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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56-119全文完)

发布日期:2007-11-15
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56-119全文完)
作者:月黑砖飞高

   (极品一号 老A)
  
   刚过五点,曲胖子就给俺打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公司门口,让俺赶紧下去。
  出了办公楼,远远就看到一两黑色的奥迪趾高气扬地横在公司门口,认识,这不是曲胖子局长的座驾嘛。走到车前,曲胖子跳了出来,殷勤地给俺开了车门,右手护着车门上沿,左手平胸作出请的手势。人家抬举俺,俺也不能不领情,当下像领导一样面无表情地钻进车里。曲胖子关了车门,一溜小跑到另一边,钻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说:砖经理,小曲给您请安了。
   司机座上的人也回过头说:砖哥,好久不见。
   一看,原来是金子,俺笑眯眯地说:金子,你小子够胆,又把你们局长的车偷开出来,留神局长发现啊。
   金子得意地笑了:砖哥您有所不知,局长换了新车,现在这台奥迪归曲哥用了。
   俺看看曲胖子,他眨眨眼没吭声,俺问金子:你说的曲哥,是不是这个黑胖子?
   金子嘿嘿笑了,一踩油门,奥迪轻巧地滑了出去。
   曲胖子说:跟你说哥哥,我在五羊新城发现了一家正宗涮羊肉,门面不怎么样,东西真地道,名字居然叫东来顺。
   俺抽了抽鼻子说:怪道的一车羊膻味,原来你涮羊肉吃多了啊。
   红灯,金子回头说:我觉得曲哥都快变成一只羊了,天天拉着我去吃涮羊肉,受不了。
   曲胖子翘起二郎腿说:金子,哪次也没见你少吃一片,我要变成羊,你就得是吃羊的狼。
   俺叹了口气说:敢情这车上就俺一个人。
   大家都笑起来。说说笑笑间,东来顺到了,低矮窄小的门面,桌子油渍麻花的,要不是曲胖子预先说了东西地道,俺真不想在这种地方吃饭。
   点了炉子,摆了作料,羊肉都上来了,曲胖子终于憋不住了,说:哥哥,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就不问我有什么好事要告诉你呢?
   俺一边调着作料,狠狠地夹着麻酱韭花,一边说:俺就是不问,看你这口气能沉到什么时候。
   曲胖子哈哈笑了:哥哥,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事……
   俺打断他说:那是过去,你是曲胖子的时候,现在你是曲总曲哥了,没准心有山川之险也说不定,你肚子里憋的什么牛黄狗宝,俺是猜不出来喽。
   曲胖子听俺的话音不对,可能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愣怔了一下说:哥哥说哪儿的话,今天我是真的有特大好消息告诉你,你听了保准高兴。
   俺说:别那么武断,俺要是听了不高兴呢?
   曲胖子拔开二锅头的瓶塞说:你要是听了不高兴,我吹了这一瓶。
   金子说:曲哥,你可小心点,砖哥万一不高兴了,你吹得烂醉,我可不再扶你回去了,你那身板,我真是吃力。
   这时,锅子里已经翻花大滚,金子兴致勃勃地把一盘羊肉片放进去,鲜红的羊肉刷地变了颜色。
   俺突然想起来于大波没来,问曲胖子怎么回事,曲胖子鬼鬼祟祟地说:今天咱们说的事,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我瞒了她,
   俺不冷不热地说:哦,俺可以知道,金子可以知道,大波不能知道了,胖子你对朋友可真够意思,就怕回头大波也有了什么事不能让你知道,那就有点不方便了。
   曲胖子看看俺,又看看金子,憋了好一阵才说: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俺对大波不够好,你不高兴,俺早看出来了,我今天就说一句话,我对大波的心没变。
   说着,曲胖子已是微微红了眼圈。俺心中一动,拿起筷子说:羊肉该老了,动手动手,谁也别客气啊,大波没来,是她没口福。
   说着,狠狠捞了一筷子,蘸了作料送进口中,一口下去,回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爽!然后再不怠慢,挥舞双筷,泼风价捞出羊肉往嘴里送。再看曲胖子和金子,没有一个甘心落后的,个个埋头狼吞虎咽。

   (极品一号 老A)
  
   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两盘羊肉已经消灭。大家这才想起宴会礼仪,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金子把豆腐白菜之类的往锅里放了一通,曲胖子斟满了酒,说:哥哥,说点祝酒辞吧?
   俺点上烟美美抽着,说:你请客,你埋单,祝酒辞合该你说,俺不能越俎代庖啊。
   曲胖子扭捏了一会,说:那我就不多说了,祝咱们吃好喝好,来,干杯!
   咣!咣!咣!连干了三杯二锅头,才把味觉从羊肉的封锁中解放出来。
   俺说;胖子,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嘛。
   曲胖子嘴唇有点哆嗦,还没说,自己乐起来了,笑了一阵,总算忍住说:哥哥,爽啊,庄贲,栽了!
   俺差点霍然而起,捏住酒杯,压住心头的激荡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曲胖子脸上写满了得意,给金子递上烟说:要说这事,还得给金子记一功,全靠他出谋划策。
   金子皮着脸笑笑,说:那可不行,大主意还是靠曲哥拿,我最多就是敲敲边鼓吧。
   俺扫了他俩一遍,说:别扯淡了,赶紧说,怎么回事。
   曲胖子说:哥哥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哈哈,大波到现在还差不多蒙在鼓里呢,你出去这些天,我让她一下班就守在宿舍,就算庄贲和老A去了,也坚决不能撤离,以前他们一去,我们就走开让地方,她奶奶的。
   金子接着说:曲哥神机妙算,果然那对狗男女就去了,于姐在里边呆着,没事人一样,他俩熬了一阵,只好灰溜溜地出来了。
   俺夹一筷子白菜慢慢吃着,说:大波那么老实厚道的人,要她为难别人,先就为难了她自己。
   曲胖子说:谁说不是啊,中间她还给我发短信,说不行了,受不了那俩鸟人指桑骂槐,要出来了,经过我的鼓励,总算坚持住了,要不金子的计划也进行不下去。
   金子举杯来敬俺,说:砖哥别听曲哥夸我,还是他的脑子好使,想的点子确实好用。
   俺喝了酒,放下杯子问:然后呢?
   曲胖子一脸兴奋,说:然后那俩人没办法,就出来了,在附近找了个酒店开房。
   俺越听越不对,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曲胖子下巴朝金子一扬,说:金子就开车在楼下监视着,看他们出去,就开车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酒店,等他们一上去,马上搞清楚了房间号。
   俺嚼着熟透的白菜,慢慢品出了味道,说:然后你们就打110举报了?
   曲胖子和金子对视一眼,说:没错,金子打的电话。
   俺问;你呢?
   曲胖子说:俺在宿舍,掌握全盘动向。
   俺接着问:然后警察来了?
   曲胖子点头:嗯。
   俺说:庄贲和老A被当场拿下?
   金子嘴咧得差点到耳朵根子,说:可不是的,俩人正折腾呢,光溜溜的。
   俺警觉地瞥一眼金子,问:金子,你知道知道的?你也在场?
   金子嘿嘿笑着说:派出所那边是我联系的,情况他们都跟我说了。
   俺举起杯子说:两位能耐啊,成绩不小,来,俺敬两位一杯。
   曲胖子和金子面面相觑,迟疑着举杯碰了,各自饮下。金子小心翼翼地说:曲哥,砖哥好像没高兴啊。
   曲胖子看看了俺的脸,问: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呢?
   俺拿过酒瓶,说:胖子,先别打岔,你这三杯先喝了。
   曲胖子喝一杯,俺倒一杯,三杯饮下,曲胖子摇摇头说:不可能啊,哥哥你肯定得高兴啊?
   俺说:刚才俺不忙高兴,现在你三杯喝了,俺说不定就高兴了,金子,放羊肉!

   (极品一号 老A)
  
   希里哗啦又吃了一阵羊肉,俺问曲胖子:这哪天的事?
   曲胖子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前天晚上。
   俺放下筷子,问:现在怎么样了?
   曲胖子把锅子里最后几片羊肉抢到碟子里,这才说:老A做了个笔录,天亮就出来了,这事很清楚,不是卖淫嫖娼,庄贲就麻烦一点,派出所让家里和单位去领人,他老婆说声没空挂了电话,最后还是你们公司两个一把手去,才把姓庄的领了回去。
   俺心想,且不说有多大后遗症,就庄贲和老A那俩人,平时都人五人六的,不尴不尬地进了一趟局子,蹲了一夜小黑屋,丢不起那份人呐。特别是老A,怎么说也是个没结婚的姑娘, 这传出去成了什么名声。
   要说解恨,就再大十倍的恨也解了。可是心里偏偏高兴不起来,这一计毒啊,毒得俺不寒而栗。
   俺瞅了一眼金子,说:兄弟,这次多亏了你,看来你路子野啊,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你的时候,来,胖子,咱哥俩敬金子一杯。
   贼不打三年自招,金子到底肚子里憋不住宝,得意洋洋地喝了酒,说:别的我不敢夸口,三教九流都有几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就好比曲哥这个事,我跟哥们说了,反正也定不了他们什么罪,就是可着劲羞辱他们一下,不用我说,他们有的是办法。
   俺心里一沉,胖子整天跟这个阴狠蔫坏的金子搅到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啊。以俺对胖子的了解,这么周密、阴毒的整人计划,他是打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果然是金子这个狗头军师的计策。
   冷场了一阵,俺问曲胖子:俺就奇怪了胖子,你干这个事的动机是什么?
   曲胖子一下子赤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说:上周三,庄贲这王八蛋去宿舍找老A,喝得醉醺醺的,老A不在,他居然拉住大波往床上按……
   曲胖子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炉子里的炭团火花四溅。
   金子接着说:当时我正跟曲哥在一起,于姐一打电话,曲哥当时就要去废了姓庄的,给我死活拦住了,就曲哥当时那个气,把姓庄的宰了都不一定,现在是法制社会啊,打人不行的,搞不好就是犯法,咱有理的事不能弄成没理,砖哥你说是吧?
   听到这儿,俺呼地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金子,就凭你这话,等于救了俺这兄弟一回,他当时要去了,闹出多大事还真不一定,冲这个,俺得敬你一杯。
   说完,俺咣叽喝了,金子慌忙满饮一杯,连说砖哥客气了。
   坐下来,俺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曲胖子好险!他要真去把庄贲打出个三长两短,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武松斗杀西门庆,固然解恨,可是自己也落得个充军发配。金子拦得对,救了曲胖子啊。
   心情一时恍惚迷乱,总觉得曲胖子和金子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有点让俺看不起,可是要光明正大地讨伐过去,又担心代价太高。也不能就容忍庄贲欺负于大波吧?可见这世上的事,得失成败也难说得很,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至少曲胖子还那么心疼于大波,知道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俺一直希望曲胖子和于大波能和和美美,开始时,只是因为曲胖子是自家兄弟,现在不仅是因为曲胖子了,俺实在不忍心于大波受到什么伤害。但凡有点人性,谁能眼看着一个懵懂纯洁的婴儿受苦而不出手相助?在险恶人心的洪流烈火中,于大波就像是一个婴儿,她受苦的话,俺只能坐立不安。



   (极品一号 老A)
  
  三人喝了两瓶二锅头,不知道曲部、金部情况如何,俺部已经顶不住了,眼光迷离,脚下踉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妖梦入怀,一会是曲胖子乱刀劈碎了庄贲,给警察制服押走,于大波在后面哭着追;一会是小谢和老谢站在高高的山顶,俺在山下大声喊他们,他们不答应,一齐冲着俺鄙夷地大笑;一会又是老A沉着脸问俺,害我的人里,你有没有份?
   醒来时,头痛脚软,一点都不想动,看看手机,已是九点。挣扎着起来,倒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去公司。
   张总总算在办公室了,见了俺稍微一愣,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就热情地让座,寒暄着:小砖啊,原来你们已经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工地上呢,脸色可是不好,是不是外面太辛苦?
   俺强打精神说:今天是有点不舒服,好像出去几天,不服广州的水土了。前天晚上我们就回来了,昨天过来汇报,没找到您。
   简要汇报了出去的情况,当然,不该讲的都没讲,然后递上报告说:俺起草了一份报告,这次出去看看,有了些想法,请张总批评指正。
   张总接过,顺手翻了一遍,说:报告放我这儿,回头再细看。你们提早回来也好,正好有事跟你商量。公司出事了,知道吗?
   俺努力作出吃惊的样子,说:出什么事了?昨天见了不少人,没听说啊。
   张总脸色阴沉下来,说:这事现在只有我、谢书记和个别班子成员知道,处分决定出来以前暂不扩散,你也要注意保密,庄贲和老A在外面奸宿,给派出所当场抓住了。
   俺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张总一说,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啊,有这样的事?
   张总缓缓点点头,说:庄贲这个人平时就散漫浮飘,仗着自己资格老懂业务,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我批评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不听我的,现在犯错误了吧?
  俺一边听张总说,一边想,庄贲自以为和姓张的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其实就练夫妻也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何况这种利益之交?张总要升迁,庄贲就是颗定时炸弹,只怕早就有心绝了这个后患,只不过不敢率先翻脸,以防庄贲狗急跳墙,乱咬乱叫,现在你庄贲自己不争气犯了事,就势作恩作怨,一了百了,张总脸上生气,只怕心里甜似蜜呢。
   张总停了一下,看俺没话,接着说:对庄贲的处理要有个调查、下结论的过程,还要和谢书记统一看法,班子集体讨论,不过这以前先让他停职反省,所以他们部门的工作需要有人牵头,我的想法,还是你最合适,你看呢?
   俺惊得宿酒全醒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摆手说:张总,这可不行,您都看见了,就俺们部门的事情,都累得俺呼哧呼哧的,再管一个部门,累坏俺自己事小,耽误工作事大。
   张总微微一笑,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年轻人,关键时刻要能顶得上来!再说了,目前公司里实在无人可用啊,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说心里话,我个人对你期望甚高啊。
   俺拿起桌上的中华,先给张总递一支,点上,自己也抽出一只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说:俺自己琢磨着,论能力,邹大稳比俺强得多,还有郑君,也不错的,不是俺推脱,这副担子太重,俺挑不起来啊。
   张总摇摇头,说:小砖你不要妄自菲薄,邹大稳有邹大稳的长处,你有你的特点,而且谢书记昨天找他谈过了,他不肯出来为公司分忧,我也很失望啊,郑君还嫩着点,独当一面暂时不行。
   俺敲打着椅子扶手,闷闷地抽烟,心里有点乱了方寸,一时还想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张总哈哈笑了两声,说:换了别人,抢都来不及呢,这事不忙定,给你几天时间想想,下周一给我最后答复。
   如同得了大赦一般,正要慌忙告辞,忽然想起张总还没提老A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俺这边,老A的工作怎么安排?
   张总弹了弹烟灰,仰起脸说:这个先不管,她要不上班你也不问,她要上班你就当不知道,刚出了这事,怕她想不开,谢书记已经委托易主席在做她的工作了。


