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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21-40)

发布日期:2007-11-15
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21-40)
作者:月黑砖飞高

   (极品一号 老A)
  
   长假第五天,小谢没有来找俺,只来了一条短信:陪妈妈逛街,你好好休息。
   那就好好休息吧,玩了这几天,真比上班还累。倒头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夏日漫长的午后属于蝉噪和鸟鸣,偶尔的轻风摆动树叶,明亮的阳光就闪烁着拂过厚重的窗帘,于是人愈发地懒惰了。
   反侧着,点起一支烟,脑子还沉醉在刚刚苏醒的懵懂中,时间却早飞过了清晨的领地,仿佛正是俺目下生活的写照,年少时的猖狂和纯情犹在,人生却已迫近而立,如此漫长又如此倏忽的三十年!
   似乎很多年来,俺已没有这么肉麻地脆弱过,艰难和磨砺让人坚强,顺意和温情却往往让人徊徨。这么说,俺毕竟离幸福近了一些,就像窗外的阳光,设若顺手一抓,就会盈盈满握。
   几星火烫的烟灰落在光裸的胸膛上,破坏了俺幽雅的冥想。俺忽地折起身,抖落烟灰,顺口奉送一个字:靠!
   手机响了,李秃子热情得有点过火的声音:老弟,你总算接电话了,找你一天了。
   俺受不了李秃子那腻人的强调,说:大热天的,不找个两块地方卧着,找俺干毬!
   李秃子却一点不受打击,照样乐呵呵的:老弟,不是说好了我请客的嘛,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啊?
   俺说:俺没忘,俺记得你还说过,俺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秃子说:没错没错,那你说你哪里吧,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俺想为难一下李秃子,故意拣了个俺认为最贵的所在:新荔枝湾,凑合还能去吧。
   没想到李秃子乐了:嘿,真是那个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庄贲也挑的这个地方。
   俺觉得有点不对劲,问:老李,到底是你还是庄贲请客?
   李秃子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都一样,都一样,只要你们赏光,我的心意就到了。
   俺就知道,借李秃子十个胆,他也不敢到新荔枝湾那样的地方显摆,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熬过来,靠的就是一个谨慎小心,别看平时装得窝囊废一个,干起活那个细致周到,那真和大姑娘绣花有一比。
   俺问:还请了谁?
   李秃子说:还有郑君,就咱们四个整几杯,没问题吧?
   俺说:行吧,也不好太拂你们的美意,车到小区门口,打电话俺就出去。
   李秃子说:怎么,还得到家门口接啊?
   俺说:老李,俺这是成全你,请客吃饭是大事,总要做得象个综合部经理的样子嘛,再说了,公家的车,公家的油,你轰一脚油门就到,至于跟俺罗索这么多?
   出乎意料的是,晚上来接俺的不是公司的车,却是庄贲开了自己的白色本田,李秃子和郑君已经在车上。
   一路无话,车迤逦上了二沙岛,停在新荔枝湾颇具古典色彩的门前。这地方俺两年前参加客户接待来过一次,必须给它一个三字经,一盘牛肉炒一炒也要三百多,俺李秃子的算法,打一次波都有多。那一顿饭吃掉的相当于俺小半年工资,虽说不用俺埋单,也不是不心疼的。
  论起吃喝玩乐,公司里非庄贲不足称第一,全广州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花的钱。一句话,工作需要,接待也是生产力。有张总这一支笔给他保驾护航,他的胆子自然越撑越大。一次喝酒时听财务部一个毛孩子讲,庄贲一年报的吃喝嫖赌帐,用A4纸打印出明细,够他自己里外全新做一套衣服。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喝点酒啥话都敢说,也不看看在座的都是哪路神仙,俺当即举杯敬他,把他后半截话生生堵了回去。饶是如此,没过多久,小兄弟就给发配到仓库当保管员去了,如今跟小谢还是同事。
   庄贲非常殷勤,对郑君也是拉手拍肩的亲热。一个丰姿绰约的部长迎上来,操着职业性的嗲声说:庄总,好久不来,以为你把我都忘了呢。
   俺听着就有点泛恶心,暗想:姑娘,你开馆子还是开窑子?
   庄贲却不跟她穷逗,正儿八经说:给你介绍一下,都是我今天请的贵客,这是砖哥……这是李经理……这位帅哥,是跟我拍档的郑经理。

   (极品一号 老A)
  
   就在一楼找了包间,虽然小一点,但是难得装修古雅简洁,喝酒都爽利一点。庄贲抢先坐了主人位,拉俺坐了主宾位,俺本来想让郑君挨着庄贲坐,结果李秃子已屁股坐了下去,看来是想跟庄贲亲近亲近,郑君自然挨着俺坐下。
   庄贲问:老弟,想吃什么?酒我带来了,两瓶茅台,不够再拿。
   俺说:吃啥不吃啥有毬要紧,今天咱四个能坐一起,历史上第一次吧?好好喝喝酒说说话。
   庄贲说:好,老弟爽快,那我就作主点了。
   既来了这里,点什么都不会太难吃,俺乐得不操那份心。扭头对郑君说:老庄五大强项,吃喝嫖赌抽,今天咱们放开吃喝抽,嫖赌留给老庄自己过瘾。
   庄贲嘴里说这菜名,眼睛盯着部长的奶子,耳朵还听着旁边的动静,说:老弟你这样说可不对,你不了解我。
   俺说:老庄,不要当面不认帐,这五项哪一项你都可以当教练。
   庄贲笑着说:你说得不全面,我是十大强项,别漏了后面的啊。
   李秃子说:我给老庄说全了吧,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俺隐约听到庄贲已经点了鱼翅,最后又点燕窝,虽说是吃公家的,自己也不用担干系,终究于心不忍,就说:算了老庄,那燕窝女人温补的东西,男人吃了娘娘腔,咱们别吃了。
   庄贲看来有心凑俺的趣,从善如流地取消了燕窝。点菜已毕,庄贲吩咐起菜,然后从包里拿出极品云烟,先递给俺一支,然后是李秃子,到了郑君,郑君说不会,庄贲说:抽烟哪有会不会的?跟搞女人一样,谁都会,说不会那是不想。
   郑君给说得微微脸红,俺说:郑君,抽着玩嘛,你今后跟着老庄做事,可不能跟在机关一样,该学的都得学。
   郑君这才接过烟,李秃子给一一点上,说:跟着老庄就是爽快,干什么都有气派。
   俺悄悄白了李秃子一眼,没说话,庄贲确谦虚地说:自己兄弟在一起不爽快,跟谁还能爽快?
   郑君生硬地夹着烟不往嘴上放,听了庄贲的话一皱眉头,俺怕他犯了书呆子气,赶紧扯起假期游玩见闻,庄贲也说些工地上的情况,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头一道冷拼上来,庄贲举杯说:我出去几天,你们留在家的都升了,我亏啊,不过都是自己兄弟,亏我也认了,敬三位一杯,衷心祝贺。
   第二道菜刚上来,头三杯都已经喝干。俺虽然坐了主宾位,还是要给李秃子一个面子,放下筷子说:老李,老庄忽悠完了,该你了。
   李秃子端起杯子说:我这个鸟综合部是给你们服务的,我能姨太太扶正,全靠你们支持,老庄张总那里没少给我美言,都在酒里了,先干为敬。
   略停了一会,等大伙吃几口菜,俺也举杯:没毬啥好说的,俺这人往酒桌上一坐,想的就是一个字,喝,谁不喝,乌龟缩脑壳,谁不喝,上床靠伟哥,谁不喝,领导不待见,谁不喝,炒股亏得多……
   俺一套祝酒辞还没说完,三个人都急急干了,俺接着往下说:老婆要哄,领导要骗,喝酒不碰,再来一遍,你们乱喝,不算!
   俺叫服务员给他们满上,挨个碰了一遍,自己吧唧喝了。李秃子还在嘟嘟囔囔,庄贲说:怪咱们自己,不碰杯就喝,人家不认帐也有理,喝吧。
   郑君脸已经红了,说:我今天来是跟着几位大哥长见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敬一杯。
   至此,规定动作算是结束,下面自由发挥。李秃子得留着开车,郑君不能喝,看来今天的主攻目标只能是庄贲了。
   俺说:老庄,你这回出去一趟,辛苦了,身子都淘虚了,今天照顾你,喝到这儿,不跟你喝了。
   庄贲急了:你这是什么话?谁虚还不一定呢,来,满上,咱俩喝个好事成双。
   李秃子外憨内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也是拼命找着由头不停地跟庄贲喝。郑君有点搞不清路数,不去热合庄贲,非要跟俺多喝几杯。俺只好点破他:郑君,你的命令也下来了,过罢节就是老庄的副手了,赶紧的,跟老庄多喝两杯,要不然真功夫他不传你。
   郑君极聪明的人,只是没经过这种起哄架秧子的场合,一点就透亮了,举杯对庄贲说:庄经理,我到机关两年,业务都荒废了,以后就是小徒弟,还得庄经理多带带。
   庄贲场面上却不马虎,拉了郑君的手腕说:你跟老砖是兄弟,以后跟我也是兄弟了,加上老李,咱们几个齐心协力,还怕什么事做不来?以后要你支持的地方多着呢,这一杯咱们互敬。
   正喝得乱哄哄的,听到门外有人支吾不清地说:金子,我不走,你别拉我,我还要喝。
   我怕自己喝了酒听错,到门口挑开一点帘缝看,却不是曲胖子是谁。

   (极品一号 老A)
  
