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华音流韶·紫诏天音(5-10)
发布日期:2007-11-16
华音流韶·紫诏天音(5-10)
作者: 步非烟
正文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本章字数:5096 更新时间:2007-1-31 19:22:59)
琴言衣带微招,就宛如一片紫云落了下来,片尘不起。
她向吴越王盈盈一礼,道:“王爷取笑了,琴言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琴言猜王爷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抬头一笑,看了吴越王一眼,道:“若是琴言这样的怀心肠做了皇帝的嫔妃啊,就怕第一天就忍不住撺掇着皇帝杀了王爷,第二天就让你的老皇帝死在我的手上哩,那多不好呢?我这个人就喜欢看着大家都欢欢喜喜的,才不想谁不开心呢。”她言语之中略带了点吴侬之音,姣姣软软,说不出的妩媚好听。
吴越王淡淡笑道:“只要琴言姑娘答应了,我保证这些事情一概不会发生!”
琴言道:“噢,那琴言就更是不敢去了。嫁了老皇帝不弄死他我不开心,弄死他了你们又不开心。反正总会有不开心的,那多不好啊。”
吴越王淡淡道:“既然姑娘没有这个念头,那就请让开了,不要误了我们恭迎贵妃。”
琴言轻抬双眸看他一眼,脸上依旧一副动人的媚笑,道:“贵妃?却不知是皇宫的贵妃呢,还是华音阁的圣妃?”
吴越王脸色一变,道:“难道这件事华音阁也想插一脚?”
琴言抬袖掩口笑道:“哪里是华音阁想插王爷一脚哩,而是看王爷肯不肯赏脸让我将阁主要的人带回去了。”
吴越王看了吉娜一眼,道:“你们阁主想要这个小丫头?”
琴言一福礼道:“琴言就知道王爷神机妙算,自然不用我来啰唆啦。”
吴越王冷哼一声道:“那你是不用想了。”
琴言轻轻抱琴,一手抬袖,俏指掩面,脸上显出无限委屈:“那王爷是想要琴言完不成任务,去受阁主的责罚吗?难道王爷忍心?”此人当真如胭脂捏就的一般,妩媚已入骨中,一行一动之间,尽是怡人荡意的万种风情,却偏生做得自然而然至极,浑然没有斧凿的刻意之感。
吴越王淡淡道:“素闻华音阁主卓王孙什么都是天下第一,江湖上更是推举为神一般的人物,本王早想拜识芝颜,可是仙山路遥,却从来没有这等机会。今日相遇,就来领教一下琴言姑娘的武功,看看强将之下,是否真的就无弱兵。”
琴言轻轻一笑,道:“言重了呢……莫非王爷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做我们阁主的敌人吗?”
吴越王双拳一聚,一道凌厉的杀气飙出,厉声道:“你说什么?”
琴言猛觉一阵寒意沛然而来,脸上的媚笑再也挂不住,神色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吴越王一怒之下,也觉自己失态,当下袍袖一拂,满室骤然生暖。
琴言啧了一声道:“王爷好功夫,但可惜气量稍嫌窄了些。”笑容甜蜜,仿佛情人之间的细语,却是让人怎么都无法生气。吴越王倒也不好发作,招手道:“欧天健,你来会会这位姑娘。若是败了,也就不要回来见本王了。”
欧天健方才被吉娜一掌击伤,正是一口怨气没处发作,见琴言言笑温婉,抱琴而立,一派妩媚入骨的样子,顿时起了轻敌之心。虽然琴言的名字欧天健也曾听过,但一见之下,不由心想这种柔弱的女子,不过侥幸成名,论实际武功还能高到哪里去?于是上前两步,背负着双手,冷冷看着琴言,似乎还不屑于先动手。
琴言半点也不瞧他,慢拨着弦音震出,她的声音也如这琴音袅袅,充溢了整个茶寮:“若是琴言侥幸赢了这位欧大哥,那又怎样呢?”语音软侬,似乎并不是在战场争杀之际,倒像是跟情郎软语相商。
吴越王傲然道:“你若是能胜得了一招半式,难道本王还有脸皮再作纠缠不行?若是你输了,吉娜姑娘却要交我们带走。”
琴言妩媚一笑道:“若我输了,王爷想要怎样就怎样。”
吴越王也不去看她,只对欧天健道:“琴言姑娘司职华音阁新月妃,手中古琴天风环佩,自唐代传世七百年来,名动天下,你要留心了。”
欧天健向琴言怀中一瞥,冷笑道:“天下名宝,都应该珍藏在王爷的万宝楼中,琴言姑娘可肯割爱?”
琴言微微一笑,既不怒也不答话。
吴越王道:“天风环佩琴乃天下名器,琴曲共分为七叠,修习到极高处,可引来鸾凤合鸣,威力亦是强绝天下。琴言姑娘领华音阁新月妃之职,幼得嫡传,本王尚且不敢小视,何况你?”
欧天健看了看琴言,冷笑道:“华音阁的武功自然是高明的,却不知道琴姑娘花信之年,又能学到几分?”
琴言依旧笑道:“既然欧护法这样讲,琴言若不奉陪,怕是折不起华音阁的面子,失礼了。”
语未完,纤指倏然在琴弦上一划,欧天健猛觉数道凌厉的劲风袭至。有了吉娜前车之鉴,他倒也不敢大意,当下玄功暗运,呼地一掌,当胸向琴言击去。
欧天健的武功纯走阴柔一路,这一掌击出,满室寒气陡升,吉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见琴言衣袂飘飘,随着欧天健的掌风催送,起在空中,浑然不似血肉之躯。两只纤手按住琴弦,一阵叮叮咚咚的柔音响起,就仿佛春花乍开,雏鸟共鸣,野芳新发,弱柳含苔,使人不禁有出游之兴。
吉娜舒了口气,就听吴越王曼声吟道:“春分惊蜇絮满天,云开日暖响丝弦。这一曲《春晓吟》,可称绝妙。”
琴言向他回眸一笑,琴音忽转清疏宽放,伶俐奔畅,峨峨忽有高山之意,汤汤而又做流水之磬。吴越王笑道:“好,你将我当成了樵夫了。”
琴言雪腮之上梨涡浅绽,意似酬答。欧天健只觉袭来的暗劲更加无声无息,忽强忽弱,缠绵柔软,一如琴言脸上的微笑,不得不将轻敌之心收起,当下拳势一展,三拳叠出,分袭琴言左右中路。
只听琴音忽然加大,莽然有千里平阔,浩渺森然之象。欧天健便觉拳劲如石沉大海,暗呼不妙,还未来得及变招,一道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凌空压下。危急之刻不及细想,聚起全身劲力,要硬接这一来去无踪的招数。那劲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欧天健正收势不及,又一股悄无声息的力道自身后涌出,他此时哪里还有变通的余地?一口鲜血标出,向前直跌出去。
琴言轻轻一笑,曲子又变得轻松柔和,宛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正在花园嬉戏。
就听吴越王叹道:“姑娘武功变化多端,这琴艺也妙到不可思议。由渔樵问答而到沧海龙吟,阳关三叠追杀欧天健,却由宫调变为商调,一阕寄生草就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实在不由人不叹服。”
琴言正打得欧天健毫无还手之力,闻言微微一笑,道:“你主子只顾卖弄自己的才华,都不管你的死活了,我也就懒得理你,罢手吧!”
欧天健知道不妙,顾不得再招架,脚一点地,全速向上跃起。就听万千琴声归为一音,清越如笛,嘹响振耳,倏忽而来,就如一只无形的利箭一般,要将欧天健钉在空中!
欧天健只觉避无可避,恐惧之下,一声惊呼还未发出,眼前人影闪动,一只手凌空将这道箭劲夹住,却正是吴越王。
就见他袍袖展动,将欧天健的身形带住,目中神光暴出:“姑娘好功夫,本王来领教一招!”微一侧身,一记劈空掌隔了两丈余远劈至!
琴言就觉一道炽热的劲力从琴上升起,全身如受电击,知道不能抵挡,危急之中,将那柄天风环佩脱手飞起,飘然向后而退。
吴越王并不追赶,手一招,天风环佩凌空向他飞至,被他真气激得清响不绝,赞叹道:“果然是好琴。”
琴言飘飘从空中跃下,笑道:“王爷的功夫,就是不显,琴言也知道绝不是对手。可是这一仗,是谁赢了呢?”
吴越王淡淡道:“自然是你赢了。你觉得本王的武功跟你们阁主比较起来,谁更胜一筹?”
琴言微微一笑道:“嗯,王爷问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几年来,我们阁主可从来没出过手,不像王爷这样好动。”
吴越王叹道:“世俗之事众多,这也是身不由己。琴还你,吉娜你也可以带走。草莽之地,龙蛇混杂,你不如到本王府中,想要什么样的前程,本王必不二言。”
琴言接过瑶琴,摇了摇头,道:“王爷的话我自然很相信,但我一个女子,要前程做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听阁主的话,将吉娜带回去就可以了。”
吴越王叹道:“本王知道姑娘这样的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求得的。卓王孙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帮手。这一点本王是甘拜下风了。”
琴言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吴越王昂天一笑,道:“我们既然输了,就输得光明磊落一点。欧天健,你输在琴言姑娘手中,不算你的罪过。去收拾一下,我们赶紧走了,免得叫别人说本王食言而肥,不是英雄的手段。”
欧天健答应一声,吴越王飘然而出,长吟之声不绝,已经渐渐去得远了。
琴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你让我到你的府上,给我个满意的前程,你可知我所要的并不是什么劳什子前程呢。”言语之中,神色颇为复杂。
正文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本章字数:16383 更新时间:2007-1-31 19:23:01)
吴越王已走,茶寮中寂无人语,琴言默默立在夕阳之中,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吉娜嘻嘻一笑,道:“琴言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坏王爷啊?”
琴言猛地一惊,铮地弦音一响,面色微红道:“我怎么会喜欢他!只是他肯就这么走了,倒真是想不到。”
吉娜撇了撇嘴,道:“说不定又到前面去动什么坏心思去了。这家伙不是好人。”
琴言微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懂得人的好坏。好妹妹,我是华音阁贵州分舵的舵主,兼领新月妃之职。昨日有人投简报书说你会带苍天令来这里,让我接应,并将你的相貌仔细描述了一遍。这苍天令乃是阁主志在必得之物,我大喜之下,一面遣骑飞报总坛,一面亲自赶了过来。天幸虽遇到了吴越王,却幸未辱命。好妹妹,你告诉姐姐,苍天令是不是在你这里?”
吉娜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道:“什么叫苍天令啊?我不知道。”
琴言立即急了,惶然道:“那怎么是好!我已经派人报告阁主了啊,要是没有苍天令,我怎么吃罪得起?”
吉娜扑哧一笑,道:“瞧你急的。我这里有块破东西,就是不知道叫不叫苍天令,不如冒充来给了你们阁主,反正他也未必认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柄青荧荧的令牌。
琴言一见,立时破颜而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调皮,这可不就是苍天令嘛!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逗姐姐的。”
吉娜也靠过来道:“可是我看了姐姐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多逗了。姐姐好漂亮,我若是个男人啊,一定想尽了办法也要娶姐姐做老婆。”
琴言给她说得一笑,道:“你小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老婆?天色不早,赶紧走了吧,你身怀苍天令,我要亲自将你送入华音阁才是。”
去华音阁?
吉娜眼睛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轻轻抚摩着苍天令道:“听说这枚令牌,也叫允诺之令?”
琴言笑道:“当然,阁主曾许下承诺,无论是谁,只要将此令献上,华音阁便会帮他完成一个心愿。等你见到阁主,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给他听。以华音阁的力量,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也能帮你摘一个下来。”
吉娜摇了摇头:“我不要月亮,我只想让他帮我找一个人……”
琴言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急着出发,当下不再多说,吩咐嵯峨跟雄鹿回去。雄鹿还想多送吉娜一会儿,琴言皱了皱眉,说不惯与男子同行,赶着他们走。雄鹿只好将东西留下,跟吉娜话了别,径自回转大熊岭。吉娜平时独自游玩惯了,这时倒也不很伤感,雄鹿和嵯峨却甚感难舍,走出好远了还回头张望。
一时茶寮之中就只剩下吉娜跟琴言两人。
吉娜抱着苍天令,一脸傻笑,似乎正做着华音阁帮她找到杨逸之的美梦。琴言却叹了口气,颇有萧索之意,道:“人去楼空,我们也走吧。”
吉娜嗯了一声,这才从幻想中醒来,道:“那这么多东西怎么办?我们一起拿走吗?”
琴言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旗子,上面用锦线绣了弯小小的新月,插在大车上,那旗只有巴掌那么大,看去一点都不起眼,琴言却很放心地拉了吉娜就走。
吉娜疑惑地回头看着,走了几步,并不见车子行动,不禁问道:“琴姐姐,这车子怎么还不跟着我们走啊?”
琴言莫名其妙,问道:“车子为什么会自己跟着我们走啊?”
吉娜道:“那你在上面插旗子做什么?难道不是用法术让车子跟着我们走吗?”
