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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4)

发布日期:2007-11-16
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4)
作者: 步非烟


正文 楔子

(本章字数:26598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44)

苗山寂静。



夕阳如血,从重重山峦中徐徐沉下,将无边林莽染上一片瑰丽的金色,更装点出山中的烂漫秋意。



山脉南面的一处深谷,却连一丝阳光也没有,七道浓黑的烟雾从谷底蒸腾而上,悬停在山谷上空,宛如在碧空中绽开了七朵妖异的墨莲。



这便是传说中武林七大禁地之一,天风谷。



山峦绵延的青色到此戛然而止,每一块岩石都呈现出浓黑的色泽,其中还点染着若有若无的金光,远远望去,昼夜也仿佛在这里错乱。一片瑰丽的夜空画卷般在青山深处铺开,衬着周围煌煌日色,显得分外诡异。



传说此谷位于天地阴阳交界之处,钟灵毓秀,生长着千种奇花异草,本是苗人采药收蛊的胜地。然而十数年前,这片山谷突然被无数金蚕蛊占据。



金蚕蛊是《蛊神经》上排名第一的毒物,若能役使,得一便可称霸一方,本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至宝。此地,成千上万只金蚕蛊竟同时出现,布满了天风谷中的每一寸土地,真是武林中旷古未闻的奇观。



然而,没有人敢觊觎谷中的金蚕。



那七道烟雾,乃是比桃花瘴更毒的黑眚月莲毒障,中之立死,足以让侵犯者尸骨无存。即便精通蛊毒之术的高手,也挡不住任意十只金蚕的合击,更何况谷中金蚕何止千万!



于是,苗人蛊师中暗自流传着一个不敬的传说,即便是蛊神亲自下凡,也无法踏足天风谷一步。



唯有每年中秋例外。



这一日,谷底的黑障会稍稍散开,满谷的金蚕也会让开一条小道,从谷口直通谷底。这最神秘的禁地仿佛得到了神魔的赦令,网开一面,默默等候着大胆的访客。



然而,每到这个时候,人们却更加远远躲开。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日的天风谷,远比平时还要可怕。



谷中除了千万金蚕外,还栖息着七头上古异兽。



七禅蛊。



这些异兽就沉睡在谷底的神魔洞中。每隔七年的中秋之夜,神魔洞开启,它们便会苏醒。此间若有人闯过天风谷,踏足神魔洞,便会引起神兽震怒,不光侵犯者尸骨无存,还将给整片苗疆带来巨大的灾难。



没有人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七年之前的中秋夜,附近十八峒的苗人都听到一声兽吼,吼声惊天动地,山峦动摇。此后干旱、蝗灾、天火……相继而来,折磨了十八峒苗寨整整一年。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侵犯这神魔之怒。



吉娜却是个例外。



她去天风谷并不是为了采药、寻蛊,而仅仅因为,她想再看一眼七禅蛊。



某个深夜,熟睡中的她被兽啸惊醒,几个哥哥都被吓得哭了起来,唯有她好奇地打开窗,四处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神兽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



然后,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时,天空呈现出瑰丽的紫色,琉璃一般清明、通透,没有一丝瑕疵。一团夺目的光晕明月般悬浮在天际,却是如此耀眼。



她并没有看到狰狞恐怖的神兽,而看到了一双正从光晕中缓缓消散的眸子。



那双眸子是如此夺目,哪怕漫不经心地看上一眼,也会永生难忘。它却又毫无形迹,仿佛只是光与风偶然的邂逅。



然而,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却都在这里会聚、沉淀。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它不仅仅是天地间最无言的赞美,也是人们心中永远的庄严、光明与梦想。



吉娜努力睁大眼睛,想将它看得更清,但那光晕却在无声破碎,飞散,化为万亿尘埃。她看到的,只是这眸子消失前的惊鸿一瞥,却觉得如此熟悉,仿佛在渺不可知的前生,她已悄悄凝视了千年。



或许,前生她就是一只鸟儿,默默地守候它身旁,为它歌唱,为它落泪,为它思念。



千万年的相思还没有回报,今生,她那幼小的心已再度被它迷惑。



吉娜伏在窗棂上,直到东方发白。她心中暗暗发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在何处,也要再见它一面。



那年她才八岁。



七年后,吉娜长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苗山中各种传说里的鬼山、魔地都去探访了一番,却再没有发现这双眸子的影子。她对神魔洞的向往也就越来越浓,好不容易被她等来了神魔洞重开的机会,又岂能放过?



八月十五那天,吉娜早早出门,赶到天风谷前,太阳还没有落山,吉娜就坐在山崖上,吃过干粮,又重新收拾好了包裹,沿着古藤下到了谷中。



今日的天风谷,黑障退去,景色清明了很多。谷中没有生长花木,只有一种极粗的藤萝,在漆黑的岩壁上纠结盘旋。仿佛传说中的上古巨人,挥动如椽巨笔,在石壁上写下的怪异文字。点点金光就从这些文字的空隙中透出,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吉娜知道,这些金光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了。



她仔细看去,这些金光并非嵌在岩壁上,而是悬停空中。每一道金光,都笼罩着一团极薄的雾气,宛如一个个水疱,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灭,其中的金蚕就会破壳而出,恢复出狰狞的姿态,将侵犯者撕咬粉碎。



吉娜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绕开岩壁,向神魔洞方向行去,刚走了两步,就绊在了一块石头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吉娜从落叶中爬起来,正要向那石头踢上两脚泄愤,却发现那石头竟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动了起来。



饶是吉娜胆大,也不禁惊得大叫起来。定睛一看,脚下的却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一袭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他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但又力不从心,只得倚着岩石坐下,两道冷光从斗篷下透出,狠狠盯在吉娜身上。



吉娜也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指着他膝盖道:“你受伤了?”两三寸长的羽箭从那人膝头透出,箭尾青羽已被鲜血染红。



那人的目光更加冰冷,却并不回答。



吉娜是个毫无心机的孩子,虽然隐约感到了他的敌意,却不忍见死不救。她急忙赶过去,掏出手绢帮那人包扎伤口。



那人失血太多,已无力抵抗,只得任由她摆弄。他的目光一直冷冷盯着吉娜的动作,若这个小姑娘不是真心为他治伤,那么就算不能起身,也至少有七种方法能立刻杀死她。



吉娜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仔细为那人包好了伤口。



那人的目光也缓和了些,对吉娜道:“把我胸口的红色瓶子拿出来,喂我吃下去。”声音虽有些嘶哑,但仍掩不住的妩媚好听。



吉娜不由完全怔住了:“是个姐姐?”



那人声音陡然一厉:“快!”



吉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在她怀中一阵乱掏。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瓶子,正一个个分辨,却不小心触到她的伤口,那人闷哼一声,正要发怒,又强忍了下去。



好容易吉娜找出药丸,喂她服下,又见她失血过多,于是将随身的水袋解开,递了过去。



那人没有喝,只闭目坐着。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药效发作,那人渐渐缓和过来,对吉娜道:“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吉娜怕说出神魔洞的传说,会将她吓坏,于是编了个谎言:“我帮阿婆采药,不小心迷路才走到这里的。”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并不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



吉娜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那人缓缓道:“我是百蛊门门主,蓝彩衣。”



吉娜点了点头,却是一脸茫然。



蓝彩衣见吉娜没有听过她的名字,有点失望,只得叹息了一声:“我因为被坏人追杀,才会昏迷此处。”



吉娜又茫然地点了点头。



蓝彩衣道:“我本要去神魔洞取七禅蛊,没想到在这里中了敌人的埋伏……”



吉娜大眼睛忽闪忽闪道:“七禅蛊?那是什么啊?”



她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看到的那双眸子,难道这眸子的主人,竟然就叫做七禅蛊?



那人有些不耐烦:“你背我去神魔洞,我再告诉你。”



她似乎颐指气使惯了,说出话来一派命令的口吻。吉娜倒也不以为意,答应了一声,背起蓝彩衣就走。



蓝彩衣目光闪烁,心中盘算,一到神魔洞,就杀人灭口。



吉娜背着蓝彩衣,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跋涉着。好在她年纪虽小,但在苗疆爬高蹿低也习惯了。她一面爬山,不时还回头问问蓝彩衣累不累,伤口痛不痛。蓝彩衣看她一派天真,不似作伪,防备之心也渐渐淡了。



涉过一条小河,蓝彩衣让吉娜在草地上休息,缓缓道:“七禅蛊,传说乃是七只上古神兽,经异人练化后,具有惊天动地的无上威能。一旦寄身,寄主的一切都将被神蛊改变,从此,剑术、内功、杀气、智慧、容貌……无一不臻于绝顶。这就是七禅蛊的力量,也是天下人觊觎它们的原因。”



吉娜听得目瞪口呆,她久处苗疆,对蛊术也略有了解,但却从未听说蛊术能给人如此大的改变。



蓝彩衣对她的少见多怪不屑一顾,继续道:“十数年前,书生邱渡无意得到了七禅蛊,顿时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成为天下敬仰的大侠。但邱大侠不幸在武林大会中,与魔教长老同归于尽。七禅蛊也受到了重创,其中六只都陷入了常年沉睡,只有此生未了蛊受伤最轻,每隔七年苏醒一次,为七禅蛊遴选新的主人。”



她看着岩壁上的点点金斑,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天风谷有万千金蚕蛊把守,除了中秋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靠近。而神魔洞中的金蚕,却比谷中还要多上千倍!”



吉娜看了蓝彩衣一眼,有些担忧地道:“这么危险,姐姐现在身体又受伤了,可一定要小心……”



蓝彩衣的笑声中有些苦涩:“没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我此去神魔洞,就是要接受此生未了蛊的考验。它若认可,我从此成为七禅蛊主人,金蚕蛊也自会追随我左右。若不,我便会被那些金蚕撕咬得粉身碎骨。”



吉娜大惊失色:“那……那姐姐还是不要去了,还是等七年后养好了伤……”



蓝彩衣挥手打断吉娜的话:“金蚕蛊天下无敌,养不养好伤对结果毫无影响,何况……”她的声音透出些许苦涩,“何况,这已是我唯一的机会。”



吉娜愕然:“为什么?”



蓝彩衣道:“十年前,我修炼蛊术入魔,多方搜索奇方异术,才勉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如今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小,我已等不到下个七年了!”山风吹来,她紧紧抱着黑色斗篷,肩头却仍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那么痛苦,那么无助。



吉娜眼中波光盈盈而动,喃喃道:“没想到姐姐这么可怜……”她抬起眸子,“可是,姐姐有成功的把握吗?”



蓝彩衣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屑吉娜的疑问:“七禅蛊虽然难得,但我却是天下极少数拥有神蛊钥匙的人之一。”



吉娜不禁又起了好奇心:“哦?七禅蛊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啊?”



蓝彩衣看了吉娜一眼,道:“告诉你也无所谓,因为你就算知道了,也是得不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的。”



吉娜脸上一红,分辩道:“我可没有想要……”



蓝彩衣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笼罩在黑纱下的脸:“这就是钥匙。”



吉娜瞪大眼睛,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蓝彩衣的眼中泛起光芒:“上次战斗后,其他六蛊都陷入常年沉睡,因此,替七禅蛊选出新主人的责任只能落在此生未了蛊身上。此生未了蛊的作用就在于改变寄主的容貌,因此,它选择主人的标准不是武功,而是容貌。”



容貌?



吉娜不禁一怔。



蓝彩衣将目光投向远天,傲然重复了一遍:“传说此生未了蛊乃是天上神魔,它能让每个人看到心中对至美至爱的想象。因此,也只有真正的绝色美人,才能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



吉娜听着她的话,脸上流露出痴迷之色。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双眸子,难道这就是自己心中的至美至爱吗?



那它们又属于何等样的绝色佳人呢?



一阵山风吹来,将吉娜从失神落魄中唤醒,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怀疑地望着蓝彩衣,却说不出话来。



蓝彩衣的容貌隐在黑纱下,看不真切,但隐约觉得肤色黧黑,加上如今满面血污,蓬头乱发,又哪里有一点绝代佳人的风华?



蓝彩衣看到吉娜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禁心头火起。



百蛊门门主蓝彩衣,当年乃是赫赫有名的苗疆第一美人。只是近年疾病缠身,少走江湖,加之百蛊门势力日益削弱,沦为江湖三流门派,声势才渐渐淡了下去。这第一美人之称,也被白水堡堡主夫人抢去了。此事蓝彩衣深以为恨,若不是如今荒郊野岭,正是用人之际,真恨不得将吉娜一掌拍死。



吉娜见蓝彩衣满面怒容,连忙把头低下,摆手道:“我,我只是想看清姐姐的样子……”



蓝彩衣冷哼一声:“你真的要看?”



吉娜怯怯地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蓝彩衣缓缓将脸上黑纱揭下。



吉娜啊了一声,跌坐在草地上。她此刻的神情完全不似看到了绝色美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厉鬼。



眼前这张脸,也真的和厉鬼相差无几。



粗糙黧黑的皮肤上,遍布着铜钱大小的白斑,白斑间隙点缀着无数状若蚕豆的疥疮,其中几颗还已破皮溃烂。口眼淤血歪斜,鼻子高高肿起,仿佛刚被人狠揍过一顿,看上去惨不忍睹。



蓝彩衣冷哼一声,将黑纱罩上,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吉娜惊得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



蓝彩衣道:“七年前,我曾去过神魔洞一次。那时,神魔洞的秘密刚刚传晓江湖,自不量力去取蛊的人,竟有两百多个。只可惜,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吉娜看了看蓝彩衣,想说:那你不是被金蚕咬成这样的吧?却终于没敢说出口。



好在蓝彩衣没有看她,而是遥望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能活下来,多亏亲眼见到了秦梦楼被金蚕咬得粉身碎骨的一幕。”



吉娜愕然:“秦梦楼又是谁?”