   挑帘望去,只见曲胖子面红耳赤,脚步歪斜,金子吃力地架着他,正蹒跚而行。
   俺出门一步,说道:金子,这是怎么了?
   金子一看是俺,高兴地说:砖哥,曲哥喝多了,要上洗手间,我看八成要吐。
   曲胖子也乐了:嘿,哥哥,我,我认识你,咱们,喝过,喝过。
   俺看他已经高了,对金子说:辛苦你了金子,俺这里还有客人要招呼,你带他去洗手间,然后到大堂找个沙发休息一会,我等下去找你们。
   金子说声好,架着曲胖子去了,曲胖子兀自喊着:哥哥,你别走,咱俩,咱俩再喝几杯。
   回去房间,庄贲问:老砖,碰到熟人了?
   俺含糊答应一声:一个朋友,打了个招呼。
   郑君正在敬李秃子酒,给李秃子拉住手,说个没完。
   从热火朝天的酒桌出去,到冷冷清清的外面,不过片时,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灰暗,脑子里跳出一句词: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庄贲关切地问:怎么老砖,不舒服么?来,喝杯热茶。
   俺点手敲桌,谢过庄贲倒茶,黯然说:咱们今天这一聚,不易啊。
   郑君何李秃子也喝了杯中酒,坐下听俺说话。
  俺接着说:咱们四个,年龄以老李最大,职务是老庄最高,虽说蛇有蛇路虫有虫路,毕竟都是辛苦打拼出来,今晚兴高采烈喝酒,往前想想,谁不是一肚子委屈,两肩膀风霜,说句不中听的,除了老李,咱三个都算是顺风顺水的,花无百日红啊,谁能担保今后没有个山高水低?不图今日之欢,只愿来日方长,来,咱们一起喝一个。
   四个杯子一碰,各自满饮,却无人吭声,都瞪大眼睛看着俺。俺叹口气,又说:酒多了话也多,兄弟几个莫怪,以前互相之间磕磕碰碰都有过,今天实实在在喝一场,痛痛快快唠几句,这样可好?
   众人轰然称是,庄贲说:酒咱们总量控制,就这两瓶了,话放开说,难得有机会交交心。
   郑君先笑了:我怎么觉得有点象党委的民主生活会了?
   俺也笑了:咱们只说真话,不批评,也不自我批评,我先抛砖引玉。
   李秃子举起杯子:来,喝一个,看老砖抛什么砖出来。
   喝罢,俺坐下说:中国十几亿人,其实认真归归类,也不过几十上百,所以老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咱公司千多号人,基本上也把全中国人的品类占全了,公司就是个小社会,俺想咱们四个呢,基本上各是一类,不是三个代表,咱就算四个代表吧。
   大家都笑了,催着说:说说,看咱们是哪四个代表。
  俺喝口茶,接着说:咱们四个,大小都算兵头将尾了,能从这千多号人里边混出来,都不是贸然,俺一个一个说,说得不对包涵一点。先说老庄吧,你老哥多年来一直是风云人物,咱每人都贴个标签吧,你就是才干,里里外外吃得开,大事小事摆得平,这就是安邦定国之道,这里头有真才实干,所以,你老哥是实力派,谁上台都得用你,谁用你你给谁卖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公鸡母鸡放出来斗斗,你老哥瓶的是才干。
   庄贲举杯跟俺一碰,各自喝了,庄贲说:老弟你说的都是好听的,我想听听底下不好听的。
   俺心想:笼统而言,人有君子小人之分野,你庄贲是个小人呐,君子未必有才,凡小人必有才,德才兼备是目下选人用人的口号,也是立身处世的自保之道,强逞才干,不知修德,早晚是死路一条啊。
   这些话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俺只好说:老庄非要问,俺就送你两句话,快马加鞭,须防坎坷,眼前有路,要想回头。
   庄贲沉思有顷,自饮一杯道:领教了,我喝一杯,谢老弟直言。
   李秃子在旁边早叫起来:砖老弟,该说说我了,你尽管实话实说。
  俺伸手想摸烟,李秃子拿了庄贲的极品云烟递过来,俺借花献佛,给没人派了一支,点上说:老李是公司的老臣子了,说到资格,比好几个公司领导还要老,可是资历这东西,别人认就有用,不认就是废纸一张,论学历,你当兵出身,论背景,你没有靠山,论长相,嘿嘿,老弟俺就不说了,你自己回去照镜子,可是你老李到底上来了,凭的是什么?两个字:踏实。别看你老李外表大大咧咧,像个马大哈,其实干活细到俺都佩服,别的不说,咱公司谁上班最早?老李,天天风雨无阻,上班前就把公司大楼巡视一遍,哪里有问题,哪里靠得住,心里一清二楚,就这份恒心,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秃子哈哈笑着说:我这是笨鸟先飞,咱人笨,就勤快点,不勤快也不行,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还是优点?
   俺正色道:为人所不能为,这就是优点,说句见外的话,你老李这么多年在综合部,不是所有领导都喜欢的呀,综合部经理,要是不如领导的意,有几个能混下去的?你老李为什么能混下去?自己想想吧。
   李秃子也喝了一杯:行,回头我再想,先喝了这一杯,不能让你小砖白说。

   (极品一号 老A)
  
   俺这里一头说,发现郑君一直在认真听,这时开口道:砖哥好像算命先生啊,一言之下,生死贵贱立判,我都有点怕了。
   俺扭头向郑君道:俺不算命,人的命在自己手上捏着,要旁人算什么?俺是说因果,好比你郑君,优秀是不用说了,各方面都不错,可是反过来说,各方面都有比你强的人,不谦虚地说,老庄、老李加上俺,都有你不及之处,那你靠什么立足?
   郑君想了一下说:刚才你说庄经理和李经理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自己,没想出什么东西呀,或许是运气吧?
  俺说:世上事,哪有那么多运气,有果必有因,你最大的长处就是人品,做一个让人靠得住信得过的人,对自己不会有坏处的,不要随便修改自己,一个人的形象就是各人品牌,要是自己坏了自己的品牌,那真是划不来,所以西子尽可捧心,东施不必效颦,你一点就透的人,俺不多说了。
   郑君自饮一杯,说:庄经理、李经理立的规矩,我不敢破。
   然后三人一齐看俺,见俺无动于衷,庄贲说:老弟,挨个来啊,别把自己拉下。
   俺摇头笑笑,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是要真正看透自己,太难了,为什么?没别的,就因为人都愿意美化自己,科学家研究了,男人遇到让自己心动的美女时,大部分都会觉得自己是俊男。
   李秃子嚷嚷起来:这算什么科学家,研究半天出来这么个成果,我都可以啦。
   俺大笑:老李,这就更证明了人家研究成果是对的,你凭什么就敢认为自己可以跟科学家平起平坐,而且是在人家的专业领域内?这就是人心,谁看自己都高一眼,俺也一样,所以俺说自己肯定跟实际有出入,至少跟别人的看法有出入。
   庄贲说:不管出入不出入,总得说来让大家听听,都等着呢。
   俺说:那俺就说说,俺这个人吧,跟郑君正好相反,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算万金油吧,万金油不金贵,可是好多时候离不开它,大毛病管不了,头疼闹热的抹点,当时就见好。
   郑君插话说:听懂了砖哥,你说的是两个字,全面。
   俺哈哈一笑:你要非这么理解,俺也不反对。说完了。
   于是四人再次举杯,喝了个团圆酒。一杯酒下去,突然想起金子和曲胖子应该还在外边等俺,急忙说:哥几个先喝着,朋友那边我应酬一下。
   走到大堂,果然看金子坐在沙发上抽烟,曲胖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睡得呼呼的。
   俺坐下,结果金子递来的烟,问:金子,晚上什么场子?
   金子说:砖哥你不知道吗?曲哥去局里服务公司了,副总,今天是公司给他接风。
   俺不由大骇,说:曲胖子了不得啊,刚提了正科,又弄成副总,你们这副总什么级别?
   金子说:还是正科,不过感觉不同啊,手上的权利也不同啊。
   俺说:怪不得曲胖子喝成这样,原来高兴啊。
   金子说:砖哥,我倒觉得曲哥今晚不高兴,所以才喝成这样,他的酒量你不是不知道,不至于的。
   俺问:怎么了,曲胖子怎么了?
   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回头问曲哥得了。
   俺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们那边散了,你只管走,让曲胖子在这里睡一觉,俺走的时候把他带回家,倒要跟他好好聊聊。
   金子说:把曲哥撂这杀方上,不太好吧。
   俺起身搜了曲胖子的身,把手机钱包全揣起来,对金子说:放心好了,这个死胖子趟这里,不会有人拐卖他的,你回去喝酒,完了只管走,人交给俺了。
   金子这才回去,俺也回了包房,庄贲招呼着:赶紧来,鱼翅上来了。
   果然,每人面前已经放着一碗鱼翅,俺试了一口,说:不错,这家的粉丝做得地道,回头俺也学学,回家天天做了吃。
  几个人吃着鱼翅,都笑了,庄贲说:想起来个笑话,前些年一个包工头请公司领导吃饭,在花园酒店桃园馆,那家伙又土又喜欢装样子,上来一道腰果炒西芹,那家伙说,现在科技真是发达了,花生米都能炒成弯的,一桌子人都笑翻,饭后又请大家去喝咖啡,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他也比葫芦画瓢地加牛奶加糖,然后举起来说,干!咕咚咕咚干了,这回没人笑,个个都傻了。
   笑声和鱼翅的香味弥漫在包房里,这酒喝得越发畅快了。


   (极品一号 老A)
  
