漫画,越聊越投

机,结果我误了航班。我想反正已经晚了,就在S市留了一夜。”他偷眼看看老太太的脸色,

不得不合盘托出,“就住在老赵家。老赵人挺不错,就是命苦,他太太身体不好,孩子又得

了一种怪病,我听他说孩子病因不明,就动了好奇心,去看了看。今早临走时,我因为人家

追着还我箱子,想好好谢谢他。谁知他死活不收钱,我只好送了他几件衣服。”

“行善积德,你做得对。”老太太点点头,表示满意。“后来呢?”



“后来,别提了,我怕您着急,坐的今早头一班航班,10点多就到了,谁想一下飞机,

就让人扣下了。”



“您记得今早新闻有一条吧,凡持汉广证件的人一律扣压,交市公安局处理。”李世清

说,一指谷汉广,“你小子,不但抢东西,还打人。”



“我不过是抢自己的行李,他们海关就拥过来一大帮人,”谷汉广委屈地说,“最后把

我送到公安局去了,我多冤呐。”



“行了,行了,别说那么多了。”老太太说“汉汉,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今天大

家都留下吃晚饭,菲菲,你过来帮我。”她狠狠瞪了李世清一眼,“没你的份儿!”

雨过天睛。



但事情并没结束,李世清走之前告诉汉广兄妹,谷汉广的DNA与两名死者完全相同,汉

广还需随时听候市公安局传讯。

他没有留下吃晚饭,因为他没有请假,就陪着汉广从公安局长跑至谷家。



陆坤生和陈天河也没有留下。晚饭刚上桌,陆坤生接到了他母亲打来的电话,叫他火速

回家,他哥哥陆乾生从宇航中心回来休假,正等着他吃团圆饭。

陈天河只好跟他一起走。临走前,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晚上,谷绿衣接到了陈天河打来的电话,“查一下你的写作资料,97年《人字号》的,

”他说。



绿衣果然照着他的话去做了,在《人字号》最后,她看到了天河的小说,题目是《归来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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