琴言笑道:“鬼丫头,我可不是巫师,哪里会让车子自己走?这是我们华音阁的令旗,看到这面令旗的人,自然就会将车子送到总坛去的。”
吉娜想了想,道:“那他为什么要送呢?这么大的车子,好费劲的。”
琴言道:“他若是不送,可不是不要命了吗?华音阁的令旗谁若不遵守,还想在江湖上行走吗?这几年来,我们阁主的命令,江湖上再没有人敢违抗。不信你等着瞧,等咱们到了华音阁啊,只怕这车子早就到了。”
吉娜又回头看了一眼,将信将疑。琴言淡淡一笑,道:“看你这么关心,不妨事的。华音阁富甲天下,大不了到时赔你一套嫁妆。”
吉娜笑道:“赔我一套嫁妆,我就送给姐姐,我看姐姐早就有意中人了。”
琴言笑道:“小鬼,看你说的!”她抬头一望,道,“天色不早,再不走误了行程,和阁主可没法交代。”匆匆拉起吉娜,向江边走去。
两人共乘一叶扁舟,顺江而下。
云南府。吴越王住地。
池波轻破,浮出两张婴儿一般的脸,在月光下轻轻转动着,宛如笼罩着一层清苍的微霜,黑色长发纠结成无数道浓黑的海藻,披拂在清幽的池水上,盖住了她畸形的身体。
她美丽而诡异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
吴越王看着她,皱眉道:“现在吉娜已入华音阁,昊天令的事,先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日曜右侧头颅轻声笑道:“琴言的武功虽也还有几分可看,与王爷却不可同日而语。王爷当时要强行带走吉娜,并不须费吹灰之力,但王爷却放过了她们。”
吴越王道:“我允诺一战定胜负,欧天健既然输了,本王又岂可再出手?”
右侧头颅笑道:“言必信,行必诺,王爷果然是英雄了得。只是若当时王爷知道,苍天令也在吉娜身上,是否还会如此大度呢?”
吴越王脸色顿时变了:“苍天令?”
左侧头颅重哼了一声,嘶声道:“现在后悔也晚了!”
右侧头颅叹息道:“我本以为,姬云裳会自己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没想到她将苍天令给了吉娜。”
左侧头颅恶声道:“我早就说过,姬云裳绝不是个可以控制的人,如今果然没错!”
吴越王沉吟片刻,道:“琴言和吉娜现在在哪里?”
左侧头颅道:“她们已经离开云南,要追只怕是来不及了!”
右侧头颅细声笑道:“也不必追。姬云裳送吉娜去华音阁,未尝安了好心。我们正可以坐山观虎斗。一旦姬云裳和卓王孙打起来,说不定不仅苍天令,连华音阁中的炎天令也会为我所得,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难道不是吗?”
吴越王点了点头,道:“但国师那边,如何交代?”
右侧头颅笑了起来,轻声道:“我已经问明白了,国师寻找鱼蓝观音转世,不过要是借她的灵气,修炼一种仙药。幸好,鱼蓝观音转世并非是修炼此药的唯一方法。”
吴越王哦了一声,道:“还有什么方法?”
右侧头颅咯咯娇笑道:“还有我啊!我的血,才是无上的仙药。”
吴越王疑惑道:“你?”
左侧头颅沉声道:“只要王爷能取得其他三枚天令,我们甘愿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为王爷换来昊天令!”
吴越王迟疑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本王虽然需要四天令,却不想让二位涉险。”他这番话倒也出自真心,在他心目中,人才始终比宝物更加珍贵。
右侧头颅叹息一声,道:“我们离不开泉水,每次只能走动三个时辰,就得浸入水中,整日长眠,才能勉强补给够下次行动的精力。没有了水,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还随时可能被人视为妖魔怪物,遭到杀戮。而我却千里迢迢,追随王爷左右,只不过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乐胜伦宫的重启罢了。”
左侧头颅也嘶声附和道:“只要能等来这一天,我们死而无憾。王爷又何必为我们的生死挂怀?”
吴越王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不想去问日曜为什么如此期待乐胜伦宫的重启,但他能看到她们的决心。
作为一个好的领袖,并不需要压制属下的野心,而是让这些野心会聚到自己的大业之下,在实现自己宏图的同时,让他们各有所获。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诡秘,她悠然道:“相信我,按照我的安排,你一定能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左侧头颅冷冷道:“而今,我的血告诉我,阻止你实现这一切的敌人,并不是皇帝,不是国师,而是那两个人。”
她伸出一只触角一般纤细柔软的手臂,在夜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湿漉漉的弧线,她的话音中也仿佛含了种神秘的力量,如神祇牵引着夜的神秘,划出芸芸众生命运的轨迹。
吴越王忍不住问道:“谁?”
日曜四只眼睛缓缓闭上,她舒适地浮在池水中,淡淡道:“卓王孙、杨逸之。他们注定是蚕食你王命的人!”
吴越王的脸色又变了。满天的乌云都罩在他脸上,他就像是开天辟地而立的巨人,因人类侵占了他的胜利而愤恨。
他一字字地道:“卓王孙、杨逸之!”
日曜看着他,目中隐藏着一丝很轻淡的笑意。她很迷恋别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疯狂的满足感,或者,这是上天给她残缺的肌体的唯一的弥补。
她能够知道一些发生在未来的事情,而且可以看透人心,获知别人心底的秘密,而她,就靠着这力量而生存,因为,她只有这种能力。她连一柄剑都提不起来,肌肤更是娇嫩到极点,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污染,只能活在最纯净的灵泉之中,日夜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但是她不能死,因为她和她的同伴们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神秘的使命。
所以,她必须出售自己的能力,来换取生存,也换取完成这个使命的机会。
吴越王无疑是个很好的买主。
吴越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平复,拱手道:“怎样才能保住我的王命?”
日曜尖尖的手指从水波中抬起,轻轻虚指在吴越王的胸口上:“王命本来就是你的,所以只能靠你自己。要想打开乐胜伦宫,除了集齐四天令外,还要有挽开神弓的力量。你现在的武功虽高,却还远远不够,我会为你想办法的。”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已然不可得,你又用什么办法让我的武功更高?”
日曜畸形的身体向下一沉,蜷缩起来,让池面上粼粼的波光将全身都覆盖满,悠然道:“王爷只管等着就是了。天机不可泄露,我若现在告诉了你,反而不能得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皮肤开始轻轻颤抖起来,“苍天令、炎天令、昊天令、玄天令,等它们都落入我手的一天,也就是王爷武功冠绝天下之日,而这之后,无论武林盟主还是九五至尊,都是王爷囊中之物。”
吴越王看她如此笃定,也不再多问,微笑着点了点头。
日曜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如此,孟天成也该去武当一趟了。”
这一去溯清水江而上,从阮江而入洞庭,途路虽遥,但一路水光山色交相辉映,吉娜看得赞不绝口。
扁舟虽小,舟中陈设却甚为精致,梨花船壁足有数尺厚,上面镂空雕着各种图案,正好形成大小不一的空隙,将用具、陈设嵌入船壁中,既美观巧妙,又不惧风浪颠簸。船中只有琴言、吉娜两人,并不用什么舟子,也不备饮食,看得吉娜好生奇怪。
——难道华音阁的人竟然修炼了辟谷之术,不用吃饭的吗?
然而每到一处,便由人具帖来拜。看那些人威风凛凛,颇有气势,都是朗声通报,云是某某舵主,某某帮主,然后鸡粟美食殷勤献上,无一不是吉娜爱吃的。一献上之后,就匆忙离开。更加奇怪的是,从头到尾,这些人都低着头,绝不敢向吉娜和琴言看上一眼,似乎崇敬之中,很有惧怕的意味。
琴言自顾抚琴,也不多作应酬,他们居然也不介意。不免看得吉娜深感疑惑。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吉娜心中越想越奇,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口询问。
是日傍晚,船行入支流,在一处开满茶花的码头稍事休息。
才泊了舟,便听得岸上脚步声响起,瞬息之间,十余人鱼贯而来,看来已在此处等候多时。这些人衣着整齐,每人手上都举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看上去分量不轻,但行动间却丝毫不觉有什么障碍,可看出这些人的武功颇为不弱。
为首一人在船下低声道:“云南千巫宗帮主巫云笛拜见新月妃。”
琴言像往常那样,自顾抚琴,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声:“进来。”
那人看去年纪甚轻,身材显得十分单薄。他手中也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一进船舱,却深深跪了下去,不敢前行半分。
琴言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干什么?”她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道,“千巫宗?不是昨日来过?”
那人依旧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
琴言看着他,秀眉微蹙:“你们千巫宗到底有几个帮主?怎么昨天来的人不是你?”
巫云笛的声音十分嘶哑,道:“昨日来的那人,正是家兄巫云飞。”
琴言淡淡道:“想不到一日之间,帮主之位已然易人。”她突然发觉巫云笛以及这十几位帮众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仿佛彻夜未眠,又仿佛刚刚哭过。不禁随口问道:“巫云飞去哪里了?”
巫云笛听到这几个字,竟忍不住啜泣起来,他的手悬在托盘盖子上,似乎想要将之揭开,但手却颤得厉害。
就听他嘶声哽咽道:“家兄昨日无意冒犯新月妃,回去后自思罪无可恕,已经伏罪自尽了!
琴言微微一怔,还未出言,吉娜却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自尽?”
巫云笛含泪点了点头,颤抖着去揭托盘上的盖子,道:“这里便是家兄的人头……”他一时气结,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颤抖良久才继续道,“自家兄自尽后,千巫宗上下自知罪重,坐立不安,所以在下今日带领帮中长老,带着家兄人头向新月妃负荆请罪,希望华音阁高抬贵手,放过千巫宗一马。”
他的手颤抖不止,盖子刚揭开一半,一股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琴言轻斥道:“住手!”
巫云笛全身一震,盖子重新落下。几滴残血溅出,沾染了船板。他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慌忙伸出衣袖去擦拭,然而骨肉同心,一想到这是兄长的血迹,又忍不住泪落如雨。
吉娜看着又悲又怕他的样子,不免觉得十分可怜,转而问琴言道:“琴姐姐,我并不记得,昨天他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啊?”
琴言皱眉不语。
巫云笛悲声道:“家兄昨日奉上饮食后,不知为何竟鬼迷心窍,忍不住抬头向新月妃看了一眼……”
琴言点头道:“确有此事,我当时也警戒过他了。”
巫云笛嘶声道:“江湖上人人知道新月妃的规矩,船到之处,不奉饮食者,杀;饮食不如意者,杀;抬头窥视者,杀……非但一人如此,就连整个门派也要遭池鱼之祸。”
琴言淡淡打断道:“话虽如此,然未必不可变通,你兄长太多虑了。”
巫云笛低头道:“是……”话音未尽,却已泪流满面,难以出言。
未必不可变通又能如何,反正人已经死了。他垂泪道:“千巫宗只是个边陲小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贵阁作对。家兄伏罪自尽,是希望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华音阁不再追究千巫宗的过错……”
琴言挥手打住他的话:“巫云飞罪不至死,此事就此了结,你们都下去吧。”
巫云笛显然松了口气,一面叩谢,一面指挥后面的属下将饮食放在船门口,然后十余人如蒙大赦般匆匆退下。
今日他们准备的饭菜格外丰盛,但琴言却摇了摇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吉娜看着地上的残血,不禁有些愤然,道:“琴姐姐,你们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人家为什么非要给我们送饭啊?又不是你们家的使唤丫头!”
琴言淡淡道:“想做我们的使唤丫头,他们这辈子是没这个荣幸的了。阁主当年传言天下,华音阁所到之处,天下予取予求,有不从者,鸡犬不留。开始自然没人害怕,但山东的曹大镖头、直隶的佛手银戟、湖南的潇湘剑客都死掉之后,就没人不害怕了。”
吉娜一听,不禁双目圆睁道:“这么说来,刚才那人真是你们逼死的了?原来华音阁是这样一个霸道不讲理的地方,我才不愿意与你们为伍,我走了!”说完重重一跺脚,转身开始收拾包裹。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管后果会如何。
琴言却长长叹息了一声:“有些时候,听到的未必是真的。江湖这种地方,要想让人敬你,必先让人怕你。华音阁当年为了扬威立信,的确杀了一些人。但这些人我们都曾暗中调查底细,都是十恶不赦之辈,死有应得。一些真正桀骜不逊,却又素无劣迹的门派,华音阁却从未多加为难。只是树大招风,江湖中人忌惮华音阁声势,惯将一些陈年旧事加油添醋,四处流传,甚至将一些其他门派所作恶事也算到我们头上,恨不得将华音阁说成天下第一的魔教。”
吉娜渐渐止住了动作,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之外,不由疑惑地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呢?”
琴言淡淡道:“华音阁传世千年,从来只以实力慑服天下,又何须解释?你若不信,等去华音阁中看看就知道了。”
吉娜半信半疑,目光怔怔地盯在琴言身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琴言不去管她,只徐徐抚琴。清香一柱,落落无言。水汽远映着山光,带起清碧的涟漪,映在琴言身上,她脸上淡淡怒意更在妩媚中添上了一笔清绝冷峭。看得吉娜不禁心软了起来。
按照她一贯的想法,这样好看的姐姐又怎会是坏人呢?不禁对华音阁的印象又渐渐好了几分。
眼见为实,既然已经来了,何不亲眼去华音阁看看?
更何况,她手中还有一个承诺呢!