   这场酒直喝到夜深才散,庄贲提议找个地方再整啤的,俺想那种场合隔心隔肚的喝起来没意思,就以还要带醉汉曲胖子回家为由婉拒了。
  自从九月三十号党委会后,公司的局势已经趋于平稳,双方各有所得,也算皆大欢喜。虽然俺一贯认为和庄贲还是两个圈子的人,但圈子这东西,心中可以有,脸面上不能有,思想上可以有,行动上不能有。国共尚可合作,何况小小的人事圈子。庄贲既有诚意修好,俺自然无可无不可。要喝酒,喝呗。
   曲胖子在沙发上睡得非常安详,远远就可以听到节奏、曲调都怪异无比的呼噜声。俺排出几张零票,叫服务员拿来一瓶冰冻矿泉水,然后一滴一滴往曲胖子脸上浇。曲胖子开始无动于衷,等水流到嘴角,开始贪婪地吸溜,移时,曲胖子霍然而起,大叫:下雨了!
   俺拉住他手说:下雨了,回家了。
   曲胖子红着眼睛看了俺两下,悄没声地跟着俺往外走,脚下居然还很稳。在车上,曲胖子也没乱说乱动,呼噜呼噜又睡了一觉。车到小区门口,俺一拍,曲胖子醒了,很自觉地下了车。庄贲也送下车来,跟俺握手道别,又说了一歇子客气话,这才登车呼啸而去。
   南方的夏季毕竟已到了尾巴梢,夜风吹过,也带了淡淡的凉意。酒劲有点发散上来,刚才还完全清醒的头脑,此时变得半梦半醒。俺拉着曲胖子在门口水池的石基上坐下,叼一支烟,吸着了再递给他。曲胖子接过,木木地抽者,一言不发。
   如此星辰非昨夜,就连曲胖子,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嘴一直是闲不住的,就像桃谷六仙所说,人生一张嘴,就是说话用的。他的手脚更是一刻也不得闲,见树踢三脚的角色。俺认识曲胖子十年了,从来没见他象现在这么安静过。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说,他在等着俺问他什么。
   那就问吧,俺说:胖子,晚上喝的什么酒?
   曲胖子说:五粮液,还有洋酒。
   俺突然无法自抑地暴怒起来,跳起来大声说:什么羊酒狗酒,少跟俺扯淡,俺问你喝这酒什么名堂,明白吗?
   曲胖子一哆嗦,烟也掉到了地上。门口守夜的保安被惊动,循声过来问:先生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俺递给他一支烟,说:没事,忙你的吧,辛苦了。
   保安敬个礼说:不好意思,值班时间不能抽烟。转身走了。
   俺把地上的烟捡起递给曲胖子,说:拿好了,好好想想,看还记不记得今天为什么喝酒。
   曲胖子接过烟,低着头说:就是我调到服务公司去了,他们给我接风……
   俺狠狠抽口烟,说:调服务公司了,老总吧?
   曲胖子嗫嚅着说:副的。
   俺说:副的也是老总嘛,该老总,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曲胖子的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许久,熄了烟头道:哥哥,不是我不跟你汇报,实在我这些天心太乱。
   俺觉得酒一直往上涌,脑子一时清明一时糊涂,静静坐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偶尔经过的汽车晃着雪亮的远光灯,耀武扬威地飞驰而过。
   足有一支烟功夫,俺说:胖子,咱兄弟俩都不容易,伤人的话俺也不想说,你知道俺不是跟你计较那些,你心为什么乱,自己好好想想,从哪里乱起来的,在哪里摆平。
   曲胖子想说什么,吭哧了半天,说:好。
   俺说:回去了,睡觉了。
   曲胖子站起身,在昏黄的灯影里看去,还是那条虎背熊腰的大汉,俺说:胖子,还记得大学时,喝完酒怎么回去的吗?
   曲胖子咧嘴嘿嘿笑起来,过来伸手搭在俺肩膀上,俺也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喝一声:走!
   两个人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通过大门,穿过花园,一路高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啊……
   楼上很快有了回应:这么晚了,吼什么吼?有病啊?
   曲胖子一手拢起喇叭,朝着楼上喊:安红,我爱你,安红,我爱你……
   估计时候差不多了,俺低声下令:胖子,撤。
   两人快速通过危险区域,折进灯光黯淡的楼宇。身后,一片大水从天而降。
   俺和胖子对视一下,说:小样,想泼咱爷们,当年多少暖水壶啤酒瓶都落空了,就凭他?哈哈!
   鞭敲得胜鼓,高奏凯歌还。俺一躺下,倦意马上席卷了全身,正要沉入梦乡,曲胖子推门闯进来,杀猪般叫了起来:哥哥,惨了,我手机钱包全丢了!


   (极品一号 老A)
  
   说话间,长假就结束了,想想似乎做了不少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干。如果要俺写一篇长假总结,俺一定会交白卷。
   上班了,张总和老谢都还没回来,公司里乱哄哄的,一派歌舞升平。都说领导是单位最可有可无的人,可是领导在与不在,确实不一样啊。
   给老谢打了个电话,老谢说正在贵州,还有四川没去慰问,估计一个星期之内回来。还说老A病了,带病坚持慰问,感人呐。
   俺说:可惜郑君下去了,要不然又可以给老A写一篇通讯,拿到总公司的报纸上吹牛。
   老谢说:这次慰问,是要大张旗鼓宣传的,以后还要形成制度,定期下工地慰问,这里边有你一份功劳啊,要不是你建议,我还不知道哪个年月才想得到。
   一直到收线,老谢都没有提起小谢的事,他越是不提,俺越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抽完一支烟,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干脆不想,他老谢爱咋的咋的。有小谢跟俺里应外合,谅他也无法招架。
   又给张总打电话,着实寒暄了一通。想必庄贲和张总已经沟通过了,张总对俺明显热情和随便了不少,俺借势提出要求:张总,感谢您给俺派了个副经理,上次报给您的请示里,还想跟老庄换几个业务人员,优势互补,反正是谁都不吃亏的事。
   张总笑着打断了俺:你跟庄经理商量一下,你们两家没意见了,直接把名单开给人事部就行,我都同意了。
   这个老油条,还是把矛盾交了回来,换人,庄贲能爽快同意吗?不过硬起头皮也要试一下,至少也要把于大波要过来。
   进了庄贲办公室,李秃子和郑君居然也在,俺打趣说:怎么,想再喝一场啊?看来就差俺一个了。
   李秃子神色有点慌张,赶紧说:那就这么着吧,钥匙给你郑君,今天争取就搬了吧。
   说完李秃子就想走,俺听着话音不对,拦住李秃子说:老李,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给郑经理安排新办公室啊?
   李秃子无奈地点点头,俺说:那俺们A副经理坐哪里呀?人家出去慰问挺辛苦的,你把钥匙给俺,俺带人把办公室给她整理好。
  俺知道李秃子拿不出办公室给俺,郑君和老A一提,等于凭空多了两个副经理,可是整层楼就一个能挪动的房间,原来是个小会客室。说来话长,有一阵子张总心血来潮,要全面提升公司形象,其中一条重要措施,就是规定没有单独办公室的副经理以下人员,不能在大办公室会客,为此每层楼专门辟了一间小会客室。可想而知谁会装腔作势地到这个会客室来会客,所以会客室从投入使用就闲置,现在改作办公室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俺没上班就在想这个问题,老A的办公室怎么解决?俺也想到了这间小会客室,可是狼多肉少啊。俺知道李秃子绝对不会把这件会客室给老A的。老谢虽然树大根深声威不逊于张总,但张总毕竟有年龄优势,就是熬也要把老谢熬败。庄贲过去和邹大稳堪堪斗成平手,如今和俺放对,自然是略胜几分。李秃子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不可能这一点都拎不清。
   可是俺当面追问,李秃子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哪敢说出口,只好楞在当场。
   郑君到底实诚,拿了钥匙过来说:砖经理,要不你拿去先用,我的办公室不急,就暂时用老A空出来的位置,又有什么要紧。
   老A原来用的是室主任一级办公室,不过是在大办公室用屏风隔开,辟出一块独立空间,虽说副经理用来也不会委屈死人,不过这办公室大小尚在其次,关键是个待遇,是个标签。你坐了副经理的位置,却坐不了相应的办公室,人家会怎么看你?又怎么看你的经理?
   郑君只顾自己做好人,忘了自己还有个顶头上司庄贲庄经理,老庄果然不高兴了,说:郑君、老李你们先忙去吧,这事让老李再想想办法,老砖看来找我有别的事。
   等二人出去,庄贲客气地泡茶上烟,俺品着茶抽着烟沉吟着:这事,该怎么跟庄贲说呢?

   (极品一号 老A)
  
   想了一会,俺恨恨地说:这个李秃子,太不够意思,那场酒白喝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庄贲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小砖,老李也难哪,现在就这么一个办公室,他总要得罪一头,是吧?理解一下。
   俺气乎乎地说:俺也不是非要跟你争这间办公室,咱们说了要互帮互助,难道是放屁的?俺就是看不惯老李这个作风,放着有商有量朋友不做,往生分处弄。
   庄贲又递过来一支烟,说:老弟,你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不互帮互助,还能指望什么人?老李这事做得是不对,回头我再说说他,办公室的事,你也不用太急,反正老A人还在外面。
   俺也就坡下驴:算了,反正俺也不是为这事来的,碰巧遇到罢了,倒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庄贲一扬脸:什么事?说。
   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庄贲:咱们换几个人,优化一下资源配置,名单俺都开在上边了。
   庄贲看了半支烟功夫,一声不坑,俺也不吭声,只顾抽烟喝茶。
   到底庄贲熬不过俺,先开口了:老弟,这事实在让我为难啊。
   俺把烟头一摁,说:李秃子也为难,你也为难,个个都为难,为难个鸡巴呀,换几个人,你那里会天塌地陷还是怎么的?再说你也不亏啊,俺给你换的人,个顶个都是业务好手。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跟李秃子一样,互帮互助,怎么互帮互助?拉鸡巴倒吧。
   庄贲一脸苦相,说:老弟,不是我不跟你换,这几个人都是聪明伶俐,能独当一面的,都换给你,我这里就拉不开栓了。
   俺看庄贲有松动的意思,就说:老庄,就不说咱们是平等交易,上次为摆平你的事,俺没少出力吧?现在你又把老A塞给俺,俺二话不说,接了吧?做人总不能太不讲究,你给句痛快话,换还是不换?
   庄贲提笔在纸上划拉几下,递给俺说:只能这样了,画圈的,咱换过来,再多,我实在不敢答应。
   俺扫了一眼,俺写的交换名单是5换5,庄贲画圈的是3换3。本来俺就是漫天要价,底线其实只是2换2,只等着庄贲着地还钱。这样已经超出俺的预想了,美中不足的是庄贲画圈的没有于大波。
   俺说:老庄,头都磕了,也不在乎再作个揖,把于大波给俺,算搭头。
   庄贲绕过大班台走过来,一脸猥亵的笑容:老弟,有眼光啊,这个于大波乍一看一般般,越看越有味呢,是不是看上了?
   俺恨不得扬手抽他一个,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下三路思维,嘴上还得敷衍着:看上看不上的,干你毬事,你把人交给俺就行了。
   庄贲笑得更加放肆:看上了也没什么,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这女人不上路啊,试探了几次,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可要小心。
   俺懒得理他这个茬,说:那就这么着了,三个换你四个,算你风格高点。
   庄贲坐回去,哈哈笑着说:不用客气,早晚也有我求你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别不给面子。
   俺本来打算起身走人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说:另外老庄啊,以后有项目分,可别老是你吃肉俺喝汤,大家差不多平均才是正经,要不然,俺这经理也干不长。
   这下,庄贲答应得很痛快:这个没问题,以后咱们肥瘦搭配,二一添作五,实在分不平,抽签抓阄都可以,你老弟这么办事我喜欢,原来邹大稳坐你这位置,我就顶不顺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副天下皆醉他独醒的样子,吓唬谁啊。
   俺摆摆手说:别跟我这儿骂邹大稳,好歹他带了俺几年,没有他,也没有俺的今天。
   庄贲突然兴奋起来,说:有了,你的办公室有了,邹大稳都不是这碟子里的菜了,还老赖这儿干什么?跟老李说说,随便哪里另找个地方安置他,让他把办公室腾出来。

