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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1-14)
发布日期:2007-11-16
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1-14)
作者: 步非烟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本章字数:10137 更新时间:2007-1-31 19:54:26)
吉娜这时却大发脾气。
原因是四个侍女拿来了几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衣服这东西简直跟吉娜天生有仇,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要她一次穿十几件,还不如干干脆脆地一刀杀了她呢。当下梗起头来不理,侍女转到左边,她的头就转到右边,侍女转到右边,她的头就转到左边。小腮帮子嘟起了老高,若不是看侍女们为难的样子,只怕早就嚷了起来。
侍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住地劝她,吉娜却理都不理。
正为难之际,琴言急匆匆地走进来,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换好?阁主都等了一刻钟了。你们这些丫头做事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侍女赶紧跪禀道:“吉娜小姐总不肯换上礼服。”
琴言拿起礼服,道:“吉娜好妹子,赶紧换上礼服,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吉娜头一扭,道:“不穿!”
琴言道:“为什么啊?你看这礼服绣满了芙蓉花,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我们的吉娜妹子一穿上,肯定全天下的人都会被迷死一半。”
吉娜撇了撇嘴,道:“才一半啊,没意思。”
琴言笑道:“瞧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贪的,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能迷死全部的男人,你还不满意,难道还要将我们这些女人也一并擒之?”
吉娜一下跳起,道:“真的,真的这么好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了两朵红霞。
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哟,好妹子,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儿了?你进来没见几个人啊。”
吉娜道:“哼,我不告诉你。”
琴言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挨着她坐下,顺手将礼服拿在手中,道:“好好,不告诉我。来,把这礼服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儿。”
吉娜这就顺从地从她手上将礼帽接过去,戴在头上,又正了几正,歪头对琴言道:“好不好看?”
琴言一挥手,侍女抬过一面铜镜来,琴言搂着吉娜的脖子,将两人的头都凑在镜子面前,左右照了照,道:“美得不得了。衬得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
吉娜道:“不。姐姐好漂亮的。”
琴言听了这么简单的赞美,看着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不禁心下叹道:真是天真呀!这外边的花花世界,只怕还是玷污了她。
吉娜穿完了,在镜子面前照了几照,突然道:“琴言姐姐,这真的好看吗?我怎么总觉得别扭啊?”
琴言赶紧走上去,道:“怎么会呢。傻孩子,一会儿你看大家的眼光就知道了。”
吉娜嗯了一声,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琴言道:“先不要走,一会儿到了丹书阁上,还有些事项是要注意的。我先讲给你听,免得阁主怪罪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吉娜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声,皱着眉听琴言讲起华音阁的大小礼节的注意事项。华音阁祖盛唐风范,虽然行迹上比较脱略,但在真正重要的事务上,礼节却要讲得一丝不苟。当此之时乃明朝中叶,这些礼节就已荒失,在来自边陲、一味质朴天真的吉娜看来,那更是烦琐而无用,简直处处透着莫名其妙。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居然听琴言讲完了,而且还问了几个没记住的地方。
琴言倒没想到她这么耐心,赶紧讲完了,带她向丹书阁走去。
到了阁门口,琴言又叮嘱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势,什么胸要挺,头要昂,步子要小,落脚要轻,不可苟言苟笑,不可东张西望,以及拜见阁主的礼节。吉娜答应了一声,两人一齐开门进去。
阁中早张起了十几盏大红宫灯,两边或坐或立,有十几人。
吉娜生长侗酋之家,这种场面倒也惯经。当下并不惊慌,口中念着琴言教的礼节歌诀,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这么肃穆,雍容华贵地走着,衬着广袖长袂的盛唐衣冠,衣上绣的芙蓉脉脉流动,真是步步莲花,宛如水月观音降于凡尘之上。
卓王孙一手支颐,随随便便地高坐正中,万千宫灯的光芒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又从他的微笑中腾出,倾注在这盈盈走来的吉娜的身上。
琴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吉娜缓缓走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拜倒,双手举过头顶,手心中就是那枚苍天令。卓王孙衣袖垂下,将令牌卷在手中,反复看了几下,道:“平生之愿,今完其一。远道来觐,准汝讨赏。”
吉娜茫然站立,不知如何作答。琴言赶紧走上一步,悄声道:“阁主准你任意选择封赏,你想要什么就赶紧说吧。”
吉娜想了想,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呀。”
琴言皱眉,小声提醒道:“你不是一直说,有个心愿要阁主帮你完成吗?”
吉娜却宛如没有听见,笑嘻嘻地道:“我想到月玛玛上看看,听说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
琴言皱了皱眉,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她暗中掐了她一把,低声道,“你不是要找人的吗?”
吉娜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找了。”
琴言只得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孩的心性,真是说变就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卓王孙却笑道:“若是一时想不起来,准你日后再奏。写意,看看咱们这边有什么可以赏给这位姑娘?”
日间所见的黄衣女子领侍书仙子的职位,名月写意,禀道:“启禀阁主,前日海上得来的火齐珠,还有些。属下没事拿来穿了个链子,倒很适合这位姑娘戴。”
卓王孙点头道:“很好,就赏了她吧。”
月写意躬身一礼,退了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个小小的锦盒出来。揭开来时,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项链。那珠子通体火红,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月写意示意吉娜低下头来,给她带了上去。珠子触体生温,在烛光映照下,都发出微淡的红色晕光,仿佛不是珠子,而是一颗颗的火苗。
吉娜大喜,对卓王孙道:“你送我这么好的东西,谢谢你啦。”
琴言赶快上去小声道:“不是这样说的……”
吉娜皱起鼻子哼了一声,突然将珠冠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说着,七手八脚地将身上的礼服全撕了下来,一双靴子也踢掉,赤足踏在地毯上,指着卓王孙道,“喂,你也不要坐得那么高了,我送你东西,你送我东西,我请你吃东西,你再请我吃东西,咱们不要谢来谢去的了吧。”
众人听她如此说话,都是吃了一惊,霎时丹书阁中一片寂静。卓王孙也有些出其不意,他看着吉娜,眼中蕴了丝笑意,道:“你要请我吃什么?”
吉娜丝毫没发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兴冲冲地道:“吃了才知道呢。”于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绣着山茶的口袋,从里边摸出一个个三角形的绿色果实,兴高采烈地分到每一个人手上。
月写意远远看了一眼,道:“先生,这是苗乡特产的茶苞。”卓王孙点了点头,琴言第一个送到口中,嚼了一下,只觉得清甜可口,微香满颊。其他人连忙效仿,都是称赞不止。
吉娜心中大乐,连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长裙,上前几步,递了一个到卓王孙面前:“喏,这个是给你的。”
卓王孙笑着接了过来,一尝之下,却皱起了眉头。
吉娜小心地偷窥着他的脸色,这可是第一次的试探啊。如果他不能忍受这茶苞的苦涩,那么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吉娜看着他,心中默默祈祷着遮瀚神的保佑。却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咽了下去,不由喜笑颜开,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卓王孙却淡淡一笑:“你们好大的胆子。”
众人一惊,顿时停止了喧哗,不知就里地看着他。阁主平日积威甚重,大家心中都是十分忐忑。
半晌,却听他缓缓道:“原来你们早就和吉娜串通好了,这种东西分明又苦又涩,你们却都说又香又甜。”
大家虽已明白卓王孙并无真正问罪之意,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敢出言辩解,只有吉娜偷偷掩住嘴角,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
月写意看了看她,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笑道:“原来……先生,我们可不敢骗您,吉娜两样的心,当然是两样的茶苞,我们的,是吉娜愿意把蜜糖给好朋友分享,先生的,自然是吉娜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
众人这才都放了宽心,一齐笑了起来。卓王孙也笑道:“吉娜,什么是久相,为什么他们吃甜的果子,却要我吃这种苦的?”
吉娜偏着头想了想,故作不知地道:“嗯,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啦。我们苗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给他吃这种味道不同的茶苞。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久相啊?”
琴言脸上有些变色:“先生,吉娜童言无忌,您不要怪罪。”
卓王孙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的这段时间中,丹书阁里一片沉寂。
卓王孙支颐而坐,突然笑道:“做久相就要吃这么苦的果子,倒真是没有什么意思,若是能有甜的果子吃,那倒不妨做了。”
众人登时如释重负。琴言悄悄松了口气,只觉手心湿湿的,尽是透出来的冷汗。吉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反正这样苦的茶苞我就只有一颗,就算你还想吃,也没有了!”
卓王孙道:“现在你已经请我吃完东西了,该我请你吃了。”
吉娜抬起头,向天上看了看,道:“不,我们苗人找到久相后,要一起唱歌的。今天月亮这么好,我们大家都来唱歌,好不好?”
卓王孙皱眉道:“唱歌?”
吉娜笑道:“对呀。我们族里大家欢乐的时候,就用歌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难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吗?”
她看了他一眼,却又不胜他的目光,赶紧低下了头。
——能在月夜里,将最美的定情歌唱给他听,这便是遮瀚神的第二层试探啊。
卓王孙沉吟片刻,道:“好吧,我们就听你唱歌。”说着,走下座来。
吉娜却摇着手,道:“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唱。”
卓王孙悠然望着她,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吉娜道:“首先要到个空旷的地方去,再生一堆火,然后拿些酒肉来,一边喝酒,一边在火堆上烤了肉吃,然后才唱歌呀。难道你们这边不是这样的吗?”
卓王孙笑道:“好,就是这个样子。来人,小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办。”
吉娜大喜,拉着卓王孙的手,道:“走!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兴冲冲地向外奔去。
吉娜如此放肆,卓王孙却并不觉冒犯,只因她一派天真,纯出天然,任谁都知道她的心中正是光明洁净的一片,没有任何渣滓。
阁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阁主今日的脾气怎会如此的好。不过既然阁主高兴,众人当然随喜,当下几人赶去置办烧烤用具,酒类肉食,其余的人跟随鱼贯而出。
清宁道长的长眉挑了挑,道:“敷非三老闭关已久,从来不问俗事,你请回吧。”
孟天成的眸子霍然睁开,盯在清宁道长的脸上。
清宁道长身子震了震,就听他淡淡道:“我还以为清宁道长从来不说谎话呢。”
他的眸子跟着抬起,停在紫霄宫高兀的脊顶上:“四年了,不知清宁道长的剑法长进了没有?”
清宁道长脸色渐渐阴暗了下去,突然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上武当山,是找碴来了!剑!”
他一语方罢,旁边他的弟子赶忙递过一柄佩剑。清宁道长看都不看,随手挥出,长袖卷着剑柄,刷的一声,将长剑抽出。剑诀一引,清冷冷的剑光犹如一泓碧水,指在了孟天成的面前。
“拔刀!”
孟天成并没有去看清宁的剑。这一剑离他的眉心只有两尺,但孟天成却丝毫不去理它。他的话语一如武当山间缥缈的云雾:“四年前,我败你,用了一招。四年后,我再败你,已经不必用招了。”
清宁道长脸上闪过一丝怒容,道:“好!我就要看你怎么败我!”长剑一引,一招孤云独去,向孟天成刺了过来。
眼前倏然影子闪动,孟天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的赤月弯刀,正指在清宁的眉心一寸前,而清宁的那招孤云独去,却只施展了一半!
孟天成弯刀并未出鞘,但一股冰寒的杀气透鞘而出,闷撞在清宁的额头上。清宁只觉一道烈火从心头涌起,几乎就要张口将全身的鲜血都喷出去!
孟天成淡淡道:“你败了。但你必定不知道败的原因。”
清宁咬牙道:“什么原因?”
孟天成道:“你用剑指着我,剑离我太近,这是第一失误。剑太近,再刺出的时候,力道便不足,速度便不快,便不能一举毙敌。但倘若你运用得当,未始不能克制我的行动。然而你偏偏施展自己得意的孤云独去,剑尖划开,横掠而出,然后再运劲前刺。这一招利则利矣,只是剑锋已太靠前,便在后撤的时候形成了空当,被我一刀中宫直入,夺得了先机。这是第二失误。这两个失误虽足致你死命,但尚有可为之机,你的第三个失误,将使你永将败于我刀下。”
清宁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孟天成道:“四年前我虽一招败你,但你却认定我是投机取巧,今日一战,你以为身在武当,先占了地利,必能胜我,所以心气已浮。你的第三失误,就是你太高看了自己!”