   (极品一号 老A)
  
   老谢居然也在,说不在都不在,说在又都在,真是邪门了。很认真地敲了门,老谢说声进来,俺才迈着庄重的步子进去,必恭必敬地说:谢书记好,俺下工地回来了,找您汇报一下。
   多天不见,老谢还那样,他奇怪地翻了俺两眼,说:出去受什么刺激了?这装神弄鬼的。
   俺顺势坐下,嬉皮笑脸给老谢递烟。老谢说:去过张总那里了?
   俺说:嗯,去了,写了份报告。
   老谢说:写得对,没得意忘形。——你们出去一趟,公司出事了。
   俺说:听张总说了,不就那点破事嘛,还拉扯上俺。
   老谢一笑,说:你怎么考虑的,兼职的事?
   俺说:没考虑,不干,又不多拿钱,吃饱了撑的去受苦找骂?
   老谢虎起脸,说:你这什么态度?跟组织讲条件?
   俺迎上他的目光,说:七个正副经理,两个撂挑子了,让俺两边兼顾,庄贲那烂摊子,谁想去沾惹?人家拿俺当傻子用,你不能不说句公道话吧?
   老谢脖子扭了几扭,脸色霁和了些,说:多的话我不跟你说了,劝你接下来,牵一发动全身呐,公司说不定要大变动,早点占个制高点,对你没坏处,说到眼前,是要辛苦一点。
   俺说:这事再说吧,张总都说了,容俺考虑到下周一,不急,俺倒是想跟你说说另一件事。
   老谢眼睛里带了警惕,说:什么事?你说吧。
   俺看着老谢说:你能不能告诉俺,你为什么不同意小谢跟俺好?俺想知道你最真是的想法。
   老谢回递俺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慢慢抽了几口,说:可以,早晚要跟你说开,不妨现在说了,我问你,我没几年都退休了,要是你到了退休,会是个什么情况?
   俺想了一下,说:什么情况?世事难料,俺也说不好。
  老谢浓浓喷了一口烟雾,说:别玩虚的,我看这也没什么难料的,人生说简单也简单,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如果没有天大的意外,你顺顺当当熬到退休,论官大概也就我这位置,算你小砖比我能耐,撑死了也就郭书记那样吧?论钱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撑不着也饿不死,不是我小看你,也就这个前程吧?
   俺想了一阵,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嗯。
   老谢接着说:不是你小砖无能,说到底我还是欣赏你,干活做事都有一套,能吃苦,也能动脑子,但是环境呢?社会就是这样的社会,体制就是这样的体制,你这样混下去,跟我差不多的结局,我没说错吧?
   老谢说得在理,说得俺有点灰心,俺脸嗯也懒得嗯一声,一辈子,就这样一眼望到头了?怎么想都有点惊心动魄。
   老谢说:再说小谢吧,凭她的性情才干,也这样混下去,到底还不是跟现在差不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老了,时间耗掉了,什么也没经过,什么也没见过,就成老太婆了,你想想,可怕不可怕?
   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好闷头抽烟。
   老谢说:我已经这样了,实在不想让小谢再重复这样无趣的生活,我要尽我最大的能力,给她创造一个机会,让她有所追求,有所希望,不管将来如何,至少让她的生活有点生机,我的想法没错吧?
   俺看看老谢,问:你想怎么样?
   老谢看看俺,说:我要让她出国,读书,工作,拼搏,经历,我要让她的一声比我们多点变化,多点色彩,你想想,她要是真跟你好了,一迷糊,一耽误,过了有点闯劲的年龄,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俺脑子轰轰响着,心里很想驳倒老谢的话,很想说你要给她的俺都能,可是一点点理智告诉俺,你这样说是假的,靠不住的,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你要骗别人?
   俺努力挺胸抬头,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老谢摇摇头:没有了,就是为这个,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你要是真为小谢好,就不要拦着她,你不能太自私,你也摇帮她啊。
   俺软塌塌地站起来,说:让俺想想,想想。
   也没跟老谢告辞,下意识地出了门,左右看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极品一号 老A)
  
   闷闷地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来商量工作,看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都满脸疑惑地走了,说回头再请教。管他,回头就回头吧。
   下班了,公公司门口餐厅经过的时候,没有一点食欲,于是继续往前走。一辆的士靠在身边,司机投来询问的眼光,稀里糊涂就开门钻了进去。司机问:先生去哪里?俺迟疑了一会,说:云台花园吧。
   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云台花园,也许实在无处投奔了吧。下了车,随着人流来到了白云山正门,机械地买了张票,又随着人流往上走。上山的人很多,下山的人也很多,有些光着胖子衣服搭在肩上的,露着半身松弛的皮肉,让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山风凉了,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山顶公园。地势高了,尚可远眺最后一线落日,映得半天红彤彤的。脑子里不知怎么闪出家乡的景色,也是暮色渐起的时候,也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只是没有这么多人,但牲口又多了很多。俺似乎看到大片的秋庄稼在田野里红火着,固守着意味深长的沉默,一个腰身窈窕的村姑,蒯着篮子回来了,里边满是洗净的衣服。看背影似乎是小谢,俺要叫住她,问问她去了溪流的哪一段水洼,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一愣神,却发现不是小谢,是一个陌生的靓女,郑重其事地背着球拍袋子,英姿飒爽地扬长下山。叹一口气,向着山上更高处走去。落晖已经在半山腰,林间小径黑黢黢的,间或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鸟鸣。俺信步走着,忽然发现到了摩星岭,此地已是白云山最高处,一块石碑刻着标高。石碑下的平地上,三五成群散坐了很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打牌,有的高声谈笑,有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俺随便找了块人少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子里轰轰响着,似乎在想着很复杂的问题,似乎又什么都没想,烟却是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只手在地上来回划着,自己也不知道划什么,许久才发现,原来是默书几句古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既知道了,便觉索然无味,停下手,一门心思抽烟,等着什么。老辈人说:久等必有禅。
   禅没有等来,却等到了一阵雨。学生们大呼小叫地转移着避雨,俺看看他们,不为所动。小雨渐渐变成大雨,有人在背后喊着要俺过去避雨,俺没有理睬。烟却被雨浇灭了,恨恨地扔了烟头,只是坐着。
   后面的人叫了几声,也便不叫了,俺落了个清净。雨打在脸上身上,凉凉的,带着天空里高爽的气息。想起旧年在家乡,冲风冒雪往学校赶,一脚下去,积雪没了脚踝,雪钻进靴子里,化成水,脚渐渐麻木,而天空里的大雪依旧在飞……
   浑身一阵燥热,索性站了起来,觉得胸中一片烈火样,此时若有后羿之弓,定要仰天射日,若得夸父之力,便当扳倒这小小的白云山。一路往山下行去,很想大声吼一嗓子,憋了许久,却什么也吼不出来,想无所顾忌地骂一阵子,想了许久,却不知道该骂谁,骂点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溪里还有点哗哗的水声。抬头一看,已是到了山下,怔忡间,走到了西门,竟是一上一下穿山而过。西门外有几辆的士在候客,上了最前边的一辆,报了小区的名字,司机热心地说:唉吆,那你就走错路了,应该从云台花园下,近好多呢。
   俺转头看了一眼司机,说:那好啊,你等到了云台花园再打表吧。
   司机嘿嘿两声,不再说话,把车开得嗖嗖的。
   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全是广州用户××呼叫您,请尽快回电。觉得号码有点熟,细一想是小谢的。原来山上信号不稳定,下了山才开始受到短信。本想回个电话,按了号码又啪地盖上。
   一路几乎没车,十几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一身湿淋淋地回到家。一开门,客厅的灯却亮着,一个人从里边迎出来,却不是小谢是谁?


   (极品一号 老A)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发问,俺说:你怎么来了?小谢说:你去哪里了?俺接着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小谢接着说: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然后发现这样子没办法交流,俺就闭嘴了,只听小谢说:我上完课打你电话,没人接,跑过来看,你又不在家,只好在这里等,急死我了你。说着忽然一声惊呼:你怎么搞的,衣服全都湿了。然后把俺往卫生间使劲推,说:赶紧洗澡换干衣服,会感冒的,你先洗,我给你找衣服。
   俺还没有从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机械地脱了衣服,拧开花洒冲起来。冲了一阵才发现没开热水,索性用冷水胡乱冲了。小谢已经把衣服放在外面,换了干衣服,靠在沙发上,才觉得脑子慢慢醒转过来。
   小谢泡了杯热茶给俺,俺慢慢啜着,觉得无话可说,仿佛老谢的一席话在俺和小谢之间筑起了一堵透明的高墙,虽然彼此可以看见,却没有了往日的亲密无间。
   小谢又一次问起俺晚上的去向,俺淡淡地说:下班没事,上白云山走了走,山上信号不好,没接到电话,下雨了,淋了一点雨。
   俺问小谢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跟得上,感觉口语提高了很多。俺笑笑,没再说什么。
  忽然想起烟还在湿衣服口袋里,想去找觉得浑身无力,让小谢去找。小谢去翻了一阵,拿回来半包湿透了的烟,说没办法抽了。俺说不怕,让小谢去把台灯拿出来,开了灯,把烟卷一支支搭在灯上,一会就烤干了。小谢却不听,拿起湿漉漉的烟盒,随手扔进了垃圾筐。俺急得要跳起来,待要去垃圾筐里拣时,只见里边茶叶渣水果核之类的满满当当,烟盒已经脏得没办法看,不由捶胸顿足,这三更半夜地,连个买烟的地方也没有啊。
   俺瞪着小谢,很想拿她是问,想想又无可奈何,吹胡子瞪眼一阵,复又垂头丧气。小谢抿嘴一笑,拎过自己的手包,变戏法一样从里边取出一样东西,高高擎在手上。俺定睛一看,却不是一包硬盒中华又是什么!
   俺冲过来搂住小谢,用力箍了几下,箍得她喘不过气,又小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啵了无数下,小谢仰脸叽叽嘎嘎笑起来。
   俺抽出一支中华噙在嘴上,大模大样地说:小谢点火!小谢动作生疏地打着火机,俺就过去点上,美美抽了一口,叹道:中华,硬是比红梅好一点啊。
   抽了几口,忽然想起小谢包里怎么会有烟,赶紧问她。小谢说:烟是从我爸桌上拿的,少说有大半年了,一直放在我包里,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没烟抽,就像今天这样,那它就派上用场了。
   听罢,无语,在小谢的长头发上呼噜了几下,问:小谢,要是有人不让你跟我好,你会怎么办?
   小谢眼睛忽闪忽闪地说:那我就当没听见。
   俺忽然觉得不该这么问,然而说出的花泼出的水,赶紧转了话题,说起庄贲和老A被捉奸的八卦新闻来。小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俺又没有亲历现场,经常给问得无言以对。
   抽着烟,聊着,心情好了很多。人真是奇怪,明明伤口还在,只是上了点麻药,就忘却了切肤之痛。俺也不想跟小谢说破,要说让老谢去说吧。说出国也不是容易的事,万一出不去呢?万一小谢自己不愿意去呢?希望还有更多的变数吧。
   聊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上,本来没觉得饿,这下马上觉得肚子空空的,饥饿的感觉像开闸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小谢自告奋勇去下面条,俺歪在沙发上等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小谢端了面条出来,叫醒了俺。俺觉得半梦半醒地,眼皮涩得睁不开,摆摆手说不想吃了,咕咚又躺下去。小谢伸手在俺额头上试了几下,惊叫起来:你发烧了!
   俺只觉得昏昏沉沉,人像在万丈深渊上飘荡坠落一样,想挣扎又无处着力。难受一时,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极品一号 老A)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把俺吵醒,刚想爬起来洗漱穿衣,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国家法定的休息日,一欠身子又躺了回去。小谢坐在床边,轻轻按住俺肩膀说:别动,正给你量体温呢。
   俺说:怎么量?手搭上就可以量了吗?
   小谢指指俺腋下说:你夹着温度计呢。
   俺这才感觉到腋下夹着东西,稍微有点不舒服。小谢把温度计抽出来,颠来倒去看了一会,说:好像是38度,没大问题了,昨晚你烧得好厉害,我差点给曲胖子打电话,让他来送去上医院。
   小谢说完出去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隐约听到窗外有鸟鸣,顿时觉得仿佛时间停滞了,被透过窗帘的淡淡阳光和轻浅的鸟鸣锁住了。俺的思想却还在这凝固的时间里徜徉,成了宇宙中唯一的主人。
   小谢端着一只碗进来,说:要不要喝点豆浆?我喝过了,很不错的。
   俺晃了晃脑袋,有些闷闷地痛,本来不想喝,看到小谢关切的目光,就坐起来说:喝,正渴呢。
   小谢斜坐在床头,把碗送到俺嘴边,俺就上去喝了一口,真的感到了好喝,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半碗。
   小谢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想吃东西吗?
   俺想了想说:来四根油条,六个包子,两套煎饼果子,凑合吃个半饱算了。
   小谢咯咯笑起来,说:病还没好,就开始油嘴滑舌,我真有点服你了。
   俺勉强咧嘴笑笑说:革命者嘛,就应该时刻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小谢说:行了,直就直吧,不过你下现在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买的有面包,还有自己煮的鸡蛋。
   俺不禁大喜,说:可以了,在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在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赶紧拿来。
   俺据床大嚼鸡蛋、面包,小谢在旁边专心看着,看得俺有点不自在,边吃边说:看什么看,是不是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帅?
   小谢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两手用力绞着枕巾。
   俺停下狼吞虎咽,揽过小谢问:怎么了?俺不就是吃相有点不雅嘛,改了还不行?
   小谢挣脱出来,说:你吃吧,我看着。停了一下又说:现在不看看,以后不知道有没机会看了。
   俺手里正剥的鸡蛋差点掉下来,问:小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谢长叹一声,说:本来不想提这些的,心里有事,总是藏不住啊,昨天我爸跟你谈了?
   俺把剥好的鸡蛋囫囵放进嘴里嚼着,点了点头。
   小谢接着说:其实他早些天就跟我谈了,他的内容,我相应该跟和你的谈的差不多,总的意思就是要我出国。
   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想的?
   小谢小心地看看俺,低头迟疑一阵,终于仰了脸说:我想好了,我要出国。
   俺一个激灵,差点给鸡蛋噎得背过气去。

