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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5-20)

发布日期:2007-11-16
华音流韶·紫诏天音(15-20)
作者: 步非烟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本章字数:13204 更新时间:2007-1-31 19:56:28)

  月之十三。
  一大早,东方的天色刚显出一点青白的颜色,吉娜就抱着剑,咚咚咚地跑到虚生白月宫,也不管卓王孙起没起,砰砰地对着房门就是一阵乱敲。一面口中还阁主、阁主地大嚷着。

  幸亏琴言等人介绍的时候只是称阁主或者敬称一声先生,让吉娜以为这就是卓王孙的名字,否则她一口一个卓王孙地叫起来,可就真的是大事情了。

  卓王孙突然将门拉开:“大清早叫什么?”

  吉娜却不管他,上去一面拉着他就向后花园跑,一面道:“你不是要教我剑法吗?我们开始吧。”

  卓王孙突然定住,吉娜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嚓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剑已给卓王孙夺了过去。手一抖,漫天的剑影雨般向吉娜直罩过来。一时面前仿佛飞舞着几千万把剑,但每一剑都那么的清晰,连卓王孙的手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卓王孙随手一插,剑尖透吉娜的腰带而入,准确地插在她腰中。卓王孙再也不看她,回身走到房中,道:“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变招,你依照方才的样子练习一百遍好了。练到我这个程度之前不许再叫我。”说着,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吉娜委委屈屈地将剑抽出来,恨恨地在空中劈了几下,几次想再去推那房门,想到卓王孙淡漠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同时也不禁为卓王孙方才的剑式所吸引。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剑,三尺一寸,不是很锋利,也没什么特别的美感,然而入了卓王孙的手便能焕发出夺目的光辉。剑招一展,似乎天底下所有的辉煌全都会聚在一起,通过卓王孙而表现在这剑上。

  这就是武功吗?若是我努力的话,是不是也会把握住这种光辉呢?她的兴致一来,就忘了卓王孙的冷淡了,学着卓王孙提剑而立,手一抖,哎哟一声,将自己割了道口子。

  琴言一面小心地给她上药,一面叹着气对她道:“妹子,武功并不是那么好学的,出招快出招重,那都要先练内息的。一招剑术往往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领悟得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若是本身就神奇的武功,则可能穷尽一生之精力都无法掌握它的精奥所在。这东西最是讲不得急躁的,必须要循序渐进才可。”

  吉娜道:“可是我要快点学会阁主教的剑法啊,不急怎么能行。”她弄伤了三生蛊,心中有愧,只好拼命练剑来讨他的欢心了。

  琴言笑道:“这个就更加不能急躁了。你也听阁主说了,春水剑法讲究以神为用。比其他单纯讲究招数的还要艰难万倍。虽然主要是看个人的领悟,但动手之后千变万化,至少要将这千变万化练习个八九百变、七八千化才行吧?哪里是阁主说说,你听听就能练成的呢?”

  吉娜道:“可是阁主没有说不行,那就是一定行的了。”

  琴言淡淡一笑,道:“即使你练成了又有什么用呢?若没有内息做辅基,再精妙的招数也不过是花拳绣脚,对手内力一催,你根本近不了身的。”

  吉娜道:“琴言姐姐,什么叫内息啊?”

  琴言道:“内息就是人本身的元命之本,也就是人活下去的能量。我们现在可以活动,能够说话、走路,都是内息催动的结果,修习的目的就是培植出更多的元命之本,更好地应用它们。我们华音阁与江湖普通法门不同,讲究神而明之,大而化之,运剑而不著于剑,若无力而求其大力,这是神。重在顿悟,资质好的,可能方闻法已经入一流境界,资质差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惊人进展。”

  吉娜道:“那你觉得我是资质好呢,还是资质差?”

  琴言不由得笑了,道:“这个啊,可就不是我能说得出来的了。阁主既然说你能够很快练成,想必你的资质应该很好了。”

  吉娜道:“那你赶快将内息的练法告诉我,我多花几天将它练出来,然后就可以专心练阁主教的剑法了。”

  琴言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可没有阁主的本事,什么复杂繁奥的事情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了。我用的还是笨法子,按照前人留下的功谱练习。虽然这样绕着走成效不会很快,但却安全得多了,不用担心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学到。”

  吉娜歪着头道:“那你将你练的功谱念给我听听好不好?我也先练一练看看。”

  琴言道:“好啊。正好你今天不能练剑了,顺便养息一下也好。你听着,第一篇,总序:大道无形,天地不公……”

  一轮圆月渐渐爬上苍穹。

  楼心月倚在一块巨大的白石上,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她居住之处与琴言迥然不同,不仅看不到一丝流苏、绣花,就连家具器物,都是整块青石雕成,在月光下泛着点点幽光,看上去说不尽的冷清。

  在她寝室中心,竟然用几块巨大的白石堆成一方小池。池中一脉清泉,就在月下静静翻涌。

  这脉清泉从十数里外的深山中引来,乃是华音阁水质最佳之处。本来泉池的景致只应放在花园里,却被她执意挪到了寝室中。

  因此,她的房间终年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水汽里,无数细小的微粒便在她身前悬浮着,幻化出无边的寂寞。

  琴言一向不愿意在她这里留宿,用她的话,这么冰冷、潮湿的地方,简直就是千年古墓。吉娜的抱怨就更加直白,这种地方只能用来养尸,哪能住人?

  楼心月毫不在意,反而讥笑琴言用满天锦障、流苏把房间弄得俗气无比。

  琴言自然是不明白,但对于她这样能为了守候一块玄铁,在冰雪中掘地居住三年的人,这点冷清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她正倚身池边白石上,宫髻解开,及腰的青丝纷纷披垂下来,浮在清泉之中。

  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拿起牙梳梳理清泉中的秀发,而是久久静坐着,仿佛思绪已经不在人间。

  她怀中抱着一块比玄冰更加冷的沉铁。

  沉铁看去宛如透明一般,里面隐隐流转着七彩光晕,投照在楼心月冰冷的容色上,映出一片幽寂的光芒。

  今夜,她就将去莫支湖畔,见到杨逸之为她挥出的第一剑。

  这将是何等完美的剑意?