随着他的话音,弯刀上真气陡地一震,清宁道长只觉周身都被这无所不在的杀气笼罩,他才真切地知道,孟天成对武学的领悟,竟是自己永远所达不到的!
紫霄宫中忽然腾起一个洪亮的笑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武当山,震得石鼓铜钟嗡嗡大响:“好!好!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精辟的论调了,小朋友,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华音阁人员鼎盛,日常用品自也就准备得充足,哪消多时,就在池塘边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旁边用大壶盛了酒,也在火旁温着,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放在一边。
众人围火而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吉娜兴冲冲地跑到火堆旁边,拿起糯米酒就喝。这糯米酒冰得恰到好处,入口甘凉,酒味并不很浓,却正可品评它的芳醇。
吉娜赞了声:“好喝!”旁边侍女将烤好的鹿肉递过来,吉娜张口大嚼。
她平日素来大方,毫无一般女孩扭捏之态,如今心有喜事,更是放开手脚,大快朵颐。忽然抬头,看到卓王孙他们只是立在一边看她吃喝,便道:“你们也来喝酒啊,不喝我怎么唱歌呢?”
卓王孙手一挥,道:“大家一齐喝。”吉娜笑嘻嘻地将一桶酒递给卓王孙,等他喝完了,自己喝一口,然后递给琴言,琴言喝完了,再传给下一个人,依足了苗疆的规矩。等一桶酒传完了,大家也差不多围着火堆坐成了一个圈。
吉娜笑道:“好了。酒我们喝过了,下面应该唱歌了。阁主,你先唱一个吧。”
卓王孙脸色一沉。十几年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但吉娜睁着清澈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双目中充满了期待,却又不忍责备于她。
琴言插话道:“小妹子,我看这样好了,你先唱上一段,让我们看看你们苗疆是什么规矩,然后我们跟着来,好不好?”
吉娜拍手道:“好啊!”说着,理了理头发,歪着头道,“那我唱个什么歌呢?”
她虽然想好了定情歌的调子,但是却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只有掩饰道:“对了,你们在喝酒,我就唱个祝酒歌吧。”走到场中,忽然道,“哎呀!没有鼓子声我怎么唱啊?”
琴言笑道:“这祝酒曲的调子我倒还记得。我就用琴音模仿一下,好不好?”
吉娜哦了一声,心想不好了,琴言既然记得曲子,若被她听出这不是祝酒歌,那可真是很羞人的事情,正要推脱一下,琴言已将琴取出,铮铮地弹了起来。
定情歌乃苗疆男女在热恋之时,互相酬答、述说衷肠所唱。所以在欢快之中,又颇有缠绵悱恻的意思。
因为那个奇怪的习惯,吉娜在家很少唱歌,每当在唱歌唱到最动情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地想哭,直哭到哽咽难以出声为止。每次大会,阿妈都不准她唱歌,一来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二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良为不忍。
所以,吉娜绝少在别人面前唱歌。哪怕是最快乐的曲调,她也会唱得泪眼婆娑,更何况这样缠绵的歌曲呢?
记忆中,她还从未完整地唱完一首歌曲。
然而今天这只歌曲,却是不能不唱的。
哪怕一生只能歌唱一次,她也会在某一刻,在某个男子面前,唱起这首歌的。
然后把所有的眼泪流尽。
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幸运,听歌的人会是他。
她抬头看着他,他换了一袭宽大的衣服,只是随意坐在场中,轻轻支颐,金环将他散垂的长发轻轻束于身后,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他的神色并不冷淡,甚至有几分慵懒。
然而哪怕在最清冷的月光下,他身上的光芒仍宛如太阳一般夺目,吸取、容纳了周围的一切。
能够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献给眼前这个男子,是多么幸福啊。
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串清亮的音符。
琴言刚弹了两句,就觉得与吉娜的歌声完全不合拍,奇怪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调子,渐渐停止了抚弦。
偌大的花园中,便只剩下吉娜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轻轻歌唱。
歌词都是苗语,听不懂意义,然而歌声是如此婉转,仿佛苗山深处的月色下,一个多情的少女,正对着河岸那边的情郎,低低倾诉着心事。
吉娜轻轻唱着,眼圈渐渐有点湿润。
她想起了八年前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此生未了蛊在天幕中宛如张开了一场最华美的海市蜃楼,将千里外的这个人投影在她眼前。
从此,便注定了她要跋涉千山万水,用所有的青春年华去找寻他。
为了他,她在苗山中寻寻觅觅,也不知爬过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
为了他,她探索了苗族传说中所有的险地,也不知遇过多少次险,受过多少次伤。
为了他,她远别严父慈母、兄弟姐妹,来到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求能留在他身旁。
歌声在偌大的花园中缓缓飞扬,所有人都寂静下来,倾听着她的歌唱。她的眼中透出点点泪光,仿佛月亮下落下的微霜。
她的每一声吟唱都宛如在赞叹,也宛如在叹息。
赞叹他宛如天空中燃烧的太阳,将她寂寞的生命点燃,叹息的却是自己的命运:她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会为了回报这天神赐予的阳光,如此惨烈地奉献自己的一生。
歌声宛如抛入天穹的琴弦,唱到极高处又缓缓滑落。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此单薄,如此寂寞。
人们眼前的时空仿佛错乱开去,回到那人神共存的远古时代。
她就是天堂中那一只金翅的鸟儿,爱上了天地间最英俊、庄严、强大的神祇。她在天空中为他纵情歌唱,她唱得那么用心,那么用力,直到呕出点点鲜血。
这声音化为飞翔的云朵,点缀了他的威仪,这些鲜血化为纷扬的落花,装饰了他的光辉。
而她,却从声嘶力竭,到折翼而死。
他看过她一眼吗,他注意到她在为他歌唱吗,他会为她的死发出哪怕最轻的一声叹息吗?
她不知道,她也并不在乎,因为她爱他,不求回报。
长长的尾音如凄如诉,绕梁不息。所有的人仿佛都为这歌声感染,久久不能说话。
吉娜泪流满面,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她竟然完整地唱出了这首歌——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哭泣,让那曼妙的歌声变得嘶哑、让清越的曲调中断。
难道这就是遮瀚神的祝福?
从此她能为他自由地歌唱了吗?
吉娜一面笑,一面流泪。她幸福地抱住双肩,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久久不能平息。
良久,她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擦干眼泪,跑到卓王孙面前,笑道:“你听我唱得怎么样?”
卓王孙也含了微笑道:“我以前闻白鹤鸣于青岚之上,得剑法之要义,当时只觉天地之理,已穷于此。今日听了你的歌声,我才知道我着实错了。若是当日能听到你的歌声,恐怕我现在的造诣当在十倍之上。”
吉娜深情地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轻轻笑道:“你们汉人可真是奇怪,说的话我有些都不懂。”
她虽然不能全懂卓王孙的话,但是她也明白他在赞赏自己的歌声。
谢天谢地,遮瀚神的第二道试探终于也顺利过去了!
她心中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却又不能过多表现,只得抢过一只鼓来,敲得咚咚作响,一会儿又到琴言的手中拨弦玩,让她弹不成曲子。再一会儿又傍着卓王孙,谈些小孩子的玩意,真宛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在众人间飞翔。
众人为她所引动,也就围着篝火谈笑起来。不时有人清曲一奏,娱己兼且娱人。酒肉渐渐减少,篝火也没有开始那么亮了。
卓王孙始终微笑而坐,并不禁止。再一会儿,听不到吉娜的声音,众人看时,已经趴在阁主旁边睡着了。琴言怕卓王孙生气,急忙要叫醒她时,卓王孙挥了挥手,命令众人安静,小心地抱起吉娜,交在琴言手上。
琴言倒不知道阁主怎会对吉娜如此纵容,积威之下,当然也不敢多问,带了吉娜回新月宫安歇。
卓王孙缓缓站起,望着被明月照得透亮的夜空,许久道:“我们似乎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众人不知阁主究竟什么意思,往日阁主一旦如此说话,那就肯定有什么人要获罪。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动辄得咎,广场上霎时安静下来。
卓王孙默然片刻,再不看众人一眼,独自向外面走去,众人难测阁主是喜是怒,面面相觑之时,卓王孙已经走远了。
新月宫中,月华大盛。
高台临水,龙涎香徐徐袅绕,夜风将淡粉的帷幕吹开。
吉娜正在雕檐下的一张紫竹榻上酣睡,琴言坐在不远处焚香弹琴,楼心月临水而立,只望着清冷的月色。
很快就是中秋了。
琴言突然止住抚弦,道:“你说先生为什么对吉娜如此纵容?”
楼心月摇了摇头,道:“我看此事大有深意,你我还是不要揣测了。他想什么,旁人是根本无法知道的。”
琴言点了点头,望向酣睡的吉娜。
她似乎已经沉入了梦境,脸上却还带着天真而甜蜜的微笑,那分明是少女情窦初开,梦中怀春的神情。
琴言长长叹息了一声:“只是吉娜可能并不明白这些……你不觉得她对先生的举动有些奇怪吗?”
楼心月冷笑了一声:“有什么奇怪?我们阁主虽久不出江湖,但暗中倾心他的女子也是数不胜数。吉娜并不了解他的性情,一见之下,倾倒于他的风仪,一时落入情障又有什么奇怪?”她说的虽是吉娜,目光却一直盯在琴言身上。
琴言低头抚弦,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有话,只叹息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实在太天真、太单纯了,我只怕这样下去会害了她。”
楼心月冷笑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先别担心她,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琴言这才觉察出什么,脸上一红,抬头道:“你可不要胡说,我对先生只有敬畏之意,绝无爱慕之心。更何况先生与下弦月主,一对佳偶,天作之合,我又怎敢奢望?”
楼心月讥讽地道:“天作之合?我看她也不过是你们中的一员罢了。”
琴言骇然,赶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千万不要再说了,被人听见了可不好。”
楼心月看了她一眼,道:“怕什么?”
琴言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听到,才摇头道:“华音阁规矩森严,比少林武当等千年大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阁规阁弟子们都必须凛遵,唯有下弦月主是个例外。她的武功、职位虽不是最高,但在阁中却享有仅次于阁主的特权。阁中规矩千千万万,却没有一条为她而设。这次迎接苍天令归位,阁中弟子务必到场,只有她托病不见,阁主却也没有多加追问。”
楼心月淡淡道:“华音阁上下谁不知道,下弦月主出身极为高贵,乃是上任阁主与仲君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自由散漫、目无法纪惯了。”
琴言叹息了一声:“或许还不止于此。下弦月主容貌极美,称一句武林第一美人都毫不为过。据说,也曾有很多人不服她在华音阁中的种种特权,但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感叹,她真是天上之人,本不应用任何规则束缚。”她的声音有几分伤感,有几分失落,“或许,她和先生真是一对璧人呢。”
楼心月看了看她,冷冷道:“虽然如此,但我保证阁主绝不会喜欢她。”
琴言哦了一声:“为什么?”
楼心月冷哼道:“我怎么知道?无论你也好,吉娜也好,甚至上弦月主相思、下弦月主秋璇,无论她们多么优秀,他任何一个都不会真正喜欢。”
琴言摇了摇头,道:“你这么说也太过笃定了。阁主并非无情之人,他对小鸾的好,也是大家亲眼所见。”
楼心月道:“小鸾?我看他是将小鸾当亲妹妹对待。不过要想让他这样对待你,却是痴心妄想。”
琴言脸上又是一红,有些着急,道:“我早说过了,我对先生没有别的心意……”她狠狠剜了楼心月一眼,却突然微笑起来,轻轻抚弦道,“我看你最近才是和吉娜一样,萌动了春心。”
楼心月秀眉竖起,道:“你说什么?”