吉娜又轻轻将手中包裹放下了。
贵州而去浙江,两下何止千里,水行平稳,一日不过百里路程。水面之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清音虽然娱耳,却不是吉娜所爱,听得多了,反觉聒噪。苗山的一景一色,又在心中鲜活起来,遨游之心大起。然而琴言就是不准她上岸游玩。
阮江东注牛鼻滩,再行就是鄱阳、洞庭。
两湖碧波渺渺,绝彩丽辉,水天相映,融霞泻玉。苗山虽不缺水,但如此疑是出于天上、浑觉不在人间的洪涛巨波,却是从没见过。吉娜虽在烦闷之中,也看得心神一畅。琴言的琴音更是幽幽渺渺,每天除了吃饭的有限时间,都静坐船头,焚香弦语,不时因话答话,跟吉娜谈点风雅故事。
吉娜反正跟琴言是说不到一块的,她那些酸溜溜的语言一律听不懂,只有俯在船舷上,拿手来舀着湖水玩。琴音淙淙中,就如无数暗桨横击水面,小船去渡如飞,鄱阳湖已过了一半。
时近中午,渐觉饥饿,小舟正在湖心处,四望连岸都不见,更没有往来的帆影。吉娜本就想看看这些免费送饭的究竟能送到什么时候,这时不由一喜。斜看琴言正低头抚弦,似乎浑然不以此为意。
吉娜得意了不多久,腹中渐渐饥饿起来。再看琴言,还是一无所觉。她是从没受过一点辛苦的,一觉饥饿,便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好受,终于忍受不住,大叫道:“饿死了!难道你就不用吃饭的吗?”
琴言铮铮弹了几下,住手道:“急什么。总会送过来的。”
吉娜道:“那可未必,这几天越走越远,我看大概是出了你们的地盘,人家不买账了!”
琴言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华音阁令行天下,从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今天中午我们若吃得不舒服,湖南的英雄道三天之内就会灭绝。我想他们不会考虑不清楚这里面的厉害。虽然白道最近出了个武林盟主,吹得武功都到了天上去,但再厉害能有我们阁主的一半就算不错了……”
她还没说完,吉娜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这个人我知道,他叫杨逸之!”
琴言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吉娜得意地道:“他还救过我呢!听说他是天下最好看、武功也最高的人了!”
琴言冷眼看着她满脸痴迷的样子,不禁讥诮地道:“倒是有这种说法,不过依我看,这不过因为我家阁主近年少出江湖,惹得一帮武林中人坐井观天、妄加吹捧罢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哦,好厉害的阁主。我且问你,你见过杨逸之吗?”
琴言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见他?我只用知道我家阁主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就可以了。”
吉娜啧啧两声,道:“好大的牛皮!只可惜华音阁主无所不能,就是现在还没人给他的属下送饭。等到晚饭的时间吃午饭,我看你们阁主也不见得多有面子。”
琴言不再理她,拂弦道:“杀戮将起,宜追清商。”一阕寂然而歌,水汽上蒸为烟,几乎将整个太阳都遮住了,琴声缓缓在湖面上荡开,前音未息,后音又起,就如水波不断,增生不息。
入耳辽阔深邃,听在饿得半死的吉娜的耳中,又是气得半死,不住地嘟着嘴道:“本来心情就不好,还弹这棉花的破琴。我真恨不得将这琴给摔了,免得还要再听一路子。”然而说归说,要她真的去摔琴,却还是不敢的。琴言也不管她,自顾自地纵弹不息。
舟行依旧迅速,吉娜无精打采地俯在船舷上,不时抬首道:“饿!”琴言也不理她。转过了一个山角,忽然琴音铮的一响,琴言住手不弹,默然静坐,吉娜道:“怎么了?”琴言缓缓道:“有杀气!”
吉娜一下子跳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
就见几十条船从他们身边掠过,向下游驶去。船上众人都是劲装带剑,显见是武林中人。三四十条船,怕不有百余人?
琴言皱了皱眉头,隐约地就听那些人谈论着什么武林大会、杨盟主。突然,风声袅袅,传来了“华音阁”三个字。琴言心头一震,伸手理了理琴弦,慢慢弹奏了起来。琴音袅袅,很细地在江面上荡漾了开。琴言暗中将内力灌注其上,那琴音与船上众人谈论的话语形成共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琴言凝神细听,就听他们讲来讲去,似乎是说华音阁近年来气焰日涨,引起武林正道不满,自魔教天罗教解散之后,便成了天下正道的公敌。幸好白道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武林盟主,可与卓王孙争雄天下,武林元老们觉得时机已到,便要如同当年对付魔教一样,召开武林大会,商讨一个对付华音阁的方法。而旁边一些小门小派提起受了华音阁的欺负,也在抱怨不休。
突然,就听一人道:“师兄,你说今日的武林大会,华音阁会不会派人来破坏?”
另一人笑道:“这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对付华音阁的,还怕他破坏吗?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剩余众人一齐附和大笑,琴言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对付华音阁的武林大会?怎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正道又要做什么蠢事?今日既然撞到了,说不得,要仔细打听好了,再向阁主汇报。她转头去找吉娜,脸上的神情却突然僵住了。
吉娜不见了。
四面积水空阔,扁舟一叶,这个小丫头就不见了。
琴言这一急当真不小。苍天令乃是阁主传索天下,志在必得之物,既然是吉娜得到的,那便须当让吉娜亲手交到阁主卓王孙的手中,琴言可不敢私自收藏。这事若是阁主不知道还好,偏偏自己贪功,早就派人飞骑告知。倘若在约定的期限内不能将苍天令带回华音阁,恐怕自己难逃其咎!然而烟水茫茫,却到哪里找去?这可怎生是好?
琴言怎么也料不到,吉娜想见杨逸之的心思,简直已近疯狂。一听到杨逸之也会出现在武林大会,顿时再也不管华音阁不华音阁,起了逃跑的想法。偏生她自幼水性绝佳,便趁着琴言凝神聆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水,就在那些船交错而过的时候,悄悄傍着那些船帮,准备等他们靠了岸,便上岸寻找杨逸之的踪迹。
眼见琴言在船上惊惶地四处搜找,吉娜心下这份得意就不用说了。她也怕被琴言发现,于是将头潜入水中,随那船带着自己走。反正这些人是去武林大会的,迟早能带她到目的地。
桨橹唉乃,船只顺水而下。
几十条船打横排开,帆影点点,倒也真不好发现吉娜的影子。八月天气,水里不是很冷,吉娜悄悄地伏着,随船而行,随便听着这些江湖豪杰说些什么。就听他们谈来谈去,总离不开华音阁和武林正道,吉娜也就听得索然寡味。
突听一人道:“听说杨盟主年方弱冠,却到底是怎么让一派武林元老都心悦诚服,坐上盟主宝座的?”
“杨逸之”三个字一旦入耳,吉娜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屏气凝神,生怕听漏了一句话。
就听另一人答道:“方师弟,你刚入江湖有所不知。三年前,武林同道也是在洞庭上召开武林大会,本意是推举盟主,共抗天罗魔教。没想到,一位印度番僧为了寻找武学真谛,东渡万里来参加这次大会。为了逼出中土第一高手与他对决,这番僧在洞庭上大肆杀戮。当时少林、武当已毁于天罗教之手,华山掌门孤鸿子、峨眉掌门心音大师便是中原武林的代表。然而他们却都在十招之内败在番僧手下。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洞庭,若再没有人挺身而出,只怕整个武林正道都要毁于这番僧之手!”
另一人接口道:“就在这时,一位白衣少年,踏一叶扁舟而来。只用一招,就将那番僧击败,不仅挽救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挽救了整个中土武学的名誉。那些元老们虽然诸多不愿意,但也只能奉他为盟主了!”(事详《武林客栈月阙卷?摘叶飞花》
旁边一人长叹到:“仅一日之后,杨逸之这个名字,便从默默无闻,到天下轰传。这是何等荣耀,真是每个习武之人的梦想啊。只是也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能有今天。”
当下诸人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一人不甚信服,道:“你们总说盟主多厉害多厉害,我怎么看不出来?就说他与少林方丈昙宗大师的一场比斗,只走了几下步子,昙宗大师就宣布失败了,这也太容易了吧?我看杨盟主只怕跟昙宗大师颇有点瓜葛,两人商量好了摆架势给我们看的。”
先前一人道:“人那叫上乘功夫,讲究天下万物皆为所用,又讲什么不战而屈人兵,哪里是你我所能料及的?就算昙宗大师是故意相让,盟主与昆仑掌门的一场比剑,那总是实打实的吧?堂堂的六大派掌门之一,号称天外飞龙,平日里不把咱们倥侗派放在眼里,上次还打了我一掌,说是略示惩戒,还不是一样被盟主一招就连剑带帽子削成两半?赛后见盟主向他问候,这老小子还不得不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嘉奖后辈的样子,真是让我觉得痛快极了!就凭这一点,我是捧定杨盟主了!”
另一人道:“要说盟主的武功也实在是怪异,任是什么样的人,就没有走过一招的。据掌门回去说,盟主的内力也不是强到不可思议,剑招也不见得多么惊雷闪电一样的快,可就是眼看着来招躲不开,想出招又怎么都伤不着他。无论什么样的来招,都是轻轻一挑就破了,还手一剑就不死即伤。你说盟主是不是用的妖法啊?”
先前那方师弟摇头道:“要是妖法,你们瞧不出来,难道少林掌门他们也瞧不出来吗?我想杨盟主所用的,一定是把旷古绝今的宝剑,要不哪能那么厉害?所以文人要的是笔墨纸砚,历代的古玩珍宝;咱们习武的呀,却就是这么一把绝世的宝剑。”
他正说得得意,其他人却都扭过头看着他,宛如看到一个怪物。方师弟正不知说错了什么,就听当中一人便嗤之以鼻道:“你可真是孤陋寡闻,连杨盟主是不用剑的都不知道吗?”
方师弟愕然道:“不用剑?那你们说什么剑法?”
一人道:“当然不用剑。传说杨盟主是借风、月之力,化为无形剑气,伤人百步之外。对敌只出一招,但从未失手过。这可真是旷古未有过的武功法门,说起来真让我们这些练剑之人汗颜啊。”
方师弟疑惑道:“风月之剑?为什么没听师父提过这等剑法?”
旁人讥诮道:“此等剑法古往今来,除杨盟主外再没听说第二个人练成过,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师父告诉你这呆瓜又有什么用。”
方师弟正要反驳,却听又一人长声叹道:“你们运气好,都见过盟主了。上次武林大会何等盛况,偏生我那婆子生孩子,非要我在边上伺候着,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到今天也只能听你们说嘴,半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先一人笑道:“郝老兄,这次你就不用觉得遗憾了。洞庭湖再聚江湖人物,召开第二次武林大会,商量怎么对付华音阁,你想盟主会不到吗?到时候啊,你就睁大了眼睛,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郝老兄喜道:“听说盟主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容光绝世,有如神仙,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人笑道:“那是自然。卿云乃是武林中第一才女,据说她有一次远远见过杨盟主侧影之后,便说,武林中流传的兰台谱可以完全烧掉了。若要重排一次,整本书她只会写下三个字,那就是杨逸之!”
郝老兄大喜:“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入场,占个前面点的位置,一定要好好地看个够本才是!”
正文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本章字数:12439 更新时间:2007-1-31 19:23:05)
一行人便不再多说,加紧了划船。桨声沉重,直向前行去。
吉娜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到杨逸之面前。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更加悄无声息附在船帮上。
远处一脉青山居于水中,青螺如黛,正是君山。夕阳将落未落,浓丽的红霞映在其上,更显得山青于水,水碧于天。极目远眺,这洞庭之辽阔,看得吉娜心神一畅。
耳边听得船上的人不住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也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身边船影错乱,来的人更加地多了起来。好在吉娜所附的船身巨大,谁也没料到水下还有人,也就没有察觉。
红霞渐褪,水面微凉,夜色渐渐合下。
船晃了几晃就停了下来。吉娜也不管上面有多少人,就从船底下钻了上来。船上几人忽见一湿淋淋的美少女从水中钻出,都是一愣。
吉娜伸手道:“饿死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船上众人见她大模大样的,倒也闹不清楚她是什么来头,见她单身一个,以为是峨眉或武当山的女弟子,随师长来赶这个热闹,中途走散了。这两个门派统统得罪不起,于是就有人拿出些干粮牛肉来,送到她手上,道:“客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师妹随便请用一点。”
吉娜从中午饿到现在,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先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噎得难受,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喝。一直将送上来的食物都扫空干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突然道:“你为什么叫我师妹?”
那人一肚子套近乎的念头,谄笑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无论峨眉还是倥侗总可排起辈分来,鄙人痴长几岁,倒要厚着脸皮自称一声师兄了。”说着,打了个哈哈。
吉娜歪起头来,是一句都听不懂。想了半天,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按脸皮的厚薄来排辈分的。你的脸皮比我厚,所以就叫师兄是不是?”
那人搔了搔头,闹不清楚吉娜这话是什么意思。吉娜凑上去盯着他的脸皮看了一阵,喃喃道:“你的脸皮也不是很厚啊,难道连胡子也要加上吗?”转过头来又盯着另一个人看了一阵,道,“你的也不是很厚,估计只有做师弟的份。”一路瞧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搞什么鬼。忽然吉娜哈哈大笑,指着一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喘气道:“这个一定是你们的大大师兄了!”
那人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呆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的?”
吉娜道:“你这一脸麻子厚厚薄薄地计算起来,肯定比他们占便宜很多,你不做大师兄,还有谁的脸皮比你更厚的来做?”