  悠悠白衣,不染纤尘,就宛如天国中垂照下的一缕月光,淡淡的照耀着整个世界。

  而这个神明一样的男子,将在今夜最鼎盛的月华下,为她而舞出这一剑。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冰霜一般的面容也被热切的期待充满。

  突然,石门发出一声锐利的刺响,一阵清风卷了进来。

  楼心月皱了皱眉头,瞬间站起身子,伸手在头上一抚。漫天水滴飞落中,她的发髻已然高高挽起,而她整个人也顿时变得冷静、整洁,充满了强大的杀意。

  却是琴言,只见她满脸焦急,怀中还抱着吉娜。

  吉娜双目紧闭,脸上一片病态的嫣红,宛如被烈火烤灼过一般,人已然昏迷了过去,嘴里却还喃喃说着一些不知意义的句子。

  楼心月愕然道:“吉娜?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琴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要学剑法,我就把内功的法门传给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刚一练习,立即真气走岔,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急死人了。”

  楼心月皱眉:“你给她练的什么内功?”

  琴言有些惶然:“就是大自在功法啊,你我都曾习过的。”

  楼心月道:“大自在功法?又怎么可能练得走火入魔?”

  这是阁中最重要的内功心法,华音阁中每一个有身份的弟子都曾习过,又怎会出事?

  琴言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你啊,你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没有。”

  楼心月伸手在吉娜额头上试了试,只觉热得烫手,远比一般真气走岔严重得多。她又赶紧探了探吉娜的脉搏,脉息时有时无,已经十分微弱。而一道极为强悍的真气却在她体内恣意游走,将她孱弱的生机冲得凌乱不堪。

  楼心月眉头越皱越紧:“吉娜以前练过别的武功吗?我是指,上乘内功心法。”

  琴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

  楼心月神色有些凝重:“她体内有一道极其强悍的真气,只是这真气隐藏得很深,可能连她自己也未必知道。最诡异的是,这道真气正与本阁的内功心法势同水火,吉娜刚一练习大自在功法,就惊动了体内这道真气,发起了极为凌厉的反扑。”她摇了摇头,“吉娜自己根本不知道控制气息,又一心求成,强行修炼,结果一不小心便被这道真气重伤。”

  琴言目瞪口呆,急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挽救的办法?”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真气极为高妙,绝不是你我能够压制住的。”

  琴言急得跺了跺脚:“那可怎么办?”她看着吉娜被烧得火红的小脸,咬牙道,“不行,我得去找阁主。”转身要走。

  楼心月轻喝道:“回来!”她皱眉道,“你还记得阁规吗?你擅自将大自在功法传给她,罪名已经不小,何况又将她弄成这个样子,阁主知道了,不会轻饶你的。”

  琴言眼中掠过一丝惧怕之色,但瞬间又被焦急取代:“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要是再不救她的话,只怕就危险了!”

  楼心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琴言大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谁?”

  楼心月道:“秋璇。”

  绵延起伏的海棠花圃尽头,就是下弦月主秋璇的住处。

  秋璇在阁中地位特殊,琴言虽有急事,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得在门口耐心等着侍女通报。

  等待中,琴言不禁有些担心:“你说月主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治好吉娜吗?”

  她的确应该有这个疑问,因为阁中人人皆知,天下人中,对武学最漠不关心的只怕就是秋璇了。

  她父亲、母亲、兄长无不是旷绝当时的绝顶高手,唯独她却对打打杀杀一点兴趣也没有。就连那一些用毒之术,还是偶然间觉得有了趣味,才勉强学习的。

  这一点兴趣,却足以让她成为天下最好的用毒大师了。

  不过,她最喜欢做的,还是手握一盏佳酿,微醉在海棠花树下,不问世事,随心所欲。

  楼心月却淡淡道:“她未必有,但她手中的宝物却有。”

  琴言皱起眉:“宝物?”

  楼心月道:“她母亲离开之前,留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有数不清的江湖秘宝,每一件都足以耸动天下,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但她平日只将它们扔在床下,看都不看一眼。我们若是说动她帮吉娜治伤,这小丫头就算躲过一劫了。”

  琴言点了点头,将吉娜额头上的毛巾拧了拧,心中的焦虑丝毫不见减少。

  就听里面一个慵懒的声音道:“进来吧。”

  琴言和楼心月对视了一眼,抱着吉娜,从坠满明珠的帘下走了进去。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座九尺多高的青铜烛台,上面雕绘着九十九只姿态各异的凤凰,极为繁复、精致。每一只凤头都挑在空中,各自衔着一只红烛。

  一个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在点亮凤嘴上的烛火。

  火光未明,但灿烂的珠光已经耀花了两人的眼睛。

  枕前不夜之珠,五彩琉璃之屏,七出菱花之镜,含香纹狸之茵,房间中的每一件陈设都极尽奢华,但却又都极为随意地摆放着,仿佛根本不值得主人爱惜。

  摇曳的灯火之后,秋璇娇慵地半倚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身上仅披着水红色的睡袍,看来已经休息了,又被琴言等人惊起。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手支颐,坐了起来。她脸上没有一点粉黛,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看去宛如一株春睡未足的海棠,别有一番娇慵。

  琴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只得转开了脸,心中却不免暗自赞叹,真是得天独厚的人儿啊,无论什么样的时刻,无论什么样的姿态,都无损于她的美丽。

  琴言、楼心月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秋璇却瞥了琴言怀中的吉娜一眼,道:“将她抱过来吧。”

  琴言赶紧将吉娜送上,秋璇一手抱过,一手从玉阶上揭起一张通香虎皮褥,垫在贵妃榻上,然后才轻轻将吉娜放了上去。

  她探了探吉娜的脉象,脸上那娇慵的神色渐渐隐没,变得肃然起来:“怎么会搞成这样?”