   (极品一号 老A)
  
   俺一愣怔,继而一腔怒火忽悠忽悠往上拱,庄贲连这种绝户主意都想得出来?要搁以前,俺非当场跟他翻脸不可。可是现在,俺已是套了笼头的野马,不能随便尥蹶子了。
   俺压压怒气,尽量让它别扩散到脸上,说:老庄,这个事再说吧,该头疼的不是俺,是李秃子,管这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走了。
  俺没有急着回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点着一支红梅慢慢抽。楼下的广场空旷而寂寞,热辣辣的阳光照耀下,几乎没有人走动。穿过广场尽力向前望,在背着大街的另一端,成片的高大榕树掩映着,就是公司物料仓库了。仓库灰暗破旧的大门里边,一间小而阴暗的办公室里,就坐着小谢。
   俺看不到小谢,但能遥远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感觉到她的一颦一笑。俺见小谢多妩媚,料小谢,见俺应如是。她此时能感觉到俺迷茫的目光吗?
  人呐,谁比谁傻多少。俺刚才痛切地感受到,庄贲之所以无往而不利,并比在于他总是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总是比别人无耻。很多事情,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到;别人想到而不齿去做的,他能做得到。霸王不肯腆颜去见江东父老,只好自刎乌江。勾践可以为夫差舔粪,终使屧廊人去苔空绿。但是更多的人,既不能做项羽,又不想当勾践,所以只能求其中庸。呀,夫子曰过的中庸之道,难道就是不舔粪而已?
   俺被自己的结论逗得笑了出来,一口烟呛进肚子里,咳嗽起来。
   哭哭笑笑,这就是人生吧。去也,哭完了笑完了,该板起脸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地球不因为你的一点情绪波动就停止转动,人事部也不会平白无故把想要的人调给俺。
   人事部任经理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惯常表情。俺客客气气说了来龙去脉,点明了这事是公司两位一把手都同意的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番请求感谢的话,双手奉上名单。
   该经理显然还是很不高兴,因为俺越过了他直接找了一把手,使他本来就不存在的权威受到了伤害。他说:很好,你把一切都办好了,人事部只好奉命给你办事了。
   俺本来也应该有点不爽的,但此时突然觉得那么没必要,淡淡地说:不敢,任经理说笑了,实在是急等用人,办得有点仓促,俺给您道歉了。
   俺的冷漠似乎更激怒了他,俺实实在在的一番赔不是,在他看来可能成了反唇相讥,他站起来说:砖经理,干脆,人事部也交给你管算了,这样你爱怎么折腾都方便了。
   俺心里一片悲凉,哪有跟他怄气的心思,点上烟抽了两口,依旧淡淡地说:任经理,你要俺管人事部,也不是不可能,山不转水转,这人事部也不是你家开的,说不定哪天俺就是这里的经理了,你信吗?
   任经理一时无话可说,冷冷地看着俺,俺也无所谓地看着他。
   又抽了两口烟,俺说:俺提醒你一下,俺混得不行了,还可以来这里当个经理,吃口闲饭,只怕你离开这里,没什么地方好去的,你不会说俺吓唬你吧?
   任经理射过来的目光,渐渐含了一丝犹豫,犹豫的背后,又隐约藏了一丝胆怯。
   俺也站起来,死死盯住他说:俺新兵上岗,不动规矩,不过以后咱们办事,你得迁就一下俺这不懂规矩的人,本周内见不到俺要的人报到,俺就不会找你了,张总、谢书记那里,俺也经常见面的。
   说罢,转身出门。一件公出公入的事,居然办成这样,俺原以为主要的阻力和难点在庄贲那里,没想到,比他难缠的人有的是。
   俺却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沮丧,只是一丝凉意,隐秘而坚决地在心里盘来绕去,还蜘蛛般不停吐丝,直要把俺的心全部网住,网进一片黯淡而平静的深海里。
   回到六楼,在卫生间门口遇到刚出来的李秃子,他急火火地说:小砖,办公室的事……
   俺打断他:老李,你该怎么弄怎么弄,俺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俺不骗你。


   (极品一号 老A)
  
  周六、周日,老谢、张总分别带队返回。根据公司安排,到公司办公楼前参加欢迎仪式。总公司郭书记周六也来了,跟黑得起明发亮的老谢、白得惨淡憔悴的老A热烈握手,总公司报社的记着在旁边啪啪打着闪光灯抢拍。在会议室休息等候时,郭书记特意跟邹大稳谈笑风生了一会,让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当了经理,虽然还是芝麻大的官,跟副经理相比是在累多了,芝麻比副芝麻还是吃力。周末本来想叫小谢一起去爬王子山,想到她肯定要留在家里陪老谢,只索罢了。
   小区外过季竹器大甩卖,搬了一张躺椅回家,摆在阳台上吹风喝茶。枕着胳膊,摇着椅子,悠然见蓝天,却没有大雁飞过,只满天的云团不停变幻行迹,一如世人的嘴脸。
   下周再不能这样左右支饳了,人齐了,架势拉开了,砖哥,动手吧。
   吃一吃,睡一睡,晃一晃,两天很快也过去了。周一上午,一遍喝茶抽烟,一遍琢磨着下午要开个会,好好安排一下部门工作,这时有人敲门。抬头一看,却是老A,比出去慰问前明显瘦了一圈,裹在素净的碎花连衣裙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娴雅韵味,让俺不由心里一动。
   老A倚门一阵轻笑,笑到半途,收住说:经理,干吗这样看人?我来报到了。
   俺赶紧招呼道:进来啊,坐。
   有心说几句调笑的话,想到如今是上下级关系了,不好太随便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起身泡了茶。
   老A捧茶抿了一下,说:有什么任务就安排吧,那边我上午已经交接完了。
   俺笑着敲了敲桌子,说:你应该休息几天的,这次出去半个月,山一程水一程的,你们容易啊。
   老A嘎嘎笑起来:经理,你这话怎么跟张总说的一样啊,领导味太重。
   俺也笑着说:不管领导不领导,是人都得这么说。——领导也是各有各的味,对吧?
   一头说,一头心里盘算,张总他们昨天下午五点回来,老A看来已经单独见过他了,那是什么时间呢?早上上班我去过张总那里,人不在,李秃子说是去总公司办事了,上午回不来。昨天下午接张总,还有晚上接风,没见老A过来。难道竟是昨天晚上,张总和老A见了面不成?
   正思谋着,老A又说:张总说了,人事部老任跟他告你的状,说你飞扬跋扈狂妄自大。
   想起跟老任那点过节,不禁有点后悔,本不该惹这个阴沉沉的实权人物的,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就说:张总说什么没有?
   老A止住笑,神秘地说:张总只说你还是年轻气盛,其它倒没说什么,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老任跟张总关系不一般呢。
   俺抽出一支烟,啪地把硬壳烟盒扔到桌面上,说:具体情况你不知道,这个老任,太欺负人了。
   随即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跟老A说了。老A反复提起张总,无非跟俺暗示她跟一哥关系不一般,这个俺且不管,如果真的不一般,希望她能把这段话带给张总。
   说罢跟老任的磨牙公案,俺转口道:不管他,要告状让他告去,你先休息一下,下午上班来俺这里开个会,商量一下部门工作分工。
   老A却不肯走,说:听谢书记说,出去慰问是你出的主意?
   俺说: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公司发展大业,俺也献上一计。
   老A撇嘴笑起来:你献的好计,可把我害苦了,那都是什么鬼地方啊,我一路拉肚子低烧,还得支撑着演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跟你算帐不可。
   俺起身给老A续上水,说:辛苦了,同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没机会找俺算帐了,为伊消得人憔悴,呵呵。——走了这么多工地,说说见闻,就算你上任前的一次巡视吧。
   老A无奈地笑了笑,很认真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俺唬的心里一颤,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说这种话,以后怎么相处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俺这个人,有钱有势,才貌双绝,可喜欢的地方,太多太多啊。
   老A噗哧一笑,说:你呀,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你这张嘴,说着说着就给你绕进去了。


   (极品一号 老A)
  
  下午的会虽然只是部门内部的一个小会,但却是俺上任以来第一次召集全体经理会议,自然有一种击鼓升堂的意味。以前都是凑份子听会,现在自己要主持会议了,不免很有些紧张。中午也无心睡觉,躺在沙发上琢磨下午该如何控制会议节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如何措辞,想得头都有点大了。
  两位老的副经理,资历都比俺深,当副经理也比俺早,对他们俺一向是尊重的,个人关系也处得不错。他俩一个管市场,一个管项目,都是老手了,继续管就是。从庄贲那里要来的四个人,除了于大波搞项目设计以外,其他都是跑市场的,他们参加进来以后,万一以前操作上有什么猫腻,现在也断了他的路子。俺不图分外之利,但不能不防着下边投机取巧,免得到时候自己跟着背黑锅。
   老A俺准备让她分管行政后勤,不能让她介入核心业务,保不齐她是张总安插在俺这里的一个眼线,虽说无私者无畏,但毕竟不能让她掣肘别人。
   预定时间一到,人齐了,散坐在沙发和会客椅上。俺一一奉上茶水,给两位男士派了一轮烟,礼数上做足。老A却说:大家都有烟,为什么没有我的?
   俺回到自己的大班椅坐下,说:女的吸烟口臭,这个……这个,多有不便。
   老A半真半假地说: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俺也哈哈一笑:我是不怕,不过也不能祸害别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俺从来不干,你实在想抽,就抽几口二手烟吧。
   说完,俺自顾点上烟,吐个烟圈说:开会了,首先代表本部门全体人员,热烈欢迎老A同志加入咱们的行列。
   三个男人都很慵懒地鼓了几下掌,老A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俺宣读了人事部关于人员调动的通知,对和庄贲的人员交换作了技术说明,随后,提出了分工意见,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两位男士没啥好说的,都表示支持。老A说:经理,那你管什么?
   俺一时摸不清老A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捣乱,面无表情地说:俺主持部门全面工作。
   老A又问:什么叫主持全面工作?
   听老A的话音颇为不善,俺心里警觉了几分,淡淡说:主持全面工作就是主持全面工作,张总主持公司的全面工作,俺主持部门的全面工作,一个意思,你要还不懂,有空去问问张总。
   老A一时语塞,其他两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老A。
   俺狠劲抽口烟,吐出一串烟圈,说:两位老哥不论业务还是管理,都是俺的老前辈,该怎么管,管什么东西,比俺清楚得多,俺不罗嗦了,A副经理分管的行政后勤工作,俺要说说具体要求。
   老A偏脸扫了俺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要求,经理您尽管提。
  俺放慢语速说:不复杂,俺就三项要求,第一,行政管理这一块,作息,考勤,办公秩序,通通得有明细章程,公司有现成的就用,公司没有的,自己制定;第二,福利待遇,属于咱们自己管的,一定要毫厘不爽,该是谁的给谁,该给多少给多少,别叫干活的人挑刺;第三,文体活动,要抓起来,气氛搞活跃,关系搞顺畅。你使什么办法俺不管,俺只看结果,以成败论英雄。
   老A默谋了一阵,说:三条我都记下了,我一定按要求抓好。——我先提个问题,我人过来了,让我坐哪里?
   俺呵呵笑笑说:俺正想说呢,这就是你的第一项任务,给自己找办公室,你分管行政后勤嘛,你直接跟综合部老李交涉,要来哪间坐哪间,要不来,只好委屈你自己找个卡座将就。
   老A想想,无话。其他两位副经理提了些业务上的东西,掰开揉碎讨论起来。老A刚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旁边听得直打呵欠。
   散会时,俺对老A说:对了,还有个事,以后开会,你负责记录。
   老A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说:什么世道。
   俺心里老大不高兴,叫住老A:你等等。
   老A转身,目光凶悍地看着俺,说:怎么了?
   俺木然看着老A,说:没什么,你裙子坐皱了,就屁股那块,没办法帮你,自己抻平一下,上班时间,注意仪表。