这人外号“飞花漫天”,正是这帮人中排行最大的,其脸皮之厚,倒也真如吉娜所说。平生除贪生怕死与欺软怕硬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忌讳人家说他麻子和脸皮厚,吉娜两项全犯,而且这么大声地说出来,直将他气了个半死。但峨眉武当的名头何等巨大,在此压迫之下,哪有他发脾气的份?只好继续谄媚地笑道:“师妹说话,倒也有趣。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进去,见到尊师,也好给我们引见引见。”
吉娜嘻嘻笑道:“好呀。那我们一起进去吧。”也不谦让,当先而行。倥侗派众人俯首帖耳惯了,别人越是趾高气扬,他们就越是言卑行简,一个个都不敢抢行,全跟在了吉娜后面。船间早搭起了船板,众人鱼贯前行。吉娜衣服湿漉漉地沾在身上,也不去管它。
远远就见湖中几艘大船打横排开,用巨木搭了个高台,夜色四合,几十盏明灯掌着,将台上照了个亮如白昼。台下又围了几十条船,早去的就跃在上面,似乎是看台了。吉娜是一律不管,直向看台上走去。
忽然两个人拦住,道:“这位姑娘,可有请帖?”
吉娜回头道:“请帖有吗?”
倥侗派的诸人赶紧从包裹中拿出请帖来,双手奉上道:“有有有有。”
那两人狐疑地看了看吉娜,再看看请帖,倒也不假。吉娜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切不在乎,别人盯着她看,她就盯着别人看。
那两人看了半天,一点破绽都没有。问道:“这位姑娘也是你们倥侗派的吗?”
倥侗派的师兄赶紧答道:“姑娘容彩照人,怎会出在我们崆峒派这样的小地方?她好像是峨眉的,不不不,又好像是武当的……对了,姑娘,你是哪个派的?”
那两人怒道:“你连她什么派的都不知道,就带她来这武林大会,倥侗派什么时候出了这般的英雄人物,居然敢将盟主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倥侗派的大师兄给两人一喝,脸色立即变得蜡黄,手扯着吉娜的衣服,差点就跌在地上。
吉娜眼珠转了转,道:“谁说我是他们带来的呀,我只是叫他们将自己的请帖拿出来给你们看看,难道不行吗?”
那两人颜色稍霁,道:“那你的请帖在哪里?”
吉娜道:“为什么一定要请帖?”
那两人道:“盟主这次召开武林大会,商量对付华音阁的事宜,为防止他们派之人混入其中,所以要以请帖为凭,来鉴别黑道白道人士。”
吉娜道:“为什么非要用请帖来鉴别?”
那两人道:“这样简单啊。”
吉娜道:“为什么简单?”
那两人道:“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难道不简单?”
吉娜道:“为什么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就简单?”一面说着,一面笑嘻嘻地越凑越近,看他们怎么回答。
这本是苗乡中顽童惯用的伎俩,无论对方说什么,就用一句“为什么”来回答,天下言语,大概尽可用这么一句抵挡过去。那两人粗鲁汉子,几时玩过这等游戏?吉娜问一句,就老实回答一句,到后来实在无话可答,恼将起来,道:“你这姑娘究竟有没有请帖?只管扯这些淡话做什么?若没有就请回吧。这是非之地,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要来的好。”
吉娜道:“可我想见杨盟主。我要进去,不陪你们玩啦。”说着,开步就向里走。
那两人抱拳挺胸,望船头一站,道:“有请帖的里头,没请帖的请走。没有请帖,别想从我们兄弟这里通行。”
吉娜哼了一声,道:“不从你们这边走就不从你们这边走,我走另一边。”说着,就要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那两人伸臂拦住,道:“你这丫头怎么纠缠不清?说了没有请帖不能通行的,怎么一个劲地往前闯?还有王法规矩没有?”
吉娜无辜地道:“你们说没有请帖不能从你们这边通行,那我绕过你们,不从你们这边过,难道还不行?”
那两人哈哈笑道:“小丫头,当然不行了。这边是不行,那边也是不行。”
吉娜道:“不行不行,我偏偏就行。”小姐脾气上来,哪里管他什么行与不行,就要往里硬闯。
两人嘿嘿一笑,道:“小丫头,想在我们齐家兄弟面前放刁,那是行不通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天下不讲理的祖宗是谁。除了盟主之外,这个道路,就是少林掌门,没有请帖也不能通过!”
吉娜哼了一声,道:“那你去给杨盟主说一声,说苗疆那个小姑娘来找他了,他认识的。”
两人看了吉娜一眼,却突然大笑起来。
吉娜皱起眉头,道:“你们傻笑什么?”
两人道:“自杨盟主出道以来,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们遇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才劝回去了一群,没想到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我说你还是回家去好好习武,等以后长大了……”
吉娜越听越气,不待两人说话,突然向前撞去。那两人大惊,展开擒拿手,左一招苍鹰搏兔,右一招云中现爪,各各向吉娜擒来。
吉娜突然往地上一坐,啊的一声尖叫起来。那两人登时慌了手脚,急忙收招时,吉娜一矮身就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回过头来向两人扮了个极大的鬼脸,那两人职责所在,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在了当场。
吉娜得意笑道:“还说没有请帖不能过来,我这不是过来了吗?我这就去告诉杨盟主去,说他的特权没有啦,没请帖就可以进来的,还有我呢。”
她这兴冲冲地说着,可把两人吓了一跳。登时一声怒吼,扑了过来。吉娜笑嘻嘻地看着两人扑来,突然将脚下的船板一抽,那两人去势已急,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扑通扑通两声,掉在了湖里。这一下不由两人不破口大骂。吉娜却笑得直打跌。
她恼怒那两人将她拦在门口,还将她和江湖上那些丫头混为一谈,不将这两个蠢蛋好好捉弄一下,难消心头之恨。当下抓起船头的板子、凳子、桌子、席子、壶子、杯子一阵乱扔,打得湖中两人闪躲不迭,狼狈万分。等两人湿漉漉地爬到另一条船上时,吉娜早溜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一腔怒气无从发泄,找了几个知交好友,将守门的责任交付了,各提了一把刀,怒冲冲地四下里寻找。老大说逮到这个小娘皮一定要狠狠砍她几刀,老二说砍几刀还不解气,一定要捉住了浸猪笼才好。
吉娜却哪里知道两人的想法,正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在船上走着。其时夜色渐渐合了起来,来的人也逐渐多了。什么和尚道士、男男女女的一大堆,都在嗡嗡喁喁地说着话,倒也没人注意这么个小姑娘。
吉娜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见人就攀谈几句,询问杨盟主在不在,什么时候才能到场。先还有人答复她,不耐她过了片刻又再问一次,烦得多了,便无人理睬她,吉娜满场闲逛,颇觉无聊。
月色渐渐高了起来,将会场照得一片雪白。
吉娜走累了,坐在一条船的甲板上,遥望无边的洞庭湖泊,心潮也随波起伏,动荡不定。
或许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吧。
她又想起了那惊鸿一瞥的瞬间,瑰丽的天幕中,那双眸子渐渐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八年过去了,这一幕却宛如发生在昨天。
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眸子,但却又觉得,他是如此眷恋,熟悉,仿佛是自己在轮回中最美、最爱的影子,让你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
甚至,不求他回头一顾,只需在不远处守望着。
一生一世。
她知道,那是七禅蛊在她心中种下的幻影,但她却坚信,这双眸子并不只是自己对至美至爱的想象,而真实存在于这个苍茫的尘世中。
它们属于红尘那头,一个绝美的男子。
一个在等候着她的男子。
他就是自己寻觅三生,守候三生的那一个。
她来到世上,或许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
之后,哪怕化为泡沫,化为尘埃。
思绪飘飞,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骇然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从身边飘然而过。
吉娜大喜过望,高喊道:“杨盟主,杨盟主!”跳起来跟着追了过去。但刚追出两步,她的脚步突然停止——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和那人打扮一模一样的少年,正迎面向她走来。
夜色渐浓,借着月光也能隐约看清那人的容貌,虽然也算得上清秀,但似乎比南宫韵还要差点,又怎么可能是杨逸之呢?
那人面无表情,傲然从她身边走过,衣袂飘飘,倒颇有几分冷清孤高之气。吉娜不禁又疑惑起来,转身要向他追去,但那人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吉娜脚步渐渐沉重,在水边立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向四周望去,想要找出刚才那人的下落,却惊讶地发现,就在会场最边缘处的一叶小舟上,又有一个如此打扮的白衣少年正临水而立。
他对着月光伸出手,目光一直停住在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看着一道光芒从掌心消失。
这个姿势是如此熟悉,吉娜不禁尖声道:“杨盟主?”
她正要向那人的方向追过去,却被一群人挡在面前,当先一个女子皱眉道:“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吉娜理直气壮地道:“我来找杨盟主!”
那女子冷冷道:“盟主还没有到,你到哪里去找?”
吉娜喃喃道:“他还没有到,那刚才的那个……不,是那几个人呢?”
女子皱眉道:“哪几个?”
吉娜伸手四面指了指:“那些穿白衣的。”
那群人不禁哄笑了起来,当先那女子道:“那是昆仑派的夏静石、铁剑门的司马越,点苍山的曲天霜……不过武林中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好多,估计数到明天早晨也说不完,你到底要找哪一个?”
吉娜目瞪口呆,似乎完全不明白她的话,只坚定地重复道:“我找杨逸之!”
那女子叹了口气,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了一个杨逸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用剑的少年都穿上了白衣,更可笑的是,他们连剑也不用了。白天看不到人影,到了夜晚,就出来在月色下走动,自称也要领悟风月之剑的奥秘。”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道:“武林中最有名的天工剑坊竟在一年前倒闭,因为那些本来最爱用名剑装饰自己的少年,竟然都弃剑不用了,这可真是武林中从未有过的事情。”
又一人道:“几乎每个门派都要出几个自以为学得神似的少年,也各自拥有一些追随者,不时还要彼此争斗,搞得整个江湖乌烟瘴气。好好一身白衣,都被他们穿得恶俗不堪了。”
又一人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道:“你们说的那几人,相比我那孩子也算不错了。我本姓李,可那孩子竟然要将姓改成杨,你说这不是让祖宗笑话吗?”
吉娜看着那些长吁短叹的人,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她恶狠狠地道:“就该让华音阁把这些人全狠狠揍一顿,免得他们侮辱了杨盟主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大家立即静了下来。那些人睁大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那女子道:“小姑娘,你可不要乱说话。小心把你当成华音阁的奸细抓起来,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人纷纷过来诘问,吉娜越想越觉得委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八年前见到的幻影,以及在苗疆两度与杨逸之擦肩而过的憾事,她讲话毫无顺序,想到哪里说道哪,还夹杂着长吁短叹,又哭又笑,听得大家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那些人看着她,面面相觑,看来这小姑娘的脑子大概已经出了问题,议论了良久,还是决定将她视作花痴处置。大概吉娜这种症状的小姑娘,武林中也不在少数,但怎么进入的武林大会却是个大问题了。
有几个老成的人不禁问起负责看门的齐家兄弟,怎么放了这样的小姑娘进来。应该赶紧将她赶走才好。
众人议论得正热烈,吉娜听出那些人有要将她赶走的意思,不禁大为紧张。她趁那些人不备,悄悄向人群中钻去。
她躲在几个胖子身后,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突然,她看到了湖中心搭起的会场高台。
台高两丈有余,台上还布着一张长桌,上面铺了大红色的锦障,流苏一直垂到地上。
吉娜心下大喜。
她出生酋长之家,常随父亲参与族中大小会议,知道这长桌乃是会场主座,如果杨逸之到场的话,一定会先到这台上。那何不先藏身长桌的锦障里,等他来了,再现身给他一个惊喜?
与会者倒也没想到谁会跟这台子过不去,也就没设什么护卫,这下正好给了吉娜方便。她悄悄地登上了高台,刚要钻到桌子下面,却发现桌子下方竟纵横交布了无数根绳索。
绳上布满灰尘,看上去十分肮脏,吉娜要藏身长桌下,这些绳子可是大大碍事。总不能一会儿见到杨盟主的时候,已经弄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了吧?吉娜皱起眉头,不假思索地掏出小刀,将最当中的绳子割开了几根。
吉娜正要再割,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身下的竹板竟摇晃起来。她这才想到,这些绳子可能是用来连接支撑高台的柱子的!她顺着绳索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好几根柱子上的绳索都开始散开,整个高台勉强还可以支撑,却有些岌岌可危。
吉娜愕然变色。
万一杨盟主到场,正要上台,台子却塌了,那可如何是好?虽然杨盟主武功高强,不至受伤,在众人面前也会大大没有面子,免不了要责怪于她,那就真是大大不妙了。
吉娜又想,干脆事先将台子放倒,免得陷害了杨盟主。却又怕被场内那些凶巴巴的人发现。这么大的会场,还没开会就让自己把台子弄塌了,不被抓起来打个皮开肉绽才怪。
吉娜左右为难,正在想怎样让别人碰一下,嫁祸于他,就见齐家兄弟两个提着明晃晃的大刀一路叫嚷着过来了。
吉娜大喜,慌忙起身向两人招手示意。齐家兄弟见了却是一呆。
这小娘皮是不是脑袋有毛病,怎么我们两个要砍她她还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别不是什么魔教妖人,妖法练得头都昏了吧?听说魔教中几个著名的老妖都是看上去好像十几岁的样子,今天不是撞了头彩,就让我们哥俩遇上了吧?这么一想,两人倒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老大!我看这小娘皮一定有问题。”
“老二!我也觉得是。不过你看这小娘皮有什么问题?”
“老大!这我就看不出来了。得问盟主才知道。”
“老二!盟主来了吗?”