琴言笑道:“你最近是在铸一柄名剑罢?多年没见你这么用心地铸剑了。”
楼心月转过脸,不去看她,冷冷道:“我败在杨逸之手下,将跟随我多年的愁妆剑葬于洞庭,那一刻我便立誓,要铸出一柄能匹敌他的长剑。”
琴言叹了口气,轻轻道:“不知道是匹敌他,还是匹配他?”
楼心月猝然住口,再不说话。
她抬头望着空中渐渐圆满的明月,多年如止水一般的心绪,竟也越来越乱。
半月之后,在华音阁等你。
如今,已是八月初九凌晨,离那个约定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本章字数:8555 更新时间:2007-1-31 19:54:57)
华音阁三分之二的面积均为水域,三分之一的陆地上,建筑基本上呈圆形向四周辐射分布。中间以阁主居住的虚生白月宫、议事用的丹书阁、司礼用的大成殿构成的三角为中心,往外是东部苍天青阳宫、西部均天少昊宫、南部炎天离火宫、北部玄天元冥宫,再往外是各宫下属的弟子居住区,这一区外面就是各种机关耳线,防御阵法了。
华音阁的人事也大致按照这个局势安排。阁主之下分天晷之司、玄度之司、云汉之司三派。
天晷是日之别称,为阁中男性弟子的编制。其下又分为东、西、南、北四宫,分别以青阳、少昊、离火、元冥为名。司医护、刑杀、外事、内政四事。以东部苍天青阳宫来说,宫主为步剑尘,总管阁中一切医疗医护之职。这医疗之事说来仿佛不起眼,但掌握得好了,却不啻于拥有一部永远不死不败的军队。步剑尘本人是江湖上名头极大的一位名医,更从医术中化出一套剑法,纵横江湖,声势极为显赫。他辞世后,青阳宫主之位暂缺,由其弟子韩青主代领,韩青主为人聪颖,武功也臻于一流,只是年少之人,未免浮华,向来不为卓王孙所喜。
玄度为月之别称,为阁中女性弟子的编制。这些编制也以明月运行之相为名。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又有正盈月妃、娥眉月妃、新月妃、朔月妃四职,各自统领一派。卓王孙这一代的上弦月主为相思,下弦月主为秋璇,正盈月妃为楼心月,新月妃为琴言,娥眉月妃步小鸾,朔月妃暂时空缺。相思号称暗器第一,秋璇号称用毒第一,楼心月喜欢铸剑,琴言琴音绝伦,步小鸾为步剑尘遗孤,虽然身体盈弱,但轻功极佳,最得卓王孙疼爱。每人都有一项骄人之处,相比天晷之司,真是丝毫不让。
云汉为星辰之别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华音阁的机密之一,除了阁主之外再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年龄、名字。这些人分散于江湖各个门派之中,有的是已成名的江湖宿老,也有是默默无闻的奇门异人。平日里他们各司其职,仿佛与华音阁毫无关系,但只要阁主一封密令达到,他们便会毫不犹豫为主人效奔马之劳,直至献出生命。
这还仅是华音阁内正常编制,传说阁中历代还存在三位神秘的元老,名为元辅、仲君、财神。这三位元老不仅地位尊崇,而且身份极为神秘,就连楼心月等人也未必全部知晓,这便也就成了华音阁的又一机密。
华音阁声势浩大,垂数百年而不朽,人物鼎盛便是最大的原因。
这一代的阁主卓王孙,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风度天下第一,文采天下第一,江湖上的风采的一面,几乎全被他占光了。卓王孙更有问鼎天下之雄心,也难怪白道众人人心惶惶,只好连续召开几次英雄大会,要共商良策,对付这天之骄子了。
除了四天令回归这样的大事外,卓王孙很少出虚生白月宫。至于他想的是什么,却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今天也不例外。
卓王孙仍然一身青衣,负手立在虚生白月宫窗口,俯瞰着四周萧瑟的秋光。
似乎这天地间玄妙无极的元理,就盈盈浮于一瓣瓣将开已开的花朵之上,和那天边微微流动的云彩中,等待他目光的采撷。
卓王孙默然站着,秋风萧瑟,那袭青衣随风扬起,飘逸出尘,似乎自混沌初始,他便如此站立,又似乎这流动着的天地元气渐渐与他本身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振,一点点沦入他的掌握。
朝阳嫣红的神态渐渐消去,浮腾于苍茫的东天之上,而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终于,这朝阳争脱开红尘的束缚,炽烈的光芒迸发出炫目的光彩,向敢于蔑视它的物类发出毁灭的警告。
在这唯一的光芒的照射下,它们永远只是命运的奔劳者。一切欢欣和鼓舞都是它所赐予的,任何不敬的思想都是在唾弃自己的灵魂。正如悬空孤独傲立着的太阳,是万物永恒的统治者,排斥一切可跟它共列的物类,光芒万丈,不可一世。
孟天成站在紫霄宫的正中央,却没看到宫中拜祭真武大帝的香火。
只有香案,没有香火,因为香案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三个穿得邋里邋遢,身上更脏得连皮肤的颜色都看不出的老头,正围着香案大嚼。一个老头盘腿坐在香案上,手中抓着一只烧鸡,将它油淋淋按在腿上,两只手交替撕了来吃。他的裤子上全都是灰土鼻涕,沾得烧鸡上都是,他也全然不觉。另外两个人就躺在地上,各自将两只沾满了臭泥的黑脚翘得老高,一个拿了碗红烧肉,一块块地丢到空中,然后张嘴来接;另一个捧了好大一只蹄膀,那已经不能叫吃,只能说是洗脸。
这三个老头相貌举止虽粗俗无比,但都生了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了一尺余长,修理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倒有几分图画神仙的感觉。
踞坐案上的老头见孟天成走了进来,笑道:“你这孩子刀法不错,讲起道理来也头头是道。比我的徒子徒孙们强多了,老道士倒忍不住想跟你比画比画。”
孟天成微微一笑,目光神光闪动,道:“我趁着三位前辈开斋之日前来,目的之一就是要领教一下三位绝世的武功。”
那老头笑道:“绝世不绝世的,都是别人说的而已。不过老头子年纪这么大了,倒不好意思欺负年轻人。这样好了,你用你的赤月弯刀,我用这只鸡腿,如何?”
说着,他将手中那条吃了半截的鸡腿提了起来,笑嘻嘻地指着孟天成。那鸡腿一大半被咬残了,油脂淋漓的,还不住地向下滴着。被老头拿在手中,显得有点滑稽。他的姿势更极为漫不经心,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要丢掉它一般。
孟天成却丝毫没有小看这只鸡腿。他脸色肃然,缓缓将弯刀放到身前,慢慢将刀身拔了出来。
弯刀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发出夺目的红光来,显得无比凌厉。
孟天成注视着刀刃,淡淡道:“敷非长老神功盖世,在下不敢轻慢,虽然手持利器,但在长老看来,却与鸡腿鸭掌无异,算不得僭越。请了。”
敷非笑嘻嘻地道:“要请就快请,打完了我们还要赶着吃呢。呸!三年就这么一天开斋的日子,我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磨蹭。”
孟天成也不管他,弯刀缓缓展动,自左而右,划了个圈子,刀光霍霍透出,将整个前胸护住。渐渐真气运达极诣,弯刀锋脊的一线,嘶然声响中,溅出两寸长的一波血光。
敷非长眉挑了挑,喜道:“杀气!”
孟天成剑势接着运转,刀脊红光突然大涨,他凌空将赤月弯刀一划,爆发出一声轰然震响,赤红怒卷成虹,横亘整个紫霄宫,迅捷无伦地向敷非划了过去!
这一招毫无花巧,只是太快,太急,快到犹如闪电,急到挡无可挡!刀身附着的赤红长天怒卷,将弯刀绯红的刀身烧出条条裂纹,犹如一轮烈阳般,随之滚涌而前。
孟天成身化暗黑的影子,附着刀光之上,宛如暗夜中捧血而舞的妖魔!
敷非道长眯起了眼睛,仿佛不胜那烈阳的炽烤,淡淡道:“好!好!”他手中的鸡腿也刺了出去。
有黑暗,就有阳光。这本是宇宙的至理,就算是妖魔也无法违背。
这鸡腿仿佛什么力量都没有,却偏生直破那无比炽烈的血光而入,抵在了赤月弯刀的刀锋上。
赤月弯刀腾放出的血影本来宛如无边无际的巨网一般,笼罩天地,但等到那鸡腿刺入之后,每个人都赫然发现,这巨网还是有盲点的,这鸡腿所指之处,就是盲点所在。
鸡腿顶着剑尖,弯刀连一分都进不了了。
孟天成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敷非长老武功绝世,乃是武当派仅存的硕果,但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一高至斯!
他全力所出的一刀,竟然被他一条鸡腿抵住!
但敷非长老的脸色却越来越严肃,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孟天成手中的刀锋,在迅捷无伦地颤动起来!这一颤动,就仿佛血晕爆炸,突然溅出千万点花朵!这些血花密密麻麻布满长空,将任何的盲点一起掩盖。
血晕没有盲点,刀法也就不再有破绽!
敷非长老的脸色变了。就在他变色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鸡腿噗地爆成一团粉雾!
所有的血影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静止。敷非长老歪着头,很仔细地看着赤月弯刀,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弯刀的刀锋就夹在他指间,孟天成的目光,也盯在刀锋上,同时,也盯着他的手指。
没有人看得清这两根手指是如何夹住赤月弯刀的,连孟天成也一样。他只是忽然发觉,弯刀忽然就不受他控制了。然后,这两根手指才出现。
他的脸色变得深沉起来,眼中神光渐渐隐没。
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凝聚起来,深藏在眼间最深处,等待爆发。
敷非长老忽然收手,转身走回香案,重新拿了一条鸡腿啃着,笑道:“好刀法,果然是好刀法。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孩子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孟天成缓缓将刀归鞘,依旧背在背上,道:“在下此来,只是想让三位前辈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物,上前放在香案上。
他放的,是香案上唯一一片洁净的地方。
敷非长老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地上躺着的敷疑、敷微二老,也站起身来,三人尽皆面容肃然,盯住此物。
这是一缕乌黑的头发,看上去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只是太黑,太浓,纠结盘曲,却又宛如一条极细的毒蛇。
敷非三老凝视着,突然叹道:“她又重出江湖了?”
孟天成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必回答,他也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敷非长老脸上阴晴不定,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孟天成道:“她说,若是三老还记得她是谁,就请一月后至嵩山一行。”
虚生白月宫中。
突然靠窗的金铃响了一下,卓王孙目中光芒一闪,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低头进来,跪下道:“启禀阁主,下弦月主有请。”
卓王孙眼中光芒闪烁,正用自己的神识,将四周的清空秋色转变为充盈的杀机,天地之间的一切脉律似乎都被他控制,正从柔和而变为无所不摧的凌厉。
他并没有回头看这个温顺害怕的小姑娘,只感到她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着,似乎她也感受到卓王孙这令万物战栗的杀意,早就失去了抵抗的意识。他的杀意却并没有收敛,宛如骄阳凌空,傲然照视着天下万物。那小姑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死亡的威严刹那间占据了她所有的生命。
良久,卓王孙猝然合眼,道:“前头带路。”一语说完,小姑娘只觉压抑于心头浓重的死亡的错觉瞬间消失,急忙答应了一声“是”,又行了一礼,方才站立起来,低头侧身慢慢向前面走去。
虚生白月宫跟四天宫的交界之处便是玄度之司弟子的住处。
每一处居所都似乎是个大花圃,比如相思的荷花、琴言的牡丹、楼心月的蔷薇。但最负盛名,也最绚丽的,却是下弦月主秋璇的海棠圃。圃中一色都是大红的花种,每当八月中,满圃秋棠花开,繁彩簇锦,几若行于云上。但今天走近海棠宫,却连一朵海棠都看不到。几百棵海棠都是光秃秃的,绿叶仍然迎风向人,那几千朵花却不知去向。
卓王孙皱了皱眉,带路的小姑娘又跪下道:“月主请阁主一个人进去,请恕婢子不能带路了。”卓王孙点了点头,衣袖带开宫门,行云流水般进了去。
秋璇最喜红色,宫中一切装饰,都以红色为主。卓王孙只将之归为怪异,倒也不怎么干涉。今天一走进来,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青色的院墙不知被什么颜料涂成了大红的血色,还有种甜甜腻腻的气味传来,颇有几分诡异。
院中一片花海,几千万朵剪下的海棠花堆成了个很大的花床。秋璇侧卧其上,一身水红的衣衫,大半都没入了花瓣之下。她一手微搭胸前,玩把着一只琥珀杯,一手枕于香腮之下,懒洋洋地支向前方。更有意无意从裙下花上露出一截胫骨丰妍,粉雕玉砌的素足,真是海棠含露,春睡未足,无一处不撩拨人的无限情思。
她看到卓王孙皱眉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甜,招手道:“请阁主过来。”
卓王孙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在花床上,秋璇半喜半嗔,纤手支颐,轻轻叹了口气:“等了好久,还以为阁主不会来了。”
“丹书阁接苍天令,只有你不曾去。”他淡淡地道。
秋璇笑出声来,轻轻舒了下腰肢,轻轻道:“病了,怎么能去?”她只轻轻一侧身,整个秋空似乎都为之转侧,变得说不出的妩媚,说不出的动人。
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类的词语,用在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身上,也不过是一些俗气的赞誉罢了。
而且,她还非常年轻。她的绝代风姿并不来自于岁月的沉淀,而只是上天那太过慷慨的赐予。
更为可怕的是,她十分清楚自己这惊世的美艳,因而也就更加张扬,将之释放在世人眼前,似乎故意要将这美丽绽放到极致,把这平庸的世界照耀出妖娆的风姿。
卓王孙却只是冷冷注视着她,道:“病了?什么病?”