   (极品一号 老A)
  
  在办公室分配问题上,李秃子是存了私心的。老A和郑君的任命是国庆前公布的,一个长假过去,作为综合部经理,无论如何该拿出解决的办法了。这样语焉不详地先单单安置好郑君,其实是在耍赖了,逼得俺没办法,胡乱让老A和哪个副经理挤在一个房间算了。老A坐哪里说事小就屁事不是,说事大也颇有影响,副经理坐不到该有的单间,传出去显得俺这个部门低人一等,如果俺让老A和别人挤着坐,不光老A自己不高兴,被挤的人更窝火,这简直是要俺的好看嘛。
  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有,走廊尽头跟俺们部门大办公室相连,是综合部的小仓库,其中一个房间并没有存放什么,而是给李秃子悄悄改成了棋牌室,公司一帮老麻将棍下班经常去搓到大半夜,节假日更是红火。那里麻将桌搬走,办公桌一摆,立时就是一间办公室,只是李秃子舍不得而已。我且不跟老A点破,由得她找李秃子闹去。
   总之,俺算是从老A的办公室问题上脱身了,老A坐哪里,坐得开不开心,不用俺操心了。
   第二天一上班,俺直接拐到李秃子办公室。李秃子正在跟一个手下交代整顿办公秩序的事,俺站在敞开的门口听了一会,两个人居然都没发觉。李秃子声气听上去比以前壮了很多,他说一句,手下惟惟,真是官大半级牛死人呐。
   说到关节处,李秃子一扭头发现了俺,对手下说:先这么着吧,好好弄个规章出来给我看。
   手下跟俺打了个招呼出去了,李秃子说:进来坐啊,正想跟你聊聊呢。
   俺就靠在门框上,远远扔一支烟过去,说:聊个毬啊,俺没有那个闲功夫,你大难临头了,还敢在这里高谈阔论。
   李秃子奇怪地说:我怎么大难临头了?大清早的你别咒我。
   俺点上烟抽着,说:俺不是咒你,是点化你,趁早把办公室给俺安排好,万事皆休,否则有你好看的。
   李秃子叫起来:办公室的事,我几次要跟你说,你又不肯听。
   俺乐了:你有什么好说的,俺有什么好听的?有办公室,啥都不用说,没办公室,说哈都没用。
   李秃子说:你不知道我的难处,……
   俺打断他:你也不知道俺的难处,俺不是来跟你要办公室的,俺是来提醒你,你已经捅了马蜂窝了。
   李秃子还要跟俺譬讲,俺挥挥手说:失陪了,你好自为之吧。
   在走廊上暗自合计,老A对李秃子,老A好比是车,纵横进退无所不能,李秃子好比是马,时时处处别脚,应该是老A稳赢的局面。抬头看见邹大稳从卫生间倒了垃圾出来,赶紧叫了声邹哥走过去。
  有日子没来邹大稳这里了,感觉有点怠慢前辈。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老邹办公室变化挺大,以前墙上挂的中国地图,标注着施工项目和进度,现在换成了梅兰竹菊四扇屏,细看似乎已有点年头,泛着古旧的黄色。文件柜里的专业书籍、技术资料都已不见踪影,高低错落摆了文史哲大部头。大班台上居然有文房四宝,那砚台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成色上佳的端砚,俺以前奉命给客户买礼品时,专程去肇庆跑过的。
   俺一边自行坐下一边说:邹哥,几天不见,你这里可是雅了不少啊。
   邹大稳很适意地笑了,说:过去一脑门都是帐,现在清净了,也该改头换面了,练练书法,读读闲书,只当提前退休了。
   俺陪笑说:邹哥别太享受了,你这资历水平在哪儿摆着,公司庙小搁不住,只怕总公司早晚还要用你,俺看郭书记很关心你呢。
   邹大稳无所谓地一摆手,说:老弟,你还年轻,按说这话不该跟你说,我这次下来,算是彻底想通了,人生苦短,还是该给自己留点时间,以后干什么我还在考虑,不过绝对不会走回头路了。
   俺只好含糊说:邹哥你休息一段也好,得空咱该喝还得喝两杯。
   邹大稳含笑点头:这个,咱们还是志同道合的。
   见是话缝,赶紧把最近的工作安排拣要紧的说了一遍,特别说了办公室的事情。俺一是来问计,二是怕李秃子给老A逼急了,真的让邹大稳腾办公室,到时候俺就说不清楚了。
  邹大稳啜着茶沉思一阵,说:我看你安排得不错,跟庄贲换人也对,庄贲那里风言风语不少,咱们部门有没有问题?我也不敢打保票,你这么调换一下,就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也都化解了;办公室是小事,你不要管,由着他们纠缠去,实在不行,我把这间办公室让出来,反正我坐哪里都一样。
   饮尽杯中残茶,起身说:邹哥,工作上俺会处处小心的,办公室的事,李秃子要是敢来你来了搅闹,俺去跟他说话,你只管练自己的书法,有好字也送俺一幅挂起来,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想着邹大稳的话,心下暗自佩服,这人不声不响的,一眨眼就能把你想说不能说的话全参透,而且处处给别人留着地步,这份温馨平和实在让俺望尘莫及。


   (极品一号 老A)
  
   去张总那里打了个花胡哨,借感谢支持换人的名义,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展。张总听了很高兴,连连夸俺搞得好。其实俺搞得不一定好,只要勤汇报,他总是会高兴的。
  俺很想提出更新一批电脑,转念一想,一者最近提的要求不少了,不能贪多求快,二者这是老A分内的事,功劳还是留给她吧,打了一阵哈哈,告辞出来。可笑张某说要给俺一条烟抽,在柜子里找了半天,尴尬地说一包也没有了,下次补上。俺说没关系,领导无戏言,不用打欠条,俺早晚会来收帐的。
   回到办公室,马上打老A的手机,交代她买几条软中华,限上午下班前送到张总手上,开办公用品的发票,找李秃子报就是。
   老A问:几条是几条啊?领导交代工作,不能这么含糊。
   俺不耐烦地说:几条就是几条,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的脑子留着生锈啊?
   心想你个榆木脑袋,说个几条的虚数,就是给你留下做花帐的余地,你开回发票,三条也好,五条也罢,俺总不能找来张总当堂对质。老A虽然是块好材料,到底历练不够,又存了跟俺叫劲的心,所以心地不够清明啊。
   从张总那里出来时,瞥见老谢也在办公室,俺没进去,扭头溜了。俺想老谢一定在等俺去找他,俺偏不去,去就要摊牌,谁知道他什么底牌,让他自己留着吧,俺不跟他摊这个牌。
   大事安排已毕,俺休息一下了。中午饭后,给曲胖子打了个电话。
   俺说:曲总,还记得鄙人吗?××公司的小砖啊。
   曲胖子说:哥哥,你这是干吗呢?你这不骂我嘛。
   俺笑了:俺可不敢骂曲总,就是想问一下,曲总下午有时间吗?
   曲胖子无奈地说:有,有,哥哥你找我,有没有时间都得有啊。
   俺说:行,下午两点半俺请你喝茶,白天鹅吧, 下午便宜。
   曲胖子不敢多说,诺诺连声,收线,睡觉。
   下午两点,准时醒来,洗漱已毕,给于大波打电话,请她到公司门口,有事找她。
   抽了支烟再下去,于大波已经再公司门口了,见面就诧异地问:什么事啊,要到这里来说?
   俺说:别问了,跟俺来就是。
   于大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跟着俺上了的士。一路上,俺跟她谈些奇闻轶事,于大波听得心不在焉,似乎怕俺拐卖了她。
   快到白鹅潭时,给曲胖子打了电话,该总已经到白天鹅开了位,想必也是满腹狐疑在等,生怕俺找他什么麻烦。
   落座,曲胖子和于大波眼睛都直了,互相打量了几眼,又一起转过来打量俺。
   俺哈哈大笑:看什么看,俺虽然帅一点,也不是没见过,抓紧吃,反正是算人头的,吃少的是傻子。
   说完,自顾端盘子拿东西去了。
   磨磨蹭蹭,挑挑拣拣,把一盘子乌鳖杂鱼摆成了漂亮的拼盘,看看时间,才过去了八分钟。实在不好再磨蹭了,只好往座位走。远远看到曲胖子肥而多毛的手搁在于大波肩上,于大波扭来扭去不肯就范。
   俺走近,狠狠咳嗽两声,说:东西真是丰盛,有点挑花眼了。
   两人触电一般分开,曲胖子故作镇定地说:哥哥真会挑,全是好东西,大波,咱们也去拿东西吧。
   两个人挨挨蹭蹭,联袂而去,俺心中暗笑,且不急吃东西,慢慢喝茶。
   曲胖子和于大波看来是有了疙瘩,不过一见面,又腻在了一起,满天乌云说散就散。要不是碍着俺这个大电灯泡,只怕当场就要演绎无边恩爱。
   三个人高高兴兴吃吃喝喝,三点半钟,俺的手机响了,预料之中的电话终于打来。
   是李秃子,他气急败坏地说:小砖啊,你在哪里?
   俺悠然道:俺在深圳,谈项目呢,没事不要打搅。
   李秃子愤然道:还说没事,老A把她的办公桌都搬到我这里了,要跟我一起办公了。
   俺忍住不笑,说:挺好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李秃子大怒:还好呢,我这里挤个女人,两张大班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办公哪?
   俺也起了高腔:老李,你现在知道了,你不给人家分办公室,人家又怎么办公哪?俺不是没提醒过你,你现在找俺,俺鞭长莫及啊,等俺回了广州再说,好不好?忙着呢,挂了。
   收了线,却见曲胖子挖了一勺冰淇淋,正小心地往于大波嘴里送。