   (极品一号 老A)
  
   好容易把鸡蛋咽了下去,赶紧问小谢:能不能说说你的想法?
  小谢很镇定地看着俺,说:我到公司快两年了,前边二十多年的烦恼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两年的多。你知道吗?原来在仓库多少人看我的笑话,你不是书记的女儿吗?还不是个临时工,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背后个个指指点点。有时候人家发料,我这点力气去搬搬抬抬,他们身强力壮的就在旁边看着。
   俺止不住长叹一声,说:难为你了,俺可以想象得到。
   小谢接着说:我在学校就跟你认识,一直不远不近的,一到公司没多久,就跟你明确了关系,你知道为什么?我烦啊,我要想办法解脱一下,其实爸妈不让我这么早谈恋爱的。
   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泛了上来,小谢看看俺脸色说:你别不高兴,开始我不是多喜欢你,整天没个正经样子,不过现在,我觉得不在乎这些了,我真的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俺接口说:可是你还是要走?
  小谢停了一下,神色黯然,又说:走还是不走,我也很犹豫,你上次出差,爸妈已经把话跟我说透了,想到现在,我决定还是出去试试,如果不出去,我永远就是这样了,出去也许没什么起色,也许跟现在不一样呢?还有爸妈,他们送我出去,差不多是倾家荡产的,我不能太固执了。
   俺点点头说:这要是一出去,山高水远,俺怕,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小谢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落,哽咽着说:我也怕,我一直都怕……
   说着,小谢终于哭出声来,俺也低头无语,该说的她都说了,俺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俺心里很想说一句不走好吗,可是俺怕说出来,只能增加更多的伤感和无奈。
   俺把小谢搂在怀里,双手在她柔软的背上抚着,想起来日的生离死别,眼泪也悄悄地落在她肩上。
   良久,小谢止住了哭泣,从俺怀里退出来,说:我们都不要难过好吗?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们过得开开心心的,为将来留一段快乐的记忆。
   俺苦笑一下,说:这是琼瑶阿姨拿来骗小孩子眼泪的话,你说,俺怎么能快活得起来?俺从小家里穷,俺娘很早就跟俺说,孩子,将来你一定要想办法说个不花钱的媳妇,这么多年俺一直努力着,总算踅摸到一个,这说话又鸡飞蛋打了。
   小谢噗哧笑起来,说:说你没正经,你还真是没正经,等我走了,看你还跟谁没正经。
   俺忽然想起个事,笑嘻嘻地问:昨晚你睡哪里了?
   小谢脸一红,说:就睡你旁边啊,你不知道吗?
   俺大叫:俺真是头猪啊,身边躺个美女,还睡得呼呼的,耽误多少事啊。——你也不归宿,怎么跟爸妈说的?
   小谢说:我照实说的啊,就说你病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俺忍不住大呼冤枉:唉,俺真是比窦娥还冤呐,啥也没干,白担个虚名!


   (极品一号 老A)
  
   俺早些年打熬惯了,到底还是体质不错,昨晚发烧,睡一觉也就复原了。微微还有些虚弱,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跟小谢在客厅聊天。小谢说啊说啊,不停嘴地说,好像要尽力把所有想所的话都说完。
   中午叫的外卖,胃口不是很好,从冰箱里抓了两瓶啤酒慢慢喝,天凉了,冰啤酒在冰凉中透出更重的苦涩,跟夏天喝又是不同的风味。小谢似乎是饿坏了,吃得很带劲。俺看着她的吃相,摇摇头说:这种吃法,谁家养活得起。
   小谢抬头看着俺,说:这就吓坏你了?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俺咽下一口啤酒,摆手说:行,你吃,你接着吃。
   盘桓了一天,小小的房子里不是响起欢声笑语,但这快乐终究缺了些根基,看不到未来,因而也注定是虚弱的。因为害怕恐惧和伤感泛滥,就特意地加重快乐,好比往馊了的汤里加糖想遮蔽酸味,都是徒劳。
  夕阳西下时,俺和小谢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西天的晚霞。每逢这种时候,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也是天到这种时分,炊烟在暮霭中飘荡,人和六畜都朝着家的方向赶路,只有呆呆的鸡鸭鹅还在逡巡觅食。白天和黑夜好像转换得那么迅捷,一瞬间,天就黑透了。如果这时候还没有回家,总会感到一阵慌乱,一下子迷失了方向,脚下的小径消失在黑暗中……
   今天,俺又重温了这种心情。一时间,触手可及的小谢仿佛非常遥远,俺要经过无边的黑暗,才能向她靠拢,但在黑暗中,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这一点点的距离,就被放大成了鸿沟、天河……
   俺开始害怕这种感觉,因为那恍惚之间,小谢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黑暗本身才是牢不可破不生不灭的永恒。
   抽了一支烟,遥看夕阳正式落山,俺对小谢说:俺完全好了,你该回家了吧?
   小谢噘起嘴,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走,我……就是不走。
   俺拍拍她的胳膊,说:走吧,你今晚再不回去,你爸那脾气,非拿枪来找俺不可,别忘了,他可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
   小谢说:不管,不怕,不——走!
   俺一是倒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又点起烟抽。
   小谢在背后说:你不要管我,我二十四岁了,我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
   俺霍地转身,脸色狰狞,问:你真的不走?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小谢犹豫了一下,强硬地说: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不怕!
   俺左手持烟,右手点着小谢,一字一顿地说:好,既然你不走,既然你不怕,那么,现在,你——,就去——,做晚饭吧!


   (极品一号 老A)
  
   两个人四菜一汤未免奢侈了点,再加上俺只需要大马金刀地坐着,自有美女布菜、添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想到俺小砖也有今天。
   正吃得开心,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却是老A那厮。俺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让自己平静下来,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按了接听键。
   俺装作懒洋洋地问:喂,哪位?
   老A恶狠狠地说:不信你出去几天,连我的号码都不认得了。
   俺热情地说:哦,A副经理啊,有什么事?
   老A还是冷冰冰的声音:我马上要见你,有点事必须跟你谈。
   俺装作诧异的口气:什么项目这么急,非要今天晚上定下来吗?
   老A说:具体见面再说,你赶快过来,我在公司。
   俺想推脱过去,说:周一上班再说不行吗?我这两天不太舒服。
   老A口气很强硬:我不管你舒服不舒服,今天晚上你必须过来,否则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别说我吓唬你。
   俺搞不懂老A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想必不是什么好药,想了几秒钟,很不情愿地说:好吧,我吃过饭到公司。
   小谢关切地看着俺,问:公司有急事吗?
   俺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说:有个项目要投标,标书得马上定下来,俺不去走一趟看来是不行了。
   小谢问:要很长时间吗?
   俺说:不知道,看他们标书写得怎么样,万一不过关,通宵也有可能。
   小谢脸上写满了失望,低头对着饭碗发呆。
   俺预感到老A来者不善,思谋着说:别生气啊,要不待会俺去公司加班,你先回家,免得你一个人呆着害怕。
   小谢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你去加你的班,我在家看电视,你不用担心我。
   沉吟了一下,看实在支不走小谢,也值得如此了。草草结束了晚餐,带着一身饭菜的香味拥别了小谢,打了个的士匆匆赶往公司。
   一路走一路想,这种时候,老A找俺谈什么呢?听口气很凶啊,难道自己出了事,要迁怒于俺不成?
   出了电梯间,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老A的办公室亮着灯,来回看看,其他办公室都黑着,应该没有人。俺轻手轻脚地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用内线给老A打了电话。
   俺开门见山地说:俺来了。
   老A说:等着,我马上过来。
   老A也不敲门,旋开门锁无声无息地进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憔悴瘦损,看去依旧精神饱满神态平和,只是眼睛和颧骨微微带出红色,暴露了她的焦虑和烦躁。
   俺指了指桌前的会客椅,说:坐吧。
   老A没坐,四下打量了一番,往里一直走,走到墙角那对小沙发前停下,说:你过来。
   俺不解地说:干吗?
   老A横眉立目地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今天没有你讲条件的份。
   俺看她不像开玩笑,且避一避她的锋芒,于是起身走了过去。老A指着小沙发说:你坐这儿。
   俺无所谓地笑笑,坐下说:哪里不是坐,坐这里只怕还舒服点。
   老A回到门口,啪地关了灯,惊得俺忽地站起,厉声说:你干什么!
   黑暗中,感觉老A走了回来,隔着茶几在另一张小沙发坐下,说:坐下,坐下,别怕,我不怎么样你。
   俺却不敢再坐下,原地站着问:谈什么机密事情,要关了灯谈?
   老A很邪气地笑了一声,说:今晚的事,一时半会谈不完,万一有人来了,什么张总、谢书记啊,看到咱俩深更半夜呆在一起,我倒是无所谓,你会不会有点解释不清?
   俺反问:这样黑灯瞎火地,俺就能解释清了,对吗?
   老A又笑了一声,笑的俺心里忽悠忽悠的,说:咱们小声说话,谁来了也发现不了,再说了,今晚也由不得你,你还是乖乖坐下吧。
   俺想了一下,觉得老A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迟疑着重新坐下,脑子和身体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静待老A下一步动作。

   (极品一号 老A)
  
   良久,老A开口说话了: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俺只好装糊涂:你什么事啊?俺回来几天,你可一直没上班,俺还要问问你,这次轮到你自己了,该怎么扣钱?
   老A不耐烦地说:你不用不承认,我现在告诉你,这事就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俺也不客气了:老A,你好歹也是成年人了,说话要负责人的,俺也告诉你,俺老砖不是那一号的人,俺一直在外面出差,你以为俺是神啊,还能遥控广州。
   老A呵呵笑了:不要那么激动,反正我是认定你了,是不是你,都得是你。
   俺也给激怒了:行,是俺怎么着,不是俺又怎么着?
   老A冷冷地说:是你,俺要报复你,不是你,俺也要报复你。
   俺哭笑不得,楞了一会,只逬出三个字:神经病!
   老A却不在意,说:别骂人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这次你麻烦大了。
   俺问:你说说,俺有什么大麻烦?
   老A说:张总、谢书记正在调查这件事,俺准备写个材料,把跟俺有不正当关系的人都列出来,你已经是正式人选了。
   俺大惊:靠,日你娘的老A,俺跟你上辈子有仇啊,还是这辈子有冤?
   老A又笑了:都没有,我高兴,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不服吗?如果我有兴致,我还可以把老谢、郑君、邹大稳,你们这帮假正经都加上去,你信不信?
   俺气急败坏地说:俺信,反正现在你无所谓了,一个是干,三个五个也是干,就不知道这么多人,你身子骨受得了吗?
   老A嗤地笑了一下,说:这个不劳费心,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善后吧。
   俺定神想了一下,问:听你的意思,这事还有的商量?
   老A轻轻拍了一下巴掌,说:聪明,不愧我看好你一场,要是没的商量,我早把材料交上去了,还三更半夜地把你约到这儿干什么?
   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说:那就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谈判这个东西,俺参加得多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影影绰绰看见老A抱着肩膀靠在沙发上,说:谢书记办这种事历来不留情面,你应该知道,张总早些年就给他办过一次,你跟他关系特殊,麻烦你给他带句话,怎么办庄贲我不管,我这儿别做得过分了,我不想要处分,这是第一个条件。
   俺说:一俺记下了,往下讲。
   老A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我也不会让谢书记太难做的,这几天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材料,把我跟庄贲交往的过程都写清楚了,庄贲乱搞男女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大家都知道,他利用职权诱奸下属,就是这个意思,我希望这件事能这么定性,这是第二。
   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样的话,庄贲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老A出卖同伙就这么干净彻底吗?迟疑了一会,俺试探地问:还有第三吗?
  老A不容置疑地说:有!如果上边调查到你,我希望你能作证,就说庄贲曾经酒后跟你提起过,他跟我是如何如何,具体细节,我可以把写的材料给你看一遍,以你的记忆力,应该可以记住吧?必要的话,你要写出旁证材料,你写过那么多预可研报告,写这么一个小材料,很简单吧?
   俺绝望地问:还有吗?
   老A声音甜美地说:没有了,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俺心里忽上忽下,一时想答应了老A,一时又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恍惚中伸手抓烟,茶几上却是空的。
   老A说:砖哥,想抽烟了是吧?说着起身到俺的办公台上摸索一阵,回来把烟递给俺,腾地打着了火机。火机的光亮在黑暗中爆炸开来,刺得俺赶紧转头躲避。



   (极品一号 老A)
  