“老大!好像还没来。反正我没看见。”
“老二!那就没办法了。”
吉娜见他们两个东张西望的就是不肯上来,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提起脚来想跺跺以示愤慨,忽然想起绳子已经解得够松的了,这一跺脚只怕会将台子震翻,这嫁祸江东之计可就落了空,急忙伸手抱住脚,跳了两跳。不由又看得齐家兄弟莫名其妙,疑神疑鬼。
“老大!你记得盟主跟你说过魔教那些害人的把戏吗?”
“老二!你知道我一不喝酒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老大!那你说这小娘皮像不像在诅咒我们啊?”
“老二!她好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老大!我肚子有点痛……”
“老二!你这一说我好像也有点……不会中招了吧……”
吉娜见两人脸色越来越苦,可就是不过来,心下着急,踮起脚尖跑过去,齐家兄弟登时脸色惨变。
“老大!完了完了,她来捉我们了。”
“老二,你赶紧走,我来挡住她,齐家的后代就靠你了。”
“老大!好——兄弟!”
“老二!废话少说,我腿肚子抽筋了!”
吉娜皱眉看着两人左倒右晃,有气无力,扭扭捏捏,死气白赖的样子,简直气得要昏倒。就算是大人陪小孩子玩也没这么不专业的。怒气正要发作,就听一声断喝:“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就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带着几个童山濯濯的小和尚走了过来。那老和尚一袭大红袈裟,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权高威重的武林元宿。
齐家兄弟赶忙垂首施礼道:“昙瞿大师。”吉娜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弄塌大台的事会被人发现,也不听他们说什么,悄悄绕到齐老大后面,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就见齐老大张牙舞爪地一把抱住昙瞿大师,两人一齐跌到水中。
昙瞿大师的武功自然极高,这一脚若是直接踹向他,只怕还没挨着衣服就被丢到了十丈外。可昙瞿大师武功再高,被齐老大一把抱住,也施展不开,这一下成了个落汤鸡,他固然是设想不到,门下的弟子也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吉娜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再也顾不得其他,笑得前仰后合的,不住指了两人大笑。
昙瞿大师脚在水面上一蹬,湿淋淋落在船面上,满脸怒气,盯着吉娜,也摸不清这女孩子的底细。边上的几个小和尚却忍耐不住,一个个操起兵器,纷纷呼喝,向吉娜追来。
吉娜大惊,身子一溜就钻到人群中去了。几个小和尚也挤过来追拿,吉娜慌忙逃窜,不由撞了这个再撞那个,众人不堪其扰。少林寺的和尚谁不认识?于是参与追杀的人越来越多。吉娜险相环生,瞬间衣衫上都给划破了几条口子,只怕再过一会儿,就不是皮开肉绽的问题,而是要被乱刀分尸了。
无奈中,吉娜只得拔腿往支了柱子的那条船上跑。
众人不知就里,纷纷跳上船来。那柱子本来就只是仅仅能够支撑,哪里还经得起如此震荡?轰隆一声响,两丈余高的大台晃了几晃,向着追来的众人直倒下来。
众人都是身有武功的,事出仓促,闪躲不及的就直接跃入湖中,倒也没有死伤,只是将附近的座船砸了个七零八乱。这倒也不值什么,可煊赫一时,天下知闻的英雄大会,还没开张就让一个小姑娘给踢了,这还了得!
与会群雄一齐大怒,成群结队地来捉吉娜,说要抓住了浸猪笼。突地,渺渺江湖之上,一脉悠荡荡的话音传来:“华音阁新月妃琴言来拜,请杨盟主说话。”
湖上众人声潮滚涌,这细细的一声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都是一怔,湖上刹时间安静下来。
华音阁!
正文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本章字数:12918 更新时间:2007-1-31 19:23:08)
江湖群雄聚集洞庭湖,本就是要商量计策来对付跋扈一时的华音阁的,在这时候却有华音阁的人找上门来,而且还在群雄最狼狈的时候,这不由使众人齐觉诧异而又有些尴尬。
昙瞿大师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鄙盟主还未到达,女施主有什么吩咐,就请说了吧。”
就听湖面上铮铮传来几声琴响,琴言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至:“既然盟主不在,那就只有请大师做主了。我有一位女伴于湖上走散,处处都寻找不到,我那女伴是喜欢热闹的,说不定就混在了这武林大会中间,可否请大师留点法面,让我进去寻上一寻?”
昙瞿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这次武林大会,与会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并不跟华音阁有何瓜葛,女施主要寻华音阁的人,来我们这里可就找错了。女施主可请留下那人的名字,异日江湖之上,我可代为询问。”
昙瞿大师以为这样总算是很给琴言面子了,他是少林长老,得道高僧,答应了的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办到的。他哪里知道琴言恐惧阁主的责骂,一定要在今天将吉娜找到呢?何况茫茫湖面之上,除了这里可以容身之外,还能有哪里?不由琴言不心急如焚。
但她素少在陌生人面前发脾气,当下柔声道:“还请大师慈悲。我那女伴年纪甚小,只怕不能照顾自己。万物苍生无非佛果,大师何独不肯给小女子一点方便呢?”
昙瞿大师沉吟不答,边上另一壮年汉子却插话道:“你说丢失了同伴,谁知道你是真话还是假话?这茫茫江面之上,怎么会将人丢了呢?我看只怕是你要来窥探我们的机密,故意找的借口吧?”
琴言毫不动怒,仍用婉媚的嗓音道:“这位师傅还未请教大名。阁主教导过了,说我们华音阁现在招忌的地方正多,江湖相遇,能不理睬的就不要理睬。白道群雄会聚洞庭湖,我想或许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华音阁。阁主既然吩咐了,琴言又何敢违抗?华音阁传世九百余年,各位的先师先祖商量来商量去,也不见得对我们有什么损害,这样的机密我探听了又有何用处?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容我看一眼就好。若是两位还不放心,可请两位跟随着我,我若有什么规外的行动,想必两位也可随时制止。”
那汉子只是摇头不允,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琴言真是来寻人的。
吉娜一见琴言来了,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大难不死,刚要现身出去找她,却突然想到,她既然不想答理这些人,一定会不由分说把自己带走。而这一走,只怕没有见到杨逸之的机会了。
吉娜心中一警,赶紧蹲到船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悄悄地沿着船舷爬向外面,想趁双方交涉的空当,赶紧溜之大吉。
众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琴言身上,倒也没人注意她。
她爬过船舱,猛然也是一人悄悄爬来,两人当头碰上,那人吃了一惊,张口欲叫,吉娜赶紧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却是齐家老大。齐老大听了琴言的话,猜想她所要寻找的人正是吉娜。江湖传言华音阁的人怎样怎样神秘阴险,看这琴言的功夫就虚渺中带着种诡异之气,那吉娜还能好得到哪里去?他唯恐琴言找他要人,赶紧跟老二分头躲了起来,不想当头碰上了吉娜。他以为吉娜是专门来捉他的,这一下吓得面色苍白,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来了。
吉娜眼珠转了转,小脑袋里也不知又想起什么坏主意,笑吟吟地直盯着齐老大上下打量,不免又看得他浑身发毛,全身毛孔一齐颤抖。
吉娜突然柔声道:“你喜不喜欢穿花衣服啊?”
齐老大不明所以,也没法动弹,只眨了眨眼睛道:“不喜欢。”
吉娜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啊?花衣服多好看啊!”
齐老大道:“我们老二说了,男人穿花衣服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我要英雄气概,不要花衣服。”
吉娜笑道:“他是骗你的呢。你看我穿花衣服好不好看?”
齐老大傻傻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好……好看。”
吉娜道:“那不就得了。你们老二是怕你穿了花衣服后,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故意骗你的。你看我穿了这么好看,花衣服怎么会不好呢?我猜他肯定经常背着你穿花衣服,让别人称赞他不称赞你。”
齐老大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要穿了你的花衣服,会让天下的英雄笑话的。”
吉娜本来就拿定了主意要摆治他,哪里真的在乎他答不答应?看他还傻乎乎地和自己解释,又是好笑,又是不耐烦:“你家老二不让你穿花衣服,你就偏偏穿,而且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穿,气死他。你说好不好呢?”
吉娜也不等他回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蒙头盖脸地给齐老大换上。齐老大身材魁梧,吉娜的衣服哪里穿得上?吉娜也不管,给他横竖地绑了一身。改换停当后,吉娜看他浓眉大眼,扭扭捏捏地穿着如此娇小精致的衣裳,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极力忍住笑,赞道:“好看好看,好看极了。”
齐老大急得吹胡子瞪眼,但又忌惮吉娜的妖术,不敢反抗。
吉娜小声安慰道:“我没有骗你哦!你想啊,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是好看的,穿在你身上,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能不好看吗?这么好看,怎能不出去让他们看看吗?”
齐老大脸红得沁血,挣扎道:“我不出去,不出去。”
吉娜怕他惊动大家,急忙扯下半搭在他肩上的一截袖子,塞到他嘴里:“你着急什么,现在可不能这么出去了。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当然要选择一种最能吸引人的方式出场了,是不是啊?不出就罢了,一出就一定要震惊所有的人。你说是不是呀?”
她问一句“是不是”,齐老大挣扎一下。到后来,吉娜干脆自言自语道:“这艘船的位置很好,我若是让你爬到船尾去,望水下一跳,肯定人人都看得到,而且人人都会觉得很惊奇,一定就很多的人围绕过来想救你。一救起来一看是这么个好看的大美……男,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比什么都快。喂,你想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办法没有?”
齐老大听到吉娜的主意,吓个半死,差点将吃奶的力气都施展出来了,拼命挣扎。
吉娜哪里管他,径直将他连拖带滚,弄到了船尾,微笑着招了招手,扑通一声踢了下去。同时悄悄没入水中,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琴言正自跟昙瞿大师争论,忽见一女子从船尾跌入水面,身上的衣服正是吉娜所穿,当下也不及跟昙瞿大师多说,铮铮琴音响起,已如轻烟一般向前掠去。
白道英雄见她说不过了就硬闯,纷纷鼓噪起来,一时刀枪剑戟并起,哪里还给琴言分说的机会?她刚躲过前面的几道掌风,旁边几十把刀已经纷纷砍来。只好将琴音收回,略作抵挡。这一短兵相接,立时杀了个不亦乐乎。
齐老大出场声势如此显赫,也不亏了做这个替身一回。
吉娜一面游,一面想着齐老大被揭穿后会怎样,琴言跟白道英雄这一打起来又会怎样?她丝毫不觉得这中间有何厉害的关系,只庆幸自己没被他们找到。
游了一会儿,离众人就越来越远了。
东天上的满月渐渐升了起来,一片银辉映在碧波之上,荡出万点清光。远处君山一螺如黛,四周静悄悄的,洞庭就如一面秋镜一般。吉娜仰面躺着,随着水波的荡漾浮沉,也不在意去哪里。
月光辉映天际,让她又想起了苗山中看到的那双眸子。杨逸之还没有来,她也搞不清楚一会儿是冒险潜回会场等他好,还是在君山附近寻找,碰碰运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十八般兵器划开的口子,心里也有些委屈。那些人怎么不由分说就用刀剑砍她呢?难道他们不知道砍到人是会痛、会流血的吗?
这个江湖当真大大的不好玩。
要不是为了找他,她早就跑回鹿头江去了。
可是,在吉娜小小的心中,只要能再见到他,就算再危险,再艰难,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仰头遥望月空,仿佛再度看见了那从天空中垂照下的光芒。
那是如此清绝尘寰,仿佛她心中萦绕了千年的梦境,那么遥远,却又那么逼近。
吉娜不禁轻轻哼起了歌。
她在家乡的时候,很少唱歌,每次别的姐妹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听,其实苗疆的阿婆们都说,吉娜是几十年来,十八峒歌唱得最好的孩子。她不常唱歌只是因为,每次唱歌唱到最动听的时候,她心中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吉娜本是个顽皮而快乐的孩子,自小在苗山爬高蹿低,无论摔得多重、跌得多痛都不会哭,只是每当她一唱起歌,就会不由自主地哭个不停。
阿妈没有办法,只能叹息说,可能是她前生是一只鸟儿,唱得太多了、太累了,今生注定了要还上天一世的沉默。
可是吉娜心底深处,还是想唱。只要能唱给她喜欢的人听,流尽眼泪又有何妨呢?