秋璇顺势将满满一杯的酒递上来。那酒色也正如秋璇的衣衫,红得诡异无比。卓王孙看都不看,一口饮尽。
秋璇附在他的耳边,腻声道:“一种让太昊清无之阵完全失效的病。”
太昊清无之阵,是华音阁四重防御之一,也是太古以来,最为著名的蛊毒之阵,在《蛊神经》记录的阵法中排名第一,却已失传江湖数百年。华音阁多方搜罗,方才保留一脉,又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才让之能重新运转。
这个阵法,既是华音阁守卫的重要关卡,也是阁中的不传之秘,更是四重防御中最为核心的一部分。其中布满奇蛊异毒,相生相克,威力无比,甚至可以到了生杀自如的地步。而阵法随星相运转,毒性也变化不定,敌人一旦踏入,绝难生还,更不要说破解了。
然而,蛊阵的解法,只有每一任阁主以及负责此阵运转的人才会知道。自宋末太昊清无阵开始运转以来,从没有被破坏过,而此阵一破,就说明敌人已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数百年来,号称武林禁地的华音阁如今竟被人侵入了核心,此事何等重大!
秋璇作为阵法守护者,自然难辞其咎,其罪责也非止削职降级而已。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只轻轻松松说了出来,宛如这也是她呢喃情语的一部分,而后微笑着看卓王孙的表情。
卓王孙的神色并未有丝毫改变,道:“你现在知道病症的来源没有?”
秋璇低头,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中微微转动着,她注目嫣红的酒汁,脸色也更加娇媚,柔声道:“我以为,就和伤风一样,总是要有风,才会伤。而有人刚刚一进入阁中,太昊阵也就被侵入了。这伤风也伤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卓王孙淡淡道:“你说吉娜?”
秋璇好像不胜酒力,轻轻扶了扶额头:“这我可看不清了。总之,那人在两个时辰前进入迦耶索道,然后渡过霜钰湖、莫支湖、最后进入太昊清无阵。好笑的是,这些传说中绝无人能破解的阵法,好像一刻之间也都病了似的,连警戒都没有发动。”她微蹙秀眉,将手中的酒盏举起,微微沾唇,又推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浅笑道,“先生何不再饮一杯?”
卓王孙轻轻将酒盏推开:“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秋璇蹙眉道:“这算什么,比起我要请先生喝酒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卓王孙淡淡笑道:“你可知道失守太昊阵的罪责?”
秋璇慵懒地支起身子,弹了弹发际的落花,满不在乎地笑道:“什么样的罪责,也得让你陪我喝完酒再说。”她说着一转身,轻轻靠在卓王孙肩上,伸出纤纤玉指,在酒盏中轻轻一点,然后纤指放到卓王孙唇边,眼波却如春水一般化了开去。
秋风淡淡,卷起满地海棠,宛如落了一场红雨。而这满天落红,起落无声,仿佛也因她夺目的艳色而退避。
卓王孙不去看她,从她手中接过琥珀盏,昂头饮尽。
秋璇目光流转,注视着卓王孙,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有些疯狂。她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娇躯乱颤,连手中的酒盏也握不住了,残酒点点洒出,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迹。
卓王孙也不去理她,她笑够了,才拂着鬓边乱发道:“先生,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
卓王孙淡淡笑道:“毒药?”
下弦月主执掌太昊之阵,用毒之术天下第一,世人闻之,莫不心惊胆战,咬牙切齿,能如卓王孙这样从容问讯她的人,也算绝无仅有。
“不是。”她秋波斜瞥,“什么样的人,敢在先生身上下毒呢?先生不妨再猜。”
“迷药?”
“不是,不是!”秋璇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卓王孙冷冷地看着她,既不制止,也不说话。秋璇笑了一阵,双目中春波潋滟,双颊红晕更盛,衬得周围的海棠都暗淡了下去,她醉态更盛,微微喘息着,轻声道:“是春药。”
卓王孙皱眉道:“春药?”
秋璇随手抓起一捧花瓣,微一施力,一蓬嫣红的花雨在她眼前盛开,将她长长的睫毛也染得绯红。透过蒙蒙红雾,她的笑声更为肆无忌惮:“对!春药!只要是人,就无法抗拒,这是本性。”
卓王孙冷冷道:“我没有人性。”
秋璇倏然止住笑,挑战般地仰视着他,道:“对!你不是人!可我这春药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不是人的人设计的。”
卓王孙倏然回头,一把握住秋璇的长发,拉到自己怀中,俯视着她春色浓浓的眸子,一字字道:“我早告诫过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控制我。”一用力,将她推倒在花床上,站了起来。正待离去,突然心中一振,这一步居然就迈不出去。
秋璇翻身抱住他,嫣红的脸颊上还沾着残酒的余红,笑意带着些许疯狂,却偏偏呈现出一种诡异得惊人的美艳——那是毫不吝惜自己的美丽,偏要一刻燃尽的疯狂和快意:“为什么我做的一切你从来都是装作看不见?无论对还是错,无论对得多厉害,错得多利害!太昊之阵被破,我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喜怒哀乐!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好,对我却总是冷冰冰的?为什么?”
卓王孙冷冷道:“因为她比你好。”
这句话说得突兀,只有秋璇知道,他说的“她”,并不是“小姑娘”吉娜,而是另一个,和她分庭抗礼的女人。
秋璇目中射出狂热的目光,忽然一笑,柔声道:“我去杀了她好不好?”
卓王孙道:“你敢。”
秋璇凑过来轻轻解开他的束发,眼睛追逐着他的视线道:“我去杀了她,你就会恨我,不管你恨我还是爱我,都会记得我了,是不是?”
卓王孙冷冷道:“你杀了她,我就杀你。”
秋璇凑在他的脸边,轻轻向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腻声道:“你舍得吗?你知道我比她要好得多,是不是?莫非你已经忘记了?”
卓王孙猛然转身,将她重重地按倒在花床上,顺手将一旁残杯端起,合身俯了上去,将剩下的酒液全数注入她的口中。
然后,他强行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是如此深沉,如此狂烈,仿佛要将她一点点碾碎,化为尘埃一般。
海棠花似乎很伤心人类为什么这么不爱护它,都一瓣瓣地零落下来,不一会儿,满天飞花中,卓王孙一身青衣都被海棠花瓣染成血色。
他突然重重推开她,冷冷道:“够了吗?”
秋璇嫣红的唇际现出一丝淡淡的血痕,但她的笑容却依旧如此动人。
卓王孙不再看她,转身欲走,秋璇一把拉起他的手,柔声道:“答应我,别去找她。”
卓王孙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秋璇道:“你以为我是嫉妒她吗?”
卓王孙道:“我知道你是发疯。”
秋璇又笑了起来,突然神色一厉,道:“对!我就是发疯!我就是个疯子!”她声音一顿,又变得柔和无比,“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潜入的敌人到底躲在哪里了?或许就一直藏在对面的树上偷窥我们!”
卓王孙沉着脸,突然一挥袖,大团海棠花丛被劲风吹开一线。
他冷冷道:“你也看够了吧?出来!”
落叶翻飞,一个小小的影子几乎被劲风吹得立身不住,但却依旧倔犟地站在花丛中。
这个人就是吉娜。
她直直地看着秋璇和卓王孙,眼圈却已经通红。
卓王孙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娜咬着嘴唇,一字字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她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天真的心灵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接过她的茶苞,听过她的定情歌,却又会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多少年来,绝没有人敢如此顶撞他。
他实在太过纵容她了。
秋璇却坐了起来,她一面神色自若地整理衣衫,一面朝着吉娜招手笑道:“小妹妹,我们不要理睬他了。你过来,我请你喝我的海棠花露,你敢不敢喝呢?”
吉娜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如此用力,嘴唇中都感到一阵腥咸。
眼前这个女子,是这般的美丽、妖艳,宛如在秋风中怒放的花朵。
她虽然恨她,但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她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子。如果她是一个男子,她也会选择秋璇,而不是一个还带着青涩、稚气未脱的孩子。
虽然如此,但她绝不认输!
她绝不能处处都输给她。
吉娜突然冲了过来,端起酒坛一阵豪饮!
血红的酒汁顺着脸颊滑落,掩盖了她的泪痕,凉凉的,一直淌入胸口。
卓王孙脸色一沉,秋璇却笑了。她的笑很狂,很张扬,但却丝毫不损她的美丽。
狂而不损其媚,或者这也是上天赐给真正的绝代佳人的特权。
卓王孙袍袖一甩,走了出去。
夕阳渐沉,就听后面秋璇得意的笑声传了过来,吉娜单薄的身影留在夕阳下,仰头狂饮,双肩瑟瑟发抖,宛如抽泣一般。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本章字数:9285 更新时间:2007-1-31 19:55:21)
颜道明,人人都以为他武功不高,计谋也并不特别突出,但几乎所有华音阁中的事务他都要参与,一切的决策都要他筹划。
因为他细心,也因为他是“管家”。
管家的意思,就是这个家归他管。
当然,华音阁的主人是卓王孙,但江湖上人人皆知,阁主以下,华音阁最大的力量,在于阁中三位元老,若没有这三个人,华音阁的声势怕只有现在的一半。
这三位元老就是:元辅、仲君、财神。但自卓王孙继位之后,这三个职位就变成了:管家、杀手、财神。
元辅相当于宰相之职,帮助阁主处理一切事务。元辅之位本来属于东部苍天青阳宫主步剑尘。有他在的时候,华音阁上下事务几乎不用卓王孙分派一毫半点。但步剑尘却在几年前去世了。
为了尊敬步剑尘,元辅之位便一直空缺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管家。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出,两者受尊崇的程度有云泥之别。步剑尘是连阁主都要尊重的元老,颜道明却只是一切听从卓王孙调遣的属下罢了。
只是,他的实际作用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仲君的情况与元辅类似。仲君原本司职阁中武学,负责保存、开拓阁中武功。因此,每一任仲君武功俱是高得不可思议。自上一任仲君离去后,卓王孙便将此功高震主的勋位封存,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控制于自己手中的杀手。
这个杀手便是执掌云汉之司的波旬,号称武功天下第三,卓王孙手下第一干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除了卓王孙。
只有财神的称号没有改变。此任财神范喜,顷刻可聚财亿万,顷刻之间又可散去。天下交际经营之道无不精通,华音阁每年的花费都由他供给,如此重要的角色,当然也是少一个人知道,便好一分,所以除了卓王孙,也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因此,华音阁新一任的三大支柱中,江湖中人只知道一个,就是管家颜道明。
每旬旬初的清晨,颜道明都要向卓王孙汇报十日来的大小事务,这也是卓王孙最重视的几件例行公事之一。
八月十一,丹书阁。
一张巨大的白虎皮高高悬挂在大殿最后,洁白的皮毛映衬着漆黑的斑纹,看去威严而醒目。
颜道明垂首立于台阶后,道:“吉娜这三天来五个时辰是在琴言那里,十个时辰在楼心月楼仙子那里,月写意处玩了两个时辰,月玲珑处三个时辰。八日在琴言处过夜,九日傍晚在秋璇处昏睡了四个时辰,然后被送到楼心月那里。十日整夜……”
他顿了顿,背负手对着他的卓王孙淡淡道:“那夜是在我这里住的。”
颜道明垂手道:“是。”
卓王孙慢慢道:“想不到这小丫头的人缘这么好。众人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吉娜跟楼仙子的感情最好,几乎楼仙子的物品全都归了她。九日那次,吉娜酒醒后,两人谈天到了四更一鼓。这在楼仙子那里是很罕见的。琴言留她吃了两次饭,月写意一次,其余的都是在楼仙子那里吃。她似乎吃不太惯我们的饮食,每次都是楼仙子和琴言特别给她另做。”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秋璇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月主倒没有很特别的表示。九日她在月主那里喝了一坛海棠花露,醉倒后是月主亲自将她抱回楼心月处的。吉娜所喝的花露是纯酿的,中间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卓王孙点了点头,颜道明迟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卓王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有用没有我自会判断。你的职责只是汇报一切发生的事务,并不需要先行审核。”
颜道明躬身一礼,道:“据属下观察吉娜似乎身怀武功,只是她似乎很不愿意表露出来。而且……而且这武功好像跟我们颇有渊源,似乎是前几年离开的姬云裳一脉。”
卓王孙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从何观察到的?有几分把握?”