   抽了两口烟,俺嘿嘿笑了:老A,敢情这几天,你都在琢磨这个自救方案了?俺承认,你的想法很对头。
   老A恨恨地说:庄贲这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会摊上这么个事,也怪我不够决断,都说了好聚好散的。
   俺平静地问:你真怀疑是俺干的吗?
   老A笑了:怀不怀疑是一回事,怎么写材料又是一回事,我不怀疑你,你能替我办事吗?
   俺也干笑两声,说:算你还有一点点良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俺可以找谢书记谈,但怎么处理俺不敢保证,毕竟张总的意见谢书记也不能不考虑。
   老A语气中带出了欢喜:这么说,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俺苦笑一下,说:你觉得俺不帮你的话,能逃过这一劫吗?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别人不信也得信呐。
   老A有点得意,说:你知道就好。张总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然能摆平。
   俺笑着说:怎么摆平,让他成为又一个庄贲?太老套了吧?你有没有新鲜一点的手段?
   老A却不恼,说:目前还没有,不过以后谁知道呢。对付你们这些臭男人,还需要什么新鲜手段?下三路接通,上三路短路,一个个跟猪脑子一样。
  俺忽然觉得无话可说,尽管刺耳,尽管悲哀,却不能不承认现实如此,也许俺短路的时候少一点,或者说,暂时还没有短路过,但俺知道,在这方面不能对自己有太高的期许。回想当初,如果老A再坚持一下,进攻再猛烈一点,也许庄贲就得往后排队了。在现实中,俺对老A严防死守,但俺自己清楚,俺曾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和老A云雨纠缠。幸亏,也许老A从来没见过稍微有抵抗力的猎物,以至于她感到失望和气恼,从而转移了猎取目标,俺的美梦才没有变成现实,不,没有变成恶梦。
   俺觉得该结束这场黑暗中的谈判了,于是说:老A,俺正式通知你,俺接受你的条件。
   老A没有说话,从鼻孔里笑了几声,在黑暗中听起来令俺毛骨悚然。她掏出手机,明明灭灭地按了一阵,然后长吁一口气,说:很好,成交了。
   俺正想送客,走廊上忽然传出脚步声,由轻到重,由模糊到清晰,细听一下,应该是两个人的动静。俺赶紧朝老A嘘了一声,把烟头放到脚下踩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响声。
   老A却站起身,无声无息地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俺腿上,搂住脖子,嘴没头没脑地伸了过来。
   俺大惊失色,一边撑拒着,一边小声说:老A,你干什么,让外面人听到,咱们这算怎么回事?
   老A气息急促地说:你配合一点,他们不就听不到了?
  一副滚烫的嘴唇紧紧封了上来,老A和俺以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紧紧贴在一起,俺甚至能感到她丰满的胸部下咚咚的心跳。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肉身最深处压抑已久的冲动,像火山爆发一般冲天而起。陌生而亲切的女体热度,如同梦想中的西天极乐世界,此时却活生生展现在眼前。觉得自己悬浮在无底深渊的上空,飘飘摇摇地坠落,坠落之后,仍是无止境的坠落。
   窗外的脚步声电光火石般闪耀起来,让俺在坠落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托举之力,往后仰开脖子,脱口而出:放手!
   老A从俺肩膀后抽回手,在俺身上胡乱摸着,说:你装什么纯洁,还不是硬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这次帮了我,就算我报答你了。


   (极品一号 老A)
  
   脚步声到了俺窗外下面,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老A弄出个什么动静来。还好,老A手没闲,嘴里倒是闲着。脚步声经过俺的窗子,向着电梯间的方向过去,慢慢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俺长出一口气,说:俺这个人,做好事一贯不留名,不用你报答俺,咱们还是坐好说话吧。
   老A把身子贴过来,说:这样又不是不能说话。
   俺拉住老A不安分的手,说:这样怎么能说话?别乱动,动坏了你赔不起。
   老A咯咯笑了,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俺考量了一下形势,无论如何不敢说不喜欢,只好说:喜欢啊。
   老A又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天,这样逼问下去俺非疯掉不可,想了一下,强迫自己说:你漂亮。
   老A追问:还有呢?
   俺无声地苦笑一下,说:你丰满。
   老A看来还不满足,又问:还有吗?
   俺实在忍无可忍了,咬牙说:你还骚,够了吗?
   老A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你总算说了实话,对,骚,这才是女人最大的资本。我以为你是睁眼瞎呢,没想到你知道啊,知道为什么不对我好?
   俺给追问得屁滚尿流,想说实话而不敢的时候,真是人生一大痛,定了定心神,说:鲜花都是要往牛粪上插的,俺不是牛粪,没那么多肥料供养你,所以自觉站远点。
   老A很认真地说:小砖,你知道当时我多恨你吗?我历来最恨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知道你跟庄贲有仇,所以才跟他交往,就是要让你心里不舒服。
   俺说:打住,打住,别把责任往俺这儿推,庄贲没少给你好处,至少你提主任,是他出的力吧?好像你走上斜路,都是俺害的一样。
   老A冷不丁伸嘴在俺耳朵上咬了一口,痛得俺嗷的一声,没敢大声叫,憋在嗓子里,抽回一只手紧揉着,说:你要吃人啊?俺还不能说句实话了?
   老A说:今天我就是要把话跟你说透,信了,你听着,不信,你也得听着,别跟我顶,小心我再咬!
   俺赶紧说:行,你说,俺听,俺不敢反驳了,你也别咬了,好不好?
   老A笑了起来,说:就庄贲给我那点好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讲?咱们公司能给我这个的,又不是他一个,要不然我能当你的副经理?
   俺点点头,说:在理。
   老A接着说:最可笑,他还拿我当柴禾妞,玩过了就想扔,以为给我个主任当,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俺小心地说:俺说句公道话行不?庄贲已经尽力了,再多的,他也办不到。
   老A恨恨地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干工程这么多年了,收了货,说声没钱,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吗?
   俺期期艾艾地说:你们,你们这个,好像不是做生意吧。
   老A肯定地说:不是做生意是什么,我贱啊,送上门去给他白玩?我跟你说,我不弄得他鸡飞蛋打,我这A字就倒起写!
   俺听得心里越来越凉,倒吸着冷气说:听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你找的他啊,怎么反回头又怪人家?
   老A说:这个我不管,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吧?不给他点颜色,他就不会长记性。
   俺目瞪口呆,喃喃地说:你,对谁都是这么狠吗?
   老A冷笑一声说:怎么,怕了?
   俺说:真后悔今晚答应了你。
   老A又是一声冷笑,说:算你聪明,答应了我,要是不答应,哼哼……
   俺也有点给激怒了,问:要是不答应你,就怎么样?
   老A停了一下,说:听到刚才外面的脚步声了吧?知道怎么回事吗?今晚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会有人进来捉奸的,到时候你一样得答应我,否则就一起死个痛快!
   深秋的夜里,俺的冷汗开始唰唰地往外冒,问:他们是什么人?
   老A哈哈笑了:他们是什么人,一点都不不重要,我只能告诉你,两个人,一个是咱们公司的,一个不是咱们公司的。


   (极品一号 老A)
  
   良久,俺问:他们一直藏在你办公室?
   老A说:没错,我带他们过来,才给你打电话的。
   俺暗暗寻思着,那两个人中,公司的一个是谁。想问老A,自己也知道是与虎谋皮,干脆免开尊口。照这么看,老A在公司里的拥趸不少啊,明的有张总、庄贲,暗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正琢磨着,老A说: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咱们已经成交,他们也走了,皆大欢喜,多好。
   俺可怜巴巴地问:那咱们可以开灯了吧?
   老A嘻嘻一笑,说:开灯干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嗳,怎么软你了?
   俺气愤地说:还不是给你吓的,万一落下什么后遗症,俺可是要跟你索赔的。
   老A又检查了几次,也气愤地说:你胆子不会是纸糊的吧?平时看你挺能的,怎么一点动静就吓软了。
   俺赶紧推开她的手,说: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俺也该回家睡觉了,别闹了,闪人!
   老A强硬地说:不行,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俺只好拉下脸,很严肃地跟老A说:你不要逼人太甚,俺都答应你的条件了,还不依不饶的,再这样俺翻脸了啊,大不了两败俱伤。
   老A不说话,把头靠在俺肩膀上,沉默半晌,说:你能确定?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俺忙不迭地说:俺能确定,俺放弃这个好机会。
   轻轻叹息一声,说:咱们公司人都说庄贲坏,我看你才是坏透了,咱们的交情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了,希望你能记住。
   俺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老A却不再说什么,起身理了理头发衣服,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往外走。旋开了门锁,老A忽然回头说:小砖,我怀疑你根本就是阳痿!
   说完,老A哈哈笑着出去了,俺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追上去施展一番,让她知道俺到底是不是阳痿。
   老A的脚步声笃笃远去,消失在电梯间里。俺也不想开灯,闷坐在沙发上抽烟,想着今晚的遭遇,真是百感交集。这时,发现下面又莫名其妙地硬了起来,心里一阵焦躁,装起手机烟盒,摸黑出了办公室。
   回到小区,已经差不多十二点。想着小谢可能已经睡着,不想再惊动她,自己一路开了楼门房门回去。
   屋里没开灯,阳台门透进外面昏黄的路灯光,一切看起来那么熟悉亲切。隐约看到卧室的门开着,想到床上熟睡的小谢,不由心中一荡。
   悄悄进卫生间冲了凉,穿着背心短裤摸进卧室,床上却空空如也。开了卧室的灯,四下找找,连衣柜门都拉开看了,确实没人。于是扩大搜索范围,开了灯到处找,还是没人。
   俺站在客厅大声说:小谢,别藏着了,快出来吧。
   没人应声,正疑惑着,看到茶几上一张纸,用小谢鲜艳的发卡压着,拿起一看,上面写着潦草的字:有急事,我走了,回头电话联系。俺不禁一惊,三更半夜地出去,会有什么急事?

   (极品一号 老A)
  
   试着打了小谢的手机,通了,俺急火火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小谢说:你别着急,是小兰姐住院了,我过来陪她。
   俺这才放下心,问:她怎么了,严重吗?
   小谢的声音黯然下来:给庄贲打的,明天详细检查了才有结果,小兰姐她,她真是太可怜了。
   俺不知道为什么,对邝小兰一直没有一点好感,也许是恨她不能跟庄贲一刀两断吧,本来想说她没什么可怜的,纯粹咎由自取,话到嘴边还是手住了,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累,有什么事给俺电话。
   小谢问:你公司的事办完了?
   俺脸腾地热了起来,含糊支应着:办完了,办完了,这种事,有什么办完办不完的。
  夜已经很深了,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仿佛感到滚烫馥郁的女性气息弥漫四周,仿佛又置身于温暖的拥抱中,丰盈起伏的躯体似乎触手可及,在周身摩擦迎拒,往脸上细看,白皙润泽像是老A,眉眼神态却又是小谢,疑惑之间感觉不知所措,浅浅的睡眠又给打断,睁眼就看到破窗而入的灯光和月色。
  此时的心境,却颇有些后悔晚上的坚拒,情欲牵缠中,忍不住冥想,其实就算和老A春风一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为什么当时却一门心思要拒绝呢?也许俺拒绝的并不是老A,而是她身上残留的庄贲、张总还有不知什么人的气息?如果小谢今晚不意外地离去,又会发生什么?俺还能像以前那样极力约束自己吗?
  也许,对性的态度,就是一个人生活态度的缩影。有人需索无度,有人俭约自持,有人来者不拒,有人择善从之,有人酣然沉醉,有人半梦半醒。态度来源于生活又改变着生活,人沉浮其中,其实完全不能自决。就像庄贲老A,他们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但隐秘的冲动远远超出性的范围,也许放浪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男欢女爱之下隐藏的,或许是命运的明码?在陷溺中超脱,在服从中反抗,男女也好,人生也好,无非如此吧。
  想到这里,顿觉神清气爽,心地清明,大汗淋漓之后,骚动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俺所以拒绝老A,如同庄贲等接受老A一样,绝非一时兴致,而是有生以来成长历练的结果,远至万年前电光火石的自然凿刻,千年前通灵入圣的先贤著述,近到懵懂孩提时的咿呀学语,长大成人后的俯察仰观,都在预谋和酝酿着来日的一颦一笑。佛家所说的缘法,大意也是如此吧?生命中有多少言笑宴宴,就有多少擦肩而过,无所谓遗憾,也无所谓自得,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悲。对老A如此,对小谢亦复如此,对一切,无非如此。
  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俺给自己出了个题目:猜一下现在的时间。猜对了,就去找小谢,猜不对,就留在家里消磨时间。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猜了个九点。拿过手机一看,嘿,十一点都过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买菜做午饭去者。



  (极品一号 老A)
  
  进去超市,右手边就是收款台,漂亮的老板娘一边拿着读码机计费,一边仰脸朝俺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从门外斜斜射入的阳光,刚好印在她的脸上,更显得眉目如画,这个超市西施,论起姿色实在不在老A之下,可惜的是每次来她都是坐在收款台后面,从来没见识过她的身材如何——想必也是不差的吧。
   随便挑了几样蔬菜,加上几个鸡蛋,俺这手艺,只能凑合做点低端菜肴。看看收款台前没人排队了,拎着东西凑了过去。
   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帅哥,好久不见你来买东西。
   俺开玩笑地说:赊了那么多帐,怎么好意思还来嘛。
   老板娘一笑,说:没关系,都是街坊邻里,赊点帐有什么要紧的。
   俺觉得奇怪,老板娘今天不光看起来特别光鲜漂亮,心情好像也出奇地好。一向忙乎,今天既然来了,还是把帐清了吧。想着说道:老板娘,真是谢谢你了,没有你,俺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啊。
  老板娘咯咯笑了,说: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要赊帐就明说,真的没关系。
   俺把东西放到收款台上,说:今天不但不赊,俺还要把前边的帐一起清了,连利息一起算算。
   老板娘用意外的眼光看俺一眼,说:怎么,发财了?
   俺认真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晚上走夜路,拣了一麻袋钞票,回来数到现在,还没数完,全是百元大钞,你这里有没点钞机,俺想买一个使。
   老板娘又咯咯笑了,说:你要结帐也好,过几天我就回老家了。
   俺问:怎么了?生意做得挺好的嘛。
   老板娘一脸幸福,说:回去生小孩呀。
   怪不得她这么高兴,原来有喜了。俺仔细往她肚子上看去,果然有点隆起,遂说:恭喜了,最好生个双胞胎,往你着超市门口左右一站,你这老板娘就当得威风喽。
   老板娘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了,以前刚出来做,只知道拼命挣钱,有了身子还照样干重活,结果就没保住,唉,这次我是下了狠心了,回去好好保养,这里先交给亲戚打理着,万一照顾不周,还得多多包涵了。
   人生悲喜,也就短短几句话,各人的辛酸喜悦,子非鱼安能尽知。老板娘的高兴似乎感染了俺,回去的路上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走到楼下拐弯地方,一个练习轮滑的半大小子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俺怀里,俺倒是没事,塑料袋里的鸡蛋一阵脆响,想必已化作半袋黄汤。
   那小子脸色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像在等着俺的责骂。偏偏俺心情好得要命,轻轻拍了记下他的头盔,说:好好练吧,你要是练好了,俺这一袋鸡蛋虽得才有价值。
   那小子这才缓过劲来,利索地滑了出去,回头说声:谢谢叔叔。
   姥姥!自己总觉得蛮年轻的,却连这么大的孩子都叫俺叔叔了。
   开门回家,一下子楞住了,只见曲胖子逍遥地靠在沙发上,脚光着搁在俺天天吃饭的茶几上,笑吟吟地说:哥哥,我来了。