  琴言道:“都怪先生日间传她剑法,她急于学成,但却又不得门道,我不忍心看她这样白费力气,于是将阁中内力心法传授给了她。结果一练之下就成了这样!”

  秋璇眉头皱起:“你们可知道,她体内有一段特别的真气?”

  楼心月点了点头:“这点我也看出来了,但却无力将之驱除。”

  秋璇道:“你们可知道这真气是什么?”

  琴言和楼心月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秋璇叹息一声,道:“这是暗狱曼荼罗真气。一旦种下,只怕神仙也难以将之去除了。”

  暗狱曼荼罗?琴言和楼心月不禁一惊。

  琴言脱口道:“这是姬夫人的独门心法?”

  秋璇点了点头。

  琴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吉娜真的是姬云裳安插在华音阁中的探子?

  她身怀这样的真气,阁主绝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他为什么还要亲自传她剑法?为什么还对她这么好?为什么纵容她在华音阁中所做的一切?

  难道……她只觉一阵恶寒从背后升起,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楼心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冷哼道:“我早说,阁主对她这样好,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你一时心软,助长她这点天真的幻想,其实只会害了她。”

  琴言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阁主不会对一个小姑娘如此狠毒的。”

  楼心月道:“只可惜在阁主眼中,她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琴言还想反驳,却听秋璇淡淡道:“你们还想不想救她?”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当然想!”

  秋璇叹息道:“那就不要废话,听我安排。”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床下的柜子里翻检着,一会儿工夫便找出一枚金屑锦囊。解开上面的紫流苏,一蓬七寸长的细针便显露出来。这些针质地非金非银,极细极长,看去宛如人的长眉一般,却呈现出透明的色泽,宛如冰雪凝聚而成的一般。

  秋璇随手递给楼心月,淡淡道:“飞雪针,注意不要去碰针尖。”

  楼心月知道这是难得的宝物,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她对楼心月道:“你用这蓬飞雪针,分别刺入她任脉的十三处要穴。也不需用别的手法,只要想成你在铸剑,将她当做你炉中的铁胎就可以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

  秋璇又拿出一枚背面浮雕着仙鹤的小镜,对琴言道:“你将这枚镜子放在她额头上,内力从鹤首处注入,一会儿我用灞雨环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时候,你一定要全力护住她的督脉。”

  楼心月和琴言却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灞雨环?”

  “天罗十宝之一的灞雨环?”

  秋璇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几分讥诮:“我能拿出灞雨环,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灞雨环乃是当年天罗宝藏中最为著名的十宝之一,能聚天地灵气,力量生生不息,佩之者内息永不穷尽,乃是至高无上的宝物。只是每一次使用后,都会耗尽其聚集的灵气,起码要十年才能复原。

  楼心月虽然知道秋璇此处囤积了不少武林秘宝,但还是没想到连灞雨环这样绝传天下的宝物也在她手中,更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就拿了出来,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对她的看法,也不免改变了几分。

  秋璇笑道:“我本来还有别的方法为她压制暗狱曼荼罗真气,但那些都是化功的法子,一消百消,未免可惜了她体内的这段气息。只有灞雨环,不仅能将真气反扑平息,还能把这段真气铸造入她体内,为她所用。从此,她便能将这道气息运用到剑术上,马马虎虎看来,也是江湖上不错的高手了。”

  琴言不禁点头,喜道:“那太好了。明日吉娜醒来,发现自己剑法大进的样子,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她们两人的好意,对于吉娜到底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全在卓王孙一念之间。

  几人不再多说,各司其职。楼心月用锻造的手法,小心地将飞雪针刺入吉娜任脉要穴,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游走。琴言则用天鹤镜护住她的督脉。

  秋璇从箱底深处掏出一枚玉环。其实它并不像一只普通的玉环,而是通体赤红如火,又厚又重,倒像是一块玉牌。玉牌的一侧有无数的细丝,结成环状。在灯光下看去绯红发亮,宛如无数血脉,正在轻轻搏动一般。

  三人的内息一起进入吉娜体内,只觉那暗狱曼荼罗真气猛地一震,顿化身狂龙,在吉娜体内恣意冲击。

  灞雨环的细丝缓缓发亮,生出了无数触角,深深扎入吉娜体内。这些触角渐渐编织为一张细密罗网,向吉娜体内的狂龙罩去。

  狂龙受此刺激,更是兴发如狂,在吉娜体内挣扎翻腾。吉娜的脸色由火红变得苍白,又转为青黑,全身都仿佛不禁这剧烈的疼痛,在不住颤抖。

  琴言和楼心月不敢怠慢,真气全力探出,牢牢将吉娜心脉护住。那条狂龙在罗网中挣扎了片刻,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灞雨环的细丝环绕而出,将那条狂龙轻轻放置在吉娜丹田深处。

  秋璇抬起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道:“好了,收手吧。”

  琴言怔了怔,却见吉娜虽然双目紧闭,但脸色已经转为正常,鼻息也粗壮起来,看来应无大碍了。她看了看吉娜,仍有些担心地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璇将光彩暗淡的灞雨环扔在一边,又将针和镜收起,道:“随时。不过你最好和她留宿在这里,因为她刚刚承受了灞雨环的力量,身体十分虚弱,最忌颠簸和风寒了。”

  琴言不假思索地道:“好,我留下来陪她。”

  秋璇转而望着楼心月,悠然道:“你呢?”

  楼心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断然道:“我不能!”她上前几步看了看吉娜,确认她无碍后,摇头道,“差点忘了,我还与人有约。多谢月主施以援手,我必须告辞了。”

  秋璇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去见杨逸之?”

  楼心月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秋璇笑了:“华音阁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她三两下收好箱子,仍然随意塞在床下,倚着床榻道,“借铸剑的理由,留他三天,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还是先生想的?”