颜道明道:“吉娜似乎很喜欢在树上玩,爬树的时候倒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手脚灵活,但不论多高的树,都是一跃而下。虽然落地的时候不能说是平稳,但从没出过什么事故。昨日属下看她爬东边崖上的那棵楸树捉鸟,鸟受她惊吓,向悬崖下飞去,她竟然和身扑下,向鸟追去。属下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现身相救,就见她一把抓住鸟儿,双脚像游水一样在空中上下扑腾,竟然凌空转身,扑回了树上。这种轻功身法,同姬夫人的暗狱曼荼罗功法极为相似,江湖轻功虽多,却罕少变化如此精微奥妙的。但属下也不敢十分肯定,说出来供阁主参考。”
卓王孙沉吟道:“你是说吉娜有可能是姬云裳派过来的?”
颜道明道:“三年前继统一战,阁主以无上的剑法击败剑神郭敖,承接了华音阁的正统,姬云裳远走西南边陲,欲与华音阁分庭抗礼。这三年虽然相安无事,但未必不暗中筹划,卷土重来。何况郭敖还关在青石天牢中,又和姬夫人大有瓜葛,姬夫人未必不想着救他出去。这个吉娜故作天真,也许就是姬夫人安排来探听消息的。请阁主详察。”
卓王孙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会有安排的。”
颜道明道:“不知阁主有何对策,需要属下事先准备的?”
卓王孙悠然道:“她要刺探我们阁中的机密,我们就要她刺探。不但刺探,而且要拱手送到她面前。然后再让她将别人的秘密,带回我们的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森冷,颜道明也不禁身子一颤。
颜道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慌乱,道:“阁主,还有一事……”
卓王孙收回目光,整个大殿顿时如春风拂过,重新变得温暖起来,他淡淡道:“讲。”
颜道明道:“属下收到杨盟主的拜帖。大意是说,他答应了吉娜父兄护送她去往峨眉,中途却被楼心月带走。因此明日子夜,他将来此地拜访阁主,向阁主要人。”
卓王孙目光一凛:“杨逸之?”
颜道明道:“是他。以属下浅见,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不如发动四极阵法,将他挡在门外,等姬云裳此事解决……”
卓王孙挥手止住他:“不必。明日子夜,将一切阵法、机关停止,阁门大开,让他进来。”
颜道明惶惶道:“可是……”
卓王孙淡淡笑道:“贵客来访,自当远迎。不过三日内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他,你且安置他暂住阁中,等诸事了结,我自会去找他。”
颜道明沉吟了片刻,道:“阁主的意思,属下妄自揣测,也略知一二。杨逸之此来若真的不是为了与华音阁作对,而只是确认吉娜的安全,那他到了阁中,看到吉娜安然无恙,自然会离去。阁主放他进来,足见胸襟坦荡,远非属下所及,但是……”他看了卓王孙一眼,欲言又止,脸上却满是忧虑。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疑虑,都可以说出来。”
颜道明道:“据我所知,杨逸之曾是姬云裳的弟子。若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杨逸之来华音阁另有目的,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若杨逸之非为了吉娜而来,那么他与姬云裳的联手,天下又有何人能挡?
卓王孙却淡淡笑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第一,杨逸之的确曾受业于姬云裳,但如今,他比我更不愿意见到她。”
颜道明垂首道:“是。”这些事情江湖绝传,他不知道阁主是如何得知的,但只要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这便一定是事实。
卓王孙又道:“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杨逸之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找第二人联手。”
颜道明又点头答了一声“是”,再不敢说什么。
卓王孙的意思非常明白,他相信的是,杨逸之的人格。
然而颜道明心底却摇了摇头。
面对江湖中最大的敌人,面对江湖白道势力的领袖,阁主竟然能如此信任他,让他进入华音阁核心?更何况这是华音阁最危险的时候。
就算杨逸之并无其他目的,然而阁中人人皆知,姬云裳就是华音阁最大的隐患,强敌在侧,正当全力警戒之时,又岂容外人置身?
难道卓王孙并没有把杨逸之当做敌人?
这又如何可能?
颜道明长长叹了口气,此间缘由,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明白的了。
卓王孙回头,取过桌上的一张笺帖,随手写了一段八行小牍,递给颜道明:“让楼心月把这封书帖带给杨逸之。她若带不到,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颜道明愕然道:“为什么找楼心月?”
卓王孙淡淡道:“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颜道明便不敢多问,垂首接过了帖子。
卓王孙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微笑道:“杨逸之来这里,是想看看华音阁是否如江湖传言一般,我便给他这个机会。何况,我也想借机证实另一个传闻。”
他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皮,一字字道:“他到底够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的目光没有变,依旧盯在大堂正中的那张巨大的虎皮上。
忽然之间,颜道明就觉身上一寒,那只猛虎好像活了过来,向着他猛扑而下。
阁主正在丹书阁议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吉娜兴冲冲地跑着,一面跑,还东张西望着,似乎生怕别人发现她。夜色覆盖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形隐住,隐藏在墙角、檐下的黑影里。
华音阁建筑众多,吉娜的身形又小,躲藏起来,可真不容易发觉。她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是最后一遭试探了,只要成功,她便能受到遮瀚神的庇护,永远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
她眼前突然浮现起秋璇那张美艳绝尘的脸,心中瞬间笼起一层阴霾。
但她快速地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不愉快的事情甩出脑海。
管他呢,只要过了今天,他们就是神明祝福的恋人了。
以前的一切,又有什么所谓?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快速地向前挪移着,目标越走越近。
她走近的,是虚生白月宫,华音阁的禁地,阁主卓王孙的寝宫。
这所房子连绵十余栋,坐落在华音阁的正中央,但从无人敢无事接近。因为卓王孙的权威,足以震慑所有的人,也因为,这里面,存放着华音阁所有的秘密。
很多人想要的秘密。
顷刻间杀人,也可顷刻间让人成为一流高手的秘密。
吉娜正悄悄地走近这个巨大的秘密宝库。
她轻轻地将宫门打开,一闪身,就溜进去了。她的手脚极为灵便,绝不会发出任何的声响。接着,她像猫咪一样提着脚踩过宫内的小石子路,向后宫跑了去。
虚生白月宫前宫是卓王孙处理事务的所在,后宫是他的寝间,吉娜到那里去做什么?
她仿佛早就看好了路一般,直着就奔向北面的一所房子。这所房子很阴,被两棵极茂盛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只露出小小的一扇门来。那门并没有挂锁,仿佛中间并不住人。
不住人的,岂非也正藏着某些秘密?
房屋很简单,但很干净,而且干燥。房子被无数藤蔓染成淡绿色,就跟那两棵大树的颜色一样。整所房子没用一个铁钉,一块石头,全都是极厚、极重的木板镶嵌而成,吉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极细微的轻响。
房间里没有灯,吉娜笔直地走到窗子前,将上面放着的一盆花木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偷偷的轻笑,依旧踮起脚跟,悄悄地顺着原路向回走去。
借着月光,吉娜看清这株花木大约两尺多高,每片叶子上都分成八瓣,叶脉翠碧异常,仿佛是一条条流动的血脉,还在无声无息地搏动着。叶片中央簇拥着一朵碗口大的花朵,花呈淡粉色,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香味,闻上去全身如置温水,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只是,当中的那朵大花上竟伏着一只蚕豆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并无外壳,通体洁白,看去柔弱无比,还生着无数只触角,徐徐蠕动着,看得吉娜一阵恶心,随手将虫子摘下,用力甩了出去。
突然,一个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谁?”
吉娜猛然吃了一惊,一声尖叫,那盆花被她脱手扔了出去。好在她反应很快,急忙一伸手,又将盆子接住了,没有落在地上摔碎。
吉娜顾不得看那人是谁,先跳了几跳,喃喃道:“吓死了吓死了,这下魂可没有了,得赶紧跳跳,将魂撞回来。”她一面跳,一面拍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久,似乎才感觉自己的魂回了来,这才捧着那盆花去看究竟是谁吓了她。
这屋内陈设很简单,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上面斜倚着躺着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看上去比吉娜还小,身子更为瘦弱,躺在那白玉一般整洁的床上,仿佛是天外偶然下落的仙子,没有一丝尘气,但也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皮肤极白,白到隐隐透明,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的脉络骨骼,也都是苍白的。除了那头长发和两点瞳人,白色好像是她唯一的颜色。她静静地坐着,整个房子都显得娇柔无比。
她的眼睛,是最单纯的颜色,中间没有喜,也没有怒,仿佛这些感情对她都是种莫名的奢侈,她生在这个世界上,却活在尘世之外,就像一个秋夜的精灵,不小心打了个盹,从月亮的秋千上滑落下来,于是沿着清冷月光拧成的秋千索,永远迷惘而天真地望着虚空。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病人,而且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最忌打搅,但吉娜看不出来。
在她的心中,或许是认为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健康快乐,她抱着那盆花走上去道:“这么早你就睡觉了?咱们出去玩吧,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很大的。”
她伸手就要去拉,一股厉风陡然旋起,直插入两人之间。那道厉风如尖椎,倏然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将整张床包了起来,瞬息之间,那张床四周青荧荧的,尽是柔化到极限的真气波漩。
突然之间,真气倏然震开,一离了那玉床,立即变得强劲柔韧无比,吉娜连同怀中的花盆,一齐被远远震了出去,砰的一声响,重重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所幸那木墙并不太坚硬,这一下登时撞得头晕眼花,周身骨骼都好像要断掉了。
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吉娜身上。这双眸子她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未想到它能够如此冰冷,如此阴寒!
卓王孙。
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真气从他的身上升起,一直贯入双眸之中,在其中盘旋翻滚,顿时涌现出无数影像。这影像都投射着唯一的讯息:杀意!
杀意冰寒,从卓王孙的眸子中瞬间度遍全身,如均天雷裂般奔发而出,直逼向吉娜!
那双她曾追随千里的绝美眸子,此刻竟变得如此可怕。
在这一瞬间,吉娜丝毫不怀疑地相信,他要杀了她!