蓝彩衣:“白水堡堡主夫人。自我练蛊入魔,闭门修养后,她就成了苗疆第一美人。当年迷恋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白水堡堡主为了得到她,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费了多少财力,耗了多少心机。成亲那日,聘礼是三斛南越明珠,真是古今无有的奢华。一时之间,普天下的女子无不艳羡,叹恨上天不公,没让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她轻轻冷笑了一声,“可谁知到,白水堡堡主本是断袖之人,对女色毫无兴趣。他费尽心机迎娶秦梦楼,又对她百依百顺,只不过是要骗她替自己取蛊罢了!”



吉娜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为什么会死呢?”



蓝彩衣摇了摇头:“只因为她的美貌还不够。”她的声音中有些失落,“在她入洞之前,我曾仔细打量她的容貌。自负虽未必弱于她,但最多也就在伯仲之间。她没有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当年的我也未必能。因此,那一年,我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悄悄从洞口逃走了。”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七年来,那一幕无时无刻不重现在我脑海,满天兽啸,金蚕振翅声震耳欲聋,血雨纷扬坠落,人们惊惶逃避,这恐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中,我却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至美的影子。”



“那就是此生未了蛊的幻影。”她的声音如山风一样凄迷,“那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美丽,只要看过一眼,就会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沉醉在它怀中。如果说,以前我是为了治疗伤势来取七禅蛊,那么自从见它之后,我宁愿用所有的生命,来祈求它给我一日的美丽。”



她顿了顿重重地重复了一句:“和它一样的美丽。”



吉娜不禁想,如果此生未了蛊幻化的,是每个人心中的至美至爱,那她所看到的幻影,和蓝彩衣的应该不同吧。但那种痴迷的心境却是一样的执著——宁愿死去,也要再看它一眼的执著。



蓝彩衣的声音渐渐有些苦涩:“之后,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练成了早已绝传的刹那芳华蛊。”



吉娜讶然:“刹那芳华蛊?这又是什么东西?”



蓝彩衣道:“刹那芳华蛊的作用也是改变寄主容貌,但与此生未了蛊不同,它是常年压榨寄主的美丽,只让他在某一个时刻绽放出来。也就是说,它会让练蛊之人平日变得极丑,而只在某一时刻,将美丽全部释放。变丑得越厉害、时间越长,那一刻的美丽也就越是动人。”



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拂过,动作中似乎有无限的眷恋,声音在轻轻颤抖:“为了一个时辰的美丽,我忍受了七年的丑陋。七年来我戴着黑纱,日夜面对这张不堪入目的脸,就是为了在今夜面对七禅蛊的一刻!”



她声音有些哽咽,胸口起伏,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可以想象,这七年她过着怎样不见天日的日子。



吉娜渐渐觉得她非常可怜,只得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赶路吧。”



蓝彩衣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下来,让吉娜将自己背上,向神魔洞行去。



夕阳渐渐隐没,一轮皓月爬上苍穹。



万仞绝壁上,沉睡的金蚕发出七彩光晕,宛如一个个悬停在空中的水滴,映得整个天风谷美丽非常,却也诡异非常。



中秋朗月的照耀下,神魔洞宛如一头巨兽,静静伏于山谷尽头。洞口两条石笋高高耸起,直插苍穹,宛如巨兽口中的厉齿。洞中看不见丝毫亮光,仿佛张开的一张阔口,耐心等候着踏入它领地的猎物。



吉娜惊讶地发现,洞口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洞口的一方青石上,正在鼾睡,身上衣衫褴褛,还散发出阵阵臭味,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发本已全白,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显得灰白斑驳,说不出的肮脏。脸上皱纹纵横交布,看上去已经有一百岁还不止。更为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早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让这张苍老、丑陋的脸更添上了几分狞恶。



吉娜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寨东的阿盘婆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般灰噩的色泽,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怯怯地躲在蓝彩衣身后。



蓝彩衣扶着吉娜,目光死死盯在这个乞丐身上,似乎想看明白他的来历。



她行走江湖多年,当然知道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内息探出,却收不到丝毫回应——这老乞丐竟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



蓝彩衣心下一惊,神魔洞位于天风谷深处,若他真是个不会武功、又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又怎么可能找到这人人畏惧的武林禁地?



难道这人竟是绝顶高手,已能将内息练到无形无迹的地步了吗?



正在惊讶,那老乞丐竟缓缓从巨石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嘶声道:“终于有人来了吗?”



蓝彩衣皱眉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老乞丐咳嗽了几声,摇头道,“丫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年了。”



蓝彩衣的脸色更加凝重:“你住在这里?”



老乞丐伸出手,捶了捶早已站不直的腰,叹息道:“我在这里守护七禅蛊。”



一听到七禅蛊三个字,蓝彩衣脸色陡变,一手悄悄向怀中掏去。



老乞丐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脸上皱起一个笑容:“我记得了,你叫蓝彩衣,七年前来过。”



蓝彩衣的手突然止住,愕然道:“七年前,我并没有见过你。”



老乞丐笑道:“那不过是我不想让你们看见罢了。”他又摇了摇头,“丫头,你若是蓝彩衣的话,就不必进去了,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蓝彩衣眉头皱起,怒道:“为什么?”



老乞丐悠然道:“因为你和秦梦楼一样,都还不够被此生未了蛊认可的资格。”



蓝彩衣怔了怔,重重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你又老又瞎,难道还能分辨美丑不成?”



老乞丐摇头道:“我虽眼瞎,心却不瞎。我在此守护七禅蛊多年,只得了一个好处,就是能听懂蛊语。”



蓝彩衣冷笑更浓:“蛊语?那它说什么?”



老乞丐笑了笑,指着洞中道:“此生未了蛊说,你最好不要进去。”他顿了顿,又道,“七年前,我也曾这样劝过秦梦楼,可惜她不相信。”



似乎在应证他的话,那些悬停在崖壁上的金蚕蛊突然闪烁起来,发出夺目的彩光,将山谷照得一时透亮,又缓缓暗淡下去。



蓝彩衣的目光死死盯在老乞丐身上,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渐渐地,她的怒火也随金蚕的彩光熄灭,她冷笑道:“老瞎子,你这次可看走了眼,我已不是七年前的蓝彩衣!”



她突然一挥手,将脸上黑纱揭下。



十五的月光宛如流水一般,垂照在她的脸上。



吉娜习惯性地正要捂上眼睛,双手却宛如被无形的绳索套住,停在半空中。



她此生绝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子。



那张原本丑陋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细腻温润,仿佛是整块美玉雕成,没有分毫的瑕疵。而脸上的每一分线条都是如此精致、完满,仿佛经过了神匠精心刻画,美得竟全然不似真人。



吉娜心中不由暗暗惊叹,是怎样的蛊术,才能造就出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苗女多美貌,吉娜见过的美人并不少,她本人虽然年幼,但也出落得清秀娇俏,可谓百里挑一之选,但无论何等样的美人,都会有些许遗憾,造物总是如此吝啬,不会将真正完美之物赐予人间。



然而,经过了刹那芳华蛊那近乎残忍地锻造,蓝彩衣的容貌真正泯灭了一切瑕疵,七年的压抑、扭曲的美丽,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绽放出妖异般的光芒,几乎灼伤了吉娜的眼睛。



蓝彩衣似乎十分满意吉娜的惊讶,徐徐转向老乞丐,傲然道:“现在,老先生能否帮我再问问此生未了蛊呢?”



明月照在她绝美的脸上,她整个人仿佛都散发出逼人的光彩,与刚才重伤委顿判若两人。



或许是因为不能看见她的脸,老乞丐的神色并未有太多改变,他方要开口,一个淡淡的声音却从几人身后传来:“蓝姑娘此刻的容貌,正应了古人一句话之评。”



众人骇然转身,就见身后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一顶镂花软轿。



轿子样式十分古雅,紫檀轿身上雕着仙鹤云藻,看去十分华丽,青玉色的轿帘徐徐垂下,让轿中人的身影也变得隐约起来。



蓝彩衣心下一沉,荒山野岭之中,人行走都极为困难,何况一顶轿子?更何况,他来到自己身后,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



蓝彩衣眉头深深皱起,轿中人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若也是为七禅蛊而来,倒是个真正的劲敌。



轿中人顿了顿,似乎在等几人的惊愕散去,才徐徐将刚才的话说完:



“美则美矣,全无灵魂。”



蓝彩衣脸色陡变,欲要发作,却忌惮那人武功了得,只有强压心火,怒目而视。



轿帘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宛如空中的一段夜云。



却听那人道:“此生未了蛊天生神物,所求所待,绝不是妖蛊之术造出的木石美人。只有完美容颜加上绝代风姿,才可称得上真正天姿绝色,也才能打动神蛊。”他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蓝姑娘如今容貌不可谓不美,但心胸狭窄、冒进妄为,绝代风仪几个字,却是万万说不上了。”



蓝彩衣怒到极处,反而笑出声来:“说得倒是容易,你倒是找出一个容貌既是绝美,风华亦是绝代的美人,给我们大家开开眼界。”



那人默然片刻,良久长叹一声,一字字道:



“就是我。”



“你?”蓝彩衣忍不住暴出一阵大笑,笑得躬下身去,“你是谁?”



“南宫韵。”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丝毫炫耀,仿佛只是与朋友谈笑中,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蓝彩衣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她霍然抬头道:“你是南宫韵?”她又重复了一遍,“南宫世家的南宫韵?”



南宫韵淡淡笑道:“是我。”



蓝彩衣猝然闭口,吉娜却觉得她的身体渐渐沉重起来,几乎扶持不住。



江湖也是一个世界,总会私下流传着种种排名。百年前,武林异人百晓生排兵器谱,名噪一时;一些登徒浪子也会不时炮制出武林美人谱来,私下流传。而武林女子相对官宦闺秀而言,受到的约束较少,风气较为开化,自然也模仿着排出了她们心目中的美人谱。



——当然这美人全部都是男子。



这份特殊的谱册叫做兰台谱,以楚国美男子宋玉之号“兰台公子”命名。谱中之人也以宋玉为楷模,主论容貌风仪,兼考人品武功,共有二十余人榜上有名。



谱册在武林世家小姐闺房中秘密流传,向来无人知晓,直到五年前,蜀中唐门大小姐唐岫儿,无意中将之丢失,就此泄露,顿时引得江湖一片哗然。



武林中的老顽固们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碍于唐门的声势,也不敢多说。于是这份兰台谱竟流传得越来越广,妇孺皆知。上榜的少侠们表面不屑,心中却暗自窃喜,之后无论行走江湖,还是门派联姻,都是身价十倍。到后来这份谱册干脆从地下转为公开,人人传抄,洛阳纸贵,真是武林中古今未有的奇观。



在兰台谱上,南宫世家九公子南宫韵,正是榜眼。



南宫韵名字下,还有武林第一才女卿云亲手写下的品题: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没有人怀疑,南宫韵是当时最当得起这个品评的人。出生世家,文采风流,年未弱冠,归云剑却已练到了江湖一流的地步,的确是武林中难得的人才。



南宫韵虽出身高贵,为人却温宛和蔼,时常行走江湖,为武林中人排忧解难,一改南宫世家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印象,一时声誉鹊起。



当时,几乎每个少女都做过一个梦,自己能在深山秀谷中邂逅九公子,被他援手于危难之中,从此相识相知,演出一段传奇。



甚至有一些迷恋九公子的少女,暗中结成组织,准备离家出走,去江湖中追随九公子足迹。她们甚至还发动了一次口舌之战,要将兰台谱的排名改一改,将九公子推上第一的宝座。



然而争议良久,九公子依然排在榜眼之位。



因为第一是魔刀堂少堂主,孟天成。



如果说九公子尚经常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话,孟天成则离群索居,神秘莫测。魔刀堂与南宫世家乃是夙仇,百年来争斗不休。南宫韵与孟天成一正一邪,又恰恰都是两家翘楚,自然成了少女们闺中最好话题。



只是三年前,南宫世家与魔刀堂决一死战,南宫世家损失惨重,几位长老尽皆战死,而魔刀堂则满门被灭,从此销声匿迹。传说孟天成也在决战中坠落山崖,引得少女们好一阵叹惋落泪。



自此,兰台谱虽未改写,但南宫韵却已成为无冕之王。



神魔洞前月光明灭不定,蓝彩衣只觉心中暗暗发苦。



她当然听说过南宫韵的名字。且不说他的容貌是否有传说中那般清绝天下,单是他手中的归云剑,自己就一分胜算都没有。



这时,南宫韵却笑了:“南宫韵绝非恃强凌弱之辈。蓝姑娘既然先到一步,若执意要入洞去见此生未了蛊,在下绝不阻拦。”



蓝彩衣一怔,似乎没想到南宫韵竟如此大度,放她先行入洞。须知七禅蛊只会选定一个主人,若先认可了蓝彩衣,就算南宫韵是神仙化人,也是再无办法了。



但随即,她从这大度中读出了轻蔑。



她注视着软轿中的人影,冷冷道:“你如此自信,是笃定我不可能成功了?”



南宫韵微笑不语,似是默认。



蓝彩衣扶着吉娜的肩头,勉强站直了身子,伤口的疼痛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气:“我受了整整十年的折磨,才等来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百蛊门虽非高门大派,却也不曾怕了别人。”



她秀眉微颦,轻轻咬住嘴唇。那一点点委屈与坚强,反而使她木石般的美貌变得生动起来,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南宫韵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又何苦执著,白白舍弃生命呢?”夜风轻轻吹起轿帘,他已从软轿中走出。



万千金蚕蛊身上突然发出夺目的彩光,仿佛它们也禁不住齐声赞叹。无数彩光在一瞬间凝结为朵朵秋云,轻轻环绕在他周围。



但这些光芒再明亮、再美丽,却也掩盖不了他本身。



他青玉色的衣衫上,淡淡描绣着云纹。让他整个人都宛如笼罩在美玉一般柔和的光晕下,看去是那么的高远清华。蓝彩衣聚精会神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始终不能。片刻之间,她竟起了一种错觉——她甚至不能确定眼前之人是否还在世上!



只有那淡淡的笑容,让他整个人又变得如此温暖,似可触摸,仿佛他本是天上之人,只因这一笑,又回到了人间。



蓝彩衣却觉自己心中的热情在一点点变冷,最后凝为寒冰。



玉山在侧,顿觉自惭形秽。这种感觉真切地袭来,一点点将她的心侵袭为死灰。



她在心中默默对比着彼此的容颜,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只知道自己的确是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七年痛苦换来的刹那之美,最终还是不敌他的一个笑容?