吉娜望着天空,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眼睛又要湿润了起来。
忽然,旁边也是一阵细微的歌声传过来,吉娜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那歌声悠悠淡淡的,是个女子的声音。只是歌声太过细微,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但隔水传来,空湛灵动,仿如天籁。吉娜听了没三句就忍不住了,赶紧手脚并划,向歌声寻去。
远远就见一条很窄的艇子,泊在湖水中,舟头挑了只大红的灯笼,红光晕起,将方圆的湖面都照得朦朦胧胧,金波跳跃,鱼浪无声。
舟头一位少女,正披了头发在水中梳洗着,歌声就从她口中发出。那少女头发甚长,在水面上就像墨色芙蓉一样散了好大一片。她用一只象牙的梳子慢慢梳理,歌声一面就轻轻悄悄地飘出,恬美喜悦,似乎也在欣赏这朦胧夜色一般。
吉娜听得呆住了。
她身边能歌善舞的姐妹不知有多少,但像这少女一样幽幽淡淡地唱歌,歌声直抒胸臆而有若天籁,却是第一次听见。那少女洗完了头,将如云似的长发轻轻笼着,青纱长袖微退,露出一段如玉雕成的手臂,在月光下看来,浑然不似尘世中人。
她忽然停住歌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吉娜就觉连月亮都暗了下来,忍不住浮出头来道:“姐姐,你唱的歌叫什么名字?好美哦。”
那少女猛然抬头,吉娜就觉两道极为冷冽的目光射在了身上,电光般连闪数下,那少女似乎笑了一笑,吉娜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身上的湖水瞬息之间变得冰冷无比,宛如匕首般一直插入了心肺之间。
吉娜打了个哆嗦,却也没生出什么恐惧之意,依旧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好怪哦。”
那少女缓缓将头发拢了拢,忽然道:“小姑娘,我要杀了你!”一句说完,她整个人就如一片紫云般飘起,手在头上一绾,一道细亮的电光急射而出,直袭吉娜胸口。
吉娜大吃一惊,无边的劲力已经潮涌而至。她恍惚中似乎躲了躲,就听叮的一声,电光敛了回去,怒潮一般的劲力也无影无踪。吉娜惊魂始定,喘了几口大气,就觉胸口痛得要命,当下连连咳嗽了几声,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定定地站在船头,满头黑发披散下来,月光隐幽,垂照在她身上,就如同这湖中的精灵一般。她手中拿了一物,却正是吉娜的苍天令。
吉娜低头一看,不禁又吓了一大跳。胸口的衣服不知给什么东西划了个巨大的口子,却幸好没伤到肌肤。看来是这苍天令救了她一命。
那少女凝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道:“小姑娘,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听去只觉动听至极,仿若夜色的震波,袅袅地一直散入人的心底。
吉娜道:“别人给我的。”
少女蹙眉道:“谁给你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那人说要我送给别人的,你可不能抢去了不还我。”
少女沉吟道:“那你知不知道要送给谁?”
吉娜摇头道:“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还我。”
那少女脸色一沉,道:“还你?杀你!”手在发上一抚,急电一般的光芒再现,这次并不斩向胸口,而如飞矢一般点向吉娜的眉心。
剑气刺骨,吉娜全身血脉顿时一滞,再也不能动弹。吉娜眼睁睁看着剑光袭来,完全不能招架!
突然,空中的月色微微一暗。
湖中的波光却在这时动了动,这惊雷狂电一般的剑光竟然擦着吉娜的发边而过,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吉娜被擦身劲气吹倒,重重跌在了泥土中。
那少女陡然收势,沉声道:“是谁?出来!”
“楼仙子浴罢新妆,取鲜血点染眉心嫣红,即使貌惊天人,又有何意义?”就见一袭淡淡的白衣,卷起满天月色,飘然从芦苇中走出。
水汽蒸腾,宛如下了一场秋雨,朦胧水光中,他缓缓走来,洞庭的水波在他的脚下就如同平坦大道一般,鞋袜不湿。
那少女冷笑道:“登萍渡水的功夫有什么好夸耀的?你又是谁?”
那人在少女面前驻足,轻轻道:“在下杨逸之。”
杨逸之?!
吉娜的身子宛如被雷电击中般重重一颤。
杨逸之?她苦苦寻找,千里追寻的那个人?
吉娜拼命想要从泥土中抬起头,但觉全身酸痛,根本无法动弹。她想要呼喊出声,却发现喉头宛如被无形之物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吉娜憋得小脸通红,懊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每次见到他,都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怎么每次都如此倒霉,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她紧紧咬着牙,心中念头飞转,这一次,她再也不能错过,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只听那少女怔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逸之微微一笑,道:“清光正盈楼心月,天下无情何似我……华音阁正盈月妃楼仙子的大名,在下早有听闻。仙子妙相天成,本就不需要雕饰,何必多造无心的杀孽呢?”
楼心月冷笑道:“你在教训我?”
杨逸之轻轻拱手:“言重。大造无形,望仙子三思。”
楼心月道:“有什么好三思的?杀就是杀,不杀就是不杀,谁不让我杀,我就偏要杀。”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我曾允诺这位小姑娘的父兄,要护送她安全到达峨眉,因此还请楼姑娘看在下的薄面,放她一马。”
楼心月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又值得了什么?”
杨逸之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楼心月怔了良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她平静冷漠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颤动:“杨逸之?你姓杨?我道是谁明知华音阁在此还敢侃侃而谈,原来你就是那个武林盟主!”
杨逸之笑容不减,道:“盟主之称,只对俗人而不对仙子。不过仙子要是因此而肯赐薄面,那便是鄙人三年来首次因此封号而荣幸。”
楼心月不答,似乎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缓缓从头上抽出一只很细很长的钗子来,那钗子映着水光,竟然也淡淡的有光影跳动。寒气逼人,看来是柄难得一见的利器。
楼心月轻抚钗面,自语道:“自我铸你,十年来未尝一败,今日既然败了,你便解脱。生汝于火,归汝于水。”说着,轻轻将钗子放入湖中,碧波沉翠,那钗子眨眼间就不见了。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
楼心月决然道:“我铸剑多年,剑已经是我的灵魂。我可以败,但我的剑不能败!”
杨逸之默然不答,似乎还在想她这句话。
楼心月起身道:“这个小姑娘我带走了。”长袖飞出,将吉娜卷住,身形已如一片云般飞起。
杨逸之猝然抬头,手一张,满空的光芒似乎都被他聚敛在一起,向楼心月当头击下。光芒闪动,已经将楼心月全部去路都封住!
这招的力道他计算得恰倒好处,以楼心月的功力,肯定能接下来,但一定要空身来接。此招一出,楼心月唯一的办法就是弃吉娜,全力接招!
哪知楼心月竟然不避不闪,直向光芒撞去。
这空无之剑威力之大,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之人所能想象,楼心月首当其冲,被打了个跟头,接着砰的一声,连她足下的小艇都爆成粉碎。
杨逸之皱眉,他本无心伤害楼心月,却没想到她一介女子,竟悍勇至此,甘愿身负重伤,也不肯放开吉娜!
没想到,这时她怀中的吉娜却动了。
吉娜情急之下,拼命挣扎,竟无意中调动了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将穴道冲开。她不顾身边凛冽地剑气,强行转过头来。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杨逸之。
飘逸的身形淡淡地立在清幽的湖水上面,月华垂照下来,此人便如万年孤寂的湘水之神,渺然立于水波月色之下。
四周幽光腾照,秋风过处,大片蒹葭随风起伏,在他身后卷起满空雪浪。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已然聚纳了整个世界的光华。
没有人可以去描摹他的容貌。
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沉沦。
因为,你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光芒。
是那沉沉夜空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透出的一线光芒。
这光芒是如此夺目,如此耀眼。落落君山,万顷洞庭,乃至天地浮生、日月星辰都因他的出现而闪耀。
然而,这道光芒却又是如此温和,如此可亲,他并非神明的恩赐,也非天地的威严,而是出自于你的心灵。
他只是,你心灵中的,那一道光芒。
无论多么碌碌无为,多么平凡丑陋,你的心灵深处总会存在着一道光芒。只是你蜷缩在庸碌的红尘中太久,自卑、犹疑、恐惧,渐渐忘却了属于自己的梦想。
直到你遇到了他。
直到那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一个温存的眼神,就在这个不经意的刹那,将你生命中那最沉郁的黑暗打开一线,让你触摸内心深处那道最温暖的光。
只有他站在你眼前的那一刻,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风华无人可比,倾绝天下。
因为他的绝代风华,不是只照亮自身的美丽,而是让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能恍然回忆起自己心中的光芒,回忆起自己那久已忘却、不再相信的美丽。
如果你遇到了他。
你便能感到无所不在的温暖,无所不在的幸福。甚至在他的照耀下,你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在那一刻,你泪流满面,在那一刻,你不再平凡。
只要你遇到了他。
他就宛如秋空中的一轮明月,一缕清风,虽然是造物的杰作,是天地大美的象征,但却绝不遥远——他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在你哭泣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孤独的时候,他会出现,向你伸出手,用他指尖那道不灭的光芒给你点燃梦想、希望、尊严、幸福。
正是他,将这属于你的光芒带到世间,为你张开白色的双翼,趋散一切黑暗、痛苦、丑恶、悲伤。
只是,他本人又是那么的忧伤、寂寞。仿佛他宁愿将人间的一切苦痛承受到自己身上,却给每个人见到他的人,一片天空的曙光。
如此纯净。
当你遇到了他。
你就找到了自己心中的天堂。
——然而。
吉娜的心却宛如破碎一般疼痛。
他却不是吉娜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吉娜的眼泪渐渐流了下来。
是的,她看到的那双眸子并不是这样的。那双眸子中闪烁着的不是天使的光芒,而是神的威严。
是无所不在,无所不控的力量。
如果说杨逸之是天使,他就是天国的主人,如果说杨逸之是明月,他就是最夺目的太阳,如果说杨逸之是心中珍藏的光芒,那他就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不是他!
这三个字重如千斤,沉沉地击打在吉娜身上。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满脸的污泥合着泪水一起,将整张脸都沾染了。
她悲伤地哭泣着,身上地伤痛一起侵袭过来,是那么痛,那么累。
为什么,我走了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却还是见不到你?
为什么,我找到了天下最好看的人,却还是不是你。
为什么,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寻找,却还是一个错误的结局?
你又到底在哪里?
她不禁越哭越大声,
楼心月满脸鲜血,一言不发,鲜血点点滴下,就像水面上开了一朵朵的红莲。她也不明白吉娜到底在哭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招既罢,我绝不会再度出手。这个小姑娘你可以带走,但我既然答应过她父兄,半月之后,我会亲自去华音阁一趟,向贵阁要人。”
楼心月点了点头:“我在华音阁等你。”言罢,抱着吉娜登水而去。
杨逸之凌虚站在水面上,看着她身后的朵朵红莲由浓而淡,终归于水。长袖飘飘,竟似连心思也溶归湖泊中去了。
正文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本章字数:8001 更新时间:2007-1-31 19:23:09)
楼心月挟着吉娜在湖面上疾掠而过,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毫不动容,竟如这伤势根本不在她身上一般,连血迹都不擦。鲜血不断从她眉间额上的伤口处涌出,将大半个脸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如同夜魔罗刹。
吉娜仍在大声痛哭不止,仿佛天下其余的事情,都不在她心中了。
疾行中楼心月忽然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喷出,嗵的一声掉在水中,就此动也不动。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住吉娜,把她也拖得直往下坠去,
吉娜呛了好几口水,哭也哭不出来,只得赶紧用足力气手脚并用地往上游,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大喘了口气。再看楼心月时,却见她银牙紧咬,面如淡金,已经连气都没有了。
吉娜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有暂时放下自己的儿女情长,拉着她奋力向附近的一个浅滩游去。
一到滩上,吉娜来不及喘口气,赶紧摇晃了楼心月几下,只见她身体僵硬,就如同木头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
吉娜哽咽道:“你怎么了?你虽然要杀我,但我也没怪你啊!你要我的令牌,我也给你了,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虽然她也十六岁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迎接一个人的死亡,在她来说实属首次,心中也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可怕。
吉娜想起以前家里养的一只小鸡也是这个样子,姆妈拿针扎了它的脚几下就好了,不禁升起了一线希望,赶紧满身找起针来。但她身上是不可能有针的,楼心月身上似乎也不太可能有,找了半天,吉娜失望得又哭起来。
突然,一条鱼从水中跃起,吉娜心中一动,潜意识地凌空一抓,那条鱼不知怎的就被她抓在了手中,却也顾不得管它。那鱼长得乱七八糟,自然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背鳍的主刺又长又尖,似乎刚刚合用。
吉娜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将背刺小心折了下来,然后说了好多好话,将那鱼放回水中,连连又说了几句抱歉和再见。然后战战兢兢地将楼心月的鞋子、袜子脱了,拿背刺对准了她的脚心,犹豫了半天,终于大叫一声,扎了下去。一扎赶紧抽了出来,转头掩了面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就听楼心月微微呻吟了一声,吉娜慢慢地移开一个手指,从指缝里看了看,就见她胸膛一起一伏,已经开始喘息起来。赶忙将手完全移开,就见楼心月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
吉娜一把抱住了她,眼泪汪汪地笑道:“好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刚才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楼心月先不回答,胸口起伏了几下,道:“受了点伤,流几滴血,死不了的。”
吉娜道:“楼姐姐这么漂亮的人儿,老天爷怎么舍得一下子就收回去呢?当然是死不了。”
楼心月似乎对这样的谈话很觉厌烦,眉头皱了皱,突道:“你怎么不趁我晕倒的时候逃走?我是要杀你的!”
吉娜偏着头道:“我想楼姐姐只是吓吓我,就是为了要我的令牌才说要杀我的吧。我都不要那令牌了,楼姐姐当然就不杀我了。楼姐姐,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不对?”
楼心月哼了一声,似乎对吉娜这种天生感觉良好的人实在没什么话说。她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刚才哭什么?”
吉娜本已暂时忘了那件事,一听楼心月提起,顿时悲从中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由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楼心月冷冷道:“人海茫茫,你只看见一双眸子幻象,又哪里去找?我看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好。”
吉娜听她说得无望,哭得却更大声了,怎么劝也劝不住。
楼心月眉头皱得更深,要不是身子实在虚弱得很,真想一招云飞鸟渡,将她斩为两截,再一招佛果禅唱,将这两截斩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后一招空穴来风,将这些碎片吹到八千里之外,才能摆脱这呜呜咽咽的噪声。
吉娜一面啜泣,一面擦着眼泪道:“楼姐姐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楼心月自然不能说是在想怎么杀她,道:“我看你也不必着急。事到如今,你只能将苍天令带给阁主,求他帮你寻找了。”
吉娜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睛:“阁主?他,他能找到吗?”