  (极品一号 老A)
  
   此时此刻看见曲胖子,觉得分外亲切,俺也笑吟吟地说:胖子,几天不见,可把哥哥想坏了。
   去厨房放下菜,洗了手过来一同坐下,曲胖子说:哥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我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啊。
   俺点上烟说:唉,哥哥老了,人一老就脆弱,就没心思装硬汉了。
   曲胖子呵呵笑了,说:老了,成老光棍了,哥哥你可得抓紧,我看小谢不错的,相貌倒也罢了,现在这样纯净的女孩子不好找哩。
   俺借坡下驴,跟着说:那于大波呢,俺看她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啊。
   曲胖子像是突然被噎了一下,说:哥哥,中午咱吃啥?我可是没吃早饭,起床就直接赶过来了。
   俺在厨房里捣腾了半天,本想办出来四菜一汤,结果厨具很不趁手,菜蔬很不趁手,调料很不趁手,最后明白是手艺太不趁手,草草弄了一荤一素,荤的是咸菜炒鸡蛋,素的是盐水菜心。
   菜一上桌,曲胖子瞪起了眼睛:哥哥,咱们就吃这个啊?忒素净了吧?
   俺安抚他说:别忙,这只是热菜,还有辣椒酱、花生酱、豆腐乳、涪陵榨菜四个凉菜,啤酒一人两瓶,米饭管够。
   曲胖子咧咧嘴,说:啥都不说了,吃吧。
   饶是如此,曲胖子也吃了四碗饭,边吃边抱怨鸡蛋里有碎壳,俺心想没有才怪呢。收拾好残局,抽着曲胖子的硬中华,俺万分感慨地说:没有个女人是不行啊,胖子,你赶紧和大波结婚吧,然后俺可以上你们家吃饭。
   曲胖子正色道:哥哥,我今天来,还就是想跟你说道说道这件事。我可能要跟你们暂时告别了。
   俺大惊,急忙问:干什么,好好的道什么别?
   曲胖子长叹一声,说:说来话长啊哥哥,你听我慢慢说。我自打转正以后,先是提了正科,没多久又去服务公司当副总,过去那些见面鼻孔朝天的处长主任,现在都一个个称兄道弟的,你知道为什么?
   俺说: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曲胖子天纵奇才文韬武略,龙行云虎行风,出门都有神仙护佑,他们跟你热合,想必是看中你前途不可限量,预先来巴结一下。
  曲胖子嘿嘿笑了,说:你别扯了哥哥,我跟你说正经的,这都是因为局长看重我。局长为什么偏偏看重我?我开始也不明白,他也从不明说,就是金子整天跟我零零碎碎地忽悠。后来我才明白,那金子整个就一卧底,局长派他来,一说吃喝玩乐地腐化我,消磨我的意志,二是给我灌输一些他的思想,要在我身上搞和平演变。
   俺拧着眉头,盯着曲胖子问:动机,你们局长的动机是什么?看来不见得是想要你的肾。
   曲胖子扭捏地笑了一下,说:我们局长儿子出国定居了,身边只有一个女儿,比咱们小两岁,想找个上门女婿,免得老了寂寞。
   俺直言不讳地说:这事轮到咱们这号人,机会不大。
   曲胖子吧嗒一下嘴,说:是啊,本来没咱们什么事,润月长得像模像样的,人也很朴实可靠,哦,润月就是我们局长女儿,她什么都好,可谁叫她天生有个癫痫的毛病呢?不发作好好的,一发作不得了,前几年走在路上发作了,下巴骨都摔碎了。
   俺一拍茶几,说:明白了,你们局长就看中你了,从报名考试就开始留意栽培,一直把你弄成副总,这下的可是水磨功夫啊。也难怪,按常理,论你这条件,能给局长大人看中,还不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曲胖子苦笑一下,说:哥哥,你说得对,我也翻来覆去琢磨了,要是我没认识大波,我肯定一口就应承了,可是现在,大波怎么办?在我们老家,要是做下这种坏良心的事,一辈子抬不起头哩。
   俺心里一热,曲胖子啊曲胖子,俺老砖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极品一号 老A)
  
   沉默了一会,俺问:胖子,如今你怎么打算?
   曲胖子苦笑一下,说:因为给大波出气,金子上次帮我收拾了庄贲,我跟他说了,让他带话给局长,我不能跟大波分手,这不,好事来了,让我到粤北山区扶贫一年。
   俺心里一阵悲凉,该来的果然要来,问:胖子,你准备去了?
   曲胖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去!再说去不去也由不得自己,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俺闷头抽烟,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这么久了,曲胖子鬼鬼祟祟欲言又止,今天终于亮出了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未免太让人感慨万端。
   良久,曲胖子迟疑着问: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你好像不支持我?
   俺没有吭声,起身去厨房找了一阵,拿出一瓶五粮液和一碟花生米放到茶几说,说:胖子,这还是你拿来的酒,一直没机会喝,今天咱干一瓶。
   曲胖子盯着酒瓶子,眼睛里闪出攫取的光,兴奋地说:哎呀,这好,这好。
   家里没有白酒杯,就是普通的玻璃水杯,一人一杯先倒上,跟曲胖子碰了一下,一人下去一大口。暖洋洋的酒意在体内游走发散,俺舒服地叹口气,说:胖子,今天你可给俺出了个大难题,叫哥哥怎么说呢?
   曲胖子一梗脖子,说:怎么说,照实说呗,我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俺字斟句酌地说:胖子,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你是俺最好的朋友,论理俺不能不跟你说实话,可是俺得先告诉你两句古话,为啥古话几百年几千年能传到现在?就因为它管用啊,说得在理啊,那些不管用的不在理的,早给人扔到垃圾堆里去了。
   曲胖子心急火燎地说:哥哥,你能不能直说啊,是两句什么古话?
  俺却不急,消消停停跟曲胖子又碰了杯,浅浅酌了一口,品着酒味说:好,胖子你听着,第一句话,叫疏不间亲,啥意思呢?就是说关系疏远一点的人,不要去说人家关系亲近的人坏话,说了,对人对己都没好处。咱们是兄弟不错,可你跟大波是憋着劲做夫妻的,对你们俩的关系,俺本来不应该说三道四。
   曲胖子锁着眉头问:那第二句话话?
   俺接着说:第二句话,叫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宗亲。拆散人家夫妻,那是缺大德的事啊,你看历来夫妻吵架,没有人劝离婚的,都是往和好了劝,哪怕凑合将就呢,谁也不想缺这个德。
   曲胖子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怎么听着有点糊涂啊,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好了,管他疏啊亲的庙的,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俺举杯说:来来,胖子,喝一口再说。你既然想法定了,何必来找俺?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想法还没定啊。你想法没定,俺说的话对你就有影响,就得慎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曲胖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俺撮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说:可谁叫咱是兄弟呢,该说的,不该说的,俺今天都说了,事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好吧?
   曲胖子说:就这么办,你放开说,我仔细听,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我自己拿主意,我明白。
   响晴的天,忽然有些阴阴的,俺到阳台上往远处看,大团大团墨黑的云彩撕卷着压过来,要下雨了,俺对曲胖子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曲胖子接着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说完,两人一齐大笑起来。很多年前,老师在课堂上讲给俺们的断句笑话,至今还深入人心。


   (极品一号 老A)
  
   笑过以后,俺对曲胖子说:胖子,现在开始,俺就是你们局长,你还是曲胖子,咱们推演一下,以后会发生一些什么。
   曲胖子楞了一下,说:好,你就是我们局长,我还是我,开始吧。
   俺说:很好,小曲,俺现在要去去扶贫一年。
   曲胖子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一年吗?我去。
   俺说:好,小曲扶贫回来了,俺派你再去援藏三年。
   曲胖子稍稍犹豫,然后哈哈大笑:可以啊,三年就三年,我回来了,你老人家退休了。
   俺说:本局长虽然退休了,可是在任领导都是俺的僚属故旧,跟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俺很容易就能通过他们继续控制你,问你怕不怕。
   曲胖子干脆地说: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
   俺说:你不怕,很好,俺让你的顶头上司天天给你穿小鞋,处处跟你为难。
   曲胖子慌乱了一下,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你耗下去了。
   俺说:你很有种,不过这个只是小菜,关键时刻俺会体会一下马王爷的第三只眼,比如考评、晋级、职称评定时,你会发现你总是排在最后边,你成了整个机关的异类。
   曲胖子开始咬牙了,说: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俺说:俺这里不用别的招数了,够了。再这么折腾几年,你也四十多岁了,前程无望,现实黯淡,你就开始怨天尤人,消沉堕落,你说,是不是这样?
   曲胖子想了一下,无奈地说:就算是吧,无所谓。
   俺说:最关键的是,你开始对于大波啧有烦言,你开始吃后悔药,觉得都是她害了你,要不是她,你现在就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面红耳赤,说:是,我会的。
  俺说:然后于大波也开始后悔,觉得她连累了你,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她人很厚道,说不定也会认为你就是个窝囊废,自己没用还要怪罪别人,总而言之,你们曾经奉为最高准则的爱情,现在开始变味了,你们也许会觉得,当初为了这个所付出的一切,好像有点滑稽,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沉默不语,低着头苦思冥想。俺起身走到阳台上,点起眼默默地抽。有时候,说真话是那么困难,而且,你根本拿不准你说的真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是不是符合你的初衷。俺有点后悔跟曲胖子讲了真话,不过也许不讲会更后悔?谁知道,讲就讲了吧,如果因此害了朋友,那就算作他跟俺交朋友的代价好了。
  曲胖子还在沉思,俺拍拍他的肩膀,说:胖子,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放在几个月前,俺二话不说,绝对支持你去扶贫,这一段时间俺的想法好像彻底变了,人生苦短,经不起折腾啊,做个没有个性的人,事事顺势而为多好,非要跟命运斗争,其实是在跟自己斗争啊,斗来斗去,赢,自己苦,输,自己苦。
   曲胖子抬头看看俺,眼圈有点红红的,气馁地说:哥哥,按说咱们怕什么,一穷二白来的广州,大不了再光屁股回去,吃鱼翅吃红薯,还不是那么回事,可现在我心里,就是割舍不下大波,照你刚才说的,不管我怎么努力,对她都是伤害,早晚的事,我不服啊!
   俺把瓶里的酒平均倒进两人的杯子,说:来,喝一口。……胖子,这不怪你,要怪还得怪命,它给你设了个圈套,诱着你进来,然后一收,你就跑不掉了,认命不认命只是个态度,结果已经定了。
   曲胖子说:哥哥,依你说我就听了局长的?
   俺摇摇头,说:胖子,俺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俺就是把情况跟你摆了摆,你刚才也说了,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你自己拿主意。
   曲胖子喟然一声长叹,又把手伸向酒杯。

   (极品一号 老A)
  
   又喝了一阵,曲胖子情绪略略稳定了一些,俺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老A跟俺谈判的事,当然,把中间比较香艳的部分作了适当删节,曲胖子还是来了兴趣,笑嘻嘻地问:老A光跟你提条件,有什么回报没有?你们俩该不会实弹演习了一场吧?
   俺把酒杯一墩,说:你这个胖子,不知道的不要乱猜好不好!当时那个情形,只有鸡飞狗跳,哪有颠鸾倒凤。
   曲胖子嘿嘿笑着说:谁知道,三更半夜关起门,能干出什么好事。
   俺到底有点心虚,岔开话题说:胖子,俺当时迫于形势答应她了,要不要帮她说话呢?俺跟老谢最近关系不太和睦啊。
   曲胖子说:要我说,你就帮她一次,出了这个事,总要有人担责任,她没事了,庄贲责任就大点,我只恨庄贲,对她其实倒没什么。
   俺冲曲胖子挑起大拇哥,说:胖子,当了老总,水平也见长啊,擒贼擒王,矛头要对准庄贲,老A确实跟咱们没多大仇恨。
   曲胖子问:你刚才说,跟老谢关系不和睦,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俺唉声叹气了,愤愤地说:老谢找俺摊牌了,他们两夫妇要送小谢出国,不准俺跟小谢谈恋爱。
   曲胖子一听,却哈哈笑起来,说:我以为世上数我最惨,没想到哥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才像兄弟嘛,同甘苦共患难。
   俺觉得曲胖子这话听着刺耳,要损他两句,想想算了,都不容易,让他找点心里平衡好了,就说:胖子,你比俺强啊,你这事,起码进退取舍在你,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看小谢的意思,自己也是想出国奔个前程。
   曲胖子一拍大腿说:哥哥,我出个主意,干脆你也一起出国,不就皆大欢喜了?
   俺懒洋洋地说:一起出国?你说的容易,能出咱早八辈子就出去了,还等到现在?天都亮了才摸着枕头。你以为这事吹口气就得啊?钱上哪里找?老爹老娘谁管?要这么说,你干脆辞职,别干这个鸟副总了,你们局长鞭长莫及,能拿你怎么样?你辞吗?
   这下又弄得曲胖子黯然销魂,闷闷地说:说说容易,真辞职了,我能去哪里?当初还不是走投无路才考了这个公务员。好不容易熬出点样子,唉。
   俺看曲胖子实在难为情,说:别扯淡了咱们,差不多到饭点了,下去吃个大排档,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走吧。
   曲胖子想了一下,说:不行,我得抓紧时间找大波谈谈,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要跟她交个底,一起商量商量,我还是找她一起吃晚饭吧。
   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又是老A,俺心里一惊,这肥婆娘又要出什么妖蛾子?按下接听键,只听老A说:砖经理,你答应我传的话,转告谢书记了吗?
   俺说:哪有那么快,俺也得找个机会吧?还没见到老……谢书记呢。
   老A说:你可要抓紧,明天可能就要开党委会讨论,别怪我罗索,耽误了我的事,大家就都不好看了。
   俺跟她往远处扯,说:你又不是党委委员,党委开会,你说开就开啊。
   老A不耐烦地说:张总说的,可以了吗?
   俺一时无话可说,迟疑了一会,说:好吧,今晚俺去找谢书记,你也别怪俺罗索,俺只管带话,成不成俺不负责。
   老A说:谢书记大事不糊涂,你把话带到,没有不成的。
   懒得跟她多说,收线。曲胖子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到门口说:我去了哥哥。
   俺叫住曲胖子,说:胖子,哥哥得问你个事。
   曲胖子说:问吧,只要我知道。
   俺说:好久没见你带大波过来了,你们这干柴烈火的,难道就一直闲着?
   曲胖子虽然脸皮厚,还是红了脸,扭捏着说:实话跟你说吧哥哥,我看小谢对俺总是不冷不热的,会不会是嫌我们来碍事啊?这段时间,俺们一直打游击,环境艰苦点不怕,革命斗争不能停啊。
   俺心里咯噔一下,想想还真是,小谢似乎是有点烦曲胖子,赶紧说:胖子,你可别多心,不会有的事,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曲胖子又嘻嘻哈哈起来,说:我心里有数,走了,哥哥。