   (极品一号 老A)
  
   大家兴致都很高,吃得也多,吃得也多,俺估摸着店家要亏本了。曲胖子说起他们局里一些龙争虎斗的逸事,不光于大波听得一惊一诈,连俺也深觉心惊。企业到底不比衙门,人毕竟还是醇厚些。曲胖子能安然混到现在,叫俺说,真是异数。
   看看差不多到了收市的时间,俺起身说:你们慢吃,俺先走一步,找小谢看电影去,晚上十二点以前回不去。——胖子,你埋单,俺不管了。
  肚子已吃得十二分饱,直接回到办公室,泡上酽茶,找出几本最新的技术资料钻研起来。一来这是吃饭的本钱,任什么时候都是艺不压身,当个芝麻官是一时的,懂技术会业务是一辈子的;二来最近明显感到自己变得浮飘了,虽然一再自我提醒,奈何人性本贱,多少得点好处就不免忘了自家姓啥叫啥,得压压心火。
   庄贲在公司牛成那样,至今进不了领导层,虽说有为人不地道的因素,但业务不精无疑也给了反对派口实。听邹大稳讲,当年庄贲半路出家,也想在业务上亮亮本事,接过跌了个狗吃屎。
  邹大稳说:庄贲那时顺风顺水,真是狂妄得无以复加,仗着一点小聪明,就敢画图纸搞设计,他把自己投机取巧那一套拿来搞业务,以为抄抄别人的设计图纸,改头换面,加点安全系数,多浇几方水泥,多放几根钢筋就可以了,接过闹了几次笑话,他搞的地基处理设计,对地基的伤害倒比加固效果大,有的施工详图拿出去,工程队干脆没办法施工,连普通水泥和微膨胀水泥的膨胀系数都搞不清楚,就敢拿自己当设计师,他不出丑谁出丑。
   当时,俺刚提了副经理,邹大稳是拿庄贲当反面教材,来教育俺别荒废了业务,至今想来,还是金玉良言。
   可是反过来说,俺一直隐隐约约觉得,邹大稳因为业务极强,所以庄贲之流一直入不了他的法眼,这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千世界,万法归一,只要精研一技,何必强分三六九等?
   当然,这个话头是绝对不能和邹大稳提起的,成见,比梅雨天的污渍更顽固,更不能触动。
   一边学,一边胡思乱想,茶喝了不少,烟抽了许多,书还是开头那几页。人过三十不学艺,快三十的人了,十年前敢于当面指出老师的错误,现在学会当面指出领导的英明,但是真正坐下来学点业务,才知道精力心态都不济了。
   忽然听到外边有动静,安静的晚上,听起来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这时候了,谁在在闹腾,不会是花妖狐魅作怪吧?要是能碰上一个富于献身精神的狐狸精,呵呵,……
   听得有李秃子的声音,实在扫兴,李秃子既在,就有漂亮的狐狸精,也早给吓退了。俺打开门观瞧,只见李秃子一脸油汗,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忙碌地搬东西。
   俺大喊一声:老李,这么辛苦啊,过来喝口水。
   李秃子回头见是俺,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踢踏踢踏蹭了过来,说:你真要把我害死,弄这么个妖精来对付我。
   俺把老李让进来,恭恭敬敬泡上茶,说:老李你这话奇怪,俺怎么就要害死你,又是哪里来的妖精?
   李秃子长叹一声:下午你那个宝贝老A来找我……
   俺打断李秃子,说:老李,话可不能乱说,老A是谁的宝贝,你不知道么?
   李秃子说:行,不是你的宝贝,老A,他娘的下午找我要房子,我刚说了一声没有,立马就要翻脸,骂我狗眼看人低。
   俺也长叹一声:老李,你既知道她是个宝贝,就不要轻易惹她,不怪人家骂你,你自找的。
   李秃子说:我手上要有现成的房子,怎么会不给她,不看她的面子,也要顾咱俩的交情不是?我也难啊,……
   俺说:你少跟俺装蒜,你手上真没房子吗?那你外边现在干什么?
   李秃子蔫了:就那间麻将室,你也盯上了,公司几个领导也经常过来玩两把,我这里把它腾给老A办公,他们能不怪我?
   俺明白了,李秃子舍不得腾麻将室,也不为自己爱玩,原来靠它跟“公司几个领导”联络感情呢。
   李秃子接着说:三句话没说,你那宝贝老A就招呼人搬东西,说要跟俺一起办公,同甘共苦。
   俺笑着递给李秃子一支烟,说:老李,俺再纠正你一次,不是俺的宝贝老A,你老这么说,给主家听到了不好。
   李秃子嘴里像含着黄连,咧得七歪八扭的说:老A挺着胸往那儿一站,我拦又不好拦,刚巧张总过来问个事,一看这阵势,把我又劈头盖脸剋了一顿,你说我冤不冤哪?
   俺心想,什么刚巧,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巧的事,忍着笑说:要俺说,你还真不冤,你想留着麻将室有情可原,不过老A跟你要办公室是公出公入的事,应该先尽着人家,你要这么糊涂,以后还少不了给领导剋。
    李秃子头摇得波浪鼓一样,说:以后我是不惹这个老A了,算我怕了她。
    俺拍拍李秃子肩膀,说:别生气了,为公家的事生气,划不来,你回办公室,咱杀两盘,解解闷。
    李秃子这下来了兴致,晃着一个铮明瓦亮的秃顶,高高兴兴出去了。


   (极品一号 老A)
  
  部门的工作一天正常似一天,一头说,是待遇改善的缘故,出工地的拿到了差旅费和补助,在家的有了加班费,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年终大部分要从项目包干费切出来,但毕竟少了一层盘剥,真金白银拿到手,不由人不爽。另外,老A和其他两位副经理确实出力不小,特别是老A,说严重点,简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各种管理规定源源不断从她手上流出来,弄得俺修改审批都有点赶不及。俺曾亲眼看到老A周末在办公室加班,本想进去坐坐,说点鼓励慰勉的扯淡话,想想还是算了,非工作时间,两个是非人呆在是非之地,没的让人说是非。
   俺请示过张总,部门内部的规章制度要不要报公司审批后再实施,张总话说得很干脆:你们部门内部的事,只要跟公司的大章程不抵触,该干就干吧。
   俺这算得了尚方宝剑,回来就在老A精心炮制的规章上签字:同意,公布实施,严格落实,砖,年月日。
  老A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从上班开始就诈诈唬唬,讲话满宫满调,走路泼风也似,偶尔坐下来也是虎视眈眈,两只眼睛还在不安分地四处找茬。此情此景让俺浮想联翩,不知道老A在床上是否也这般热力四射?可怜的庄贲,便纵有千种风情,更能消几番风雨?可惜曲胖子联络少了,又没法找于大波打听,也不知道老A和庄贲最近生活正不正常。
  老A之于俺,如同郑君之于庄贲一样,都是上面设置的眼线和牵制,搁古代来说,那叫监军,专门跟主将捣乱的。不过如果排除个人恩怨,俺觉得老A可以算一个尽心尽力的副手。反倒是俺,偶尔劝她做事不要太激进,以免犯了众怒。对俺的提醒,老A总是一笑而罢,也许她以为俺是拿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掣肘她吧。
   俺担心的事不久就发生了,是于大波打电话来报的料:经理,不好了,A副经理跟小万吵起来了。
   撂下电话,俺拔脚就去了隔壁的大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边吵得沸反盈天。
   一个男声在嚷嚷:我就是撕了,你怎么着吧?了不起去老张那里告我啊,我知道你会搞这一套。
   声音尖细嘶哑,一听就知道是小万。刚从工地上回来没两天,怎么就呲牙咧嘴的,这种人,不让他把工地的地基坐穿,真是对不起他的出息。
   老A的声音听上去倒还冷静:我用不着告你的状,你尽管表现吧,有制度在,你敢犯到哪里,我就敢处分到哪里。
   听到这里,俺怕双方说僵了,赶紧进去。小万斜靠着卡座屏风,梗着脖子,一副睨视天下的无知相。老A脸上挂了霜一样,雄纠纠站在办公室的大公告板前面。
   俺扯扯老A的衣襟,小声说:你先回办公室,俺来收拾他。
   老A打量俺两下,又恶狠狠扫了小万几眼,笃笃而去。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场活报剧,估计有不少人正在埋怨俺在高潮前打断了演出。俺不吭声,慢慢围着小万踱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小万死梗着的脖子渐渐软了下来,眼光也开始不自在,嗫嚅着说:经理……
   俺对他勾勾手指,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小万在后边踢踢踏踏跟了进来。俺指指沙发让他坐下,问:怎么回事?
   小万委屈地说:我不从工地上刚回来嘛,不小心迟到了几次,就给那妖精公布出来,贴在公告板上,我一着急,就给她撕了。
   俺生气地说:A副经理这样做是按规定来的,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小万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凭什么啊?经理,我在工地上蛋皮都磨烂了,刚回来休息两天,她就找茬,她不就是个副经理吗?她这副经理怎么来的,以为我不知道啊!
   小万这么弄一下,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俺指使的呢,想到这里,生气地说:你蛋皮磨烂怎么了?蛋皮磨烂又不关A副经理的事,你回来就规规矩矩呆着,要不然,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还下工地。
   小万很诧异的望着俺,说:经理,那老A她害过你啊,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俺心里一阵烦乱,觉得跟这号二百五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扔了根烟过去,说:小万,俺这不是帮谁说话,道理就是如此,老A刚上来,心正热的时候,你去触她的霉头,不是自投罗网吗?这事到此为止了,别再惹她。说说工地上的情况吧。
  做好做歹,送走了小万,给管项目的副经理打了电话,让他以后有小万这样顽劣的家伙从工地回来,一律先安排到档案室帮助整理工程档案。副经理很挠头,说一者档案室不归我们管,二者档案这东西规矩大,随便去个人人家也不放心。俺说你放心派人去好了,档案室不要他们帮忙,他们自己会安排好自己的,省得在办公室调皮捣蛋,大家清静。副经理明白过来,哈哈笑起来,说这办法好,我马上去办。
   该去给老A一个交代了,想起她凶悍的神情,随时准备吵架的架势,俺觉得十分无趣,实在不想见她。唉,甘蔗哪有两头甜,老A毕竟还是勤力的,没有她一天到晚诈唬着,俺得面对更多罗嗦事。
   想着,劝着自己,两腿灌铅一样出了办公室。