楼心月冷冷道:“找不找得到可不一定,我能肯定的是,若他都不能帮你,那你趁早还是死了心的好。”
吉娜想到江湖众人对华音阁的敬畏,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线希望,却又犹豫道:“可我怎么把这个人的样子形容给你们阁主听呢?我只记得他的眸子,要让我描述一遍,那可是万万不能了啊。”她想了想又说:“你说我画出来给他看好不好呢?还是绣花?唱歌?”
楼心月简直不耐听她唠叨,道:“这种事,去了华音阁后再担心不迟。”
吉娜擦了擦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怎么去华音阁呢?”
楼心月冷冷道:“我怎么知道?先上岸再说,难道你就打算这么抱着我浸一晚上的水吗?”
吉娜呀了一声,道:“哎呀,我才想起来我们今天晚上还要睡觉的。楼姐姐你不说我都忘了呢。”
吉娜做了个鬼脸,道:“幸好我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碧沉沉的哨子来。
楼心月诧道:“东天青阳宫的传音玉哨!你怎么会有这个?”
吉娜满不在乎地答道:“琴言姐姐给我的。”
“你认识琴言?”
吉娜一副觉得她这样说很奇怪的样子道:“当然啦!喏,那个令牌就是琴言姐姐说要送给你们阁主的。琴言姐姐送了我这个哨子,说以后到了江湖上能有用处。我想现在我们就又在江上、又在湖上,还是要人帮忙的时候,不知这哨子有什么用,难道能变只床出来睡,变条鸡腿来吃?”
楼心月道:“你使劲吹一下看看。”
吉娜哦了一声,拿起凑在嘴上,用足力气使劲一吹,就听一阵悠悠扬扬的声音发出。她的嘴离了哨口,那声音还未停止,仿如野鹤直上晴空一般,唳声又远又长,良久方才顿息。吉娜呀了一声,道:“好好听哦!我再吹吹。”
楼心月皱眉道:“不要再吹了,再吹我们就死在这里了。”
吉娜问道:“为什么?”
楼心月脸一冷,不作回答。
吉娜嘻嘻一笑,也就不再问了。远远就听劲风击水之声间断传来,中间杂着一两声清脆的琴音。
吉娜忍不住道:“琴言姐姐来了。”浮起身子大喊道,“琴言姐姐!琴言姐姐!我在这里!”
楼心月又皱起了眉头。吉娜大叫大嚷声中,琴言衣带飘飘,伴随万千琴音淙淙,宛如天女一般自空而降。一眼看到楼心月,笑道:“你也在这里。”一语未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吉娜一声惊叫,赶忙游过去将她扶了过来,才看到琴言一身的白衣,已经染成斑斑血红了。
楼心月冷冷道:“你堂堂新月妃,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琴言苦笑道:“还不是为了找这个小丫头,闯进了人家的武林大会。哪知道正道中除了昙瞿大师外根本不讲道理,什么话也不容我分说,呼啦啦就围上了几百的人。打了半天,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今晚就难以脱身了。你这正盈月妃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楼心月转开脸去,淡淡道:“我碰上了杨逸之。一招之下……”她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琴言吃惊道:“江湖传闻杨盟主对敌从来不用第二招,难道竟然是真的?能让你楼仙子也吃这么大亏的,以前可从未有过呢!”
吉娜抢白道:“你们两个都受伤了,还老是在这里问来问去,赶快找个地方治治吧。”
琴言点点头,问楼心月:“你怎么样?”
楼心月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走不动了。”
琴言一声叹息:“我是死倒死得了,走却也走不动。武林的这些浑蛋们可有得夸嘴了,华音阁两大月妃竟然一天内都栽在他们手中。”
楼心月只是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琴言自言道:“只要今天不死,总有一日卷土重来,一雪前耻。只是……今天怎么过?”她低头拂了下鬓边乱发,“我们两大高手恐怕连一个小低手都打不过了,他们一定又追得很紧。这帮家伙冲锋打仗时不怎么出力,这落井下石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楼心月淡淡道:“死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琴言道:“阁主所要的令牌还没送到,我怎么能死?死了不要紧,要是让阁主误会我私藏令牌逃走,那可就冤枉得很了。”
楼心月仍然淡淡道:“性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管得到误解不误解。我看这上有上弦月,下有下弦月,你再在乎阁主也没什么用的。”
琴言叹了口气,道:“我哪里有资格在乎阁主呢?只要能每天弹琴给阁主听,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楼心月摇头道:“荒谬,荒谬。”
琴言笑道:“就算不考虑令牌的事,你那炼出柄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宝剑的愿望还没实现,你能安心去死吗?”
楼心月身子一震,道:“不能。你也不许死。”
琴言笑道:“我还要弹琴给阁主听,怎么会去死?但是我们除了等死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楼心月一指,道:“还有她呢。”
吉娜茫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琴言也道:“她一个小姑娘,人情世故不懂,武功也时有时无的,能做得了什么?”
楼心月道:“这个世上有些招数,也不需多高明的武功,就能施展得像模像样。我虽然不屑于用,但要点拨一下她,那就足够送我们到浙江去的了。”说着,叫过吉娜,耳语几句,听得吉娜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过了半个时辰,吉娜兴冲冲地拖了一条小船过来,上面桨楫完好,还插着“山东铁剑门”的一面大旗。她不会划,只好在水里拖着走。好在她在鹿头江中练出来的水性的确非同小可,那船被她拖得飞快。
楼心月道:“没有人发现吧?”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都打晕了!”
琴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两个,道:“你这不是教坏了她?”
楼心月将旗折了,扔在水里,冷冷道:“性命都快没了,哪里还讲什么好坏?等回到阁中,再告诉她不能这样,她就又会学好的。”
琴言想了想,道:“还是不能这样……”
楼心月脸一沉,截口道:“快上来吧!一会儿武林正道的人追了来,那可是大没有面子的事情。”
是啊,一会儿让人家逮住了,堂堂华音阁两大月妃,沦落为偷船的小贼,那可实在是难堪至极。琴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跨进了小船。楼心月指点吉娜怎么用桨,吉娜初度学划船,兴致高得不行,全神贯注地学习,一会儿就划得似模似样的了。
楼心月又教她换力运气的法门,到后来实在没有教的了,就教唆吉娜跟两边的船只比赛。吉娜大为兴奋,将船划得犹如水上流星,飞般地越过了江面上的一条条大小船只。每越过一条,她就按照楼心月的教导,放下船桨,将两手拉住下眼皮,对那船做一个大大的鬼脸,宣布自己的胜利。楼心月又告诉她,等超过了一千条船,就是吉娜胜利了。吉娜自然言听计从,一股劲儿地向着这个伟大的目标奋进,小舟也就离洞庭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那杨逸之也没有派人追来,楼心月心中戒备也就渐渐放下,却又不免有些疑惑。至于那武林大会最后开得怎样,想出了什么对付华音阁的法子,她想也不愿去想。
一路风景日见清雅,船也就沿着长江以下,过鄱阳湖、龙感湖、黄湖、泊湖、武昌湖,进入了安徽境内。遥看过了九华山,朝过了霸王祠,也就离江苏不远了。
长江越走越宽阔,水势也就越缓和。四月天气,春风淡淡,春日和煦。远近点点白帆衬在碧波洪流之上,就如同只只白鹦鹉停在一块琉璃之上,又随着这琉璃的晕光缓缓流动,望之让人目悦神怡。
夹岸都是些稻粟稷米之田,绿树掩映之下时有红檐粉墙露出,远远望去,风光如画,也就更能增添些游吟的情致。吉娜看着这山侬水软,自然很是高兴,也就忘了背井离乡之苦。
楼心月与琴言的伤势渐渐好转,不再用吉娜划船。日常无事,三人指指点点,谈论些山川人物,风景旧史,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吉娜的脑袋中从来都觉得记东西极为费劲,楼心月跟琴言说的话,她转瞬就忘了,只有船划得越来越好。
这两个说话怪怪的姐姐,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那里又有些什么人?
她们口中那个阁主到底什么样子?
他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能帮自己完成心愿吗?
吉娜小小的心中,也不禁有些神往。
过了南京城,赏罢扬州的瘦西湖,换船入了太湖,也就进入了浙江的境内。从京杭大运河入杭州,溯钱塘江而上,过富阳、严子陵钓滩,再行百余里,就是西湖了。西湖胜景,天下驰名,吉娜已经叹为观止,待到看了富春江一段,更又忘了西湖的美处。一路行来,琳琅满目,几乎连思考比较的余地都没有。
一日,舟行缓怡,琴言忽然叹道:“很久没有弹琴了,今日故地重游,只有献丑。”说着,将那柄天风环佩抱了出来,理了理琴弦,邻水弹了起来。
才一动弦,便觉江潮涌起,渐渐东风送爽,山中群花皆开,引得飞鸟争相来啄。一时鸟鸣花香会聚一起,花落瓣开的声音,都历历在耳,又仿佛这一切都萦绕在吉娜身边,所有的花都落在她身上,一时花落人去,就如一场大梦一般。
吉娜摇了摇头,眼皮渐觉软饧沉重,终于鼻息微微,睡了过去。
正文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本章字数:11137 更新时间:2007-1-31 19:23:13)
琴言怀中横抱着吉娜,与楼心月站在一片山脊上。八月的阳光照下来,兀自晃人的眼睛。楼心月折了一片硕大的树叶,替吉娜遮住太阳。吉娜熟睡未醒,脸上红扑扑的,正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她,琴言微笑打趣道:“咱们华音阁正盈月妃向来冷面冷心,连阁主都爱理不理的,怎么对这个小丫头这般呵护?”
楼心月轻轻地为吉娜理平了鬓角吹乱的几丝乌发,叹道:“我也不知为何,自打见了她,就觉得有些动尘缘。也许上天看我修行太苦,降她下来跟我做伴吧。”
琴言笑道:“你既然如此喜欢她,就向阁主求个情,留她在华音阁中好了。”
楼心月斜了她一眼,道:“莫非是你这妮子想她留下来,却要我去顶这份苦差?”
琴言笑着抚了抚吉娜的脸蛋,道:“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我若是说不肯留她下来,那也是假的。咱们阁中过于安静,有个孩子闹闹也可改改气氛。”
楼心月一句话要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微微一笑。琴言见她神态古怪,心中一动,立即羞红了脸蛋,笑道:“我不许你说!你要说我就恼了。”
楼心月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琴言大羞,身形一转,就如御风而行一般,远远掠了出去,脸上红晕犹自未退,似乎很是难为情。
楼心月微微一笑,已经觉得话说得太多了。几年未回华音阁,这时踏上旧路,精神不由为之一快。当下小心地将吉娜横抱在怀中,也展开轻功,向前掠去。
等到吉娜揉着眼睛醒来时,就见琴言跟楼心月微笑看着她,眼前的景色,却浑非原来了。
——武林中最神秘、强大的门派华音阁,赫然已在眼前。
武当山,终年云雾笼罩的武当山。
一个萧索的人影沿着山道缓缓而上,渐渐走近那座极为巨大的山门。
自从当年剑神郭敖一剑将此山门劈成两半之后,武当派就一直未复元气,再也不是当年的第一剑派了。
那人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着这重新建成的山门。依旧是两丈硬木伐成的大门,依旧是大红的颜色,只是不知现在还值不值得剑神一剑?
剑神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是不是因为当今江湖,已经没有人再配这两个字?那人长长吐了口气,神色更为萧索。
他走到山门口,盘膝坐下,便不言不动。武当山的道士们想要出入,才走近他的身边,便被一道凌厉至极的劲气避开。
杀气!无人能够通过的杀气!
一时之间,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笼上了一层血色,这血色让他的眉峰斜斜挑起,有说不出的孤傲,说不出的邪逸!
时正清晨,此人当门而坐,登时将道士们全都堵在门内,无一人能出入。众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嘈嘈杂杂地乱成一片。直到清宁道长出来。
他见了此人,脸色却霍然变了,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孟天成。你不在吴越王府当差,到我们武当山做什么?难道来做看门狗吗?”
孟天成闭着的双目没有张开,淡淡道:“清宁,你的肩胛骨还好吧?”
清宁的脸色又变了,变成了一片青紫。众道士也都看出来,此人必定与清宁师叔有过恩怨,只是不明白以清宁师叔的火暴脾气,怎么不扑上去刺他几个透明窟窿?