  楼心月脸上微微变色,道:“先生的确下令让我留他三天,但在这三日内,以他的剑法为模范,铸成一柄真正的宝剑,却是我多年的心愿。”

  秋璇笑道:“三日之内,铸成一柄神剑的确不易。但我还是希望你早日完成心愿,因为这只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楼心月重重一震:“为什么?”

  秋璇叹息一声道:“华音阁是武林第一禁地,竟让人如此来去自由,就算先生愿意,华音阁的千年威望也不会愿意的。”她的声音有些冷漠,“数百年来,擅自闯入华音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既然数百年都未曾破例,这次也不会。”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次的确是例外。先生只是想知道,杨逸之到底够不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秋璇淡淡笑道:“若不够呢?”

  楼心月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若不够,杨逸之便不必再走出华音阁。这点不用秋璇提醒,她也知道。

  但又怎会不够?

  秋璇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心意,道:“第三日,为你施展了完美一剑之后的他还够吗?”

  楼心月一震。

  她不是不知道,杨逸之的武功极为特别,数个时辰之内只能出一剑。

  这一剑出后,他连江湖上普通的高手都无法打败,又怎么去面对卓王孙?

  难道,自己真的是害了他吗?

  楼心月双手渐渐握紧,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之中。

  秋璇轻轻叹息一声,道:“不过事已至此,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楼心月身形突然飘出。瞬间就已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秋璇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中有一丝嘲讽:“千万不要把他想得太好。这是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忠告。”

  突然,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琴言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气鼓鼓地瞪着秋璇。

  秋璇笑了:“小妹妹,干吗用这么仇恨的眼光看着我,要知道我刚刚救了你的性命呢。”

  琴言正要阻挡,就听吉娜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想听你说他坏话!”

  秋璇笑道:“你倒是护着他,不过这怎么能是坏话呢?这是实话。”

  吉娜重重地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的目光简直可以杀人。

  秋璇淡淡一笑,她整个人就在这一笑中变得温柔无比,任谁都不忍拒绝。她悠然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吃我的醋吗?”

  吉娜将头转开,却不回答。

  她不敢看秋璇,因为这个女子实在太过美丽,她怕自己看久了之后,会不免心软,又将她当做好人。

  她实在不愿意将秋璇当做好人。

  秋璇却轻轻叹息道:“一个吻而已,你又何苦在意呢?何况他又不喜欢我。”

  吉娜忍不住道:“他不喜欢你?你知道?知道还来纠缠?”

  秋璇笑道:“爱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就可以了,哪里能管他的意思?”

  吉娜愕然,这番高论真是闻所未闻,一时无语反驳。

  秋璇看她不解的样子,微笑着道:“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他不喜欢你,不想见你,甚至要杀了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吉娜怔了怔,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思考了片刻,还是坚定地道:“会的,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他不想见我,我就躲得远远的,唱歌给他听。”

  秋璇爱怜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那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吉娜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

  或者,他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让人能甘愿为他粉身碎骨,奉献一切吧。

  难道,她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吗?

  难道,普天下的女孩,都是一样的傻,都宁愿放弃温暖的天堂,而来到魔鬼的身边,被他的火焰焚灭成灰?

  吉娜不禁有些迷茫,目光无意扫到琴言身上,却见她低头不语,眼角却似乎隐隐有了泪光。

  真是同病相怜啊。

  却听秋璇道:“可是我必须提醒你,要爱他,就一定会受伤。伤得多痛,在于你爱得多深。”她笑容看上去颇有些说不出的落寞,“永远不要去嫉妒他身边的其他女子,因为她们终究也是和你一样。”

  吉娜却摇了摇头。

  秋璇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自嘲:“何况,即使你要嫉妒,我也不应该是你最在意的那一个。”

  吉娜忍不住道:“还有谁?是木头房子里的那个小妹妹吗?”

  秋璇摇了摇头,笑容中也有些苦涩:“以后你会知道的。”

  琴言忍不住抬起头,道:“我一直不明白,以月主的身份、容貌、智慧,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秋璇笑着环顾四周,轻轻道:“我若有心去争,天下万物,又有哪一件不是我的?”她不再说下去,她的话中有难言的高傲,也有难言的伤感,听得琴言、吉娜也不由有些凄然。

  她又粲然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争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喜欢我,不愿意见到我,我会忘了他。”

  翌日。

  月之十四,黄昏。

  卓王孙负手站在公步亭中,看着天外卷舒的云朵,久久不动。

  吉娜又抱着那把剑来了,照例不管卓王孙在做什么,跑过去扯着他的衣服就叫练剑练剑。

  卓王孙淡淡道:“我昨天教你的那一招,练习好了吗?”

  吉娜眨了眨眼,满脸都是调皮的样子,道:“早练好了。”

  卓王孙仍旧淡淡地道:“哦?那你施展来我看看。”

  吉娜眼珠一转,手一抬,猝然一道强烈的光芒绽出,剑式如玉龙般自下而上夭矫而出,直划卓王孙胸前七处大穴!卓王孙身子一闪,吉娜一声娇斥,腾身而起,身随剑转,剑芒集中在剑尖一点之上,流星一般向卓王孙追袭而去。

  卓王孙手一抬,流星突然炸开,宛如烟火爆空,化身千亿,漫空都是赤赤的剑气。剑气互相纠结、挤压、增发、爆炸,形成密集的网状,向卓王孙当头罩下。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手往前一探,已经抓住了吉娜的手腕。暴雨一般的剑光立刻消失,只剩下吉娜满脸的迷惑,喃喃道:“怎么不行?琴言姐姐明明说可以的!”

  卓王孙放开她的手腕,道:“剑招已脱形入神,内力竟增长到能御剑的地步,实在很出我意料。楼心月与琴言给你吃什么了?”

  吉娜听了他夸奖,立时得意扬扬地说:“当然没吃什么。我早说过我是天才的啊。”

  卓王孙冷冷一笑,甩开了她的手道:“天才?还不是给我一招拿住?”