   (极品一号 老A)
  
   送走曲胖子,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老谢打电话。本来就为了小谢的事弄得疙疙瘩瘩,再把老A搅和进来,老谢会怎么想俺?俺跟老A究竟是什么关系?
   手机捏在手上,翻来覆去玩了一阵,还是举棋不定,一点吃晚饭的心都没有。忽然想起邝小兰住院,小谢去帮忙照顾,那老谢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医院。干脆,先去医院探探风声再说。
   给小谢打电话,果然她正在医院,问明地方,随便买点水果,打个的士,不消一刻钟就赶到。推门进去,居然老谢一家都围坐在床边,气愤似乎挺严肃。挨个打了招呼,跟邝小兰不痛不痒客套了几句,她似乎伤情并不严重,只是脸色苍白些,无精打采的。
   谢太太起身拎了只汤煲说:小砖你慢坐,我是来送饭的,该回去了。
   俺给小谢递了个眼色,说:阿姨俺送送你。
   小谢会意,也跟了出来。在楼下送走谢太太,俺问小谢:到底怎么回事?
   小谢郁闷地说:庄贲这个人太不是东西了,他出了那种丑事,小兰姐在家里说他几句,他不但没有一点认错悔改的意思,还动手打了小兰姐。
   俺说:邝小兰好像没什么大事嘛,倒把你折腾得眼圈都黑了。
   小谢看看俺,神情舒展了一点,说:伤倒是不重,软组织挫伤,还有点皮外伤。刚才我们都在劝小兰姐,趁这次机会赶紧离婚了,这样下去简直是噩梦。
   俺问:邝小兰什么态度?
   小谢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说:她还在动摇,担心着担心那的。
   俺呵呵笑了,说:真是那什么不急什么急,人家苦主都无所谓,你们起什么哄啊。
   小谢有点生气,说:她怎么不急?我看她是习惯了,原来有绳子栓着跑不掉,现在绳子松了,还是不敢跑。
   俺拉住小谢,说:不管她,来,亲一个。
   小谢拿手推拒着,说:没一点正经,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
   俺笑起来,说:换个地方就正经了?行,你说去哪里吧。
   小谢又羞又气,说:再这样不理你了。
   俺很开心地笑了一会,说:要不这样,你还回去继续你的光荣使命,顺便请你爸下来,俺有话跟他说。
   小谢怀疑地说:有什么话说啊?先跟我说说。
   俺趁她不备,到底凑到脸上亲了一下,说:公司的事,跟你说你也不爱听,赶紧上去吧。
   不等俺说完,小谢已经受惊的兔子般跑走了,旁边几个散步的病号,都把目光投向俺这里。俺走到树荫里,点支烟慢慢抽着等老谢。
   四下看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仰脸想了一阵,明白了,这不就是庄贲跟邹大稳PK以后住的医院嘛,怪不得总觉得眼熟。庄家人真是跟这里有缘啊,走马灯一样来来来去去。
   正咧嘴傻笑着,老谢已经站在面前,不冷不热地看着俺,说:小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俺知道老谢眼里不揉沙子,当下不敢造次,如实把周六晚上老A的表现说了一遍,当然,跟老谢说的是洁本,老谢这人捉奸有年,万一知道俺跟老A黑灯瞎火地抱作一团,估计没俺的好果子吃。
   老谢听完,一言不发。俺瞥见附近石凳上两个人离去,指着说:谢书记,过去坐下说话?
   老谢摆摆手,说:就这里站一会吧,坐得困了,给我支烟,我烟落上边了,病房不给抽烟,这憋得我难受。
   俺给老谢上烟点火,自己也点上一支,问:谢书记,你到底什么看法?老A今晚肯定会打电话追问俺的,俺算是怕了她,惹不起呀。
   老谢沉吟不语,一明一灭的烟头映出他黑脸上的皱纹,像极了一尊石金刚。俺眼巴巴地看着老谢,生怕他不答应,一支烟抽完,老谢把烟头狠狠摔到草地上,说:呸!


   (极品一号 老A)
  
   俺觉得头轰地一声,心想完了,老谢这头犟驴要是认起死理,谁也拦他不住。这边一个硬扛着不肯网开一面,那边一个虎视着要拼个鱼死网破,免不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俺冤呐,要是老A一恼火,把俺诬攀成她的裙下之客,叫俺以后可怎么做人。
   老谢似乎还不解恨,又把烟头在脚下拧了几下,说:老A这个娘们,到底还要不要脸?这样的条件都好意思拿来威胁人?
   俺有气无力地说:估计是不要脸了,这种时候谁还要脸。
  老谢鼻孔里呼呼喷着气,说:这次庄贲出事,看来要算总帐了,老张肯定不会放过他,别看他们平时总穿一条裤子,其实老张早想甩掉他了,要不然始终是个后患。我看老张的意思,好像也回护着这个老A,想放她一条生路。按理我该作个顺水人情,可是我看得气啊,什么时候公司成这种风气了?光屁股给人按住,居然还敢反咬一口,不杀杀她的邪气,我吃饭都不香!
  俺听得一点没情绪,强打精神说:谢书记,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老A已经豁出去了,只怕她是说得出做得出,折证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犯得着跟她丢这个脸?依俺说所有责任让庄贲担了,老A嘛,高举轻打算了,她毕竟是从犯。再说了,一个女孩子,真要借这个由头处理了她,以后她在公司算是没法混了,万一闹个三长两短的,谁都不愿意看到是吧?
   老谢气哼哼地说:情况是情况,道理是道理,从轻发落也未尝不可,但就她这个态度,对自己的错误一点没有认识,还张牙舞爪地跳腾,你说可恨不可恨?
   俺说:可恨,实在可恨,不过俺觉得最可恨的还是庄贲,俺是没邹大稳那个胆子,要不然俺早给他开瓢了。
   俺这一说,老谢更加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庄贲这个人呐,真是枉披一张人皮,邝小兰这次要是不跟他离婚,以后我就不认她这个侄女了,老邝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么一对姑爷姑奶奶!
   俺看老谢这股火气有越来越大的势头,心想得给他降降温,就把庄贲非礼于大波、曲胖子整治庄贲的事从头至尾说了,老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怪道的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原来这样,庄贲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俺说:曲胖子可不是什么恶人,按他的风格,只怕更想跟庄贲真刀真枪决斗一场,邹大稳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结果不理想嘛,按看对付庄贲这种人,就不用讲究方式方法了。
   老谢在昏黄的灯光里剜了俺一眼,问:这事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你跟庄贲表面上和气了,实际都扎着架子要干一场,你有嫌疑。
   俺跺脚说:谢书记,你可不能这样凭空怀疑俺,俺在外面出差,整天跟李秃子小万呆在一起,他们可以给俺作证的。要是你都怀疑俺,那庄贲还不更得把帐往俺身上记?
   老谢冷冷地说:他把帐往谁身上记都没用,这一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俺说:那老A呢?她说到底也就是卖身求荣,没害过别人,手上没血债,高高手算了?
   老谢又伸手跟俺要烟抽,赶紧给他递上,忙不迭地点火,老谢慢悠悠地说:老A这事,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几头起火冒烟,我脑子都有点乱了。
   俺笑嘻嘻说:好,有你这话俺就放心了。
   老谢又正色道:我可没答应你,只是可以再考虑一下,怎么处理,一切听党委会决议。
   俺心里明白,老谢只要态度一松动,不犯驴脾气,这事八成就可以了。
   正暗自得意,老谢阴阴地说:你跟老A整天弄得鸡飞狗跳的,也不怕小谢生气?
   俺心里一慌,赶紧定神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俺是什么人,小谢心里有数。



   (极品一号 老A)
  
   老谢哈哈笑起来:你要是心不虚,慌张什么?
   俺心里更是发毛,大声说:俺慌张什么?俺一点也不慌张。
   老谢收住笑说:不慌张就不慌张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问,不过我告诉你,小谢出国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不反对你们现在交往,但是你心里要有数,千万不要拖累她出去,这可是她一生的大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一听这话俺就没精打采,虽然不清楚怎么样才算不拖累小谢出去,还是强打精神说:放心吧,俺不拖累她。
   俺的态度可能让老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神情明显局促起来,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俺说:谢书记,没别的事俺就先回去了,医院里怎么闻都一股来苏水味。
   老谢拦住俺说:不忙走,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谈。
   俺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觉得除了小谢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事算是要紧的了。
   老谢说:咱们老话重提,明天要开党委会,庄贲受处分是肯定的了,你还是要准备暂时兼管工程一部。
   俺觉得一阵烦乱,直愣愣地说:俺不管,也管不了。
   老谢没有生气,却长叹一声,拉住我说:来,来,坐下来慢慢谈。
   在树荫下的石椅上坐定,老谢接着说:知道工程一部和工程二部怎么来的吗?
   俺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从俺到公司,就有这两个部门了。
  老谢说:给我支烟,先听我讲讲这两个部门的来历。最早咱们公司只有一个工程部,从承揽项目、设计一直到施工,都是工程部的业务,上下游一条龙,那时候工程部牛啊,所有部门都围着它转,吃粥吃饭也都指着这一个部门了,历任工程部经理,全部紧了公司班子——张总就当过工程部经理,可能你也知道,他因为作风问题出过事,就是在工程部经理任上。
   算起来到公司年头也不短了,这些俺还真是闻所未闻,不由听进去了,问:那后来呢?
   老谢失落地一笑,说:后来,一者工程部太大,点多线长面广,确实不好管,二者谁都想抓住工程部不放,得工程部者得天下啊。所以张总上任以后,提了个方案,把工程部一分为二,工程一部管设计和专业工程,工程二部搞建筑工程,各有侧重。
   俺想了想,说:这样挺好啊,张总也能给公司出这么好的主意?俺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啊。
   老谢浓浓喷一口烟,说:就事论事,这个办法是不错,可是老张的目的不在这里,分开以后,他就死死抓住工程一部,算是划分势力范围,我也只好把工程二部管起来,要不然都给他拿去了,粤天公司也就离垮台不远了。
   这才符合张总的行事作风,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乌烟瘴气。不过推想当时形势,俺不能不佩服他这一手,老谢树大根深,把工程部管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能跟老谢分疆裂土划江而治,可算是手段高明之极。
   烟头一明一灭,老谢的声音也一高一低:再后来,就越来越不成话了,两个部门开始还能各安本分,分工合作,没两年就走了回头路,又弄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格局,还自己跟自己抢生意,经常搞得甲方哭笑不得,说怎么国军打起国军来了,这生意跟你们没法谈。
  俺不由笑出声来:谢书记,不瞒你说,俺就直接跟庄贲抢过生意,而且赢多输少。
   老谢把烟头一扔,瓮声瓮气说: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自己压自己的价,自己拆自己的台!
   俺只好闭嘴,老谢说得没错,干那种事,赢了也确实不爽。


   (极品一号 老A)
  
  老谢也不理会俺的无趣,自顾说:我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下去不行!等不到在市场上被挤垮,自己跟自己先就斗垮了。我要把两个工程部重新合并起来,给公司创造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也许这是我退休前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所以,小砖,我请求你帮帮我,帮帮我这日薄西山的老头子。
   俺不由一惊,今天才知道老谢胸中另有丘壑。如果说顺势而为是一种智慧,那老谢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则是智慧之上的一种勇气。只是俺不能确定,自己有这份勇气吗?
  俺思忖着说:谢书记,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可是你真觉得俺可以挑起这副担子吗?接手工程二部这几个月,说实话,俺真是用心了,也似乎有了一点起色,可那都是表面上的,说到本质,过去跟现在,邹大稳管跟俺管,有什么不同吗?俺也真是累了,不光身体累,俺是心里累啊。说句没原则的话,二部还是咱们自己的班底,还有你和邹大稳在背后支持,要是把一部也接过来,不用俺多说,你可以想想,会是什么局面?俺自己弄个灰头土脸倒不怕,关键是完不成你交的任务啊,俺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
  老谢长吁一口气;你这说的是心里话了,可我老头子要说,你还是考虑自己太多,总是担心失败,担心背责任,担心丢面子,我告诉你,跟公司的命运比起来,你的名声、面子没那么重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你不站出来,我手里还有什么人可用?不瞒你说,我跟邹大稳早把话说透了,也劝了他多次,他是铁了心当调研员自娱自乐了。邹大稳已经让我很失望,你不能再跟他一样,难归难,累归累,事情总还是要有人管吧?拿出点血性,拿出点气魄,舞马长枪干一场,不论成败,你小砖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粤天公司!
  胸膛里像有一堆奄奄一息的火灰,给老谢迸着火星的话轰地引燃,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干了!
   压制住澎湃的热情,脸上还是不冷不热的,俺说:好,谢书记,我答应你。
   老谢面露喜色,说:一言为定啊,别回去睡一觉又下软蛋反悔。
  俺嘻嘻一笑:要不要俺给你立个字据?
   老谢也笑了:那倒不用,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信得过你。
   俺给老谢递上烟,说:谢书记,咱们在这儿说得热闹,指点江山,分封天下,张总那儿通得过吗?
   老谢美美抽口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以前他肯定不会同意,现在他肯定会同意。
   俺怀疑地看着他,问:这么有把握?根据呢?
  老谢得意地笑了:公司班子调整传了这么久,这次看来是要见分晓了,老张八成要高升!庄贲的事我跟他商量好几次了,凭我的感觉,老张是对姓庄的起了杀心,磨该卸了,驴要不杀,早晚是个后患。光这个事就够他费脑筋的了,哪有功夫再跟我磨牙,再说了,他反正是要走了,公司的事,子丑寅卯都跟他没关系了,犯不着为这个横生枝节。我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提出两个部门合并的方案。
  俺侧头看了看老谢写着兴奋的黑脸,忽然想到,这么多年了,熬走了几任总经理,老谢始终屹立不倒,此人心机,真是深不可测啊,但凡他动点歪心思坏念头,只怕老张庄贲之类的跟他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想想真是可怕,我们的命运,公司的命运,居然就取决于他们一念之间。
   一阵凉风吹过,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循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换个话题问:好久没见邹大稳了,他还好吧?
   老谢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说:他好着呢,大奖也中了,新车也买了,公司也开了,好得没法再好了。