难道自己真的与七禅蛊无缘吗?



蓝彩衣脸上的惊愕、失望渐渐转变为苦涩。



吉娜本来为南宫韵的容貌所摄,正看得目瞪口呆,却感到蓝彩衣的手渐渐变得冰凉,不由担心地道:“姐姐,你怎么了?”



她目光落在蓝彩衣脸上,却不由大惊失色。她的脸并没有改变,但美丽眸子中却泛出一片死灰的色泽。



她的目光看上去竟和垂死的阿婆一样苍老。



吉娜只觉一阵恶寒从心底深处升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姐姐,不要……”



就在这时,蓝彩衣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两条彩色丝带突地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将她整个身子托起,向神魔洞中飞去。



“不要!”吉娜失声惊呼,正要去抓住她,却被一股强大的反挫之力弹开了。



吉娜连忙爬起来,却只看到蓝彩衣最后的眼神。



她投身神魔洞,并不是想要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而是一切希望破灭之后,她只有用毁灭,来表达对自己的最后一点尊重。



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刻,葬身七禅蛊身前,也不愿在病痛与丑陋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如果我不能得到你,那请让我再看你一眼。



然后,沉醉在你给予的死亡中,无怨无悔。



吉娜怔怔地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蓝彩衣最后的身影如惊鸿一瞥,却是如此动人。



然后,一声巨大的兽啸直冲云霄。



天地动摇,四周山石滚滚落下,吉娜几乎立身不住。



一阵嗡嗡振翅之声大作,伴随着蓝彩衣凄厉的长笑,但瞬间,她的笑声就已淹没在骨肉破碎的裂响中了。



一切又重归寂静。



吉娜又惊又悲,眼圈立刻红了起来。身后那老乞丐轻轻摇头道:“可惜。”



南宫韵脸上又浮起那优雅的笑意,拱手对老乞丐道:“老先生,现在轮到我去取蛊了。”



“你也不必。”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低沉动听,却带着莫名的森寒,连谷中的夜风也不禁为之瑟缩。



南宫韵也不由微微变色:“谁?”



“我。”一个黑色人影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孟天成?”南宫韵温婉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你还没死?”



那人缓缓向洞口走来,一字字道:“二百八十条人命,还没找你们南宫家讨回来,我又怎么会死?”夜风如鬼啸般响起,大片墨云宛如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羽翼,捧侍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徐徐向神魔洞压下。



南宫韵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中了我的归云剑,绝不可能活这么久的。”



孟天成冷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堂堂南宫世家的公子,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少侠,竟会在剑上下毒!”



南宫韵想要反驳,却一时无语。看着他步步逼来,不禁又想起了月光下他那弯血红的魔刀和赤红的双瞳,心中不禁一寒,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沉下心来,道:“你……你也来取七禅蛊?”



孟天成在他面前三尺处止步,森然笑道:“还有人比我更配来见此生未了蛊吗?”



他长身站在南宫韵面前,黑衣宛如羽翼一般在山风中翻飞。



这一刻,借着微薄的月光,吉娜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极为清俊,惊若天人,却又偏偏带着浓厚的邪气。



如果说南宫韵宛如美玉一般温婉动人,那他就是一团暗狱之火,在仇恨中燃烧出夺目的光华。



这光华带着邪恶、妖异,却是如此耀眼,将南宫韵精心维持的风仪一点点侵蚀、焚灭。



无边杀气,从孟天成身上透出,沉沉压在整个神魔洞口。南宫韵心中一惊,短短三年时间,他的武功竟进步了这么多。



孟天成冷笑,又向前踏了一步。南宫韵为他的气势所迫,几乎要向后退去。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归云剑。



他知道,这个时候后退哪怕小小一步,他就彻底失败了。自己的梦想,父辈的期望,南宫世家的百年荣耀都会在这一退中彻底化为泡影。



所以,他只能克制胸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站得很直。



虽然在吉娜看来,他依然玉树临风,风姿清绝,但一旁的老乞丐却已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红光如闪电般划破夜空。



南宫韵的归云剑刚刚出鞘,却感到咽喉处宛如被风吹过,微微有些发寒。然后,他看到孟天成那双被仇恨点得赤红的眸子。



“你的债,总是要还的。”



砰的一声轻响,大蓬鲜血喷溅而出。



吉娜一声尖叫,南宫韵的眼睛陡然张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手。



然后,缓缓倒下。



鲜血如飞花落叶,洋洋洒洒,但孟天成没有躲闪,而是在血雨中,徐徐张开衣袖,尽情享受着仇人鲜血的温度。



温润腥咸的液体,沾湿了他披散的长发和羽翼般飞扬的衣带。他看上去就宛如在复仇中沉沦的王子,将自己清俊的容颜、高绝的武功和心中的善良、眼中的温暖一起交给了妖魔。



良久,他将手中赤红的弯刀收起,也不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吉娜,径直向神魔洞走去。



“站住。”



孟天成皱眉——他本以为,没有人敢在此时拦住他。



回头看去,却见那老乞丐正用脸上两个黑洞对着自己,孟天成不禁一阵厌恶,冷冷道:“怎样?”



老乞丐摇头道:“你不能进去。”



孟天成的声音更冷:“为什么?”



老乞丐长长叹息一声道:“十几年来,来到神魔洞的人不下数百。你的确是其中最优秀的。”他的脸色冷了下去,话锋一转,“但还是不够。”



不够?



孟天成的脸色冷如冰霜,森寒的杀气流水一般从他袖中的弯刀透出。老乞丐却仿佛完全不觉,挥手道:“走吧,此生未了蛊不会认可你。”



孟天成注视着他,杀气渐渐敛起,转身依旧向洞口走去。



老乞丐长叹道:“我好心阻止你,并不是因为你比他们接近此生未了蛊的要求,而是他们取蛊,都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你不是。你只是受人所托而来,又何必如此执著?”



孟天成不禁停下脚步,重新打量这老乞丐:“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道:“你不必问我,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我守护神蛊多年,已与他们心意相通,你若相信我,立刻放弃。”



孟天成紧闭嘴唇,并不答话。



老乞丐道:“我虽看不见,却能感到你心中的犹豫。你有未报之仇,未报之恩,未尽之情,的确不应该轻生的。”



月光下,孟天成的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老乞丐的话,已触动了他心灵深处最软弱的一线。



孟天成缓缓抬头,月光倾洒在他的脸上:“我只想知道,此生未了蛊到底要寻找怎样的主人?”



他半面脸庞已被鲜血沾染,但这不仅无损他出尘的清俊,反而与他与生俱来的邪逸之气映衬,更显出一种独特的魅惑。



这种魅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心动。



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话。



若连他也不能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那还有谁能?



老乞丐却笑了:“一年前,我也很疑惑这个问题。敢于前来神魔洞取蛊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神蛊却不屑一顾。等了一年又一年,我也不禁着急起来,开始在江湖上四处行走,希望能找出更为出色的人选。直到一年前,我看到了他。”



老乞丐的声音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一眼认定,他就是七禅蛊要寻找的人。于是我几次暗中留信,希望他能领悟我的苦心,来到神魔洞……但他还是没有来。”



孟天成道:“为什么?”



老乞丐苍老的脸上掩不住失落:“因为他已不需要七禅蛊。真是可笑,想要七禅蛊的人,七禅蛊不想要他。七禅蛊在等的人,却并不需要七禅蛊。”



孟天成仰望明月,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似在嘲笑自己,又似在嘲弄此事本身。



老乞丐长叹:“我也已经老了,只怕等不到下一个七年,难道这天生神物,终究无法为世所用,只能长眠于深山大泽之中吗?”



孟天成瞑目思索片刻,道:“那人是谁?”



老乞丐的脸色凝重下来,一字字道:“新任武林盟主,杨逸之。”



杨逸之,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莫名的力量,夜风一般从天风谷中飘过。



孟天成的双眼霍然睁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这样的神情,吉娜一天之内已经看到了三次。第一次是蓝彩衣听到南宫韵的名字,第二次是南宫韵见到孟天成。



第三次就是现在。



杨逸之?



吉娜不禁对这个名字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七禅蛊如此看重,能让孟天成也甘避锋芒?



难道说,他就是自己要寻找的,那双眸子的主人?



想到这里,吉娜的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恨不得化身飞鸟,马上来到他面前。



老乞丐望着孟天成,似乎在重申一个事实:“七禅蛊本是为他而等。”



孟天成沉吟良久,身后,万千金蚕蛊光芒明灭不定,一如他心中天人交战。



他终于点了点头:“这三个字,便够我向王爷交代了。”突然转身,向谷外走去。



吉娜瑟缩着躲在一旁,看着他的衣角从自己眼前飞扬而过。她本想叫住他,询问杨逸之的下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一日奇变迭生,早已让她惊得没了力气。



吴越王府。



华灯摇曳不定,明黄色的帷幕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吴越王默默听完了孟天成的陈述,叹息道:“你做得对。”



孟天成脸上略有愧色:“是我办事不力……”



吴越王摆手道:“不必自责,你走之前,我一再叮嘱你要听从洞口老乞丐的判断。他若说你不能,就不必冒险。”吴越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在我心中,人才比七禅蛊更加重要。”



孟天成低下头,清俊的脸罩在斗篷的阴影下,却看不出神色。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个老人是谁?”



吴越王淡然笑道:“他就是上一任七禅蛊的主人。”



孟天成皱起眉头:“邱渡?”



吴越王点了点头:“正是,与魔教长老一战,他身负重伤,幸得三生蛊之助,并未丧命。但他深爱的女子,却死在了他怀中。邱渡自此心灰意冷,无心涉足江湖,于是将七禅蛊从身上取下。十余年来,他隐居山谷,即是要为这七只上古神兽找到新的寄主,也是为了远离俗尘,追缅往事。”



孟天成点了点头。



吴越王苦笑道:“早有耳闻,七禅蛊乃不祥之物,每一届寄主都不得善终,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笑容里有些自嘲,“但兵者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相比七禅蛊带来的力量,这些传言又何足畏惧?”



孟天成淡淡道:“王爷如今的武功已经足够睥睨当世,又何必非要借邪法之助?”



吴越王看着他,笑容里有些自嘲:“睥睨当世……”他逼视着孟天成,一字字道,“比杨逸之如何?比卓王孙如何?”



孟天成一怔,无法回答。这两个名字宛如尖刀一般,再度刺痛了他的心。



吴越王也是一样。



他渐渐将目光挪开,长叹道:“我所图的,乃是整个天下;我要创立的,是今古未有的伟业。因此,我必须得到天下无敌的力量。”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一字字道,“现有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孟天成低头道:“是。”



吴越王脸上渐渐聚起一个微笑,声音也为之一缓:“所以,还要你帮我。”



孟天成没有答话。



他当日被南宫韵暗算,跌落山崖,是吴越王将他救起,以奇方异术,助他恢复、增进武功,甚至还让他得到了最爱的女人为妻。他本是桀骜不逊的魔道少年,但一日灭门之祸,已让他人生彻底改变。为了报仇雪恨,他就算献身为魔也在所不惜,何况这仅是吴越王给他的一份礼遇?



三年来,他绝口不提报恩之事,却已许下承诺,无论多难之事,也要替吴越王完成。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既然不可得,那只好先设法找到四天令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数年前,魔教教主集齐四天令,掘出天罗宝藏,借其中秘宝之力,屠武当,灭少林,一时风光无限。之后,四天令再次分散,流落四方。据我所知,其中一枚已经到了扶桑。你要做的,就是去一趟日出之国,替我将这枚玄天令取回来。这封信中,有你东渡所需的一切。”



孟天成接过信函,却有些犹豫。



吴越王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心里一定很疑惑,既然天罗宝藏已被取走,我搜集四天令还有什么意义?”



孟天成默然。



吴越王道:“我本也以为四天令的作用,只是开启天罗宝藏的钥匙。直到一年前,先知告诉我,原来四天令中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巨大的秘密。只要解开了这个秘密,就能执掌倾覆天下的力量,而这,正是我最想要的。”



孟天成点了点头,他并不想追问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因为他相信吴越王的判断。



他缓缓将信函收起,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一年之后的今日,必献玄天令于此。”



这是他的承诺。









    


正文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本章字数:19383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49)

一年后。



云雾山中的山花开了又谢,满山藤萝却比去年更加翠碧了。巨木莽莽芊芊,蔽日参天,中间怪蟒横行,兽迹处处,毒草异花,含腥吐蕊。一进林中,洪荒之气逼人而来,仿如天地开辟以来,此山从无人类踏足一般。



春去秋来,吉娜已经十六岁了。



山风吹高了她的身材,山泉洗媚了她的眼波,去年神魔洞前的奇遇,也让她的胆子更大,眼界更宽,而那颗寻找那双眸子主人的心,却也更加迫切了。



这个调皮、好奇而又见过“大世面”的小姑娘,在这一年中又遇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却没有怪过今天的。



因为,今天,她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魈。



吉娜顺着山藤,向云雾山山顶攀爬着。山顶有两座高峰,相对耸立,一名苟彩,一名点彩。在苗族的传说中,是一对不能团聚的恋人幻化。双峰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涧,只有一条生锈的铁索连接两头。



两座山峰她已经登上很多次了,但这次不同。因为她哥哥雄鹿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没有人能从北面的山崖爬上苟彩峰,吉娜听了不服气,趁着她哥哥不注意,就偷偷跑了出来,一定要爬上去,然后回去说给他听。



山崖虽然陡峭,但上面布满了积年的藤蔓,全都粗如手臂,互相勾结缠绕在一起。时值初秋,各种藤叶布成五色斑斓的一张大网,倒不怕掉了下去。



吉娜手脚利索,不多时,就爬到了峰顶。她向前望了望,遥遥就见对面点彩峰似乎比这里还要高些。两峰之间的那条铁索已被山岚染成碧绿,远远望去,就宛如空气中悬浮的一条青色长虹,再向下看,却是万丈绝壁,云雾翻滚,难测其深。



吉娜素来胆大,也不觉害怕,索性倚着铁索休息,准备一会儿再从北面将点彩峰也爬一次。



突然,头顶一声怪啼,数团巨大的阴影划破山岚,在她头上飞舞盘旋。



吉娜骇然抬头,就见数头黑色巨鹫正张开羽翼,向自己立身处俯冲而下。那些巨鹫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长一丈有余,也不知是什么异种。更为骇人的是,每头怪鸟背上,竟还坐了一个人。



这些人全身都着黑衣,将头脸包住,只露出两只小小的、三角形的眼睛来。身材都极为瘦削矮小,动作却便捷灵活,就如山中灵猿一般。在这些黑衣人地驱使下,那些巨鹫腾空盘旋,眼中发出粼粼碧光,似乎随时都要恶扑上来,搏人而噬!