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吉娜,也不禁抱紧了怀中的花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那个轻烟一样的女孩突然轻轻道:“不怪她,哥哥,她并没有冒犯我。”
四围凌厉的杀意倏然散开,因为他已转过身来,对着床上的那个女孩。他的脸上浮出了个笑容,让他的杀意寸寸冰消,终于散淡为无形。
他是华音阁的主人,他是武林霸主,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只是哥哥。他的笑看上去那么温和,似乎这女孩就是世界的全部,他宁愿杀光世界上所有的人,也不愿让她受一点委屈。
卓王孙柔声道:“你赶紧休息吧,我不会让她打搅你的。”
那女孩轻轻伸出手,仿佛一截月白的清光一般,攀住卓王孙的手臂,道:“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卓王孙点了点头,那女孩叹了口气,躺回了床上。她最后看了吉娜一眼,眼睛中露出一丝羡慕。她虽然很想与吉娜那样活泼地玩耍,但她知道自己办不到,也就不再说出,因为她不想别人再来安慰自己。
安慰的同时,痛苦的不仅仅是被安慰的人。这个女孩仿佛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需要经过多久的时间,受过多少的痛苦,才能明白一个这样的道理?
卓王孙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他突然出手,将吉娜手中的花盆夺了过来,轻轻放在了玉床的边上,拉着吉娜退了出来。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吉娜很痛很痛,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嘴唇,使劲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卓王孙用力一挥手,将吉娜扔了出去。
吉娜含着泪,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低头就向前走。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看时,正是卓王孙。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面前,只是脸色仍旧是冷如冰霜。
吉娜大声道:“你堵着我做什么?”一面说,一面用力踢着脚下的草皮,看得出来,这个一向快乐的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卓王孙目光仍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揶揄地看着吉娜,似乎想看她还能假装到什么时候。
吉娜愤愤地踢着,一面道:“吃了我的茶苞,听了我的歌,又和别人在一起,又不准我偷月亮菜,真是奇怪的笨蛋!”
卓王孙冷冷道:“什么月亮菜?”
吉娜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腮畔滚落:“我们苗族的姑娘,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把苦的茶苞给他吃,他若是吃了,就趁着八月十一二的时候,到他家的菜园子里去偷挖菜,一面挖还一面唱着歌,要让被偷的人知道。等十五月亮圆了的时候,就用这偷来的菜做一碗饭,送给他吃。那人如果吃了,就说明他也喜欢这姑娘,就会在夜里唱着情歌到姑娘的窗下还碗。如果他不喜欢这姑娘,就会拿这碗装一碗水,放在姑娘的窗子下。第二天这姑娘看到了,也就死心了。这叫做偷月亮菜。一到这个时候,我们那里晚上出来偷月亮菜的一帮一帮的,可热闹了。经常会几个人在一家的菜圃里挖菜,还会打起来呢。”她一面说着,一面笑了起来,眼睛中还没落下的泪珠子,晶莹莹地闪着亮。
她心中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这就是遮瀚神的最后一道试探,过了这关,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你不让我把它做完呢?”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而动,委屈地看着卓王孙。
卓王孙的眉头却皱得更加深了:“所以你就将那株树当做月亮菜,将我当做吃了你茶苞的人,来偷?”
吉娜道:“你这破地方什么花草都没有,我想偷别的也偷不到啊!”
她说的是实话,华音阁中花虽然多,但虚生白月宫中却没有,一株都没有。
卓王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你可知道,这是株什么花?”
吉娜哼了一声,不去回答。在她看来,所有的花都是一样的,都长着叶子,长着枝。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棵‘月亮菜’,是五年前我派了三十位高手硬闯印度王宫抢出来的。印度王宫中一战,三十位高手死了十二个,回来途中被阻击死了十个,最后回来的只有八个,还有三个终身残疾。我为了养活它,杀了十六位名医,试了六十多种方法,耗费了五万两黄金,现在还需要每天都担心它会凋落。这一切,只因为它就是传说中佛陀在其下灭度和重生的沙罗树的最后之芽,也因为全天下,沙罗树的种子,就只有这一颗了。”
吉娜怔了怔,喃喃道:“还有这么宝贝的树,我真的不知道啊。”
卓王孙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这棵沙罗树虽然珍贵,但相对于你扔出去的那只虫子而言,却又算不上什么了。”他冷冷看着吉娜,“你可知道它是什么?”
吉娜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竟然还有比沙罗树还宝贵的虫子?
卓王孙一字字道:“那就是七禅蛊中的三生蛊!”
“七禅蛊?”吉娜禁不住惊呼起来,“不可能的,你在骗我!”
卓王孙看着她,冷笑道:“你倒还认识七禅蛊。”
吉娜连连点头。一年前,她曾探访神魔洞,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七禅蛊的妙用。
七禅蛊中赤血蛊、剑蛊、飞花浩气四蛊主宰战斗,提高寄主武功,而灵犀蛊用于传递消息,碧海玄天蛊增强寄主智慧,此生未了蛊改变寄主容貌,三生蛊则百战不死,可最大程度延续寄主生命。
卓王孙道:“三生蛊虽能延续生命,本身却极为孱弱,非但没有半点力气,连一点震动都不能承受。刚才被你一把扔在地上,只怕已经受了重伤,数年不能复原!”
吉娜怔了怔,仍然惊呼道:“不可能的!七禅蛊七年才能清醒一次,上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神魔洞口看别人取蛊,却没有看到你啊!”
卓王孙道:“你去过神魔洞?看来,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言道,“世上只一种办法,能让七禅蛊提前苏醒,那就是上一代主人的血肉。邱渡以身饲蛊,才换得它们再度苏醒。”
吉娜想起那个神魔洞前的老乞丐,不由惊呼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难道是你强迫他的?”
卓王孙淡淡道:“他是蛊奴,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让七禅蛊找到新的主人,为此,他死而无憾。”
吉娜已经无心多想邱渡的死了,因为她脑海中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还是不对,他说过,只有杨逸之可以取得七禅蛊的!”
卓王孙脸上浮出一个讥诮的微笑,淡淡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我罢了。”
吉娜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是与七禅蛊的幻影一模一样的面容啊。
他的冷笑,他的嘲弄,都是那么的动人,那么恣意地占据、侵凌一切,让人无法逃避、无法清醒,甚至无法喘息。
他不需要给予你一点温存,你却已是他的俘虏。
他的暴虐、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也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醉,奉上自己的血肉。
难道这才是七禅蛊真正要寻觅的主人?
她渐渐相信了他的话,但立即又想到了什么,惊叫道:“你拿七禅蛊来干什么?你想把它们种到身上吗?”
卓王孙微哂道:“我不必。”他对吉娜挥手道,“你过来。”
吉娜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到后花园中的一块巨大的石碑前。
他轻轻一拂袖,石碑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里边从上到下,竟摆放着六只形态各异的甲虫!
吉娜讶然望着这六只甲虫,喃喃道:“这就是七禅蛊中的六蛊?”
卓王孙注视着她的神情,缓缓道:“除了三生蛊之外,其他神蛊都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
然而,面对这样的武林至宝,吉娜脸上并未显出丝毫贪婪或者羡慕,只喃喃道:“你要三生蛊来做什么啊?”
卓王孙一拂袖,石碑轰然合上。
他冷冷道:“就是为了她。”
吉娜愕然道:“你是说,木屋中的那个女孩?”
卓王孙道:“三生蛊本身虽然极为孱弱,但却拥有延续寄主生命的力量。我亲赴苗疆,探访神魔洞,取出七禅蛊,不过是为了能够多挽留她一些日子。”
吉娜愕然,道:“挽留?她竟病得那么重吗?”见卓王孙不答,她又问道,“那为什么不把三生蛊直接种到她身上?”
卓王孙道:“七禅蛊乃是不祥之物,每一任寄主都会不得好死,我自然不会让她冒险。更何况,神蛊寄身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也不是她能承受的。”他话锋一转,“好在我已经有了沙罗树。”
吉娜摇了摇头,似乎还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吉娜,声音越来越冷:“三生蛊寄身沙罗树,便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让人脱离噩梦,清气安神,甚至暂时忘了凡世的痛苦。就因为有它,那所房子的主人,才能够每天睡两个时辰。若离开了它,她连一刻钟都睡不着,她将永远活在烈火一般的灼痛中,你却要简简单单地一把薅出来,然后告诉我说这是你的月亮菜,你要在几天后做成菜让我吃掉,是不是?”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声音渐渐凌厉起来。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本章字数:11379 更新时间:2007-1-31 19:55:45)
吉娜慢慢低下头,道:“我……我闯祸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以想见她双眼中的泪珠儿重又聚结,将她的双眸浸得通红。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双脚微微踏着,好生忐忑的样子,直让人怜惜。
卓王孙叹道:“祸已经闯了,多责怪你也无用,你只能好好补救自己的过失了。”
吉娜仰起脸庞,她的眼中泪滴闪烁:“还能够补救吗?那个妹妹好可怜啊,她生了什么病啊?”
卓王孙淡淡道:“你不必关心这些。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做。”
吉娜喜道:“什么事?你说吧,我一定尽力去做!”
卓王孙道:“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先学好剑术,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
吉娜皱起眉头,道:“学剑啊,剑一点都不好玩,学来做什么?它老是割我的手。”
卓王孙道:“只要你肯用心,我教的弟子怎么会让剑割了手?”
他要亲自教她剑术?
吉娜的脸庞仰起,闪过一阵惊喜。
翌日。丹书阁。
卓王孙背负着手站立,道:“有人侵入太昊阵,你可知道此事?”
颜道明躬身道:“属下也是刚刚知道。此人武功极高,且对于太昊阵极为熟悉,几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只是此人没有料到阁主已经将太昊阵改造过,因此,还是被秋璇月主发觉了。”
卓王孙道:“依你之见,有几个人有此嫌疑?”
颜道明道:“首先便是青石天牢中的那人。倘若他破了锁骨的太玄链,杀回宫中,只怕太昊阵当真困不住他。不过昨日已经探察过,青石天牢如常,那人并未逃出。阁主自然也有这种力量,但想必不会自其中出入。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卓王孙道:“说下去。”
颜道明道:“第一个可能,就是步剑尘复活了。将这已存在数百年的四天阵改造为连环相生,互为屏障的防御圈子,乃是步先生提出并筹划的。后来虽然又经多方改益,但终究未跳出其窠臼。步先生能够在其中从容出入,是非常可能的。第二个可能,就是姬云裳姬夫人离开了云南曼荼罗教,从边陲赶来。姬夫人离开华音阁,加入曼荼罗教之前,与步先生交好,加之姬夫人当初乃是阁中重臣,是以四天阵阵图初成之时,就交了一份给姬夫人。因此,姬夫人大为可疑。”
卓王孙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颜道明摇头道:“这四天阵精妙绝伦,绝非人力所能抗,就算武功再高,也无法只力通过。天牢紧闭,步先生已死,这侵入太昊阵的人,姬夫人嫌疑最大。”
卓王孙沉吟了一下,道:“伏在云南曼荼罗教的暗桩有什么消息?”
颜道明苦笑道:“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了。暗桩传来的消息说,他们的教主每日按时升殿,从未间断过!”
卓王孙目光抬起,深深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之皮,良久道:“如此说来,我们要好好布置一番了。”
正午。
吉娜兴高采烈地站在虚生白月宫前面的小花圃里,她身后摆了十几把剑,这些剑各不相同,本是卓王孙准备来让吉娜挑选的,可他没想到剑什么样子对吉娜毫无意义,因为她根本就不懂剑,一点都不懂。在她的思想里,剑跟刀是一样的,都是做菜时切肉吃用的。
卓王孙道:“本派的剑招名叫春水剑法,于各派武功中独树一帜,只有心法,没有招式。只要领悟了心法,则剑剑都是无上妙招。”
吉娜小鸡啄米般地频频点头。
卓王孙又道:“春水剑法乃是隋末华音阁的第一任阁主简老先生所创。简先生当年号称剑神,生平大小千余战,未尝一败。从十二岁开始用剑,到了三十岁,几乎天下剑法,无不精通。被江湖上人称为武学奇才。这套剑法就是简先生三十三岁那年所创,糅合了天下武功精要,比之少林的达摩剑法、武当的两仪剑法还要高妙。第二年简先生易名简春水,自建华音阁,收五大弟子,将春水剑法传入江湖。明年魔教来犯,简先生派了最小的一个弟子,孤身上神鹫峰挑战魔教,连败魔教五十余人,春水剑法的名头才传遍江湖,华音阁声名由此如日中天。”
吉娜傻傻地看着他,显然并未听得太明白。。
卓王孙并不理睬,继续道:“这套春水剑法讲究的乃是以神为用,所以并不重于招式。凡天下剑法,施展出来是什么白鹤亮翅、平沙落雁的,但自某一时刻看来,却只是三尺长,一寸宽的一柄剑,无论他用的是什么剑招,无论速度多快,内力多高,这柄剑也只有三尺长,一寸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只要深切认识到这一点,就已经得到了春水剑法的精髓了。所以春水剑法也可谓离析之剑,就是从陆离缤纷的剑招中,将那柄剑离析出来,进而由剑及招,将他破解掉。你能听明白吗?”