  吉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道:“阁主武功天下第一,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是怎么练都不会及得上阁主的啦。只是……只是我这点微末的武功,还是可以看的吧?”

  卓王孙道:“武功倒没什么,你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啊,说漏了嘴了!那天琴言姐姐拿了本书给我念,说是照这本书就能练成内息,然后学起阁主的剑法就快得多了。我一想这样很好啊,就跟着那本书上学。刚试了一下,就觉得周身发热,好像火烤了一般。但我不想停下来,就勉强练下去,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昏倒了。后来听琴姐姐说,我体内本身就有一段气息,就是不知道怎么应用。这段气息和琴言姐姐教给我的在体内打架了,差点把我害死。是她叫上楼姐姐、秋璇姐姐一起救了我,并且把那段气息锻造入我体内了。现在我就觉得身体里有个人,我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还特别好使,你看我叫她跳,她就能跳得这么高呢。”说着,吉娜突然凌空而起,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似乎背上生了两只巨大的翅膀,身子仿佛全无重量一般。

  卓王孙看着她,眼中的温度却在渐渐变冷。

  吉娜毫无所知,缓缓落下,道:“你看我的内息怎样呢?”

  卓王孙道:“秋璇的宝物真是无所不能,竟然能给将你体内凌乱的气息凝炼,铸出如此神妙的内息来。你这修为,大概在江湖上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了。”

  吉娜喜道:“那你可以好好地教我练剑了吗?”

  卓王孙道:“你剑术已然入门,不需要我教了。”

  吉娜大失所望,卓王孙看着她,幽幽道:“不过你可以来偷月亮菜了。”

  泉水映月生辉。

  楼心月和昨夜一样,倚在白石上,长发浸在冰冷的泉水中。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天了。

  自从昨夜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杨逸之为她挥出的那一剑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怀抱玄铁,呆呆地坐在寒泉旁。

  她脚下散乱地堆放着斧、凿、铁锤。这些工具都十分精致,无论木柄还是铁刃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看得出每一件都经过了精心保养,是主人平日的心爱之物。

  但如今,她却任由它们凌乱地堆在脚下,看也不看一眼。

  她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一剑所占据。

  那一剑,是如此的美丽绝伦。

  那一道光芒,诞生自他的掌中,然后化为满空淡淡烟花,在空中灿烂、消失,绝不耀眼,就仿佛只是你心底深处的那一点涟漪,却又是如此美丽,如此寂寞,如此哀伤。

  这万亿烟花,每一朵,都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舞蹈出来自天空的永恒的光芒。

  每一朵,都应和着千年来最高绝的寂寞,书写着那仿佛传承自魏晋的千古风流。

  他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他只是千年前,那在月下微醉的书者,借助了山川林泉的雅趣,因此才飞龙舞凤,将兰亭一序写得一片神行,旷古绝今。

  他只是百代前,那在山中行吟的诗人,窥知了天地万物的奥义,因此才手挥五弦,将诗篇点缀得高华出尘,万代传颂。

  什么样的剑,才能匹配得上这一剑的剑意?才能匹配得上这剑意的主人?

  楼心月抱着沉铁,久久沉默了。

  今夜,将是第二剑。

  虽然她已知道了他处境的危险,但这三剑,却是她一定要看的。她不能违抗卓王孙的意旨,更不能违抗自己多年的心愿。

  如果说,在卓王孙身边,你只能感到自己的供奉,自己的卑微,那么在他的光华的照耀下,你的一切理想、梦境都因他而变得可以触摸,在他身边,你就不再平凡。

  你的一切,都被他守护,被他尊重。他看着你,仿佛不是看着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是看着人世中唯一的知己。

  生死契阔,于是都不放在心上。你会骄傲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沐浴诸天荣光。

  那一刻,你是如此重要,如此独一无二。

  楼心月眼中渐渐透出一丝绝决,她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三日之内,她要为他铸剑,铸出一柄让他可以对抗天地的名剑。

  月色照临丹书阁。

  白虎之皮高悬,卓王孙依旧背负手而立。

  “吉娜不是姬云裳派来的。”

  颜道明更恭谨地俯下身子,等着卓王孙解释。

  他知道卓王孙这么说,一定有很坚定的原因,而阁主一定会说出来的。他的职责,就是要仔细地听,然后提出几点小建议来,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教授吉娜剑术,就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武功修为。我教她剑法,若她领悟得太快,或者露一点学过武功的痕迹,我就当场将她格杀。武功高的人,就算隐藏得再好,在真正危险的情况下,还是会有反应的,一定有。”

  颜道明虽然跟随卓王孙多年,听到“当场将她格杀”几个字,心头也不免有些寒意,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反应,他要做的,不是同情,不是惊诧,而是聚精会神,听清卓王孙说的每一个字。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在传剑的过程中,我动了三次杀意,她并不是没有反应,但那反应却极为凌乱,根本看不出人为的控制。后来她被秋璇打通经脉,内息贯穿,虽然气机变得强悍无比,但却不会控制,经常反挫损伤自己。因此,我判断,最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将自身的功力过渡了一部分给她,却没来得及教会她怎么应用,她便进入华音阁了。”

  颜道明沉吟道:“如此说来,吉娜仍是奸细了?”

  卓王孙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能够隐藏得这么好,一种情况是吉娜是个聪明绝顶而且心机深沉的人物,为别人授意而潜入华音阁的。另一种情况,就是吉娜对这些情况根本一无所知,她是真正的天真。”

  颜道明道:“真正的天真?”

  卓王孙慢慢点头,道:“有的时候,真正的天真,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多聪明多深沉的人,孤身而入华音阁,终究会露出些马脚。但若是真正的天真,则本来就没有阴谋,心中自然坦坦荡荡,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来的。”

  颜道明道:“这样说来,吉娜是无害的了?”

  卓王孙道:“天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真后面的东西。比如说,姬云裳。”

  颜道明恍然道:“阁主是说,吉娜是真正的天真,但姬云裳却可以借着她这天真,趁机窃取我们的机密?”