吉娜大骇,两手紧握铁索,一时也不知如何招架。



鹫背上的黑衣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却极为怪异,巨鹫宛如得了密令,猛地张开双翼,向吉娜扑来。吉娜不禁失声尖叫,只得紧紧闭上双眼。



几团黑影擦身掠过,巨大的腥风吹得吉娜立身不住,跌倒在地上。



吉娜惊魂未定,睁开双眼,却发现那些巨鹫并不是要攻击她,而是掠过铁索,向对面的点彩峰飞去。



对面山峰云笼雾罩,看不真切。吉娜极目远眺,竟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峰顶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点彩峰顶的一块巨石上,也是一身黑衣,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觉长身玉立,仪态出尘,比骑鹫的那些怪人好看了何止百倍。山风吹来,他的长发与衣袖便在山岚中猎猎飞扬,在那群黑衣人衬托下,更显得鹤立鸡群,风姿卓绝。



吉娜隐约觉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巨鹫就停栖在巨石周围,将那人团团围住,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



骑鹫人用那极为怪异的语调,商量了片刻。为首一人扬起头,用极为生硬的汉语道:“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无论你逃到哪里,也躲不开我们神隐武士的追杀!”



那人并不回答。



骑鹫人又道:“你若执迷不悟,我们就动手了!”语调虽然凌厉,但却微微有些颤抖。就连吉娜也看出,那些人心中的畏惧。



那人微微冷笑。只听刷的一声轻响,一柄血红色的弯刀被他缓缓掣出。



那些骑鹫人的身形顿时变得僵直,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魔物。



吉娜却不禁惊喜过望,她还记得这柄刀,当然也记得这个人。



孟天成,那一年前来神魔洞取蛊的黑衣少年。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吉娜兴奋地向他挥了挥手,但他却全然不理。



他注视这柄刀,良久,突然手腕一沉,一道绯红的血光从他袖底激射而出。



骑鹫人一阵骇呼,手中光芒闪动,各自掣出几件奇形怪状的兵器,向那道红光挥斩。只听噼啪声响,为首两人的兵器齐齐击了个空,撞在一起,红光却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御网,凌空回旋,在他们身后结成死结,凌空盖了下来。



这下突出不意,顿时将两人置于死地。但剩下几人反应极快,顿时催动巨鹫,前来救援。



孟天成微微冷笑,红光闪动,犹如毒蛇,击在为首几只巨鹫的腹部。巨鹫一阵悲鸣,被甩得横飞出去,撞在了山崖上,登时开膛破腹,死于非命。鹫背上的黑衣人变招极快,一齐高高跃起,向孟天成扑了过去。



孟天成手一抬,又是一道红光飞出,破空之声啸耳欲聋,重重击在两人胸前,两人身体立时一阵扭曲,呜哇地叫了几声,鲜血飞溅,向崖下跌了去。



剩余的三人发出一阵尖啸,闪电般逼近孟天成身侧,三柄闪着蓝莹莹光芒的兵器,一齐划至!吉娜生长苗疆之中,自然识得其上喂了剧毒,不禁很是担心,忍不住高喊道:“小心,他们的兵器上有毒!”



孟天成向吉娜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脚尖在山崖上一点,又是一刀凌空斩出,只听崖壁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这一刀,斩碎了崖顶的山石,就见万千黑点遮云蔽空,一齐砸了下来,那三人顾不得伤敌,纷纷驱赶着巨鹫闪避。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道红光陡然涨大,宛如一弯赤色的新月,在白昼中亮起。



三人眼中露出极为惊恐之色,但瞬间又已化为与敌同归于尽的狂烈。突然之间,三人将兵器凌空狂舞,组成一个巨大的“品”字,大声呼喝着,凌空向孟天成扑了过去!三人眼角崩裂,尽是惨烈之情。



孟天成冷笑,轻轻挥手,弯刀绯红的光芒萦身而灭。



只听他淡淡道:“想要?给你。”



另一道玄色的光芒随着他左手挥出,迅速炸开,迎着三人溅了出去。



三人来势极急,完全来不及躲闪,就被光芒密密麻麻地刺入身体。几声惨叫划破长空,那三具矮小的躯体随着光芒慢慢裂开,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一片片带着血迹挂在斑斓的藤网上,秋叶也被染得血红。



吉娜一声尖叫:“你……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手一合,乌光霍然消散,化为一枚七寸余长的铁尺。



他凌空站在那块白色巨石上,冷冷道:“杀了,又怎样?”



雾气在他身边蒸腾变化,依旧看不清面貌。但那份邪逸之气,却比去年更加浓烈,更加咄咄逼人。



吉娜不禁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却又高喊道:“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皱了皱眉,不再理她,只低头注视着手中的铁尺。



突然,他手中的乌光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道轻灵的山风从天空高处吹拂而过。



整个点彩峰上的日色一暗,似乎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被突然收束,化为一道月白色的光之利刃,从孟天成脚下的巨石处直插而入。那是天地本来的威严,所以并不强烈,只如冷月照在流水上,但流水却忽然流过了千年。



巨石斜斜断为两截,整整齐齐的两截。而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宛如天荒地老,只能承得起一滴泪,便再无任何的改易。孟天成还没有丝毫反应,便随着半截巨石向下猛然坠去。



天风卷月,那道冷光巍巍耀起,向他腾了过来。这并非杀戮之剑,却又强极无伦,甚至让人无法抗争,只能静默地接受着它的施与。



孟天成骇然变色,谁的剑术竟达到了如此境界?赤血弯刀突然出鞘,向地面猛地挥出,想要借着真气反弹之力,立稳身形。然而,那道月白色的光芒瞬间已到眼前。



这道光芒并不特别刺眼,上面附着的真气也并不是特别狂悍——或者说,那道光芒上甚至并未真正带上一丝真气!



这光芒就宛如是一缕清风,一道月光,无意中倾泻到你的面前,却瞬间就能侵蚀你的心灵。



因为它是如此美丽,美丽到你甚至不愿、不想、不忍抵抗,甘愿承受它带给你的一切忧郁、哀伤、孤独,甚至……



死亡。



这是何等空灵,却又是何等强大!



月光就要穿透他身体的瞬间,却突然如微风般消散在空中。



孟天成只觉全身一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和崩塌的碎石一起,重重跌入尘埃。



吉娜一声惊呼,但隔得太远,却来不及救援。



就见纷扬的尘埃中,孟天缓缓抬头,嘶声道:“是你。”



他身前站着一个人影。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片月白中,再没有别的颜色,仿佛秋夜的月光,随着他突然降临在了正午的山顶上。



白色,本是天地间最普通的颜色,无处不在。但在这一刻,天地中所有的白色似乎都煌然褪色,化为虚无,唯有他身上的那一袭衣,才是真实的。



山中云蒸雾绕,吉娜极目眺望,仍看不清白衣人的面貌,只看见一道光芒,正缓缓从他手中消失。



他并未收手,而是久久注视着自己指尖的光芒。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从一片夺目的华光中脱出,显得如此寂寞。



仿佛他便是那偶然离开了天界的神祇,孤独行走在苍茫世界上。万物众生都不过片片尘埃,对他的一身洁白不能有丝毫沾染。



只有他手中的这道神之光芒,永远伴随在他左右。



孟天成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他并未伤在这道风月剑气下,但心中却无比苍凉——因为刚才一击之中,胜负早已分晓。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剑的!



他怆然笑道:“你手下留情,我本不该再出手的。然而,我答应了王爷,玄天令就一定要带走。”



烟霭中,吉娜听到那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孟天成缓缓站起身,用力将手中那枚铁尺掷出。砰的一声轻响,铁尺直插入两人中间的岩石上,不多一分毫,也不少一分毫。



那人默默看着,并没有动。



孟天成一字字道:“我虽绝无胜算,但却必须出手。”



那人并不回答,良久,方才道:“你本非恶者,我不能让你做不义之人。我随你入京,等你将玄天令交给吴越王后,我再劫夺。”



孟天成笑了。他名列兰台谱第一,容颜自是俊美。但这一笑,却带了莫名的邪意:“不必了!”



弯刀缓缓拔出,真气注入,刀身上渐渐亮起无数血纹,会聚成一团妖异的红光。虽然隔得很远,但吉娜仍能感到他气息的变化。



这是与刚才和神隐武士对决时孑然不同的郑重。郑重得甚至有些惨烈。



而后,他的手动了。



红光铺天盖地而来,宛如在空中张开了一张血色巨网,要将山峦、水云、烟雨,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络其中。



这一击,他已使出全力,再无退路。



一瞬间,山顶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有。



孟天成呛然后退,大团血花从他胸前溅开。



那人轻轻挥手,插在石缝中的玄天令宛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落到他手中。



他的声音如他的身影一般,清远绝尘,宛如不在人间。



“我本无心伤你,但吴越王存心天下,玄天令不能落入他手。我素敬重义士,你若想夺回,七日后到洞庭君山找我。”



白衣飞扬如雪,来人身影已消失在无边烟霭之中。



孟天成紧紧捂住胸前伤口,一言不发,大蓬鲜血从他指缝中涌出。



吉娜等那人去得远了,才悄悄从藏身之处出来,对铁索那面喊道:“喂,你没事吧?”



孟天成缓缓摇头,却忍不住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吉娜大骇,手足并用,顺着铁索爬了过去。只见孟天成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受伤不轻。



吉娜一面掏出手绢为他擦拭血迹,一面愤然道:“那人抢了你的东西,还把你打成这样,真是个大坏蛋!”



孟天成轻轻冷笑:“你知道我的东西本来是要带给谁的吗?”



吉娜想了想说:“吴越王?他又是谁?”



孟天成道:“他是我的恩人,却是整个天下的敌人。”



吉娜不解地道:“为什么啊?”



孟天成摇了摇头,冷笑道:“你若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才是不折不扣的坏人。”他冷冷看了吉娜一眼,声音沉了下去,“你还不走,我就杀了你。”



吉娜吓了一跳,但随即道:“我不走,你虽然故意吓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坏人。”



孟天成讥诮地道:“哦?”



吉娜笑了起来:“因为坏人不会这么好看啊,坏人都是这样……”她对着孟天成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笃定地道,“所以,你不是坏人,打伤你的人才是。”



孟天成冷笑起来。他抬头遥望山间变化的雾霭,缓缓道:“你若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这么说了。”他的声音中有些落寞,也有些伤感,仿佛面对一座永生无法逾越的高峰,心中不禁生出无可奈何的苍凉。



吉娜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道:“他是谁?”



孟天成怆然一笑:“杨逸之。”



吉娜愣了愣,突然尖叫起来:“杨逸之?他就是杨逸之?”



孟天成点了点头。



“七禅蛊认可的杨逸之?”



孟天成点头。



“武林盟主杨逸之?”



孟天成依旧点头。



吉娜怔了怔,又叫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握紧双拳,小脸通红,心中更是后悔得要死,因为刚才山中雾气太大,隔着一条铁索,她根本没有看清杨逸之的容貌!



她忍不住推开孟天成,跳了起来,向杨逸之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蒸腾,却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七年的寻求,好不容易有了邂逅的机会,难道又这样错过了?



她极目望着远方,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孟天成冷冷看着她,神色阴晴不定,突然道:“你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吉娜毫不犹豫地道:“是啊!”她看到孟天成的神色,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毕竟,才听到杨逸之的名字,就把人家推开,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



她赶紧上去重新扶住孟天成,讷讷地解释道:“我其实并不是喜欢美人,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孟天成道:“什么人?”



吉娜嘟起粉腮,轻轻吐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只看清了他的眸子。但我想,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她脸上升起一团红晕,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萦绕多年的美梦。她瞥了孟天成一眼:“比你还要好看……或许只能是他了。”



她毫无心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孟天成也并不在意。因为自从出了兰台谱之后,武林中如吉娜般花痴的小姑娘,他实在见得太多了。于是淡淡道:“你知道龙舌潭吗?”



吉娜点了点头。



孟天成淡淡道:“你帮我一下忙,将我扶到那里去,我带你去见另一个美人。”



吉娜问道:“那个人有你好看吗?”



孟天成的面色一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吉娜怜惜他负伤,便不再多问,只哦了一声,扶起孟天成向龙舌潭走去。



龙舌潭位于云雾山东面大熊岭的岭顶,潭很小,呈椭圆形,很像龙的舌头,是以得名。龙舌潭全都被茂密的茭叶草覆盖住,几乎看不到潭面。再往外就是密密挤挤的龙血树。秋天的时候,树干流下道道树脂,赤红如血,薄薄地盖在大地上,仿如一层嫣红的微霜。



潭水碧色极浓,视力所及,不过水面下一寸,再深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和四周的红色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娇红翠碧,妖艳至极。



传说此潭乃是天上龙神沐浴之处,苗人笃信鬼神之言,从不敢踏足此潭周围的龙血树林。是以龙舌潭虽然妇孺皆知,但究竟潭是个什么样子,潭水有多深,却没有知道的了。



吉娜倒是来过几次,她可不管什么禁忌,径自进林捕兽,还在潭边睡过一觉。只是那潭水实在太凉,简直比寒冰还刺骨一些,以吉娜的胆大,却也没试探过潭水深浅。



她奋力搀扶着孟天成,来到了龙血林边。龙舌潭幽幽的碧光在太阳照射下,诡异地闪动着,仿佛山鬼阴郁的眼睛,林中一片阴森。



吉娜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笑道:“进去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吉娜倒很想看看他所说的美人,顾不得劳累,扶着他走到了潭边。孟天成的伤口虽然靠点穴闭住了血脉运流,但一路颠簸,仍旧极为疼痛,被龙舌潭水的碧光映照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一手扶在吉娜肩上,一手缓缓从腰中抽出赤血弯刀,插入了潭水中。



孟天成一点点将弯刀插入,直没刀柄,突然缓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潭水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一连串巨大的泡沫从潭心升起,一浮到水面,立即破开。慢慢地,一丛墨黑的水草从水中浮了起来。



那团水草纠结凌乱,其中竟然闪动着几点冰霜一般的寒光!