   (极品一号 老A)
  
  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的传言越来越盛,版本很多,关于张总去向的说法有几种:升任总公司副总,调任国资委,交流到其他分公司。老谢的去向简单得多,比较悲观的是到总公司或者就地改任调研员,比较乐观的是调任总公司工会主席。至于谁来接替张总和老谢,任何一个版本都语焉不详。另一条令人关注的信息是,庄贲可能出任公司副总经理,甚至可能以副总经理身份牵头主持工作。
  坦白地说,俺对这件事非常关心,虽说目前进公司领导班子轮不到俺,但是领导班子由哪些人组成,对俺的工作和心情都有很直接的影响。俺几次差点憋不住要到邹大稳或老谢那里探探风声,临出门还是忍住不去了。邹大稳的信息来源未必多过俺,老谢则未必跟俺讲实话,而且小谢的事始终是俺和老谢之间的一颗定时炸弹,一见面没准就会爆炸。
   庄贲倒是几次有意无意地向俺暗示,他快进公司领导班子了,而且决不会忘了弟兄们。俺想,这个弟兄们可能也包括俺吧。忘不了的另一个解释就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俺自忖对庄贲没有什么恩惠,若说到仇,倒是小小的有那么一点。
  思想一乱,情绪就焦躁,情绪一焦躁,内分泌就紊乱,该分泌的不分泌,不该分泌的乱分泌,就喝了鹿血一样蠢蠢欲动。晚上在家里和小谢约会时,乘其不备按在了床上。小谢大惊,抵死不从,竟然在俺胳膊上挠出了几条血道道。顿时兴尽悲来,放开了小谢的花裙子,到阳台的摇椅上躺下,默默抽烟。
   暗黑的夜幕中,乱七八糟地镶嵌着成千上万各色各样的灯,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杂乱的灯点击着单调的黑,僭越了星月的闪烁。回想起多年前,夏夜,朗月照得北方大平原一片银白,或者是满天繁星,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楔银钉……
   恍惚间,仿佛有夜雨从北地艳丽的天空中三三两两滴落,憬悟过来,却是小谢在后面环住了俺的肩膀,眼泪簌簌落下。胡乱扔掉烟头,一个滚烫的吻贴下来,让俺有点不知所措。小谢在耳边低语:回房间。
  狂乱的激情已经过去,俺此时心地清明,料想小谢心中必定爱怜、悔恨、犹疑、自责……,诸般念头五味杂陈。现在她只是一时的豁出去,来日回想,必定觉得受了委屈。既是要图长远,何惜三朝两暮,俺还是忍住则个。刚才小谢若依了俺,便不是小谢,现在俺若依了她,也便不是俺老砖。
   定下心神,排除杂念,嘿嘿干笑两声,俺起身搂住小谢问:回房间干什么?
   小谢又羞又急,把头拱在俺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俺轻轻抚摸着小谢的长发,觉得胸前湿了一片,心里也是一片乱麻般,只好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也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良久,俺扶着小谢在沙发上坐下,说: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侵略谁,俺有话要跟你说。
   小谢在俺大腿上掐了一把,说:谁稀罕侵略你,是你先的。
   俺伸手把小谢揽入怀里,算是以实际行动承认了错误,说:咱俩的事,你爸一直没说什么?
   小谢仰起脸说:我也觉得怪怪的,我爸回来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问我,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
   俺苦笑一下:他到底想怎么样,俺要是知道就好办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小谢认真地说:我觉得我爸好像一直在想什么,可能没想好,所以不说话。
   俺问:小谢,要是你爸不同意,你说怎么办?
   小谢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暗自有点气馁,本想小谢也许会说不管海枯石烂一定要跟俺比翼双飞之类的狠话,她这个左右为难的态度,既让俺有点不舒服,又好像在俺意料之中。
   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比如最近公司领导班子是不是要调整?
   小谢说:没有啊,工作上的事,我好像从来没听他在家里说过,哎呀,你管这些干吗……
   说着,小谢把嘴唇凑过来,开始跟俺合作经营一个长长的吻。


   (极品一号 老A)
  
  小谢走后,俺久久不能入睡,压抑的情欲如同压抑的生活,总是突如其来地反戈一击,让人促不及防。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小谢凌乱的裙子、撑拒的手臂、含泪的亲吻,走马灯一样快速闪回着。脑子又一次燥热起来,朦胧中似乎是老A站在眼前,一时横眉冷对,一时语笑嫣然,俺迟疑着,不敢有所举动。终于,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进退缠绕,正得意间,只听小谢严厉地叫声:在哪里?在哪里?……
   惊惧中,倏然醒转,却是断断续续一夜惊梦,浑身大汗淋漓,闹钟在床头嘶叫着。继续躺了几分钟,心还是咚咚乱跳。冲进卫生间,希里哗啦冲了个冷水澡,收拾得人五人六,作出精神抖擞的样子上班去。
   刚刚坐定,冲了一壶铁观音,老A就熟门熟路进来,自己坐了会客椅上。想起昨晚梦中情景,不由生出几分尴尬,急忙笑着自己掩饰:A小姐,来得正好,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
   老A笑道:不会是昨晚的残茶,又泡了一道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难道老A昨晚也跟俺做了一样的梦?怎么听,她的话味道都不对。
   俺把茶捧给她,自己端起杯子先品了一口,说:只听说隔锅饭香,没听说隔夜茶好的,你要有这爱好,以后俺每天的剩茶都不倒,留给你第二天喝。
   老A大笑起来:你呀,什么时候不这么嘴上不饶人了,看起来才象个经理。
   俺啜着热茶问:俺看起来不像经理么?那象什么?
   老A认真打量了俺一阵,说:看你眼圈黑,颧骨红,像是昨晚劳累过度了。
   俺几乎要说劳累过度还不是你害的,话到嘴边忍住了,想这样闹下去不成体统,改口说:昨晚没睡好,——太热了。
   老A一撇嘴:都什么天气了,还热?只怕是你心里热。
   说着,老A轻轻哼了两句《白毛女》:数九那个寒天下大雪,天气那个虽冷心里热。哼完哈哈大笑起来。
   开怀大笑的老A,明眸皓齿,微微后仰的上半身,勾勒出起伏而饱满的线条,这一刹那,她哪里是俺眼里邪恶乖张的老A,简直是大师手下新成的美女雕像,俺一时竟看的痴了。
   老A收住笑,奇怪地看着俺问:怎么这样看人?
   俺低头看茶杯口的烟岚,说:打望一下美女,有什么不对吗?
   老A却不吭声了,房间里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俺故意不说话,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看老A如何应付。
   老A却站起来,不咸不淡地说:走了,来跟你说正事的,让你搅的说不成。
   俺心想怪了,俺怎么了搅了,嘴上说:留步啊,有什么正事说啊。
   老A也不坐下,就站着说:没什么,听说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了,跟你通个消息。
   俺也不咸不淡地说:俺也听说了一点,不过好像跟俺没太大关系,谁当领导,俺还不是一样干活。
   老A笑了一下,说: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谢书记反正是要退了,你做做他的工作,让他跟上边提个条件,你的条件,当个副书记完全可以啊,要不去总公司哪个部门也可以啊,老谢一退,别人看是你的损失,我倒看是你的机会。
   俺暗自心惊,深深抽一口烟,说:老谢退不退,是他的事,他为什么会帮俺提条件?
   老A诡秘地一笑,说:那就看你怎么做工作了。——走了。
   望着老A丰润的腰身转出门口,消失在视野里,俺不禁低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李鸿章曾经说过,当官是最容易的事。可是俺觉得,从另一个角度说,当官也是最难的事。有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官当得一路青云。有些人,七彩八象九流十等的本事都会,就是当不好一个官。所以,诗有别才,官亦有别才。
   张总、庄贲应该算是当官的天才,粗看,啥也不会,细看,还是啥也不会,可是官运亨通。
   老A,难道就是前仆后继的下一个天才?


   (极品一号 老A)
  