吉娜点了点头,道:“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听得明白。就是说,劈也罢,砍也罢,杀人也罢,剁肉也罢,剑还是剑,只要能绕过它,不让这三尺一寸追上你,那便胜了。”
卓王孙笑道:“你这说法虽然粗俗,但意思是这样的。春水剑法形神十二招分别是冰河解冻、寒鸭戏水、潜虬媚渊、飞鸿远音、梦花照影、见月流芳、曲渡舟横、小浦渔唱、绿黛烟罗、红霓云妆、饮虹天外、怀珠沧浪。每一招都有一招基本的剑法,叫做‘形’,从这基本的剑法中领会出的剑法精髓,叫做‘神’,由神而分化,可以增生出千千万万的形,是以春水剑法虽只十二式,对敌的时候却可以千变万化,无休无止。你去拿一柄剑过来。”
吉娜兴冲冲地抱了柄剑过来,卓王孙伸手接过,道:“你看,这就只有三尺一寸,上下左右都是空隙,对手很容易就攻进来。”他握着长剑的手一抖,剑光在胸前绞成一片光幕。
卓王孙道:“这样一施展,就不再只是三尺一寸,就能防御住对手的攻击了。”他的左手突然穿出,竟然分毫无损地在光幕中穿插三次,道:“但是对手如果时机把握得好,出招足够快,这柄剑在对手看来,还是只有三尺一寸。所以说快是没用的。”
他一掌击出,砰的一声落叶纷纷而下。卓王孙剑法展开,每一剑都不是特别的快,清清楚楚的,但没一片叶子能够落过他的头顶。道:“你看,若是你施展得恰当,则你的剑无处不在,那就不止三尺、三十尺、三百尺了。你想要它在哪里,它就在哪里。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精义,你好生揣摩。”
吉娜歪着头想了一阵,道:“不是很懂。”
卓王孙道:“不懂没关系,多练习一下,熟能生巧的。”另取了柄剑递到她的手上,道,“你来攻我。”
吉娜看了看手中,道:“那砍伤你怎么办?”
卓王孙微微一笑:“放心好了,你砍不伤我的。”
吉娜犹豫道:“那我砍了。”
卓王孙笑了笑,意示鼓励。吉娜拿着剑歪歪斜斜地砍了过来。
卓王孙突喝道:“认真些!”吉娜一呆,住手不砍。卓王孙手一抬,剑尖已经指在吉娜的颔下。寒气如针,直透心际。吉娜虽然明知道卓王孙不会杀她,但害怕的感觉仍然迎面扑来。
卓王孙收剑:“再攻!”
吉娜喘了口气,一呼一吸之间,害怕的感觉猛然收缩到心间,化作一缕刺痛迅速通向右手。寒光一闪,剑走中锋,猛然刺出!
卓王孙咦了一声,身一侧,也一抬手刺了出去。双剑紧擦而过,似乎速度都不是很快,但吉娜的剑刚刺到卓王孙的肘后,卓王孙的剑已到了她颔下。卓王孙道:“你看,并不需要快多少。”收剑道,“再攻。”
吉娜一声娇喝,一剑直劈下来。卓王孙横剑一架,吉娜又是一声娇斥,变直劈为横削,卓王孙斜剑一封,吉娜和身扑上,连人带剑向卓王孙撞去。卓王孙一飘身闪开了,吉娜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卓王孙皱了皱眉,一剑平出,又指在吉娜颔下。
吉娜喘吁吁地道:“你怕了没有?”
卓王孙忍不住笑道:“剑是指在你的头上,我为什么要害怕?”
吉娜道:“不害怕,那你将剑拿开,我们再来打。不就是学剑嘛,有什么可怕的,我使劲学!”
卓王孙手轻轻一抖,剑尖发出一种鸾凤的清音,剑身倏然变得朦胧起来。卓王孙连抖几下,在吉娜的面前荡出数朵剑花。早晨的太阳照下,剑花光芒夺目,明艳不可方物,一种森寒威严之气却荧荧然横溢而出,这凌厉的剑招竟然迸发出一股致命的美感,几乎让见到的人产生出一种窒息感。
吉娜喉头一紧,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卓王孙冷笑道:“这也是春水剑法的威力。你若是潜心学习,破解我这一招不难。但若是像刚才那样自暴自弃,我一招就可以控制你的心神,再一招就刺穿你的身体!在这一招面前,你只是一只虫蚁。”
吉娜怒道:“我不是!”
卓王孙收剑淡然笑道:“我从来不听别人的辩解。要说就用你的剑说。”
吉娜哼了一声,将剑抛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道:“破剑破剑!”伸手对卓王孙道,“我要你那把剑!你那把剑好。我若用它一定能胜你!”
吴越王府。
孟天成风尘仆仆地从武当山回来,当他见到日曜的时候,却不禁骇然变色。
只见她半浮在水中,全身都呈现出一片灰白的色泽,还布满了皱纹。她原来极长极黑的头发都变得毫无光泽,软软地浮在水中,宛如一堆衰败的水草。她此刻的躯体仿佛早已死去,却又像借了法力还魂的僵尸一般,随时都会腐烂发臭。
更可怕的是,她左侧那个头颅竟已完全萎缩,变得只有拳头大小,有气无力地悬挂在脖子上,已经变成黑色。右侧的头颅的脸色竟比纸还要苍白。
孟天成虽然素来厌恶这两人,几日不见,她们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禁心中一阵恶寒,欲言又止:“你们……“
右侧那个头颅有气无力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原本轻柔婉媚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该死的国师,竟将我们放在法坛上受了七日七夜生不如死的折磨,还取走了我一半的血肉。我现在全身都被抽空了,动一动都痛彻骨髓。而姐姐更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苏醒……”她目光陡然一厉,咬牙切齿道,“他日我们若回复了神力,第一个就要将他碎尸万段!”她还未说完,就猛烈咳嗽起来,仿佛连心都要呕出。
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气,声如游丝地道:“好在,他终于还是信守承诺,把昊天令交给了我。”
孟天成低头看去,只见她灰白、枯瘦的手中牢牢握着一枚白色的令牌,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旦抓住,便再不松开。
孟天成看着她,神色中有几分厌恶,也有几分怜悯。
过了好久,日曜的声音才平复下来,喘息道:“你见到武当三老了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他们说,并未忘记当年的承诺,一月后定会如期前往嵩山大会。”
日曜点了点头:“幸好这次你未辱使命。要知道王爷天下无敌的武功,可全在他们三人身上了……”刚说了几句,又是一阵咳嗽。
孟天成默然。
他想不出这三位武林元宿与王爷的武功有什么关系。
日曜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这次干得不错,我会代你向王爷多多美言的。”她此时力量大不如前,对孟天成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孟天成微微冷哼道:“先知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先行告退了。”
“站住!”日曜嘶声喊了一句,孟天成止住脚步。
日曜喘息了良久,才又浮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轻轻道:“你立即护送我去一趟少林,我要带着昊天令去见方丈老秃驴,让他准备第二次武林大会了。”
月之十二,夜色初上。
满天月华随着那淡淡的白衣,照临在华音阁最大的水域——莫支湖畔。
微霜倾洒在湖面上,泛起点点银光,杨逸之站在水边,夜风扬起他如雪的衣衫,让他整个人看去高华无比,宛如自在行走于烟波之上的神仙。
只是,他眼中却有淡淡的落寞与忧伤,一如秋空中的微云,点点洒落在明月周围,沾染了明月的寂寞,却也让这月色脱离了最后的俗尘,显得那么出尘,那么清远。
渡过这方水域,就会进入华音阁的核心地带。
然而这武林中最大的禁地,却平静得出奇。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传说中守护华音阁数百年的四天胜阵,也没有丝毫触动。
月下的华音阁,是何等美丽、幽静,完全没有传说中的神秘、险恶。甚至空寂的莫支湖畔还系着一叶小舟,似乎在欢迎着客人的到来。
杨逸之却并没有立即上船。他静静立于水畔,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月色微动,在他身前投下一条纤细的人影。
他依旧注目湖波,并未回头。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果然没有爽约。”
杨逸之淡淡笑道:“只是却非为楼仙子而来。”
楼心月微微一怔,眼底深处透出淡淡的失落,这失落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为冰霜般的冷清:“我却是为你而来。”
杨逸之回过头,道:“为我?”
楼心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开。因为,就连心如沉潭多年的她,也无法与他对视:“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杨逸之微笑道:“我在华音阁。”
楼心月轻轻抚着眉心处那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半月之前,他留下的伤。
她望着湖泊,幽幽道:“是的,这是华音阁。武林中最神秘的禁地,也是你最大的敌人。”
她霍然抬头望着他:“你统领武林正道,与华音阁势不两立,如今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将自己只身置于最险恶的境地,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职责,这样值得吗?”
杨逸之道:“我的承诺,便是值得。”
楼心月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此人不是吉娜,而是别人呢?”
杨逸之道:“任何人都一样。我若见到,便会援手。”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起了江湖上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三年前,也正是他,一个毫不知名的少年,为了挽救整个武林,毅然站出来,对决武功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刻,他皎洁如雪的白衣也杂满风尘。
那一刻,他绝美无双的容颜染尽鲜血。
但也在那一刻,他的风采从此倾倒众生,成为武林中最激动人心的传说。
贵为武林盟主,他却依旧如当初一般,一叶小舟,一袭白衣,飘然江湖之间,孤独、寂寞。滔天的权势、富贵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天际浮云。
没有人知道他的所求。
或许,他天生就是为了拯救、保护别人而生的吧。
良久,楼心月摇了摇头:“我曾败在你剑下,知道你的武功,也钦佩你的人格。但你可否明白,这是华音阁!如果阁主下令,发动一切阵法、机关,就算你是神,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阁主本人!”
她略略提高了声音:“你真有胜他的把握?”
杨逸之道:“没有。”他回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但他却将目光投向远天,淡淡道,“只是我相信,他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假他人之力,也不会在华音阁中。”
楼心月一时无语。
杨逸之和卓王孙完全是两种人。他们宛如光明与黑暗的两极,遥遥对峙,并立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想不到,这两个人的话竟然会如此相似。
她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再阻止你。”
杨逸之一笑:“多谢楼仙子。”
楼心月的面容渐渐冰冷如常,道:“你到华音阁一行,我并不知道你能否活着离开。所以,趁你能施展剑法,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她的话直接且不祥,听去却十分真诚,并无半分恐吓或诅咒。
杨逸之点了点头:“楼仙子请讲。”
楼心月道:“我一生无欲无求,唯一心愿,便是铸成一把旷古绝今的好剑。铸剑虽被视为小道,其实却深有奥义。必须要有最好的材、心、意。”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五年前,我远赴北冥,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打通百仞坚冰,从中取出一块沉铁。这块沉铁在我房中放了五年,一直没有锻造,因为我还没有等来为它开炉的机缘。”
杨逸之道:“为了一块玄铁,能在冰雪荒原上一住数年,就凭这等执著,仙子便无愧于当世最好的工匠。”
楼心月神色有几分肃然:“吾有良材、有匠心,可惜却始终未能领悟天下第一等的剑意为模具,是以空对良材,并未动手。”
杨逸之道:“模具?”