   (极品一号 老A)
  
   俺看看愤懑的老谢,不甘心地说:俺还是觉得,邹大稳比俺合适得多。
   老谢自己平静一下,说:就目前来说,邹大稳确实比你合适,他要是肯听我劝,当时接了老万工会主席的班,这次班子调整,提他个书记、老总也不奇怪,现在只怕要便宜那个易兰珠了。
   俺又吃了一惊,问:行吗?易兰珠在总公司也就一主任科员,下来刚提了副处,马上再进一步,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老谢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也是机缘巧合,也是刻意为之啊,易兰珠是郭书记点的将,班子调整,郭书记总会听听我的意见,可是偏偏这个易兰珠就是郭书记的人……
  老谢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压在心里的重物吐出来。俺没话可接,老谢又继续说:我跟你讲,易兰珠是个草包,典型的马列主义老太太,除了满嘴教条啥也不会,公司交给她我能放心吗?你先把两个部门管起来,进班子是早晚的事,为自己,为公司,都不能打退堂鼓了。
   心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缓缓说:谢书记,啥都别说了,俺听你的。不过俺跟小谢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别误会,俺可不是拿来提条件做交换的啊。
   老谢这次很干脆: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算你们俩没缘分吧。最近非常时期,多往工作上用点心,小谢签证顺利的话,春节前后也该出国了。
   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搞烦了,俺也出国。
   老谢伸手拍拍俺的肩膀,吓得俺一哆嗦,差点使出凌波微步躲开来,就听老谢感慨地说:出国,出国,不是随便说说玩的,为了小谢出国,我差不多倾家荡产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呐。
   俺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谢书记,你本来就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再无产一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谢摇着头说:你这孩子,真是蒸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要不是看中你这一条,公司的事,我也没必要非来求你。
   正说着,小谢寻了过来,说:爸,怎么还不上去?小兰姐给我们劝得差不多了,都等着你说事呢。
   老谢扭头冲俺说:行了,大概情况你也清楚了,心里有数就行,我该上去了,劝完这个劝那个啊。
   俺叫住小谢说:你没事了吧?谢书记上去劝邝小兰,你陪俺看电影去吧,天河城有情侣座。
   小谢又羞又急,说:你胡说什么啊?
   俺本来是想气气老谢的,没想到他老人家跟没听到一样,自顾扬长而去。俺稍稍失望了一下,马上把小谢拉到树下的阴影里,抱进怀里啃起来。
  小谢挣扎了两下,慢慢配合起来,身体变得又软又热。她双手环抱着俺结实的腰,脸高高仰起,眼睛幸福地闭着。俺贪婪地吮吸着她火热的嘴唇,呼吸着她馥郁的体香,体味着她身体精细微妙的丝丝变化,却没有往日那样的冲动汹涌勃发,只觉得欢喜、忧愤、疑虑、焦躁、委屈……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的,聚合成苦涩莫名的波涛,一浪一浪冲击着心扉。终于,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向下肆意漫游。
   小谢猛然睁眼,惊惧地问:你怎么了?
   小谢的话像一道威力无比的闪电,劈开了俺心灵和现实之间牢固的堤防,俺伏在她单薄的肩头,泪如泉涌。俺知道,只要再放任一点,憋在胸口的号啕大哭就会雷霆般炸开。俺张嘴咬住小谢的衣服,狠狠地咬下去,让凶狠的牙齿成为最后一道防线,把一切都堵住。
  小谢似乎明白了什么,轻柔地抚摩着俺的肩背,脸在俺的头上来回蹭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俺推开小谢,唏嘘着说:俺走了,你上去吧。
   小谢的眼神带着迷茫,不知道该拦住俺,还是和俺一起走。
   在她的迷茫之间,俺拉开大步,急如星火地离开了医院。



   (极品一号 老A)
  
   只要不是电闪雷鸣的坏天气,小区门口总是聚着一大帮老人小孩,赶庙会一样热闹。俺从的士下来,稍微站了一下,准备穿过老人家的封锁线回家,却看到人堆外面瑟缩着一个中年男人,东张西望地若有所待,打眼望去似乎竟是庄贲。
   走近细看,确实是庄贲,精美的衣服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先前趾高气扬的风韵。庄贲也迎了上来,低声招呼一声:老砖,回来了?
   俺伸手往兜里摸烟,嘴里支应着:是老庄啊,你这是——找俺?
   不等俺摸出烟,庄贲早拿了极品云烟递过来,麻利地帮俺点上火,最也没闲:老砖你不知道,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你的房间号,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在家,犹豫了一会,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了。
  俺心里想,这个时候庄贲来找俺,除了他那点鸡巴事还能有什么?不给俺打电话,无非因为电话里不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庄贲肃然内里浮躁,平日里也算风度翩翩气度雍容,现在经了这场祸事,应声而蔫。看来阉割一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动刀,只要剥去他金钱地位的华丽外衣,十有八九就硬不起来了。
   老庄,你也有今天。这么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带出了笑,顺势客气着:既是找俺,那就请到寒舍吧,走走走。
   庄贲犹豫了一下,说:老砖,不速之客,就不去家里麻烦了。周围哪里有咖啡茶艺,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有几句话跟你说。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俺指着水池石基说:说话容易,咖啡馆茶艺室都是谈艺术的谈恋爱的,咱也别去附庸风雅了,就这里一坐,又风凉又安静,啥话都能说。
   坐定,俺忽然想起,十一长假去新荔枝湾喝完酒,曾跟曲胖子在这里谈过,今天又跟庄贲谈,他俩还真是一对冤家。看庄贲有点欲言又止,俺干脆说:老庄,别转弯抹角的了,有话直说,俺都听说了,是不是你跟老A的事?
   庄贲到底扭捏了一下,自我解嘲地笑了:老砖真是快人快语,不错,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事的,现在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俺狠狠弹掉一大截烟灰,好烟差烟就是不同,好烟的烟灰再长,还是不弹不掉,差烟稍微抽一口,烟灰就扑簌簌飞散。可是话又说回来,烟灰不掉又能如何?烟的味道不在这上边,庄贲的极品云烟,一包的价钱能买一条红梅,可一定比红梅好抽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吧。这要比到人身上,好人坏人又咋说咋算?就拿俺跟庄贲来说,大概说俺是好人的会多一点,可是要有着人选的话,究竟是愿意做好人的多,还是愿意做坏人的多呢?终归一笔糊涂帐。记得小时候看电影,有的小伙伴说愿意演好人,有的就不以为然,说好人有啥好,光给坏人抓起来拷打,坏人倒是整天吃好的喝好的,坐汽车骑大马,我愿意演坏人。
   云里雾里想了一阵,故作不信地说:老庄你扯淡了,你会走投无路?天大的事,有张总给你撑着。
   庄贲无声地摇摇头,脸上竟带出了真诚的无奈,说:老砖别跟我绕弯子了,不瞒你说,过去张总是我的靠山,有他撑腰,我在公司里也算说一不二。可是领导是给咱白使唤的吗?我鞍前马后给他出力这么多年,中间是什么名堂,大概你也能猜出几分。
   俺赶紧摆手,说:老庄你抬举俺了,你跟张总关系好俺知道,可是你要说背后有没什么事,俺真是一盆浆糊。
  庄贲见俺烟要抽尽了,又掏出来递上,说:老砖,以前咱俩中间有疙瘩,这个你清楚我也明白,可是尽管好多年不对付,我也感觉到了,你不是害人的人,我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些话只能找你说说,能拿主意你帮我拿个主意,拿不了主意你就当咱们喝多了胡说呢,好不好?
   俺默默抽了几口烟,说:你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有啥事你就讲吧,就是你说的,行,俺帮你参谋参谋,不行,就当俺没听到。


   (极品一号 老A)
  
   两军对垒激战正酣时,双方大将却勒马抱拳叙起温良,就算作为当事人,俺也没弄清其中玄妙,一阵一阵觉得别扭。庄贲大概也是如此,沉吟再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俺咳嗽一声,说:老庄,你要实在不好说,咱不说也罢,估计俺也拿不出什么锦囊妙计。
   庄贲抬起颓丧的头,自失地笑了:不瞒你说,我还真是犹豫,不是信不过你,是有点怪怪的,平时多少人称兄道弟锦上添花,真到了事上,怎么觉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俺也咧嘴笑了:老庄,一点都不奇怪,雪中送炭的事,本来就没人愿意干,别怪俺直说,你平时又不修桥补路,就别指望路上没有坑坑洼洼了。
   庄贲到底还是有点不服气,说:我不修桥补路吗?咱们公司得过我好处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啊,怎么伸手划拉的时候挺积极,伸手帮人的时候不见影子了?
   俺也有意跟他不客气,说:老庄,你是给过不少人好处,可论起本心,你是为了自己好,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谁是真傻子啊,你以为人家心里没有小九九?不知道你看过聊斋没有,阎王爷都说了:存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琢磨琢磨这话吧。
   庄贲默想了一会,掏出烟递过来,俺没接,拿出红梅说:别老抽你的极品了,抽得俺上瘾怎么办?来支红梅,算忆苦思甜。
   点上红梅,庄贲郑重地说:老砖,问个事,能跟我说实话吗?
   俺品着红梅质朴而熟悉的香味,说:那得看什么事了。
   庄贲把身子凑过来,一股隔夜的香水味,呛得俺稍微往后躲了一下,庄贲却没留意,探头过来说:上次去公司举报我的人是谁?是不是老A?别说你不知道啊。
   俺在心里斟酌了几斟酌,掂量了几掂量,轻轻说:是。
  庄贲激动起来,毫无目的地挥舞着烟头,说:果然是她!好个贱人!自从出了这件事,我就一直在琢磨,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老庄玩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跟老A在一起,什么都不顺起来?先是给人举报,接着给逼得要离婚,又跟邹大稳莫名其妙干了一仗,出去开个房,他娘的就给抓个现行!以前我从来没往老A身上想,现在发现不往她身上想,整个事就解释不通。你要说当初是她举报我的,那就豁然开朗了,我老庄硬是栽在她手里了!
   俺摇摇头说:你高估老A了吧?凭她?
   庄贲立时委顿下来,沉重地说:老A也许是不算什么,可她背后,……有人指使啊。
   听到这里,俺也是止不住砰砰心跳,俺何尝不是一肚皮疑问,只盼庄贲能说出个甲乙丙丁。俺故意激将:别扯淡了老庄,老A跟你都滚到一张床上了,要说她背后有人,除了你还有谁?
   庄贲呆呆地望住俺,似喜似悲地说:我要说是张总,你信吗?
  俺心里一道闪电劈过一般,一激灵的同时满堂豁亮,电光火石间把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遍,深深叹口气,已是信得不行不行了。
  庄贲见俺不言语,接着说:我现在可以很负责地说,老A就是张总派来害我的,操她姥姥的,她是卧底!趁着跟我上完床的闲功夫,收集了我的黑材料举报上去,阴差阳错给谢书记顶住了。她又不打算嫁给老子,却非逼着老子离婚,不离就要闹个天翻地覆。脑子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整天在部门里惹是生非,弄出大堆首尾让我擦屁股。最后实在没招了,把我诱到宾馆去,引了人来捉奸,造出接口让张总来收拾我。你说,她办的这叫人事吗?
   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实在没办法推翻庄贲的话,尽管俺知道,捉奸的电话是金子打的。疑惑着,又问庄贲:老庄,论起跟张总的关系,全公司就你们最铁,就算老A是给人当枪使了,俺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极品一号 老A)
  