吉娜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而这寒光,就是那人的眼睛!



这情形甚为不可思议,吉娜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那人越浮越高,渐渐露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周身瘦骨嶙峋,仿佛只是几条骨骼支撑起来的布偶——却是做坏了的布偶,几乎已毫无人形,只能维持着半趴的姿势。而她的一头长发,却长得异常茂盛,纠结披拂,宛如道道墨黑的水藻,在潭中散开团团乌云,纵横张布在湖泊之中。远看过去,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长发,而是无数条寄生的毒蛇,扎入湖心深处,不断替寄主吸取养分。



这个场面本已诡异至极,然而更为可怕的是,那团长发之下,竟然并生着两个头颅!



这两个头颅孪生双成,容貌毫无分别,一左一右生长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形体虽然猥琐恐怖,但若只看这两张脸,却宛如林中精灵一般,清丽绝尘。



这一年来,吉娜见过的美人已然不少,但还是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只因为这种美丽实在太过诡异,太过畸形!



她们的脸庞宛如一块半透明的美玉,浸在林间垂照的日光中,上面轻柔地点着细小而精致的五官,尤其一双眸子,颜色极淡,宛如新生婴儿一般透明,其中的神光若有若无,秋潭般氤氲化开,和这粼粼波光融而为一。看去虽不真实,却有种令人窒息的美秀。



因为这种美是属于婴儿的,纯净、善良,不掺杂任何渣滓。宛如自然而生的秋江芙蓉,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娇艳地盛开着。



盛开在老朽、枯萎的枝干上。



这鲜明的对比看去极为惊人,吉娜正在骇然,那两个头颅竟然同时开口说话了:“玄天令呢?”



她一个声音极其生涩,宛如刮骨磨牙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另一个声音却极为柔和恬美,弦音轻震,带着莫名的乐感,在龙血林中袅袅散开,说不出的好听。配着她那宛如山魈水怪的形貌,实在骇人至极。



孟天成脸色更加阴沉:“被人夺走了。”



那两个头颅神色同时改变,四只婴儿般的眼睛发出凌厉光芒:“谁?”



孟天成清俊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一字字道:“杨逸之。”



两个头颅一声惊呼,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怎么会是他?”



孟天成摇了摇头,默然良久,才道:“请转告王爷,七日之后,我一定会将玄天令夺回来。”



左侧头颅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就凭你?你连他一招都挡不住,还妄说什么夺回来?”



孟天成的身子一震,脸色更加苍白。



右侧头颅却柔声道:“姐姐,我早说过,他就是一个废物,叫王爷不要相信他的。你们偏偏不信。”她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走吧,我们不会为你治伤的。”



孟天成低下头,水波映照下,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却似乎对这两个怪人颇有忌惮,只得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右侧头颅微微转动,目光停留他脸上,轻声道:“我这么说你,你肯定不服气是不是?”



孟天成没有答话。



左侧头颅恶声道:“你枉称替王爷效命,你可知道,四天令对王爷的大业有多么重要?”



孟天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实在是故意侮辱他的。



右侧头颅柔声道:“天下人人知道,四天令上描绘着开启天罗宝藏的地图,却不知道,它们本身可以开启一个更大的宝藏,就是雪山深处的乐胜伦宫。”



吉娜禁不住插嘴道:“乐胜伦宫,那是什么?”



左侧头颅恶狠狠看了她一眼,嘶声道:“乐胜伦宫乃是传说中灭世之神湿婆的住地。里面藏有足以倾覆整个天下、更改万物轮回的力量!”



吉娜咂舌,就听右侧头颅柔声道:“传说湿婆大神在对决阿修罗王的战斗中,向阿修罗王的城池射出了一箭,这一箭摧毁了号称永恒不灭的城池,却也让这只神箭折为四段。分别流落人间,被后代的工匠铸造成了四天令。如今,只要搜集起这四天令,找能工巧匠重新熔铸成羽箭,再用无上的力量拉开湿婆之弓,就能将封印已久的乐胜伦宫重新开启,得到里面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这也是王爷最想要的。”



吉娜听得云山雾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左侧头颅转动,目光盯在孟天成身上,恶声道:“天下愚人都以为,这仅仅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只有王爷相信我们的话。而今他最需要的,一是四天令,二是足以挽开湿婆之弓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派你去取得七禅蛊、玄天令。”



右侧头颅柔声叹息道:“可惜,你一次也没有成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两人声音陡然一厉,合声道:“你说,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孟天成盯着插在地上的赤月弯刀,眉头皱得更紧,仍旧没有出声。



吉娜却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这些任务都太艰难了啊,也不能怪他!”



双头怪人看了吉娜一眼,冷冷道:“艰难?”



右侧头颅细声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玄天令本是四天令中最容易得到的!”



吉娜摇了摇头。她虽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也看出孟天成为了这枚令牌,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努力,被人一路追杀,落得身受重伤,如今还要受这两个怪人的闲气。



孟天成清俊的脸笼罩在藤萝的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吉娜生平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心中一时起了侠义之心,豪情万丈地道:“其他几枚令牌在哪里?大不了我去找来赔你们。你们不要再为难他了!”



那个双头怪人不禁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你找来赔我们?”



吉娜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眼中透出一种坚强,这让那张本来顽皮娇俏的脸,也变得郑重起来。



她和孟天成不过一面之缘,对他也并无特殊的好感,但看到他一时英雄落难,被这怪人欺负,心中大大不忍,不禁想要帮助他。



双头怪人看了她半晌,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渐渐止住了笑。



右侧头颅望着远天,轻轻道:“东方苍天令、南方炎天令、西方昊天令、北方玄天令,天罗宝藏被人掘出后,便流落四方,再无人搜集。由于它们是湿婆大神的法器,本身就潜藏着种种神奇的力量,因此被拥有者奉为神物。这些人并不知乐胜伦宫之事,四天令的象征意义也就大于实用。但象征往往比实用更可贵,无论要得到哪一枚,都极为困难。”



左侧头颅嘶声道:“北方玄天令流落扶桑,被视为镇国神器之一,有三百位神隐武士日夜看守,这本是最容易取得的一枚,如今却被杨逸之夺走,要想夺回来,怕是千难万难了!”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道:“西方昊天令被国师吴清风当做长生仙药,敬献给了当今天子,一直放置在皇宫的玄清台上,由国师亲自看守,绝无盗出的可能。”她温柔的脸也渐渐沉下,“王爷想尽了办法,国师才答应将昊天令换出,但却要我们替他找到转世苗疆的鱼蓝观音,作为补偿!”她冷冷地看了孟天成一眼,“在他东渡扶桑的时候,我们也在苗疆寻访了整整一年,却连鱼蓝观音的影子也没见到。”



吉娜也皱起了眉头,鱼蓝观音转世?苗疆女子千千万万,这又如何去寻找?她想了想道:“其他的两枚呢?”



右侧头颅长长叹息了一声:“另外两枚就更加艰难了。南方炎天令在华音阁主卓王孙手中,至今为止,他所要的东西,天下还没有人敢多看一眼。至于东方苍天令……”



左侧头颅嘶声道:“东方苍天令的所在倒是离此不远。要走过去也不过半日的路程。只是苍天令的主人……”她戛然住口,清秀的脸上瞬时布满恶毒、畏惧交织的神色。



右侧头颅摇了摇头,突然转开话题道:“你觉得天下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吉娜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杨逸之!”



能获得七禅蛊的认可,能一招之下将孟天成击成重伤,除了杨逸之,吉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右侧头颅点头道:“杨逸之的确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人才。年方弱冠,却已成为武林盟主,统帅群豪。自出道以来,都是一招制敌,未尝一败。然而……他成为武林盟主,所有的人都在暗中欣喜……”



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欣喜天下正道中,终于能有人与卓王孙抗衡!”



吉娜不禁咂舌道:“卓王孙?抗衡?他岂不是要更厉害?”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左侧头颅冷哼一声道:“可惜,他们两人若比起苍天令主来,只怕都还要略逊一筹。如今,你可以想象苍天令主的实力了吗?”



吉娜愕然,这实在已是天外之人,迥出她的想象了。



她半晌才道:“那这样说来,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



右侧头颅幽幽叹息道:“绝没有。”她突然转向吉娜,诡秘地一笑道,“但是你,你能够拿到苍天令。”



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道:“我能拿到苍天令?为什么啊?”



左侧头颅冷冷道:“因为你有这样的命运!”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小妹妹,我们之所以将这个秘密讲给你听,是因为你和这四枚天令都有极深的缘分。只要你帮我们把这封信带给苍天令主,我们就不再为难孟天成,还帮他治伤如何?”



她生怕吉娜不相信,举起一截枯瘦的手臂道:“我的血就是最好的伤药,只要给他一点点,他的伤势就能大大减轻。不信你问他。”



吉娜看了孟天成一眼,他皱眉不语,并没有反驳。



吉娜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我这就去,你们可不许食言哦。”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嬉笑道:“早去早回,千万要注意安全,你对王爷的价值,还不止一枚苍天令呢。”



吉娜正准备出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好看吗?”



右侧头颅笑得花枝乱颤:“只怕天下很少有人比他更加好看了。”



吉娜的眼睛瞪了起来。每当她瞪眼睛的时候,就表示她的兴致来了。



现在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她的兴致也又大又圆。



双头怪人也同样瞪大了眼睛,似乎站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苗族小姑娘,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吴越王并不在京城,王驾暂驻云南府。



云南府尹不仅腾出了最好的别院,派人日夜伺候,还一天两次亲自拜访,仍怕不够殷勤。孟天成是王爷眼前红人,此次负伤回到驻地,府尹也是极力款待,各种灵丹妙药不知送了多少。但孟天成的脸色却更加苍白、阴沉。



他默默站在大堂之中,虽然伤势已经得到治疗,但他的身体仍很虚弱。



吴越王的脸色仍与一年前一样平和,他注视孟天成片刻,轻轻挥手道:“罢了,既然出手的是杨逸之,此事便怪你不得。”



孟天成衣袖下紧握的双拳,都因用力而颤抖。



吴越王此刻的宽容,对他不啻于一种侮辱。



吴越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息道:“你不必自责。天下能受杨逸之一剑而不死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孟天成的双拳握得更加紧。吴越王长叹一声,转开话题道:“先知怎么说?”



他口中的先知,也就是龙舌潭中的双头怪人,日曜。



“先知?”孟天成沉吟着,眼中渐渐透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先知派了一个没有武功的小姑娘,去带信给苍天令主。”



吴越王看着他,淡淡道:“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孟天成摇了摇头,眼中却透出一丝厌恶。他实在不明白,吴越王为什么会对这样两个成天胡言乱语的怪物如此倚重。



吴越王道:“那封信是我托她们带给苍天令主的。”



孟天成一怔,疑惑地看着吴越王。



吴越王道:“苍天令主不仅天下无敌,而且出尘清修已久,对天下万物可谓无欲无求。因此,这枚苍天令既不能如玄天令般强取豪夺,也不能如国师般动之以利益。我们能做的,只有利用他在俗尘中的最后一点挂碍。”



孟天成抬起目光,疑然道:“他也有挂碍?”



吴越王笑道:“他与华音阁的恩怨,不是只言片语能说得清楚的。我的书信只有一个目的,让他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一趟。”



孟天成一震:“华音阁?也就是炎天令的所在?”



吴越王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些得意:“他与华音阁的矛盾,便是我们得到这两枚令牌唯一的机会。”



孟天成的目光中仍有疑虑:“信里边到底提到什么,能让他也动心?”



吴越王笑道:“信中提到了一个人,他一定会去找卓王孙要人的。”他的笑容中有些森寒,“若他与卓王孙战个两败俱伤,我们的大业,也就指日可待了。”



孟天成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上去:“这是先知托我交给王爷的。”



吴越王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却再也掩饰不住:“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玄天令虽然失去,但昊天令却有了下落。”他不再说下去,而是将信纸放在烛台上,待它缓缓焚尽,才继续道,“先知说,鱼蓝观音已经找到了。”



孟天成一怔,正要说什么,吴越王对他挥了挥手:“你好好养伤,日后我还有重要的事让你去办。鱼蓝观音的事情,便由欧天健跟我去苗山走一趟。”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从帷幕后缓缓走了出来。



孟天成脸色沉了下去。



这个人他当然认得,就是和他并称为吴越王府左右护法的欧天健。当他从帷幕后走出的一刻,孟天成看到了一双阴狠的眸子,他能感到,这双眸子中写满了扬扬得意、幸灾乐祸。



也难怪,如此自负的一个人,却屈居孟天成之下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出头的日子。



那便由他去吧。



孟天成微微冷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正文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本章字数:8496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52)

苍天令的主人就暂住在大熊岭北面。



吉娜顺着那片山崖爬了下去。她一面爬,一面仔细地搜寻着,看是不是真的像双头怪人所说的,有一块突起的石头。找了半天,石头很多,却不知是哪一个。



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说过此地有两棵古树,急忙抬头看时,就见那崖顶的另一端,果然生了两棵极为高大的古树,参天而立,将碧森森的绿影投在了满崖纠结的藤蔓上。顺着那古树看下去,十米远的距离处,果然有块大石突出,就如个小小的石台,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吉娜心中大喜,顺着那些藤蔓荡了过去,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台上,试了试,那石台极为结实。吉娜踮着脚,从石台的边上向下看了一眼,只觉云雾蒸腾,深不可测,不禁失声大叫道:“好危险!真的会有人住在这里吗?”