孟天成将赤月弯刀解下,横放在膝上,道:“我今日来,是拜见敷非、敷微、敷疑三老的。”
水云深处,迎面高耸两根入云的华表,一下子吸引住了吉娜的眼睛。
那华表通体莹白净洁,乃是用整块石头雕成,虽不识得是什么石头,只觉极为好看。上面雕满了弯弯曲曲宛如符号一样的文字。吉娜总是生在酋长之家,也自小给父母夹磨着学过汉语汉字,要说正正楷楷的写了,吉娜光认字倒能认个十之八九,但眼前这些龙飞凤舞、姿态纷呈的篆隶行草却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
只见文字缭绕如云,中间盘旋飞舞着一只似龙非龙的怪物,尾巴直垂在地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却顶在华表的柱顶,昂首向着天空,模样狰狞可怕。吉娜对着那怪兽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转过眼光,就见华表后面,是一道白玉牌楼,也是通体净白,用整块汉白玉石雕成,上面横书三个大字“华音阁”,倒是认识。那牌楼不甚高大,也没有多少藻纹修饰,样式古拙沉雄,宛如巨人蹲踞,极为庄严。连吉娜都禁不住有些肃然起来。
牌楼后面是水道,水道之上是一片平川展开,川上长满了绿树。中间各色花朵点缀,露出隐约的院墙楼台的痕迹,就如同色彩极好的风景长卷一般。
那些亭台一律仿唐时的建筑,都描了很精致的飞檐,走近了看上面都画了花鸟虫鱼的涂壁,却跟四周的树木相映成趣,似乎建筑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楼台都是木制建筑,大大小小的用复道连在一起,错落有致,斜斜的将半个青山包住,取了个缓舒的斜角。不论建筑边上还是川上的空余地带,都种满了各式的鲜花。这缥缥缈缈的香气,就已经很使人的心神荡漾了,哪里更兼许多声色的诱惑。
吉娜就觉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又由不得高兴起来。偏这秀色看上去又是如此的和谐而丰致,仿佛老天特意造出来让人居住的,不由大加赞赏。
楼心月笑着问她愿不愿意住在这里时,吉娜赶紧点头,哪里还想得起苗疆的家。
舟随水进,水波澄澈,一些大小画舫擦肩而过,吉娜倒满不在乎的,见了个人就问好,多半都住舟称赞道:“好可爱的小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一路行来,就觉华音阁中的人都和气得很,浑然不是外面听到的那样凶恶。琴言也含了微笑,跟每个人点头,楼心月却板起脸理都不理,只有吉娜乐得其所。
吉娜正兴高采烈,楼心月已经起身:“前面不远就是我的住处,我先走了。”
琴言道:“难道你不去……”
“有你去了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想见他。”楼心月此言一出,人已在岸上。霎时之间,便已走得无影无踪,似乎凭空消逝了一般。
“楼姐姐……”吉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人怎么就不见了?”
楼心月轻功虽好,但华音阁的迷离布局的确也占了很大因素。这些美景风物中其实暗暗蕴藏了极为凌厉的阵法,若无人小心带路,不要说在其中来去自如,哪怕要行走一步,也是千难万险。
事关阁中机密,琴言也无意多向吉娜解释,只拉过她安慰道:“你楼姐姐有事,不和我们一起了。”
吉娜指着楼心月去的方向,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些塔尖和一道高耸的石碑:“那里就是楼姐姐住的地方?”
琴言笑道:“远在盛唐的时候,华音阁几代主人都信奉佛教,留下了许多唐时的佛塔、造像,你楼姐姐就喜欢住在旁边,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啊。”
吉娜听得神往起来,拉着琴言的袖子:“姐姐,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琴言笑道:“那怎么行,傻丫头不要说傻话。凡地总有个主儿,来到了华音阁,当然就要先拜见华音阁的主人了。
说起见阁主,吉娜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诸多天下第一的人了!可是为什么要我去拜见他,他怎么不拜见我?”
琴言吃了一惊,急忙摇手,止住吉娜。吉娜忽闪着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琴言,道:“你怎么这么怕他?难道他长着三个脑袋不成?”
琴言还没回答,就听吉娜笑道:“两个脑袋的怪人我见过,就是没见过三个脑袋的阁主,我倒真想见一下了!走,我们现在就见阁主去!”
琴言苦笑道:“现在你想见,我却又不敢让你见去了。不过早晚要见的,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的。只盼着……”
她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忧色,终于道:“走吧,这时候阁主应该在天籁瀑练字。”
两人下了船,步行在绿树掩映的小道上。她们避开红廊复道连系的主道,行入偏僻之处,但仍是山石叠翠,精舍依稀,四方水声隐隐,半空彩羽纷飞,也不知华音阁到底有多大。
水声渐渐大了起来,眼前现出一仞峭壁,上边葛罗交织,爬满各色花叶,宛如一道巨大彩屏,在镏金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吉娜一喜,禁不住童心大起,跑过去踩踏地上数寸厚的花瓣,却见琴言忽然止步,深吸一口气道:“玄度司新月妃琴言拜见阁主。”她的声音并不大,仿佛怕惊起那林中的飞鸟。
吉娜的脚也顿住,正踏在花瓣的边缘。
此声一出,似乎周围的声音一起都沉静起来,吉娜的身子却突然一震,觉得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猛然挥开,不自禁地就肃然而立,等候着某种莫名的命令降临。
她吐了吐舌头,就听里面有人浅声道:“进来吧。”
吉娜悄悄道:“是个姐姐也。”琴言却正色整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吉娜才要说话,琴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目示意,脸上微露惊恐之色,吉娜只好乖乖地随着她向里走,心中却很不服气呢。
倚着青山,却是一片亩余大的池塘。一条白瀑从山涧中垂落下来,涛声滚滚,直击得池塘中浪花翻飞,泡沫纷涌,水汽蒸腾而上,映着丽日,变幻出无边彩辉。
在彩辉的中间,站了一个人。
那人青衣落落,只剪裁出最简单的样式,随意穿在身上,并没有束发,散垂的长发纷披而下,被瀑布吹得向后飞散开。他从容地负手站在潭中心,昂首看着瀑布从天际飞落。
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但吉娜自转过林子以来,眼睛就一直盯在他身上。似乎这人本身就具有隐秘的魔力,可以同天地之威抗衡,吸引一切人的注意。
瀑布垂下的水汽直腾开来,似乎想将他吹开,但他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他本身同这个世界就是隔离的,他的心思,他的意旨,都浑然不在这尘滓之中。
就听一人浅声道:“你们等一会儿,阁主正在练字。”
吉娜收回目光,就见潭边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鹅黄衣衫,团团的脸,手中捧着淡紫的水晶盘,里边放着紫云青花砚,一只笔,一卷古帖。
那姑娘脸上透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静静地站着,连说话都轻悄细声的,仿佛怕惊了这天地间永恒流动的元气。这份温柔平和,跟琴言的优雅妩媚又不相同。那姑娘见吉娜打量她,报之一笑,转头注目湖中,似乎这正是她的工作一般。
湖中那人却一直凝目注视着瀑布,晶莹的水帘,只映着他出世的站姿,微微凉风,融融斜阳,漂起无尽水花,无声摇落在他身周。
波光落花,似乎都被他身上那份闲散的神态所笼罩,在一定的频率中,配合得了无痕迹。
吉娜再看一会儿,就觉瀑布都似乎在逐渐凝结起来,像这个人一样陷入永恒的静止中。这感觉越扩越大,潭水、林木、青山、天空,包括自己的呼吸,都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被这个人从无序归结为有序,随着他本身的意志运行。
吉娜心中不禁一惊。
——这种被控制、被攫取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了!
就在这一片浑成的静穆中,一道青霓突然透水光而出,不知何时,水晶盘中的笔已浓墨饱沾,被他握在手中。但见他的身形从容而起,衣袂御风,腕底龙蛇游走,墨落水帘之上。登时水雾飞扬起无边氤氲,烘托着他的身影,一齐挥空落下。
黄衣少女盘中的古帖,也随之无声翻动着。
他的身影溶于水汽之中,若动若静,似乎亘古以来就存于天地。他只是用笔在审视这个眼下的一切,用力量来说服万物听从,而默然伏首在他沉静的意志前面。
这实在也是种惊人的美,是让天地雌伏、众生垂首的美。
这是与杨逸之的温暖、包容、洁净之光截然不同,却同样是造物呕心沥血的杰作,不知经过了千万年的雕琢,才能如此耀眼的绽放在这个世界上。
吉娜身子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笼盖一切、对抗天地的力量是那么的熟悉!
她突然大声道:“喂!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黄衣少女和琴言都吃了一惊。突然轰的一声响,整个瀑布突然炸开,玉龙般的瀑身化作山峰一样的惊涛骇浪,狂龙般的四下奔走。
潭水受其冲击,潮涌般向四周鼓荡着。炸开的瀑布落到潭中,轰轰然爆发出丈余粗的水柱,几千万条一齐冲天而起,然后化作倾盆大雨夹着轰隆巨响滚滚落下,击得山石都碎裂了。
一时阳光完全被遮住,身边充斥着爆炸般的连环巨响和疯狂一般的茫茫水柱,吉娜惊恐万分,琴言长袖飘起,将她完全遮住。
过了一刻钟左右,这次爆发才停歇住,阳光重回,吉娜勉强睁开眼,就见附近的花木完全凋零散尽,地面上积水过足,正哗哗地会聚成小溪,向潭中流去。潭水也变得无比浑浊,那瀑布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如被狂风吹折,兀自摇晃不停。
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黄衣少女和琴言却拜了下去。
吉娜惊魂未定,一抬头,就见一人正淡淡地看着她。
残阳如血,他飞扬的长发及披风都被这夕阳染成金色,宛如自身也是这满天落辉的一部分,散发出不容谛视的光芒。
他淡淡地看着她,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都在他眼中会聚、沉淀。
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也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吉娜突然尖叫出声,身子仿佛被突然抽空一般,深深地跪了下去,然后泪流满面。
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啊!
——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毫无希望的地点,他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吉娜心中狂喜狂悲,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多么想就这样冲过去,扑倒在他怀中,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凝望他,再也不要分开。
只是他的神色却是如此遥远,仿佛不可触摸。
如果杨逸之是天地间自由徜徉的清风与明月,他就是所有神明用所有赞叹与企慕雕琢的炽热火焰。
如果说,在杨逸之身边,他能给你张开光芒的羽翼,如此慷慨地阻挡了红尘与风雨,给予每个平凡的女孩梦想的天堂。
那么,在这个人身边,一切却是截然相反。
他掌控天地间的一切,却如此吝惜一个承诺,他并不给予,而是肆无忌惮地掠夺,用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不断地掠夺你的心,你的爱,你的眼泪,你的一切。
哪怕最不经意的一顾,便能让你轻易抛开所有矜持,为他奉献上所有繁华。
哪怕最淡然的微笑,也让你真切地感到卑微,感到仰望,感到焚灭的疯狂。
他让你心甘情愿做扑火的飞蛾,哪怕知道会受伤,会流泪,也要不顾一切地留在他的身旁。
于是,你来到他身边,被那焚灭一切的烈焰点燃,你的生命便会在剧烈的痛楚与快乐中战栗,化为一团灿烂的烟花。
只是,这烟花并不属于你,却只点缀了他的辉煌。
吉娜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彭湃的心潮,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多么想告诉他自己此刻的心意,但是她不能。
在她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当女孩子寻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时,绝不能立即说出来。不仅不能说,而且还要表现出几分冷淡,几分调皮。
然后,她必须完成三件事。
这三件宛如恶作剧一般的事情,是对他的三次试探。如果这些试探都顺利的话,中秋那夜,她便会将那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放到他面前。
如果他收下了,他们就能受到遮瀚神的祝福,从此相伴永远。若有一样没有完成,那么神明便会震怒,让他们的一生变得坎坷。
吉娜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一遍遍预言着那三次试探,渐渐压抑下心头的激动。
最爱的人就在你身边,却不能告诉他你爱他。
这是多么幸福的折磨啊。
吉娜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他,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傻笑着,刚笑了几声,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看着她又哭又笑,琴言很有些担心,却又不敢说什么。
那人见吉娜如此举止,神色也温和起来。他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整个天地万物的肃杀都一扫而空,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刚才吓着你了?”
吉娜点了点头,哽哽咽咽地道:“简直把我吓死了。我都不知道这么好看的瀑布发起脾气来竟然这么可怕。你们这儿的瀑布怎么这么奇怪啊,说发脾气就发脾气。我们那儿的瀑布只有在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才发脾气,而且也不像这样,这简直就要吓死人了。”
她故意将话题转移开,却根本不提自己千辛万苦、一路寻找他的事。
那人微微含笑地听她讲,转头对琴言道:“你们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很有趣,我们就留下她吧。”
琴言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阁主看中了她,正是她的福气。”
吉娜心中说不出有多么欢喜,却昂起了头,笑着对他道:“那你可要好好对我,要不我还不住呢。”嘴唇微微撅起,似乎住下来还是很给这阁主面子呢。看得琴言也不由笑了起来。
但她随即又正色施了一礼,道:“琴言此次赖阁主之福荫,不辱使命,终于将苍天令带回阁中。”说着,悄悄施眼色,让吉娜将苍天令拿出来。
卓王孙随便地接过来,随便地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身边那个黄衣女子,她却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轻声道:“启禀阁主,正是苍天令。”
卓王孙微笑着对琴言道:“很好,你这次辛苦了。”他这随便的一句话,琴言却似乎觉得是莫大的荣宠,赶紧俯首逊谢。
他却转头对吉娜道:“琴言说你想将苍天令交给我,可是真的?”
吉娜笑道:“那是没办法的啦,我给琴姐姐,她不肯要,给楼姐姐,她后来又还了我。说是要我亲自交给什么阁主,就是你吧?”
卓王孙微笑道:“你远道而来,送这么大的礼给我们,传令月写意,开丹书阁,迎苍天神令。”
吉娜听得莫名其妙,回头问琴言:“他说的是什么啊?”
琴言牵起吉娜的手来,道:“走吧。还有许多很好玩的东西,你马上就知道了。”
吉娜道:“姐姐肯陪我吗?还有他肯陪我吗?你们若不陪我,我就不玩了。”顺手指了卓王孙一指。
琴言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拉过来,正要责备,却听卓王孙淡淡笑道:“不但我陪,全阁中的人都陪着你。”<<上一页
返回类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