  庄贲长叹一声,说:出来混,迟早说要还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没想到是这么来的。论起来以前老张待我不薄,我也一五一十回报了他,算是两不亏欠。老话怎么说的,卸磨杀驴,以前我不信,也不怕,觉得老张跟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老张要高升了,他不光想斩断这条绳,还想把我一脚踩死,让我再也不能连累他。老张他够狠呐!
   俺其实对庄贲和张总谁踩死谁无所谓,俺感兴趣的是其间的来龙去脉,就借着庄贲的话问:老庄,就算张总有心对你不利,未见得老A就是受人指使的吧?再说,你们这次暴露,毕竟事出偶然。
  庄贲苦笑一下,说:老砖,这里边的曲里拐弯,局外人怎么能清楚呢?不怕你见笑,老A一到公司,我就瞄上她了,明着暗着试探了多少次,一点不给好脸色。按我的脾气,早就放弃了,天下女人多的是,我不喜欢一棵树上吊死。咱说实话,我就是顶不顺她对你有点意思,咱们那时候疙瘩不是没解开嘛,所以我就死缠滥打盯住她不放,其实存着跟你较劲的意思。
   俺赶紧打断他:老庄这你可弄错了,俺跟老A啥事没有,磕磕碰碰的倒是不少,有些你也知道,比如……
   庄贲不等俺说完,抢过话头说:老砖,我心里清楚,她跟你磕磕碰碰,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你,咱公司多少男人,为什么她非要和你过不去?你放心,都这个时候了,我还会和你吃那壶干醋吗?
   话赶话说到这里,再往下深说就没意思了,俺哈哈一笑,说:行了,老庄,现在追究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没必要了,你还是接着说你的事。
   庄贲也无声地一笑,说:我追老A,那可真是下了大功夫,可是不管你黑脸红脸,她一律是个冷脸,后来她突然变了笑脸,我只顾高兴了,以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没往深处想想,现在明白了,人家是串谋好了,扎开布袋让我往里钻啊。
  俺一直不明白老A为什么正跟庄贲情热的时候,忽拉巴拿着材料举报他去了,当时还暗笑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一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黑着灯在办公室,老A都没跟俺说一句实话,蒙得俺好苦!不过好在俺当时没跟老A一起算计庄贲,否则老A给人家当枪使,俺又给老A当搅屎棍使,俺可就一身骚臭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凉风吹拂中竟就满额头冒冷汗,缓缓说:老庄,前因后果俺大致清楚了,可是你找俺究竟有什么用?俺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啊。
  庄贲扭头看着俺,咧嘴笑了:老砖,不能这么说,我既来找你,自然有事恳求,不过这个先不忙说,有些情况我还要跟你交个底。最近公司里最红就是你老弟了,呵呵,可是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上层的事你未必比老哥我清楚,比如公司班子调整,风言风语总有一两年了吧,为什么动不了?条件没讲好嘛。决定权在总公司,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总公司那里,跟咱们公司差不多,不是哪一个人能完全左右的。现在的形势,老张稍稍有利一点,可是万一两边的筹码增减一下,老谢可能就占了上风,你老弟自然少不了跟着沾光。
   说到这里,庄贲看着俺不吭声了。
  俺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一团乱麻中看出了头绪,又似乎觉得头绪越来越乱,刚才对庄贲生出的一丝同情,忽然变作深深的厌恶,也不看庄贲,自顾仰脸看天说:你说对了老庄,俺对上层的事一点都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俺一向喜欢置身事外,打好自己一份工,对得起每月工资,吃饱穿暖平安度日就够了,想不到穿上袈裟事也多啊。就眼下这事,俺本来就是局外人,实在不想自寻烦恼了。底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咱们各回各家,踏实睡觉吧。


   (极品一号 老A)
  
   俺正要起身,庄贲伸手拦住,说:老弟,你这个脾气还是不改啊,我还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你这里就点着火药桶了。
   俺推开庄贲拉拉扯扯的手,说:不是你说错话了,是俺觉得无趣,这样明枪暗箭斗下去,何时是个了局啊。邹大稳激流勇退,俺还以为他矫情,现在俺彻底明白了,但凡另有一条生路,俺也不想这么穷折腾下去了。
   庄贲忽然楞了一阵,显然对俺的说法感到困惑,良久才说:老弟,你说的那是长久之计,我说的是眼前,对我是个生死关头,对你是个上升的机会,何不一起做一把?就算你不求什么,老哥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忍心撒手不管?
   俺心烦意乱地说:老庄,依你说现在是张总要对你下手,就凭俺这位分能力,怎么管?
   庄贲转了笑颜,说:只要你肯帮忙,办法还是有的,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老张明吃暗拿的一些线索,你把他交给谢书记,谢书记保不住就会交给总公司郭书记,上边说不定会来查查老张的底细,这样以来,他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我?一拖一凉,我这事也就稀里糊涂过关了。
   俺眯眼想了一会,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把这层意思跟张总透透,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进退取舍。
  庄贲惋惜地叹口气,说:话我是跟老张说到了,他看来是铁了心要除掉我这个隐患,反倒拿大话来吓唬我。你说,这么多年都是他偷驴我拔桩,现在他要往绝处弄,他不仁,不能怪我不义了。老弟你帮我一把,成,是你的恩,我老哥一辈子感谢你;不成,是我的命,了不起我跟他同归于尽,我就沦落到什么地步,还是一辈子感谢你。
   一辈子感谢云云,俺也知道口头禅而已,不过知道了人家的秘密,再想袖手旁观,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庄贲若是给张总整得半死不活,第一个恨的不是姓张的,而是俺这个无辜人员。事已至此,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的人,还想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泥星?思量再三,伸手道:拿来。
   庄贲犹疑着掏出烟盒,说:这个么?
   俺说:材料。
   庄贲俯身打开脚下的公文包,取出一大一小两个信封,递到俺手里说:大的是材料,小的是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俺捏了捏,小信封鼓鼓囊囊的,估计不是五千就是一万,嘎嘎笑了两声,说:老庄,俺是诚心想帮你一把,咱不来这一套,要么你把小信封拿回去,要么你两个都拿回去。
   推让几个来回,庄贲看俺态度坚决,收了小信封说:行,我老哥感谢你,也不在这一时,更不在这一点小意思,等你的好消息。
   俺正色道:老庄,丑话说到前头,俺照你说的路子办,成不成与俺没牵连,别到时候埋怨俺办事不力。
   庄贲连连称是,又说了一会客气话,分手。
  目送庄贲的白色本田消失在夜幕中,俺坐回石基上,拨通了曲胖子的手机。曲胖子听上去情绪不错,可能正在腐败,俺打住他的寒暄,说:胖子,金子不是跟派出所的人熟吗?你让他办个事,赶紧查一查,那天晚上除了你们报警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报了警,对,就是庄贲和老A那个事。
   曲胖子有点不明就里,说:哥哥,查这个干什么,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俺说:胖子,来不及跟你细说,赶紧查,最好今晚查出结果。
   回到家里,灯也不想开,躺在阳台的摇椅里出神。世事真是万花筒一般变幻无定,你看我咬牙我看你瞪眼的对手,如今似乎钻进了同一条战壕,阿弥陀佛。虽说答应了庄贲,心里还是隐隐约约不舒服,仿佛有点后悔,怎么就答应他了呢?万一救了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想着想着,忽然就明白了:庄贲要能过关,自然还是工程一部经理,俺也不用发愁兼任的事了,生活又可以按部就班地凑合下去。俺怎么就这么不长进呢?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去争取,一心二心要自己拆自己的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庄贲长叹一声,说:出来混,迟早说要还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没想到是这么来的。论起来以前老张待我不薄,我也一五一十回报了他,算是两不亏欠。老话怎么说的,卸磨杀驴,以前我不信,也不怕,觉得老张跟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老张要高升了,他不光想斩断这条绳,还想把我一脚踩死,让我再也不能连累他。老张他够狠呐!
         俺其实对庄贲和张总谁踩死谁无所谓,俺感兴趣的是其间的来龙去脉,就借着庄贲的话问:老庄,就算张总有心对你不利,未见得老A就是受人指使的吧?再说,你们这次暴露,毕竟事出偶然。
        庄贲苦笑一下,说:老砖,这里边的曲里拐弯,局外人怎么能清楚呢?不怕你见笑,老A一到公司,我就瞄上她了,明着暗着试探了多少次,一点不给好脸色。按我的脾气,早就放弃了,天下女人多的是,我不喜欢一棵树上吊死。咱说实话,我就是顶不顺她对你有点意思,咱们那时候疙瘩不是没解开嘛,所以我就死缠滥打盯住她不放,其实存着跟你较劲的意思。
         俺赶紧打断他:老庄这你可弄错了,俺跟老A啥事没有,磕磕碰碰的倒是不少,有些你也知道,比如……
         庄贲不等俺说完,抢过话头说:老砖,我心里清楚,她跟你磕磕碰碰,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你,咱公司多少男人,为什么她非要和你过不去?你放心,都这个时候了,我还会和你吃那壶干醋吗?
         话赶话说到这里,再往下深说就没意思了,俺哈哈一笑,说:行了,老庄,现在追究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没必要了,你还是接着说你的事。
         庄贲也无声地一笑,说:我追老A,那可真是下了大功夫,可是不管你黑脸红脸,她一律是个冷脸,后来她突然变了笑脸,我只顾高兴了,以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没往深处想想,现在明白了,人家是串谋好了,扎开布袋让我往里钻啊。
        俺一直不明白老A为什么正跟庄贲情热的时候,忽拉巴拿着材料举报他去了,当时还暗笑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一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黑着灯在办公室,老A都没跟俺说一句实话,蒙得俺好苦!不过好在俺当时没跟老A一起算计庄贲,否则老A给人家当枪使,俺又给老A当搅屎棍使,俺可就一身骚臭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凉风吹拂中竟就满额头冒冷汗,缓缓说:老庄,前因后果俺大致清楚了,可是你找俺究竟有什么用?俺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啊。
        庄贲扭头看着俺,咧嘴笑了:老砖,不能这么说,我既来找你,自然有事恳求,不过这个先不忙说,有些情况我还要跟你交个底。最近公司里最红就是你老弟了,呵呵,可是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上层的事你未必比老哥我清楚,比如公司班子调整,风言风语总有一两年了吧,为什么动不了?条件没讲好嘛。决定权在总公司,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总公司那里,跟咱们公司差不多,不是哪一个人能完全左右的。现在的形势,老张稍稍有利一点,可是万一两边的筹码增减一下,老谢可能就占了上风,你老弟自然少不了跟着沾光。
         说到这里,庄贲看着俺不吭声了。
        俺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一团乱麻中看出了头绪,又似乎觉得头绪越来越乱,刚才对庄贲生出的一丝同情,忽然变作深深的厌恶,也不看庄贲,自顾仰脸看天说:你说对了老庄,俺对上层的事一点都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俺一向喜欢置身事外,打好自己一份工,对得起每月工资,吃饱穿暖平安度日就够了,想不到穿上袈裟事也多啊。就眼下这事,俺本来就是局外人,实在不想自寻烦恼了。底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咱们各回各家,踏实睡觉吧。

   (极品一号 老A)
  
   要不是小谢在,俺真想捶胸顿足折腾自己一番,还没把材料交到老谢手上,党委会就开了。不管庄贲是什么货色,俺答应了的事,就不想失信。再说,这份材料事关重大啊,俺拿不准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不交给老谢斟酌,俺心里不踏实。
   小谢看俺脸色不对,凑过来吃惊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小谢凉丝丝的手已经搭在俺额头上。俺抓住小谢的手摩挲着,心情渐渐平静。人力有限,天变无穷,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在无能为力中将就过来的,何况公司这点小小的波折。庄贲老哥,不是俺有意失信,要怪就怪你自己作孽太多吧,俺尽力了。
  小谢的手渐渐冒汗,无声的交流中,俺忽然明白了,对小谢的依恋,不是缘于她青春四溢的身体,也不关乎她温婉可人的性格,其实只是因为有她在,能让俺觉得踏实,感到平静,可以从容应对危机四伏的生活。就像上古的祖先,面对袭来的猛兽不免瑟瑟,可是当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女性依偎在身后时,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强大,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肌肉发达无所畏惧的雄性!所以面对巨大的危险,他镇定了,相信自己足以杀狮搏虎,将一切侵入领地的竞争者变成肥美的晚餐。
   可是如今,这个娇小无力的雌性要远走天涯海角了,她将带走俺的平静。究竟是她需要俺保护,还是俺更需要她支撑?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俺恰到好处地心绪烦乱,避开这烦恼的问题。
   正在执手相看时,突然有人闯进来,俺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谢已经又一次触电般跳开。细一看,却是公务班的清洁工,来给领导办公室搞卫生了。慌慌张张分开,小谢夺路而走,俺强作镇定地跟清洁工微笑颔首,作平易近人状,待小谢走出去一会,赶紧也溜之大吉。
   事已至此,只好实话实说了,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庄贲打了电话,说:老庄,事没办成,不是俺不尽心,一上班就到办公室堵谢书记,结果他没回来,直接去开党委会了,俺估计,八成是研究你的事。
   庄贲沉默了一会,不悲不喜地说:谢了老砖,算我流年不利。
  虽然心里有挥之不去的歉疚,还是觉得如释重负,开始架起二郎腿,猜想党委会的讨论结果。张总的目标很明确,必欲除庄贲而后快。老谢只想合并工程一部和二部,庄贲的下场他无所谓。至于老A,张总肯定是要拼死力保,老谢估计也会手下留情。这样一算,张总和老谢居然非常容易达成妥协,要纠缠的只是一些细节而已。
  庄贲死定了!多年来盼望已久的事情如愿将成现实,俺却失去了应有的激动和兴奋。庄贲的得意与沦落,其实并不取决于他一贯的为人处世、工作业绩、道德操守等等,而是要看局势发展和实权人物的需要程度。说到底,他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捏方就方,搓圆就圆。这一点,庄贲也好,俺老砖也好,其它什么人也好,概莫能外。社会即江湖,人生即江湖,就算这个江湖上有名门正派和魔教邪派,但这所谓的正邪竟与成败无关。庄贲之今日,也许就是我辈之来日。欲待长歌当哭,谁又来揾这一掬英雄或者狗熊之泪?
   虚掩的门开了,邹大稳微笑着走进来。如果俺没记错的话,这是俺代理工程二部经理以来,他第一次造访。
   急忙收住纷乱的思绪,寒暄让座,邹大稳笑眯眯地说:庄贲差不多完蛋了吧?无非迟我几天。
   俺也喜滋滋地说:看来他是要完蛋,不过你可没完蛋,助理调研员,在公司领导序列里呢。
   邹大稳哈哈一笑,说:扯淡,哪来的公司领导,调研员就是调研员,何况还是助理的。没听说现在有四大闲嘛:大款的媳妇、贪官的钱,和尚的锤子、调研员,我算一号哩。
   俺陪着笑了几声,说:邹哥,你不会英雄寂寞的,说不定老谢接茬也调研了,你不就有伴了?
   邹大稳气色红润,手指点着膝盖出神了一阵,说:天道循环,生生不息,调研就调研吧,早死早托生。
   俺给他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给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这个意味深长的姿态。
  
   (全文结束,感谢五个月以来诸位的大力支持,老砖酒后草于广州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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