那石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上面满布了青黝黝的苔草,似乎亘古以来就一直矗立在那里。吉娜一时又起了顽皮之心,屈起两只手指敲了敲石壁,小小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笑问道:“有人在家吗?我来看你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一声尖叫,慌忙转过身来,就见石台外面凌空站着一个人影,虚荡荡地浮在空中,全身上下毫无凭借,在西沉的金黄阳光下,显得亦幻亦真,宛如灵神山鬼。



一袭阔大的黑色鹤氅将那人全身笼罩住,而他的面貌也隐在一张青铜面具之下,完全不可窥探。山风吹起他墨云般的长发,在云雾中凌空飞舞,更显出一种不容谛视的威严。



吉娜虽胆子素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仍问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听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仍有一丝清润,似乎是位女子,又见那夕阳将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山崖上,似乎确实是人非鬼,恐惧之心渐去,笑道:“我不能来看你吗?呃,我就要来看你。”



这种语调已近乎耍赖。那人默然片刻,也不再追问,淡淡道:“进来。”也不见她举步,就宛如墨云一般“飘”到了石台上。吉娜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忽然走到石台边上,伸手在空中捞了几捞,大声道:“咦?怎么没有绳子?”



那人不去理她,伸手在崖壁上轻扣几次,就听咯一阵轻响,崖壁上忽然显出一个尺半多宽的小洞来,从洞中似乎透出微微的光芒。



黑衣飘浮,那人缓缓向小洞走去。吉娜就觉她的身影一暗,已然步入洞中。吉娜大大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就听那人的声音从洞中传了出来:“进来!”



吉娜拿手试了试洞壁,但觉入手阴冷,坚硬至极。她小心地将两只肩膀钻了进去,然后再将整个身子塞入。饶是她身材如此苗条,也钻得吃力非常,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走”入的。



突然前方透过来一重极为柔和的光芒。吉娜又不禁大大张开了嘴。那洞外面虽小,里面却无比广阔。洞底到穹顶高十几丈,无数条钟乳石倒垂而下,呈现出种种奇丽的姿态,将山洞衬托得更加雄伟。洞中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布满了从未见过的石块,光怪陆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青白红紫,映得洞内全都是琳琅的光芒,宛如仙境。



吉娜顾不得洞口狭窄,一阵奋力挣脱,跳了进来,拍手道:“做神仙就是好,竟然有这么好玩的地方!”



黑衣人森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神仙?”



吉娜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就是神仙啊。”她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神色,“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吉娜有些失望。



不过,好在她已看到了那人的眼神,虽然极为深邃沉静,却并不像她七年前见到的那人,便不再执著于看她的容貌。



她好奇心极重,瞬间又被洞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个个都爱不释手,喜欢得不得了。



那人淡淡道:“你若是喜欢,不妨就拿些走。”



吉娜摇头道:“不好。还是让它们待在这里,这里有它的兄弟姐妹,是它的家,它肯定不愿意跟它们分开的。”



黑衣人冷笑道:“兄弟亲姐妹自相残杀的,还少吗?它们为什么就一定愿意在一起?”



吉娜嘻嘻笑了几声,不再回答。黑衣人说的这话太过于沧桑,吉娜是不会懂的。



看着她如此天真的面容,黑衣人心中竟然泛起一丝久违了的暖意。她的声音禁不住变得温和起来:“你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吉娜大喜过望,脱口就想让那人传授给她浮空而立的法门。但突然想起来,双头怪人是托自己来送信的,于是急忙从怀中掏出书信,放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看信函的落款,微微皱了皱眉。她闭上双目,将信轻轻托在掌心,却并不拆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吉娜趁机四处搜寻,就见墙边的木案上,放了一枚七寸长的铁尺,和以前见过的玄天令一模一样,只是却是青色的。同那些晶莹闪亮的会发光的石头比较起来,这铁尺实在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但吉娜认得,这正是双头怪人向她描述过的苍天令。



没想到得来这么容易,她一声欢呼,扑上去抱着那铁尺,道:“我就要它!”



黑衣人霍然睁眼,一字字道:“你要它?”



吉娜笑道:“不是我要它,是别人要我来要它……啊,不对,是我要它,我要它的!”她从未说过谎话,此时忍不住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黑衣人目中暗暗闪烁出一丝极为森冷的光芒来,轻轻合掌,那封信顿时化为尘埃,从她掌心散开。



吉娜愕然,喃喃道:“我送你的信……”



黑衣人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



她拂袖将尘埃荡开,注视着吉娜,目光颇为复杂,缓缓道:“你要它也可以,但要拜我为师。”



吉娜道:“拜你为师,那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就是要做我的弟子,学习我的武功。”



吉娜道:“你的武功?”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的话,眼前这个人,乃是天下武功最高的高手,不禁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学武功慢不慢,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想起那些练门武功动辄练到胡子花白的传说,又不免有些害怕。



黑衣人淡淡道:“我以前有一个弟子,我只传了他三剑,他就成了武林盟主,你说慢不慢?”



“武林盟主……”吉娜喃喃重复了一次,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黑衣人,“他,他叫做杨逸之!”



黑衣人淡淡道:“你认得他?”



吉娜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不认得……”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又猝然止步,抬头道,“你是他师父,太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啊?”



黑衣人声音一冷:“我不想见他。而且我传你武功之事,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吉娜“哦”了一声,不禁大大失望,但转念想到自己一旦练成武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愁找不到他,又兴奋起来,高声道:“我要学,我要学!”



她想了想又道:“练武功会不会痛?”



黑衣人不再说话,突然出指,一指点在吉娜的眉心。一道炽热的气流随着她的手指直通下去,吉娜“啊”的一声叫,跳了起来。热气瞬息传到脚心,同地面一触,登时涌生出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托着吉娜缓缓升了起来。



吉娜大喜,忍不住叫道:“好玩!太好玩了!”她一开口说话,那股力道登时消散,化作两道清亮的气息,降入小腹,顺着气血脉络散诸全身,暖融融地消为无形。一时顿觉神清气爽,胸脯之间活泼泼的,说不出的舒适,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顺心如意,似乎连体重都感觉不到了。



吉娜大喜,问道:“我已经成为高手了吗?我可以到处去找他了吗?”



那人看着她,也不知是喜是怒,淡淡道:“这是我的空行自在暗狱曼荼罗真气,你学了之后,也可以像我一样凌空浮立,想多么自在,就多么自在。”



吉娜道:“自在倒是自在,只是会不会摔死啊?”



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好好学,便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我已经在你体内放了一段‘气息’,你好生运用体会,早晚便可运用自如。”



吉娜乖乖地“嗯”了一声,沿着那人指点,引导着自己体内暖暖的那股气,在周身运行起来。她悟性颇高,对于这种好玩的事情的兴致更浓,学起来竟然极为迅速。不多时,就能够凌空翻滚,如飞燕翔击了。那人再教她如何将气息运到手掌上,甚至布达身外,吉娜一一学得认真无比。



洞中光明如昼,不觉时光流逝。吉娜突然大叫道:“哎呀!我忘了!今天晚上是跳月大会来着!我若是不去,阿爸又要气得胡子翘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黑衣人淡淡道:“怎么办?去不就是了!”



吉娜差点哭了起来:“可是这里离月野坪好远啊,等我赶到时,他们早就散了!阿爸的胡子,怕不都翘光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运用我传你的功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



吉娜立即破涕为笑,道:“那就好多了。对了,你参加过跳月大会没有?你有没有情郎?”



她说话从无遮拦,那黑衣人的神情完全被面具隐住,却也看不出是否冒犯了。



望着吉娜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黑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的确是个有趣而有用的孩子。



时正八月十五,乃是苗疆收获的季节。大熊岭的苗族在族长木阗的治理下,人人戮力,今年收成较去年多了三成。那木阗雄才大略,颇通经营之道,大熊岭十八峒苗族独成一派,不与汉人交通,但族长仁政爱民,上下齐心,族内一片铁桶江山,却是人人不敢轻视。今年再丰收,便是接连三年收成过了八千石,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荒年。是以木阗下令,趁着十五月圆,举行一年一度的跳月大会,全族一起欢庆遮翰神的荫佑。



一轮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东天,将整个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净洁的银白色。鹿头江边灯火辉煌,充满了节日的欢声笑语。苗族少女们都戴起了满头的银饰,长长的筒裙绣满了鲜花,舞动起来流光溢彩,几十人围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着手跳舞,目光瞟着边上散乱坐着的小伙子们。这些小伙子一面回应着姑娘火热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边上的酒痛饮。



牛羊在火堆上烤得刺啦刺啦的响,欢庆的时刻就要开始了。



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来的一座高台,台上虚设了几个座位。中间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苗主木阗的了。炉火渐旺,姑娘们的歌声中逐渐掺入了小伙子们粗犷的声音。突听一阵号角声呜呜响起,雄沉郁凉,各种声音立时寂静下来。小伙子们肃然起立,姑娘们也赶忙停止了歌声,静静地站着。号角声呜呜不止,突然一阵急骤的鼓声响起,木阗率领着两个儿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长老走上台来。



众人一阵欢呼。木阗面露微笑,挥手让大家坐下。朗声道:“神明佑护我们取得如此大的丰收,我们就用我们的喜悦答谢神明!今晚大家尽情欢乐,遮翰神保佑你们!”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长老送上一碗酒,木阗张手接过,一口喝干,噗的一声一道酒浪吐在两丈远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蹿起了老高。人们又是一阵欢呼,立时小伙子们姑娘们围着大小的火堆疯狂地跳了起来。已经有家室的男子则在四周充当护卫。



木阗转过身来,满脸的欢笑立时消失无踪,低声道:“你妹子还没回来?”



新野也低声道:“方才我问过伺候妹子的蓝花,妹子这两天都没有回来。不过父亲既然吩咐过她一定要参加这次跳月大会,我想无论如何,她是应该来的。”



木阗面有忧色,道:“她若能然最好。今年她年满十六,按照规矩,也该参加这跳月大会了。虽然说规矩毕竟只是规矩,但能参加的还是要参加的好。”



新野低声道:“是。我想她应该知道的。”



突地,就见一条黑影迅捷无伦地在山中跳跃着,向这边奔了过来。那黑影身材瘦削,手中提了好大一团东西,似乎是什么猎物。



新野喜道:“看是阿妹回来了!”扬声道,“阿妹!这边来,阿爸在等着你!”



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来了!”就见那黑影倏然加速,电般一瞥,顿时蹿到了高台一侧的大树上,手中所提之物轰然掼下,将那高台砸出一个深坑来。



木阗心头一沉,火光闪烁中,突地惊道:“嵯峨!”原来那砸在高台之上的,竟然是镇守大熊岭与外界通道的嵯峨,也就是木阗的长子。



就见他周身僵硬,躺在高台上一动不动。木阗心下惊疑,就听那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我们天子使节来到你们这苗疆边陲之地,这小子居然不让我们通过,我们王爷非常生气,但还是念在你们化外之民,不懂礼仪,没有取他的脑袋。叫我带他过来,问问峒主该怎么处置。”



木阗心下更惊,道:“什么天子使节?什么王爷?”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我叫欧天健。”



木阗吃惊道:“云现五龙欧天健?吴越王府两大护法之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你还不是太笨。我们王爷亲来,这小子居然都敢冒犯虎威,在王爷面前将把破刀劈来劈去的,你说该不该杀?”



木阗心下忐忑不安,吴越王权倾天下,深得嘉靖皇帝宠爱,炽焰熏天,怎么会忽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而且事先居然没听到一点风声。当下试探道:“不知王爷驾临鄙处,有何公务?”



欧天健咯咯笑道:“这说起来,我就要恭喜你了。国师吴清风大人用先天术法推算,鱼蓝观音已经转世人间,就是你的女儿吉娜。若是能让皇上跟吉娜合籍双修,借吉娜的仙气和万岁的洪福,不难共登仙界。因此万岁派遣吴越王爷为使节,前来迎接吉娜小姐到京城去。还不赶紧谢恩?”



木阗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吴越王图谋甚大,路人皆知,这次不知又要搞什么鬼。当下拱手道:“小女年纪还小,不堪亲近帝躯,望先生在王爷面前多加美言,此事还是息了的好。”



欧天健冷笑道:“这话我可不敢说,你要说自己去跟王爷说。我口信已经带到,就此别过。对了,这小子马上就是国舅了,我倒不敢冒犯太过。”一道指剑飙出,砰的一声将嵯峨打了个跟头。



嵯峨跳起来大叫道:“兀那小子,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欧天健的笑声就如毒蛇抽气一般:“再战?吴越王已至,你们还不准备迎接,难道想造反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月野坪外忽然冲天起了一声炮响。十八峒苗人哪里见过如此声势?都不由得住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向外看着。



就见清冷的月光下,黄钺两列,引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









    


正文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本章字数:9596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54)

当先一人蟒袍金冠,满面春风,见了木阗抱拳一揖道:“孤陋之人,鄙处深宫,久闻先生风颜,未缘识荆。今日一见,清健更胜所闻,实可共喜也。”



木阗听他言出温文,片言不提纳亲之事,与欧天健所走的正是两个极端,不由心下一沉,知道此事不是随便可了的。当下急忙率着几个儿子跳下台来,躬身施礼道: “王爷驾临鄙地,实在是蓬荜生辉。正赶上我们苗人的跳月大会和小女的出嫁之日,请王爷移驾坪内,小女的婚典,还要请王爷主礼。”



吴越王瞳孔倏然收缩,一双眸子凛然生威,盯着木阗看了片刻,淡淡道:“你的女儿要出嫁?”



木阗道:“叨逢王爷的福气,小女姿貌虽陋,总算也有人求亲了。”



吴越王淡淡道:“吉时在什么时候?”



木阗俯首不敢仰视,道:“便在今晚!”