楼心月道:“绝世神兵就宛如不朽诗作一般,它的诞生,与其说是创造者的功劳,不如说是他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苍天要借他们之手,完成自己的作品。因此,这所谓模具,不过是上天赐给匠人们的冥冥神谕,借天地万物而发,让他们可以效法。昔年干将镆铘夫妇,梦神龙游于天外,以龙形为模本,锻成千古神兵;当代大师钟石子,听松风响于万壑,以松涛为范例,铸出绝世名剑。我所缺少的,也就是这样的模具,一段绝响天下的剑意。”
杨逸之微笑道:“楼仙子这番高论,实属剑道中的精华,绝非雕虫小技可以定论。只是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劳?”
楼心月看着他,冰霜般的眸子中也有了涟漪:“我要找的模具,就是你。”
杨逸之并未感到诧异,只是淡淡道:“我?”
楼心月道:“当今江湖,称得上‘剑客’二字的人中,只有杨盟主不用剑。传说杨盟主以风月之力,化为无形之剑,决胜千里。”她抬头望向空中圆月,缓缓道,“风月为剑,不仅是强绝一世的力量,却也是倾绝天下的风流。没有人敢于一见,却也没有人不愿一见。”
她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意:“上次我虽有幸领教一二,却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一招不慎,便已重伤,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等风月,所以深以为憾。”
杨逸之听她说起半月前的重伤,不禁轻叹一声,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歉然。
楼心月声音一凛:“如今,杨盟主孤身闯入华音阁,身临不测之险,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缘。若这柄宝剑不能出世,不仅是我的遗憾,也是天下剑道的损失,因此,才斗胆相求,希望杨盟主在光风霁月之下,为我挥出三剑。让我能仔细品味这剑中极诣,也能欣赏这风月之大美,从而锻造出一柄真正旷古绝今的宝剑,从此了却心愿。”
她注目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略有沉吟。
三剑?
天下无人不知,他对敌只用一招。
这一招之下,无数顶尖高手饮恨败北,他从未失手过。
然而绝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极为特异,数个时辰之中,只能出一剑。
此剑强绝天下,然一旦挥出,他整个人便弱如孺子。一日之内,就算勉强再度凝力出手,威力也会大不如前。
三剑,意味着他三日之内,都不可能有与卓王孙对决的力量。
月色流水一般从湖泊上淌过。
华音阁。
他身处的毕竟是武林中最为强大、神秘,传说中也极为邪恶的华音阁。
要将自己全无保护地放在强敌环视之中,无论是谁,也不免有些犹豫。
楼心月望着杨逸之,缓缓道:“晋时有这样一个故事,名士王徽之听闻桓子野善吹笛,但彼此并不相识。一次偶遇,王徽之请桓子野吹奏,当时桓子野已官爵显贵,但依旧回头下车,为徽之吹奏三调,曲终之后,各自离去,宾主并不交一言。此事千古佳话,千年之下,尚有余风。”
她嘴角噙上了一点笑意,仿佛仍沉醉在那遥远的魏晋风流中,一缕轻叹宛如清风般流出:“我甚向往之。”
杨逸之淡淡一笑。
月光在他飞扬的长发上洒上点点光晕,将他清绝天下的容颜衬托得亦幻亦真,浑然不似俗尘中人。水汽升腾变幻,他的衣衫在月光下看上去宛如落雪一般,片尘不染。
他轻轻伸出手,修长的指间,一道光晕正在默默流动。
那一刻,夜风屏住了叹息,明月也惶惶退避。
天地万物,仿佛都不胜他的光芒。
他淡淡一笑,手中的光芒如烟花般消散风中:“今日月华未盛,不宜出剑。明日此时,候楼仙子于莫支湖畔。”
嵩山,少林。
少林寺的钟声仿佛是天宇中唯一的声音,在少室山上回响着,传入昙宗大师的耳朵。他听得有些出神。近日江湖纷涌并起,涌现了数十少年英豪,如同绝世奇葩,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映照起来,他就显得有些老了。
相传了千年的少林寺,本应是江湖的中流砥柱,但现在,又有谁看得起他这个少林方丈?他禁不住叹了口气,若不是几年前天罗教横扫武林时,将少林寺的经典一扫而空,少林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武林盟主的位子,又怎会让杨逸之夺去?
昙宗大师想起六年前初见杨逸之的情形。那是一个大雪的冷天,他拿了块硬馒头,给了一个饿晕在山下的少年,他当时并没有道谢,吃完之后,就继续向南方走去了。
六年之后,这少年居然重返中原,凭着一柄剑,击败不可一世的天竺高手遮罗耶那,赢得了武林盟主的称号,连昙宗大师都心悦诚服。
当然,他服气的是这少年的武功,可不是他的地位。
在他眼中,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只有他,这少林寺的方丈才配做。
这是昙宗大师的心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是个高僧,所羡慕的并不是个人的荣誉,而是少林的荣耀。能够让少林寺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心愿。为了这一心愿,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的他,却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因为,失去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之后,少林功夫一落千丈,就算以他的颖悟,也不过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而已。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怎么数都有几十人,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昙宗大师的真气随着暮夜的钟声运转,一直到秋夜的露水,将他的袈裟浸满,方才收功,缓步向后院走去。他每天入睡之前,都要去后院的水井前再坐禅两个时辰。他如此勤勉地练习功夫,冀图某一天能得悟大道,重新创出七十二绝艺来。
他甚至是用苦行的方式,来祈祷佛祖的垂顾。
古井四周布满苍台,井前湿滑的青石上,摆了个破旧的蒲团,此外什么都没有。当他跨近古井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原先的那个苔痕苍苍的井沿上,竟然浸出了道道水迹,一直浸透了前方的蒲团。
一井秋水仿佛突然满涨,在冷月清辉的照耀下,淌出一汪淡青色的光华,在井口正中熠熠地聚结,蒸腾起一团三尺高的水雾,还在无声地转动。
水雾的中间,赫然是万千干枯的乌发,绵延缠绕在一起,隐隐蠕动着,仿佛活物一般。那乌发卷绕在一起,没有一根透出水雾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卵形。突然,水声一动,清波流溢而出,那团乌黑的巨卵从中间剖开了两尺长的一条裂缝,露出一个宛如婴儿般的头颅来。
隐约可见那头颅被一丛嶙峋的骨头撑起,浸在水雾之中,缓缓地蠕动着,仿佛在从漫溢的井水中吸取奈以生存的养分。而那张宛如婴儿的脸,苍白异常,也秀丽异常,青玉般的肌肤,映着淡淡的月光,仿佛笼罩在一层拂动的水光之中。
只是这秀丽的头颅旁边,还挂着另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
那头颅委顿变黑,仿佛是一团早已腐败的毒瘤,与旁边那清丽的面容对比,更显得诡异可怕。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就这么盘在井口,等昙宗大师一进来,冷电一般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在他的脸上。
昙宗大师自诩禅功精湛,被这目光一照,竟不由自主地一寒,仿佛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看透了一般。
日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昙宗大师,你不用害怕。”
昙宗大师忍住心头的战栗,提声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日曜轻轻嘘了一声,道:“小点声,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
昙宗大师冷笑道:“妖魔鬼怪,故弄玄虚!再不快滚,我就要用佛法除了你!”
日曜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不相信吗?那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水声哗哗,乌发裹缠而起的黑卵忽然从中间分开,一只萎缩了的手臂伸了出来,上面拿了一枚白色的令牌。她缓缓松手,那令牌发出几声脆响,落在了地上。
昙宗大师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惊呼道:“昊天令!”
日曜虚弱的笑声不绝:“你倒很识货。但只怕连你都不知道这四天令是做什么用的。”
昙宗大师吃力地将目光从这枚令牌上抬起来,望着井口这团氤氲的水雾,以及水雾中闪变的黑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欲望:“请施主赐教。”
日曜挪动了下身子,更加舒服地伏在水面上,秋风悉索,周围的树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四天令合起来,是一幅藏宝图。藏的是天罗教的秘宝!”
昙宗大师摇了摇头,有些鄙薄地道:“这个秘密谁人不知?只可惜天罗宝藏早就被人掘走了!”
日曜摇头道:“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年前,天罗教仗着天罗秘宝横行天下,后来天罗教殒灭,那些宝藏便依旧被埋了起来,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天罗教五年来新搜集来的秘籍,包括秘魔之影的炼制方法,当年从少林寺掠走的七十二绝艺跟武当、崆峒、峨眉的剑谱。”
她这段话还没说完,昙宗大师的目光就变了。如果说刚才他的目光只是贪婪,那现在就是堕落。他已经受够了失去全部秘籍的痛苦,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能够获得更多的秘籍,也难怪他会失常。
他突然出手,一把将昊天令抓在手中,举到面前,仔细地看着。那令牌洁白晶莹,犹如白玉。
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也没有这般诱人的光泽。
昙宗大师看着看着,仰天爆发出一阵极为得意的狂笑。
日曜歪头看着他,眼睛中光芒微微闪烁着,似乎有些嘲笑的意味,淡淡道:“天令一共有四枚,玄天令在杨逸之手中。你既然对他有恩,要过来应该不难。只可惜加上这枚,你也不过才两枚。”
昙宗大师身子一震,突然扑了上来。湛湛的月光照得小小禅院宛如白昼,更照出他的双目一片赤红,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井口的那团雾气,激动地叫嚷道:“给我!给我!”
日曜怜悯地看着他,仿佛天上的神魔,看着为欲望而折磨的凡人。她淡淡道:“另外两枚令牌,都在华音阁主卓王孙的手中。”
昙宗大师的身形突然顿住。因为他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卓王孙手中夺得任何东西!相反,若是卓王孙知道这两枚令牌在他手中,只怕他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他凝视着手中的令牌,一时冷汗涔涔而下。
日曜悠然地看着他,突然道:“我可以帮你夺得苍天令、炎天令。”
昙宗大师身子又是一震,他惊喜地抬起头来,声音都禁不住有些结巴:“只要能夺得苍天令、炎天令,弟子……弟子……”
日曜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只是少林寺曾于我有恩,我不忍见它衰败下去。但我只能指点一条路给你,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昙宗大师急忙点头。
日曜道:“我说过,你曾于杨盟主有恩。”
昙宗大师又点了点头。
日曜道:“江湖上人尽皆知,天罗宝藏已经不在,因此,聚齐四天令之事,便没有了什么实际利益,而只是统一武林的一种象征。至于这象征之后的秘密,除了你我之外,却没人能知晓。”
昙宗大师跟着点了点头。
日曜道:“而无论杨盟主还是你们这些正道,都急欲除掉华音阁,是不是?”
昙宗大师再点了点头。
日曜道:“所以你可以进言杨盟主,再开天下武林大会,约华音阁主,共商武林大计。明里是以两枚天令博其另外一半,胜者便可拥有全部四枚令牌,暗里却是正道与华音阁正邪交战,战败者气焰大挫,接下三年必定没有什么作为了。杨盟主以武林安危为己任,想必会被你说动的。”
昙宗大师脸容一阵扭曲,用力握着那枚昊天令牌,怒道:“你叫我又把它交出来?不行!”
日曜哼了一声,道:“不舍其小,何得其大?你若只有两枚,跟没有有何差别?何况四天令流传日久,声望甚高,如今华音阁与武林正道又恰好各执其二,拿做正邪交战的彩头,谁都不会起疑心。等正派夺得之后,你便悄悄记录下来,自行去挖掘宝藏,岂不快哉?反正他们又不知晓其中的秘密!”
昙宗大师怦然心动,紧紧握住昊天令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可见心头交战之剧烈。他突然嘶声道:“那华音阁呢?卓王孙若是不来,又如何?”
日曜缓缓闭上眼睛,柔媚跟沙哑的声音一起道:“相信我,我会安排好的。”
昙宗大师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青筋连鼓几鼓,将他的脸色压得通红。他终于大吼道:“我拼了!”
日曜满意地点了点头,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秋月晕波,那雾气凝成的光团向古井深处隐退而去,微微水声渐渐平息,禅院中又恢复了寂静与空虚。
昙宗大师手握着那枚昊天令,坐在蒲团前的石地上,一直坐到了天明。<<上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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