   正在俺犹豫着要不要找老谢谈谈时,老谢给俺打电话了,说了声到我办公室来就挂断。正瞌睡时,有人递来枕头,俺乐呵呵地去了。
   老谢看上去非常精神,黧黑的脸泛着红光,保养得不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要下台的倒霉样子。
   俺止住要泡茶的老谢,说:自己来,自己来。
   老谢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般,俺捧茶端坐,静等老谢开腔。
   老谢口气很随和,话却是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干部的表现情况,你们部门管理层改组以后,主要干部表现如何,直接关系到公司全年经营任务完成情况,公司十分关注。
  原来是为这个,对自己不用多说了,自己说自己说了也不算,其他两位副经理都是老人了,表现一直比较稳定,也不消多说,看来关键是说老A。理了一下思路,说:部门管理层重组以后,迅速进行了分工,团结协作较好,两位老副经理仍然分管市场和项目,表现稳定,A副经理分管行政后勤,上任以来表现积极,完善了部门内部管理制度,作风泼辣,管理大胆严格,整体情况还是不错的。——这是面上的情况,看您还有什么更具体的问题。
   老谢用平和空洞的声调说:你刚才说到,A副经理管理大胆严格,那么在具体的管理方式上,你感觉把握得如何?
   俺最怕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虽然说话人脸上是笑的,但你听不出他的话音里有一丝笑的意思,一听到这种声调,俺就知道面对的是很严肃的问题了。
   装作想了很久,俺摇摇头说:从管理效果上来看,还是很显著的,上次公司办公秩序检查整顿,不是还通报表扬了俺们部门吗?至于具体的管理方式,说实话,俺不太了解,俺对A副经理的要求是出效果,没有就管理方式提什么要求,也没有特意留心过。
   听完,老谢笑了:行了,这个事就说到这里,不瞒你说,最近上上下下对A副经理有些反映,主要是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找机会你可以委婉一点说说她。
   俺说:俺觉得A副经理管得很对,有个别不太服气的,俺还拎出来进行了教育。
   老谢说:我没说管得不对,但是你要知道,你手下那几十号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起码一半以上不是公司子弟,就是这个那个的亲戚,剩下的又大部分是业务骨干,关系盘根错节,管得太,太严厉了,对老A、对你都不是好事,这个大局你要把握住。
   老谢这说得很实在了,俺点点头,说:是的,俺记下了。你话问完了,俺倒还有两句话要问。
   老谢一笑:你倒不吃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要问两个,问吧。
   俺递给老谢一支红梅,老谢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没拒绝,俺给他点上烟,说:最近公司流言很盛啊,都说班子要调整了。
   老谢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说:你都听到什么流言了?
   俺把听到的版本一一说了,然后看着老谢,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说法很多啊,也不都是空穴来风,站在咱们公司这个小天地里,看不明白什么,坐井观天嘛,公司领导班子是总公司管的,班子动不动,要看总公司的意思,你明白这一点就行。
   俺觉得没明白,追问一句:那总公司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谢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总公司的态度也很摇摆,不过有些人对我早就看不惯了,碍了人家手脚啊,要不是郭书记顶着,只怕我早就下来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两条路线,这个咱们且不去管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要撞得响撞得清脆。
   老谢看俺一脸惶惑,接着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天下不是谁的家天下,我是快退休的人了,我下来没什么,但我下来以前,一是要把班子配备的意见充分反映上去,二是要把邹大稳安排好,他们这是借题发挥,大稳受委屈了。
   想了想,说:自己一身毛病,还要瞪大眼睛寻别人的不是,俺看他们折腾不出什么明堂。
   老谢摇摇头:也不完全这样,他们的势力不能小看呐,我以前只想平安退下来,不让这潭水搅浑,现在我也想开了,是脏水总有搅浑的时候,我还是要打起老精神,跟他们周旋一下,要不然退下去我不安心呐。
   停了一歇,琢磨着老谢的话,看来这老家伙衰退的斗志又回来了,张总他们想一手遮天,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正沉思着,老谢说:小子,我了解了这么久,小谢转正的事,只怕是你做的手脚。

   (极品一号 老A)
  
   俺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家活,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他怎么发觉的?嘴上支吾着说:谢书记,这事跟俺有什么关系啊?你可别听信谣言。
   老谢回敬俺一支中华,说:没有什么谣言,我明查暗访这么久,没点把握不能问你,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老张本来处处跟我对着干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关照小谢的事,我还以为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呢,原来是你搞的名堂。
   俺苦笑一下:谢书记,俺哪有那本事?要真这样,俺就先把自己搞成公司领导了。
   老谢一摆手:那也是早晚的事,好你个小砖,不声不响把我卖了,把老张骗了,把庄贲耍了,这公司还有你不敢蒙的人吗?
   俺看抵赖不下去了,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劣迹,干脆认帐:嘿嘿,俺也是激于义愤,打抱不平,严格说得算见义勇为呀。
   老谢喟叹一声,说:这事就不追究你了,也怪我过于爱面子,当初老张提那个方案,根本就是冲我来的,因为事关小谢,我就不好意思顶住,差点害了小谢啊。
   俺心想,你爱面子,不等于所有人都爱你的面子,人家该扫你面子时,还不是照扫不误。
   老谢接着说:从私人角度,我得感谢你,做了我想做又不好做的事情,不过你阿姨已经请你吃过面条了,就算奖励过了吧。
   俺气得一咧嘴,说:谢书记,别提吃面条的事好不好?俺现在见到面条就怕,那哪是吃饭啊,简直是填鸭!搁旧社会,也就地主老财招长工才这样,给二斤面饼,吃完留下扛活,吃不完立马走人,——俺好歹是吃完了。
   老谢却不说话,抽烟沉思起来,不知道盘算什么。俺看他引而不发,索性单刀直入:俺和小谢谈恋爱也好久了,想必你也发现了?
   老谢神情古怪,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不过我提醒你,最好不要谈。
   俺马上追问:为什么?
   老谢扫了俺一眼,眼光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倔强,呆着说不出的倦怠和落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沧桑吧。停了一下,老谢说:
  我十七岁当兵,算起来工作整整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打过交道的人成千上万,形形色色,可以说没有一个重样的,老天爷造人真是精细啊。成人靠天,活人靠自己,老话说的苍天有眼心到神知,我信,按现在话来说,就是做人要讲原则。以前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自己,不是家人朋友,也不是领导同事,是为人出世的原则。我三十多岁当团长,要不是死抱住这个原则不放,也不会提前转业,现在怎么也该是个师级干部了吧。吃了一次大亏,我还是改不了,转业到公司二十多年,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当书记时,总公司郭书记才是另外一家分公司的党办干事。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则,我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点的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恼一阵怪一阵过去了,有些就算结下了冤仇,张总就是一个。
  结下冤仇我不怕,我怕的是现在潮流变了,你坚持原则,别人不说你做得对,做得应该,十有八九不以为然,甚至看你是怪物,那些胡作非为不三不四的人,反倒成了正常人,反倒有人理解有人支持,你说怪不怪?我怕的是这个啊,有时想想自己也笑,社会变了,人心变了,我没有变,那还不就是怪物了?
   说到这里,老谢自失地一笑,端起杯子喝茶。俺不明白老谢的用意,不敢插话,只静静等待下文。老谢接着说:
   我说话就退下来了,也实在不想再惹人厌,像庄贲这样的货色,哪里用老A举报,我早就收拾得他毛秃牙掉了。我现在只对自己讲原则,对别人能睁一眼闭一眼就糊涂过去。你知道我现在最关心什么吗?
   俺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
  老谢看着俺,说: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小谢。我老了,无所谓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也不图什么了,早晚退下来,打打门球搓搓麻将混吃等死就是。可是,我不想让小谢重复我的生活,她应该有全新的生活,你明白吗?我让她到公司上班,只是权宜之计,所以老张使手段,我也不跟他计较。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起码我喜欢,可是你不适合小谢,不适合我想让她过的生活。所以,我认真地跟你再说一遍,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是建议你考虑好,你们不会有将来的。
   这是俺到公司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气馁的话了,定了一会心神,俺说:事在人为,不见得你想做的就能做到。
   老谢看着俺,依然没有表情,良久才说:你如果为小谢好,希望你不要阻碍我,你可以好好想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谈。


   (极品一号 老A)
  
   俺心想,再谈又有什么好谈的?俺和你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敌我矛盾,不要拿和谈来欺骗俺的和平诚意。不过,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为了加强和巩固统一战线,俺暂时还是不宜跟老谢翻脸。
   俺起身说:那好吧,谢书记,有时间咱们再交流。
   老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子给俺,说:你不是惦记着给你带烟酒吗?拿去吧。
   接过来一看,是两条烟,两条极品云烟。这老家伙,犯病了不是,买这么贵的烟给俺?
   老谢似乎看出了俺的怀疑,说:算你运气好,我到云南,见了几个老战友,这是他们送我的。
   俺虚情假意地说:这个,这个就谢谢您了。
   无论如何,这一趟算起来还是损失大于收获。为了报复老谢的反动行径,当天晚上俺就约小谢一起吃西餐。主菜上来后,俺说先别吃,听俺讲个笑话助助兴。小谢高兴地说好,赶快讲。
   俺讲了个乞丐讨饭的笑话,说是大冬天的早上,两个乞丐在路边哆嗦,一丐急起抢食之,一丐安坐不动。未几,抢食丐大呕,安坐丐随呕随食,喜曰:天冷,等的就是这口热的。
   讲完,安指着热腾腾的牛扒说:热的上来了,赶紧吃吧。
   小谢联扭得苦瓜一样,恨恨地说:恶心死了,不吃了。
   俺哈哈大笑,在众食客惊诧莫名的目光中,舞动刀叉,急起抢食之,小谢安坐不动。未几,牛扒尽,俺伸缩脖子作欲呕状,小谢大恚,说: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再这样我走了啊。
   俺急忙稳住脖子,点上支极品云烟,得意地哼起《红灯记》里几句垛板:说明了真情话,铁梅呀,你不要哭,莫悲伤,要挺得住,你要坚强……
   小谢有点担心地望着俺,说:你没事吧?
   俺咧嘴作开心状:俺有啥事?俺好得很嘞。
   第二道主菜上来了,俺招呼着小谢:吃,吃,这次该你先吃了。
   小谢隔着桌子伸手过来,在俺脸上狠狠拧了一把,说:给你恶心的,现在还没缓过来。
   俺抓住小谢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啃,吓得她赶紧缩回去。
   俺说:吃吧,吃得慢了,俺抽完这支烟,又是风卷残云。
   小谢这才拿捏着开始吃菜,俺看着她圆润的额头、白嫩的小手,想也难怪老谢百般阻挠,养这么个女儿不容易啊,俺这文不文武不武的,叫人拿哪只眼看呢?一时心中无限悲凉,像陷在冰窟窿里一般。
   小谢一边刀法娴熟地切着肉,一边关心地看着俺说:你也吃啊,别光看我,又不是没看过。
   俺摁灭烟头,摇头晃脑哼起《四郎探母》里的西皮快板: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俺老砖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小谢放下刀叉,笑起来:你今天是怎么了,来吃饭还是唱戏的?
   俺悻悻抄起刀叉,说:俺在北方时,隔三岔五还能到票房唱两口,到了你们广州,哪儿哪儿都是《分飞燕》、《帝女花》,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小谢笑起来:这我没办法,“俺广州”就这个样子,再说《分飞燕》也不错啊。
   俺赶紧打断小谢,在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俺这臭嘴,净说不吉利的话,——吃,吃,专心吃饭。
   闷恹恹吃完饭,俺大喇喇叫服务员埋单,小谢低声说:我埋单了,你那点钱,天天吃饭喝酒哪里够啊,还要还贷呢。
   俺说:你不用管,俺这个月抽烟的钱省了,你老窦送俺两条极品云烟,喏,省下钱吃顿饭还是够的,他妈的,俺这个月抽烟,跟那个腐败分子庄贲水平看齐了。
   小谢嘻嘻一笑,说:我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我爸找你说什么了?
   俺少气无力地说:是啊,他老人家说了,咱们不会有将来的。
   小谢说:昨晚他跟我谈了好久,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俺问:那现在怎么办?
   小谢说:要怎么办?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许只能如此了,俺拉着小谢走出饭店,投入夜幕下的闹市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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