吴越王沉声不答,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纵声笑道:“那实在不巧得很,本王原本带了诏书来,要册封你女儿为贵妃娘娘的。”



木阗垂头道:“那实在是小女没有福分,配不上这么高的荣耀。吉时将到,还请王爷移驾。化外野人,不胜荣崇。”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木阗大喜,将身一侧,道:“王爷请!”既然先说动了吴越王,那就好说了,吉娜找不找得到,应该嫁给谁那都是小事情,大不了找几个人混充一下,反正吴越王又不可能在苗乡待多长时间。



吴越王突然笑了笑,他一笑,原来高华威严的脸庞就变得说不出的慵懒。吴越王等这个慵懒的笑容在脸上固定,然后消散,才轻轻道:“那本王就只有抢亲了!”



木阗一呆,道:“这怎么可以?!”



吴越王又是一笑,这一笑就显得无比的阴沉:“怎么不可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说的话,你敢说不可以?”



木阗嗫嚅道:“可是小女已经许人,您堂堂王爷,怎么能这样做?”



吴越王大笑道:“世人哪知什么叫对的,什么叫错的?本王只须做出来,你们遵守就可以了。问什么对与错,这不是你们的本分!”



木阗尚未作答,旁边雄鹿见一向强横的阿爸居然一再示弱,忍不住跳向前来,拔刀怒喝道:“你们这么欺负我们苗人,除非把我们全杀了!否则遮翰神的子孙,由不得你们欺侮。”



吴越王轻轻冷笑,斜睨着他道:“你以为本王杀不了你们吗?慢说本王一声令下,小小大熊岭立时夷为平地,就是本王一伸手,恐怕也不是你们这几十个人能承受得起的!你要不要试试?”



雄鹿大叫道:“试试就试试!我们遮翰神的子孙,宁可死了也不受别人的侮辱!”



吴越王倏然神情一肃,继而冷笑道:“遮翰神、遮翰神,本王倒要看看遮翰神能不能救得了你们!”说着,手一屈一送,一道掌力隔了丈余远直送而来!



雄鹿哪知道他此掌的厉害,大呼小叫地挥刀直向前冲去。吴越王冷笑不绝,掌力潜涌,雄鹿还未冲近他身前三尺,就觉一股大力迎面扑来,登时气为之窒,一声闷哼,向后跌了出去。木阗、嵯峨见势不好,慌忙抢上去接,就觉雄鹿的身躯沉重无比,宛如山般直向后压了过来。三人胸口一口气直沉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后跌。吴越王掌势更不停留,如奔龙般追袭而来,将四人一齐冲天卷起,向那高台上跌去。就听咔嚓嚓一声响,那高台竟被他一掌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吴越王缓缓收掌,傲然仰头而立。



眼看木阗等人狼狈趴起,却又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吴越王点了点头,悠然道:“这下你们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了吧!”一摆手,“全绑了。”回头对欧天健道,“带人,搜索整个苗乡。小小地方,也不用多了,去三千人,料想足够找出这尊鱼蓝观音的。”



在欧天健的呼喝声中,身后的士兵缓缓移动,走出了三千多人,整整齐齐地将整个跳月大会围住,接着便开始逐人搜寻起来。



兵丁对于平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颜色。跳月大会就设在苗人村寨边上,苗疆近几年了无战事,居积甚丰,其民又好金银首饰,那些士兵趁了这个机会,扑上去抢夺,一时鞭打拉扯之声鼎沸而起。木阗手下虽然颇训练了些壮丁,但在欧天健等人的监视下,哪还有还手的余地?



耳听苗民哭啼叫嚷之声渐起,木阗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吴越王一声冷笑,挥了挥手,兵丁闹得更凶了。一名校尉抓起鞭子来将身边的苗民打得满地惨叫,另一人提起一两岁的婴儿,就要向墙上掼去。木阗终于忍不住嘶声道:“住手!”



吴越王手一抬,刹那间寂静如同水波一样自他为中心传播开去,所有的士兵全都归刀入鞘,昂然挺立。方才夺来的财物散落一地,却没人再去看一眼。



吴越王满意地扫视了四周一眼,将目光盯在木阗身上,道:“本来就是很简单的道理,本王相信木峒主不会想不明白的。”



木阗挣扎着爬起来,将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怀中,道:“我若是说吉娜不在此间,你相不相信?”



吴越王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容,道:“本王当然相信。木峒主说的话,从一开始本王就很相信。所以本王现在就要从这群人中找出谁是吉娜的夫君来。本王问一声,就杀一个人,若是一直没有人出来,就杀到你们一个人都没有为止。本王的话,不知木峒主又信不信?”



他的语音平静淡定,似乎是在述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木阗却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嘶声道:“我说的是真的……”



吴越王沉下脸,冷冷道:“欧天健。”



欧天健忙躬身道:“属下在。”



吴越王淡淡道:“准备好刀了吗?”



欧天健阴恻恻笑道:“王爷放心,早就磨得风快了,绝对不会让他们多痛苦。”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那就放心了。可不能让别人认为本王太过残忍。”



欧天健大声地答应了,慢慢转身。吴越王脸露一丝嘲讽,盯住木阗。眼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地变来变去,显见心中迟疑不决。道:“很好!到现在还不答应,本王都不得不佩服你的胆气了!既然如此,就成全了你又何妨?反正料想这鱼蓝观音跑得也不远,几千人的痛哭惨叫之声,已足够将她感动回来了!”说着,再也不等木阗回答,手一划而下,三千人利刀齐刷刷举起,月光之下尽是冰寒的闪光,便向着苗人劈了下来!



就听一声清脆的娇叱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快快放开我的族人!”



吴越王抬头望时,就见一女孩衣袂飘飘,卓然立于左边的山崖上,虽然衣衫已被山石挂得破烂不堪,但看去衣袂飘飘,真有些观音临风的感觉。



吴越王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吉娜?”



吉娜脆生生地道:“就是我!你赶快将我的族人放了,你要我去做什么,我去就是了。”



吴越王微笑道:“不是做什么,而是去做天上地下,荣宠无上的贵妃娘娘。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你观音降世的身份。明明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福气,本王就不懂你的父兄为什么这么极力反对。”



吉娜早就听说过吴越王的恶名,今天只是证实了传闻而已。不禁冷哼了一声道:“你还能有什么好心肠?”



吴越王笑道:“你先下来,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行装,就知道本王是好心肠还是坏心肠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看你这个人就不像好人,还讲什么心肠的好坏。”倏地将身一耸,直向山崖下投来,吴越王惊叫一声:“小心!”就见吉娜如小鹿般在崖上跳了几跳,已来到了场中,身手甚是敏捷。



吴越王一挥手,兵丁们井然有序地从苗人中退了出来,在吴越王身后布起了好大的方阵,甲兵铿然,这么多人,却连一点嘈杂之声都没有。



吴越王道:“你看,你说放人,本王便放人,还不算好人吗?来人,将贵妃娘娘坐的七宝香辇抬过来。”



就见几十个兵丁牵着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出来。车上珠绕翠铺,宝光射眼,那车都是用合抱粗的檀香木雕就,上面刻满了山川社稷,虫鱼鸟兽。香辇上璎珞重障,轻纱曼遮,浓渥的香气沁出,真是中人欲醉。华丽富贵之气,就是吉娜这生长在族酋之室的贵族,也不觉瞠目。



吴越王见状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就坐上去好不好?”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这是给我坐的吗?好漂亮哦。”



吴越王道:“天下有资格坐这辆车的,就只有吉娜姑娘一人而已。这算不了什么,到了皇宫中,比这个还好的东西多着呢。”



吉娜随口问道:“什么是皇宫啊?”



吴越王道:“就是皇帝和你住的地方了。里面好多好多的房子,若没有人领着,任谁都会迷路的。”



吉娜歪头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那么大的地方,走到迷路,那我还怎么找他啊?不去!”



吴越王笑道:“到时候姑娘宠冠后宫,想要出去找人,自然有千千万万人争着领路。”



吉娜道:“那我也不去。我不喜欢住在家里,我喜欢住在外面。”



吴越王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你若进了宫,这些奇怪的习惯,自然一点也不能再有了。”



吉娜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转身拉起木阗跟嵯峨他们,就要向外走。



吴越王微一顿足,一道凌厉的罡气以自身为原点飚出,席卷整个广场。刹那间仿佛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众人立足不定。



吴越王冷冷一笑,道:“本王没说离开,谁敢离开?”



吉娜道:“那人家说了不去,你还要怎样?”



吴越王慢慢道:“我知道你马上就会求着我带你走的。”手一扬,吉娜只觉全身一寒,顿时宛如被绳索捆绑起来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惊叫还未出声,已被塞入了七宝香辇中。



木阗脸上变色,一声长啸,苗民们顿时踏上一步,他们赤手空拳,但双眼却已布满血丝。



他们已准备拼命。



吴越王看也不看,轻轻挥了挥手。三千甲兵立时长刀出鞘,齐声呼喝,摆开谨严的战阵,长刀霍霍,向苗人们冲去。



夜色,就要覆盖上这片宁静的大地。



杀气,骤然闪现在静谧的苗疆中。



这杀气隐然成形,满盈的月光都暗淡了下来。吴越王的脸色变了,他突然抬手,道:“暂住!”三千甲兵一起顿步,就见吉娜方才站立的山崖处,一个白衣人凌虚立于夜风之中。



他手上握着一枚小小的铁尺,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铁尺以极为迅捷的速度旋转着,幻化出一团耀眼的光晕,仿佛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也被他控于手中。



山风轻轻吹过,瞬间搅碎了月色!



光晕化作万千碎片,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夺夺夺夺一阵厉啸,全都恰巧击在甲兵与苗人之间,瞬间溅起丈余高的尘埃。



击在大地上的并不是刀剑、也不是暗器,而仿佛仅仅是月光本身,风过之后便了无痕迹。



尘土渐渐散开,吴越王的脸色却变了——以光风之力伤人,这又是何等样的武功?



吴越王仰起头,盯着白衣人。就见那人手中光晕散尽之后,重新还原为一小块黑黝黝的铁尺。



他轻轻抬手,淡淡道:“接令吧!”



厉啸声破空裂云而起,那令牌从白衣人手中弹起,撕拉出一道漆黑的尾光,向吴越王射了过去。物还未至,奔涌激起的风声已然先声夺人。



吴越王手一张,待要接住,猛觉气息微微一沉,当下双掌齐出,“轰”然一声大响,那物向外飞去。令牌所带的劲力宛如满天月华一般,逼人而来!



吴越王心高气傲,不肯后退,内息催起,奋力抵抗,一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快翻转了过来。



崖上白衣人飘飘而下,伸手将令牌接在手中。



吴越王深吸了口气,目中神光乍显,将内息纷乱一齐压住,沉声道:“玄天令?”



他久久注视着来人,声音渐渐起了波澜:“你是杨逸之?”



四周之人齐齐变色,吉娜在香辇中更是一声尖叫。



杨逸之!



她朝思暮想,想要见到的人,竟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何等巧合,何等幸运!



然而,她现在却只能隔着香辇上的云纱,隐约看到他的影子!



窗棂就在她头上半尺处,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向窗外看上一眼,但全身血脉凝滞,又哪能动弹分毫?



云纱上透出淡淡的光芒和几条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也不答话,手一翻,将玄天令完整地亮了出来。就见那漆黑的牌面上乌光流转,仿佛一块上好墨玉,虽然隔着云纱,也依然隐约可见其光华。



“我答应过孟天成,要将玄天令交到你手上,然后再夺回。所以,他于你的恩义不违。”



吴越王身形陡止,那人并不看他,举令一挥,劲气凌空,哧的一声在吴越王的面前画了一道横线,冷然道:“但王爷此举,却大为不义。此线为界,再上前一步,风月无情。”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阵怒意,欧天健畏惧地看了那人一眼,想要止住吴越王,却又不太敢。



吴越王脸色连变数变,突然哈哈笑道:“既然杨盟主亲至,本王不妨让你一步,但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辈子吗?”一语说完,再不看木阗等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三千甲兵阵型不变,肃齐划一地随着吴越王向峒外行去。



木阗眼看如此声势,吴越王虽退而威势不减,来日正是大难,哪里有丝毫喜悦之情?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就此退去,一时也没有追赶。



他轻轻拱手,道:“木峒主。”



木阗方从惊愕中醒来,急忙还礼道:“多劳尊驾相救,十八峒八千苗人,都赖尊驾而得救。”



那人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吴越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在下要事在身,不宜久留此地。”



木阗脸色不禁变得极苦:“可尊驾走后……”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一目了然。那人一旦离开,整个苗疆与吉娜又将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那人似乎看透了木阗的心思,淡淡道:“峒主不必担心。我已传书峨眉守温师太,明日此时,她会派弟子带令爱去峨眉暂避。”



峨眉派?要送吉娜去峨眉?木阗的笑容更苦。



好在峨眉派声势显赫,派中又全是女子,蜀中离云南也并不太远,实在是避难的最好处所了。事已至此,木阗也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见他答允,轻轻拱手道:“如此,暂且别过。”



吉娜隔着辇中云纱,听着他的声音,正激动不已,见他有要走的意思,不禁失声大呼起来:“不行,等等我,等等我!”



吓呆了的雄鹿、嵯峨似乎这时才想起吉娜还在香辇中,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解救吉娜,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点穴的奥妙,又哪里能够解开。



吉娜正在极力挣扎,只觉云纱上的人影轻轻抬了抬衣袖,一道淡淡的月光透空而来,微风般吹拂在她身上,她只觉身子一暖,周身血脉立刻运转正常。



吉娜大喜,立即跳了起来,还不待站稳,就往窗口望去。



白衣飘飘,只留给她一个踏月而去的背影。



她再一次和他擦肩而过。



吉娜回想起八年前那天空中缓缓消失的眸子,心中无比怅然。



难道自己和他,真的就欠了这一面之缘吗?