  卓王孙道:“吉娜这样的孩子,谁见了都喜欢的,一喜欢,难免就泄露了点机密给她,她心底坦荡,说不定就会说了出去,那就最为可怕了。”

  颜道明道:“阁主既然洞悉了姬云裳的计谋,那打算怎么办呢?”

  卓王孙道:“此事拖得时越间长,防范的阵线便拉得越长,对华音阁就越不利。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我要封吉娜做朔月妃。”

  颜道明吃惊道:“朔月妃乃是阁中四月妃之一,声名权威仅在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阁中机密,几乎都可与闻,阁主如此做,是否……”

  卓王孙淡淡道:“若非如此做,怎么能引得出姬云裳?何况她已经侵入了华音阁中。”

  颜道明道:“只是……”

  卓王孙打断道:“想做大事,总得冒一点险的。若是现在一剑将吉娜杀了,自然一点危险都没有。但姬云裳窥探在侧,华音阁仍然不得安宁。此次机会难得,纵然有再多不妥,只要能除掉姬云裳,也就值得了。只是吉娜做朔月妃这件事,不能太突兀了,我要你安排三道难关。”

  颜道明道:“请阁主指示。”

  卓王孙道:“明晚我会约吉娜到我那里取一件东西,那时你就要将这三道难关安排好。第一道,传我的命令,令琴言看管住她,若是看不住,罚去新月妃的头衔,待罪一年。第二件,传东部苍天青阳宫韩青主守住虚生白月宫,若放人进来,受跗骨针之刑。第三件,从云汉司调来洪十三。”

  颜道明脱口道:“快剑洪十三?”

  卓王孙道:“对。命他守住后花园,来者格杀勿论。若是吉娜能闯过前两关,也该正式试试她的本领了。能在洪十三的剑下全身而退的,想必也够朔月妃的资格。吉娜做了朔月妃,姬云裳一定按捺不住,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他的眼中忽然逼出一丝冷光,“那时,也就是我败她于剑下之时。”

  颜道明躬身道:“阁主圣明。”

  卓王孙挥手道:“你出去吧。将这三件事办妥帖。华音阁问鼎中原,决不能后院失火。”

  颜道明答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卓王孙仍然昂首看着那张巨大的虎皮,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一道灿烂的剑华破空而出,照亮了华音阁沉沉的夜空。

  随即,锻造的洪炉重新开启,风火呼啸中,垂打之声响彻天际。

  第二剑终于还是出了。

  卓王孙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却是绝没有人能知道了。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本章字数:6332 更新时间:2007-1-31 19:56:54)

  吉娜忙着将自己来的时候所穿的苗族衣衫脱下来,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缝补整齐,放起来,预备偷月亮菜的时候穿。她一边做这些活计,一边轻轻哼着歌,脸上写满幸福的样子。琴言看了却只觉得心酸。打算过去帮她一点忙,吉娜却执意不肯让别人插手,自己独自忙了一整天才做完了。做完了就一个人练剑,一面练一面笑,练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到了八月十五一清早,吉娜活蹦乱跳地起床时,琴言却病倒了。在床上拉着吉娜的手,满脸憔悴道:“妹子,姐姐身上痛得厉害,你陪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吉娜吓了一跳,赶忙问道:“琴言姐姐,你怎么了?”说着拿手试了试琴言的额头,她生病的时候琴言和楼心月就是这么试她的。却更是吓了一跳。琴言的额头竟如自己刚练内息时一般,烫得跟火炉子一样。低头一看,琴言也没梳妆,脸色憔悴,平日妩媚的眼睛这时一点水色都没有。

  吉娜哭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琴言道:“没什么。大概昨晚你生病照顾你的时候受了点风寒,大概死不了的。好妹妹,我从小就是孤儿,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妹妹,你能陪我会儿吗?”

  吉娜答应了一声,坐在床边上,伸手抱住了琴言。琴言似乎从这单纯的动作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睡睡了两个多时辰,吉娜一刻都不敢走开。

  琴言在睡中似乎还能感受到周身的痛苦,不断细声地呻吟着。吉娜忧愁地瞅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心中怕得不得了。有心去请楼姐姐过来看一下,但一要走开,琴言的病情就似乎加重几分。

  吉娜只好默默地陪着她坐着,一心放在她的病上,其他的事情倒都一时没有想起。

  琴言忽然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睁眼看时,吉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锅,折了些干草柴火,正在屋子的一角不知煮什么东西。她哪里知道怎么烧火,所找的柴草半干不湿的,只发出浓烟,却生不出火苗。吉娜将头凑在柴草上吹着,一阵浓烟滚出,将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连声咳嗽。

  屋子里都是滚滚浓烟。琴言轻声道:“你在做什么?”

  吉娜揉着眼睛走过来,道:“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你又舍不得我离开,我就找了个锅,预备在房间里煮点粥你吃。你没被呛到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先学学怎么烧火了。”

  琴言心疼地拉起她的手,道:“你快歇一歇,我不饿。没必要去做这些粗事,你看,手上都扎了几根刺进去。来,我给你挑挑。”

  吉娜赶忙将手抽回来,道:“没事没事。你再躺一会儿吧,马上就好了。”

  琴言倒不好一下子做出病好了的样子,只好躺下了。吉娜跑过去依旧折腾那堆火。琴言教她将湿柴煨在火边上,等干得差不多了再点。这下好得多了。

  不一会儿,火便生了起来。

  吉娜左右手交替着端了碗过来,碗中是满满一碗青梗莲子粥,让琴言吃。琴言道谢着接了过来,就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用筷子拨了拨,一片焦粥就浮了上来。

  吉娜啊了一声,道:“姐姐不要吃了,我给你另做吧。”

  琴言赶紧道:“没事没事。我病了口中没味,吃点糊的正对胃口。”吉娜就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粥吞下去。莲子粥本来就有些苦味,焦糊了后,更是难以下咽。

  琴言一面吃着,眼泪就滴了下来。吉娜小心翼翼地道:“琴言姐姐,粥很难吃吧?不要吃了,我到厨房再给你要一份好不好?”