不,既然过去的千万年岁月,都这样凝视着他,陪伴在他身旁,此生此世,无论要经历多少磨难和等待,也一定能再见他一面。



吉娜跺了跺脚,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正文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本章字数:8470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56)

月华清冷,吴越王大军退后,木阗长吁了一口气,坐倒在地。眼看遍地血迹,被殴打掠夺的苗民们正扶老挈幼,收拾残败的家园,四周一片狼藉。念及吴越王的声势,不禁心下黯然。



吉娜懊恼杨逸之的离去,也怔怔地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再度响起,吉娜以为是杨逸之去而复返,不禁大喜过望,抬头看去,却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吉娜认得,此人是山洞中传她武功的人,不禁有些失望:“师……”她刚想叫师父,突然想起那个不向任何人提起的诺言,只得改口道,“……是……你?”



黑衣人并不理她,转而对木阗道:“你想送她去峨眉?”



木阗怔了怔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黑衣人冷冷看着他们:“吴越王寄心天下,染指武林,峨眉自身难保,又岂能庇护得了她?”



木阗笑容更苦,只得摇了摇头,道:“也没有别的办法,避得一时便是一时吧。”



黑衣人默然片刻道:“峨眉虽能带吉娜走,却不能阻止吴越王进攻苗疆。吉娜既然与我有缘,我不能坐视不理。”



木阗有些惊愕,吉娜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又怎么便成了有缘?却一时不敢多问,只加倍恭敬道:“那敢问先生有什么良策妙计?“



黑衣人道:“妙计便是它。”手一翻,亮出一枚轻微泛着青色云光的令牌来。



木阗大愕,失声道:“逼走吴越王的玄天令?怎么又到了先生手中?”



黑衣人冷冷道:“这枚并不是玄天令,而是苍天令,虽然同是四方天令之一,但却大不相同。”



木阗定睛一看,果然,两枚令牌虽然样式如一,但光泽却大不一样。玄天令如墨玉般乌光流转,苍天令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如云如水,澹荡不定。



木阗不禁道:“这苍天令,又有什么用处?”



黑衣人道:“苍天令本身并无特殊的威能,但只要送到了一个人手中,却能让吴越王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木阗愕然抬头:“什么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黑衣人目光悠远,遥视着月光下那苍茫的苗山,许久,方才吐声道:“卓王孙!”



木阗皱了皱眉头,道:“卓王孙?没听说过啊。”



黑衣人道:“天外之人,自然不是你所能知晓的了。你只知道他握有连吴越王都忌惮的力量就可以了。只要到了他那里,吉娜或者你们十八峒,都不会再有任何的危险。因为吴越王不敢。”



木阗犹豫道:“可是……可是他又怎会插手此事?”



黑衣人道:“便是因为这苍天令。他一直在寻找这枚令牌,而且传言江湖,如果有人将苍天令送与他,他便答应此人一件事情,所以,苍天令又被称做‘允诺之令’,只要吉娜携令送交卓王孙之手,并愿意留在他身边,吴越王只有望洋兴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木阗道:“这个卓王孙,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并不是不肯相信,今夜遇到的这些人,早已经超出他理解的范围,只是吴越王天璜贵胄,权炎熏天,已是他心目中最高权势的象征,难道卓王孙是神仙不成?



黑衣人收回的目光又投到远天之上,道:“江湖中的圣地,武林里的传说,九百年皇龙争聚的华音阁……”



“华音阁!”木阗一震,他虽然远在边陲,但也听说过华音阁的盛名。



华音阁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派,介于正邪之间,传世已近千年,声势已远在武当少林之上。武林中据传有七大禁地,苗疆神魔洞才是其中之一,然而华音阁就独占其三。



数百年来,没有人敢闯入华音阁,也没有人敢与华音阁对抗。



这实在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传说。



木阗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卓王孙是……”



黑衣人仿佛根本不屑回答,自顾说下去:“他如今执掌华音阁,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乃是中原第一等的人物。”又顿了顿道,“他虽然众多天下第一,但年龄尚轻,也并未娶亲,你倒可以将错就错,把吉娜嫁与他为妻,反正苍天令在你的手上,他为誓言所格,也不会不答应。”



木阗脸一红,道:“现在还不至于。”



那人淡淡道:“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你要有所准备,吉娜此去,恐怕是不能回来了。你好自为之,红尘之气于我修为有碍,我去了。”



也不等木阗作答,叮的一声,青气湛然的苍天令牌落在木阗面前。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道:“此去飞云崖下,自然有人接应。”



一语即罢,余声杳然。



木阗将苍天令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观看,除了沉重出人意料外,再无奇处。不知这么一件东西,究竟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甘愿陪上武林至宝苍天令来,将他女儿送往华音阁?



这样的好事来得太为离奇,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然而事关一族人的生死,当下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只好促装让吉娜上路。吉娜几次想悄悄溜走,都给木阗率几个儿子挡了回来。她惯于栖息山林,这么闷在家中,不由得整天发脾气。木阗无法,只好找吉娜的阿妈开导她说外面的景色怎么秀丽,人物怎么出色,物产怎么富饶,而城郭又怎么繁华,说出去之后有多少好玩之处。



吉娜对汉人风物城池毫无兴致,但想到出了苗疆,便能追随杨逸之踪迹,迟早有见到他的一天,心中不禁无限憧憬。终于暂且抑制住遨游荒山野岭之心,希冀出了崇山峻岭之后,可以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美妙世界。



木阗心中着急,三天之后,终于将行囊整治完毕,足足装了三辆大车,要吉娜带走。吉娜皱着眉头道:“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拿得了?我要这么东西做什么?”



阿妈温和地笑道:“傻丫头,你到那边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给你多准备点,你吃什么?穿什么?”



吉娜胸脯一挺,道:“那怕什么?饿了就吃野果子,困了就爬到树上睡觉啦!衣服还要多少?身上穿一件就可以了。”



阿妈抚着她的头发道:“傻丫头,汉人跟我们苗人不同,规矩多着呢。何况这一路上,又不用你自己拿,我让你两个哥哥送你过去,一路上这些苦啊累的活一点也沾不到你身上去。”



吉娜嘟着嘴道:“这么一大堆的东西,看着也闷死我了。”



阿妈叹了口气道:“孩子,以后阿妈想送你东西,都不知有没有机会了。”说着忍不住拿衣襟拭泪。



吉娜将整个身子偎依在阿妈的怀里,道:“阿妈既然这么舍不得吉娜,吉娜就不走了,永远陪着阿妈。”



阿妈强笑道:“傻丫头,女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爹妈的。何况这一去也是为你好,阿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木阗也是心酸,但见她们母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硬起心肠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有这么多话说。时间不早了,也该让吉娜上路了。趁着现在天气阴凉,多赶些路是正经。”



阿妈忍不住眼泪又下来了:“还说不是生离死别……”木阗赶忙向她使了个眼色,对雄鹿和嵯峨道:“一路上照料好妹妹,不要让她只顾着玩耍。凡事能让就让。总之以大局为重。”雄鹿和嵯峨齐声答应了。督促吉娜上车,可吉娜怎么都不肯钻到车子里面,偏要乘马,众人无法,也只好由她。



车行辚辚,一路向西北而去。等转过山弯时,吉娜回头张望,还看到父母和族人在远远地挥着手。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与父母相见时,竟然已是天人永隔。



飞云崖居大熊岭西北一百余里,乃是著名险峻的地方,附近的居民都不叫它飞云崖,而叫野鬼坡。不知那人为什么约了这么个会面地点,也只好赶去。



吉娜一路上兴致勃勃,毕竟走这么远的路,对她还是第一次。而且有两位兄长照料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木阗又置办得细致,几乎要什么有什么。这趟行程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赶了一天的路程,地面石头渐多,草木渐少,过了重安江,再走十几里地,就到飞云崖。



吉娜吵着说带的东西吃腻了,要吃些青菜,雄鹿只好命令加快赶路,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这一急赶,赤日炎炎,更觉难以忍受。



转过山脚,忽然路边显出小小的一个茶寮,雄鹿不禁大喜,道:“妹子你看,那边有个茶寮,我们可以去打尖歇一下。你想吃什么,只要他们有的,我总会想办法弄给你。”



吉娜答应了一声。雄鹿挥手叫手下的人将车停在门口,和嵯峨服侍吉娜进了茶寮。只见冷清清的没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几个茶客背对着门口斜坐。雄鹿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大声呼喝着让老板将所有的饭菜都端上来,吉娜则赶紧抢占了临窗的位子,拍着桌子一迭声的叫茶。



就见茶老板悠闲地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笑着抱了抱拳,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吉娜姑娘,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冠带煌然,满脸踌躇满志之色,不是吴越王却是谁?



雄鹿大吃一惊,刷地将腰刀拔了出来,抢上去护住吉娜。吴越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吉娜微笑道:“姑娘看我整治的这个店面如何?此去京师,还是让本王亲自伺候姑娘,才可以放心。”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们不去京师,也不要你管。你既然开了茶馆,为什么不给我们上茶?”



吴越王笑容不改,道:“姑娘要茶,自然有茶。”袍袖挥拂,真气催动柜台上的茶壶,激起一道水箭,如景天长虹般,刹那间将吉娜面前的茶杯注满。吴越王袍袖轻挥,水箭灵蛇般缩回壶中,竟无半点溅出。



遥闻楼上似乎有人轻轻拨了声琴弦,吉娜撇了撇嘴,道:“显什么显。”俯下身来咕嘟咕嘟将茶水喝光了,道,“再斟来。”



吴越王手一招,背门而坐的几个茶客转过身来,赫然就有欧天健在内。吴越王道:“给吉娜姑娘倒杯茶去。”



欧天健俯身一礼,慢腾腾地拿起柜台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的热茶,走到吉娜面前,道:“吉娜姑娘请。”



吉娜冷哼一声,接过杯子要喝,不料什么东西都没倒出来。定睛看时,原来一杯热茶在方才的瞬间已被欧天健的掌力冻成了冰块!



此时的吉娜,武林高手见多了,也就见惯不怪,指着茶壶笑道:“我正嫌热呢,你就送了块冰给我,麻烦你将这整壶也变成冰吧。”



欧天健沉下脸来,猛地一探掌,抓向吉娜的手腕。吉娜一动不动,任由他抓住,笑道:“你抓我的手做什么?我可没打你也没骂你。”



欧天健倒真拿她没办法,只好冷冷地道:“跟我们走!”



吉娜道:“那你也不用抓住我不放啊。”忽然将手往他眼前一晃,道,“你瞧,没抓住。”欧天健一愣之下,吉娜猛一用力,将手抽了出来,咯咯笑道:“那是另一只手啊,笨蛋!”



欧天健本以她是皇帝要的人,不敢太用力,却不料又被她这小伎俩所耍,不由又觉好笑,又觉可气,骈指一划,茶桌从中分成两半,欧天健运掌成风,一招雪落长空,掌影点点洒下,将吉娜全身笼罩起来。



吉娜哎哟了一声,对吴越王道:“那个好人,你不来救我?”吴越王微笑不答。欧天健掌影飘忽,忽然片片掌影归成一个,直向吉娜胸口袭来。



吉娜也不躲避,将胸往前一挺,嘻嘻笑道:“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恩仇都没有,为什么要打架呢?”



欧天健想起她是皇上亲选的嫔妃,倒不敢真的伤了她,只得收束内力道:“因为我们要捉你回去。”



吉娜笑容陡然一变,高声道:“那就不客气了!”乒乒乓乓,所有的桌子、椅子、凳子、杯子都飞了过来。茶寮之中地方本小,欧天健避无可避,凳子什么的虽没砸到身上去,却被溅了一身的茶水。这下不由得心头火起,玄功运出,在身体四周布出了两尺大的一个气障,抛过来的桌子椅子还未及身,就被弹了开去,吉娜反而要躲避弹回来的茶水杂物,情势顿时逆转。



欧天健一声冷笑,嗤驰四指连弹,吉娜就觉身上一冷,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细丝缚住了四肢,都转动不灵活了。



欧天健冷笑声中,慢慢向吉娜走来,眼中满是讥诮的笑意,似乎在说:现在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吉娜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叫道:“暗狱曼荼罗!”欧天健怔了一怔,吉娜的身子不知怎的突然凌空舞起,在空中一阵翻腾,一道凌厉的劲风直扑下来!



这劲风来得好快,如斧如凿,如震雷闪电,如天帝震怒,轰然击在欧天健胸前。欧天健猝不及防之下,一口血箭喷出,身子直向后摔出。



吴越王皱了皱眉,手一引,将欧天健的身子带住,欧天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恨恨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吴越王摇了摇头,对吉娜笑道:“倒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好。看来你是不肯跟我们走,是一定要本王亲自出手了。”



吉娜满脸都是惊愕,似乎也没想到会将欧天健伤成这个样子,不禁愕然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吴越王仍旧微笑道:“你一掌能将欧天健打成这个样子,内功修为也算很不错的了。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答应做了皇妃,本王不出手也罢。”



吉娜双手掩面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吴越王叹道:“这又是何必。”口中虽然微叹,但脚步却毫不停留地向吉娜走来。



忽然铮■琮几下琴音,二楼上帷幕轻动,几道春水般的暗力悄无声地袭来。



吴越王当下护身劲气一鼓,只听啪啪两响,锦袍左右所挂的两块玉佩被暗劲所击,坠落地上!



吴越王身形不动,真气外运,锁住来袭的真气,猛然一声短啸,真气鼓涌而出。



只见二楼上的五色帷幕被劲风逼催,顷刻化为碎屑,落花般片片飘落。



无尽飞花中,琴音陡敛。只见一位少女青丝垂肩,倚栏而立。



她怀中一张七弦琴,乌光流逸,古色古香。只见她目如秋月,盈盈一弯,皓月一般的脸上似乎藏了无尽的笑意。她抱琴凭栏,目光往楼下微微一扫,整个茶寮中杀意顿消,似乎连窗外透入的艳阳也变得妩媚起来。



那少女轻抬衣袖,拂了拂鬓边散发,纤指如玉,指尖一点丹蔻,真是毫无瑕疵,只听她柔声道:“久闻王爷大名,果然是好功夫。”



吴越王淡淡道:“我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小贼,原来是琴言姑娘。姑娘不在华音阁修身养性,来这边陲之地做什么,莫非也想做皇上的嫔妃?”



听到“华音阁”三个字,吉娜心中不禁一宽,看来,接应她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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