  琴言强笑道:“傻孩子,有什么难吃的。姐姐是担心自己的病落下个症候,所以才伤心起来。你的粥好吃得很,下次还要再煮给姐姐吃才是。”

  吉娜道:“那我去请月如是月姐姐来给姐姐看看好不好?吃点药就没关系了。”

  琴言摇摇头道:“姐姐这病姐姐自己知道。不是吃药能够治好的。好妹子,姐姐就你一个亲的,你多陪陪姐姐,让姐姐心里舒服些,就是过会儿死了,心里也情愿。”

  吉娜道:“姐姐放心好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姐姐。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再熬粥你吃。”

  琴言答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就鼻息细细,睡着了。但她虽在睡眠中,却似乎仍然不能离开这尘世间一切痛苦的事情,仿佛一切丑恶者依旧肆虐在她柔弱的身体上,时刻束缚着她和践踏着她。

  吉娜呆呆地看着她,手握在琴言的手中,不敢抽出来。

  阳光终于西斜,最后舍弃这个大地,将光芒和温暖带走,只剩下迷离的幽魂般的黑夜。

  梆子一更一点地敲着,夜色渐渐深沉得就像一潭湖水,每一声低语都能扬起翻腾的浪花。

  吉娜突然垂下泪来,手轻轻拂着琴言的手背,道:“琴言姐姐,我知道这个时候离开你你一定会很不高兴,但我没有办法。我实在很想陪你,但我不能不去啊。姐姐,我知道你总会原谅我的,我……我就任性一次了。”轻轻将手从琴言手中抽出来,默然看了琴言许久,轻轻转身,掩上门出了去。

  琴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却有两滴泪水慢慢从眼角流了下来。

  虚生白月宫后院。

  冷月残照,窗棂上清霜如雪。

  月如是将一双宛如白玉的手放在门边的水晶盆里浸了浸,然后退了出来。水盆中隐隐约约,浮动着几团血花。

  月如是叹息了一声,望了玉床的女孩一眼,将门关上,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卓王孙一礼,道:“先生……”

  卓王孙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快步走到院中,才道:“她的病情到底怎样?”

  月如是秀眉紧蹙,道:“恕属下无能……沙罗花与三生蛊前些日子经过折损,一时难以复原,花香已经不足以镇住她体内的剧痛,而她的心脉已经极其衰弱,这种疼痛根本无法承受,不得已之下,我只有擅自给她服用了大量的幻藤汁,也只能缓解两个时辰。现在的办法有两个,一是暂且忍耐,等待沙罗花与三生蛊复原……”

  卓王孙打断道:“不行,她一刻也不能等。说第二条。”

  “另外一条……”月如是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盛传,青鸟族的三位使者之一,半神星涟如今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中,敢问阁主,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青鸟族是昆仑山下一个部族,信奉女神西王母,自称始祖为西王母的使者青鸟。经过数次浩劫之后,青鸟族的传人只剩下了三个。据说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形貌,居住在人迹绝难到达的地方。更令人神往的是,她们拥有半神一般的预言之力,传说其预言有洞悉天地变化、山河改易的威力,因此,天下人人都想得到她们以为己用。然而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她们。

  因为她们担负着一个极其神秘的使命,为了等候完成这个使命的时机,她们不惜身上带着可怕的畸形,时时刻刻忍受痛苦的折磨,躲藏在世间最阴暗的角落中。

  江湖风闻,三只青鸟其中之一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底。

  华音阁为了维持她孱弱的生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作为报答,青鸟族那一支的传人世世代代向华音阁主预言天下大事。数百年中,人们难免会将华音阁的鼎盛和这些预言联系起来。然而这些传说也始终只是捕风捉影,从来没有被证实过。

  月如是目光隐动,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卓王孙道:“她在。”

  月如是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她为自己有机会能将传说变为现实而兴奋:“如果典籍记载的没错,她们的血液不是人的血液,是西王母独自在昆仑之巅修炼时,用月光割开手腕——三滴血,化作三只青鸟,所以,传说她们的血液是她们力量的源泉,可以生肌肉骨,化解一切痛苦与疾病!”

  卓王孙道:“你要她的血?”

  月如是道:“是,只用借上几滴,也不会伤害到她。然而,青鸟族的人爱惜身上的鲜血甚于性命,只怕是绝对不肯的。青鸟的体质极弱,一经惊吓,就会在血液中产生一种无法去除的毒素。所以,除非自愿将鲜血献出,强迫她们毫无意义。”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星涟二十年才会苏醒一次,其他时刻,都在血池中沉睡不醒,你今夜立刻前往青鸟岛,将她的血取来给我。”

  月如是道:“是。”垂首缓缓退出。

  卓王孙道:“回来。”他一展袖,手中露出一枚青色的令牌,上边水纹错动,熠熠生辉,“这是苍天令。我本来今夜准备用它迎接一位客人,你先拿去。若星涟中途醒来,你就以这枚令牌和她交换,她必然应允。”

  月如是道:“是。”小心翼翼地接过苍天令,仔细收好。

  卓王孙道:“最后记住,千万不要点燃血池周围的烛火,去看她的样子。”

  吉娜出了房子,擦了擦眼睛,就向虚生白月宫走来。她虽然出来了,但琴言的病却依然萦绕在心头,很是不快活。这时只想赶紧将月亮菜采过来,马上回去再煮粥给琴言吃。

  但真的可以这样吗?

  她永远想不到,为了这一日的到来,不仅是她,还有多少人,付出了准备,多少心血。

  而他们准备的,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他们的游戏中,没有月光,没有歌声,只有阴谋、鲜血、杀戮。

  虚生白月宫自然好找,华音阁中最大、最高、最漂亮的房子就是。吉娜来过几十次,当然不会找不到。但这次却不一样了。她的手刚按上宫门的狮头铜钮,就听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道:“住手。”

  吉娜猝然回首,就见一个身穿书生长衫的青年人站在竹子下面,一脸的微笑,手中什么也没拿。

  这人长得十分好看,甚至比南宫韵还要美秀几分。只是吉娜经过南宫韵之事后,对这一类形的男子殊无好感。加上此人自命风雅,倚着翠竹的姿态看上去颇为做作。让吉娜顿觉厌恶无比。

  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却不生气,仍然笑道:“姑娘忘记了,我们在丹书阁见过面的,只是你想必不知道我叫韩青主。”

  吉娜道:“是你啊,谁管你叫什么?我要进去你为什么不让我进?”

  韩青主微笑道:“我的名字可以不管,但我的职务你却不能不问一下。因为在华音阁中……”

  吉娜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好了,吞吞吐吐的倒像个娘娘腔的臭男人!”

  韩青主也不生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纸扇,刷的一声展开,道:“步剑尘先生去世后,在下暂时代理华音阁青阳宫主的职位,兼领阁中一切大小护卫安全事宜,夜中防盗、日中防寇的事情都由我管,你说我该不该拦住姑娘呢?”

  吉娜道:“我一不是盗,二不是寇,你拦我不着。”

  韩青主道:“那姑娘到这虚生白月宫中来做什么?”

  吉娜道:“我来偷月亮菜。”

  韩青主道:“这不就得了。沾着一个偷字,那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少不得请姑娘跟我回去一趟。若是不跟我这臭男人走也可以,就请姑娘回自己的房子,等明天由阁主陪同了再到虚生白月宫中,那时你要偷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将虚生白月宫都搬走,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吉娜道:“你啰里啰唆地说的都是些什么。这地方我来了这么多次,就没见有谁管过我。我要进去了,你自己在这里护卫着吧。反正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着,就要上去推门。

  韩青主折扇一摇,挡在吉娜面前,道:“姑娘,这个可玩不得。今天若是放你进去了,我的性命攸关。请姑娘体谅,有事白天再来。”

  吉娜道:“你这个人怎么纠缠不清,我的事是不能白天来的。再不让开我拿剑刺你了。”

  韩青主一笑,道:“姑娘的剑不知是什么做的,若是香粉胭脂做的剑,韩某倒很愿意让姑娘刺上几剑。”

  吉娜哼了一声,突然寒光射目,韩青主吃了一惊,折扇来不及回架,百忙中脚尖在台阶上一点,倒跃而回。空中几缕青丝飘下,却是前额的头发被削了一片去。

  韩青主向来最重风仪,这时因一时大意被吉娜偷袭得手,居然劈掉几缕头发,狼狈不堪,实在是生平之辱,无甚于此的。

  吉娜收剑而立,气呼呼地道:“你再敢拦我,我就劈你的脑袋!”

  韩青主脸色一沉,道:“小丫头,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折扇一探,身形已到了吉娜面前,一招手挥五弦,扇风笼住吉娜左半身三十大穴,左手一招饮虹霁涧,向吉娜脉门扣来。

  他这招全力施为,逍遥扇韩青主的名头在江湖上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吉娜究竟是初会大道,立时就觉真气一滞,手中剑如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韩青主逍遥扇或开或闭,刷刷几下进手,完全占住了场上的主动,将吉娜前后左右都笼罩住了。一柄宝扇忽刀忽剑,忽做娥眉刺,忽做点穴镢,有时竟然使出长枪的招式,纵横开合,忽柔忽刚,端得是厉害无比。

  吉娜奋力架住,几招之后,汗珠滚滚而下。

  韩青主倒也没想真的杀了她,扇势一缓,道:“回去吧。看在你是女子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哪知吉娜武功虽然不纯熟,但对以神为用这句话体会极其深刻。韩青主扇势一缓,春水剑骤然光芒闪动,抵着韩青主回收的劲力直袭过来。

  韩青主这时早有防备,冷笑道:“你可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逍遥扇划了个半圈,将吉娜春水剑上的劲力完全吸住,待吉娜剑式用老,倏地吐出。

  这一下就等于合了吉娜和韩青主两人的功力,吉娜哪里禁受得住?一声娇呼还没出口,已经被砰的一声击到了虚生白月宫的宫门上。

  那宫门照例是不关的,木头的东西哪里禁得住吉娜的冲撞?吱呀一声开了,吉娜骨碌碌滚了进去。

  韩青主却是一呆。方才打得兴起,哪里想到这一招竟然将吉娜打进了虚生白月宫!这不是故意放她进去吗?!想起跗骨针的手段,不禁额头涔涔汗下,高声叫道:“小姑娘你再出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吉娜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好在韩青主总算手下留情,她的身体内大部分内息又都处在休息阶段,自然护体,所以这一扇受的伤轻之又轻,但身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下,任谁都不高兴。听到韩青主大喊,没好气地答道:“娘娘腔你进来,我们大战四百回合!”

  韩青主道:“哼,我就知道你怕我,不肯出来。苗族来的小姑娘就是这么没胆子。”

  吉娜轻轻嘟囔了声:“懒得理你!”找到了自己的剑,按琴言所说的检查了下内息,提气向后花园走去。

  她隐约还记得上次学剑的时候的位置,走去一看,果然有小小的一片菜,菜苗刚刚缓过劲来,正长得青翠油黄,不用吃,只看就让人觉出这田园风味的清香了。

  吉娜于是将剑放下,一面按照苗族的风俗哼起了歌,一面蹲下身来,剜起一棵棵在她看来有着无比重大意义的月亮菜。

  好多年的期待、寻找,终于有了收获的一天。收获的喜悦仿佛化为实质,跳跃在这一株株碧绿的菜苗上,月光宛如遮瀚神的祝福,轻轻地给披上吉娜的双肩,让夜晚的微风也变得温暖。

  吉娜小心翼翼地摘掉沾染在菜根上的泥土,仿佛也在摘走心中的一切阴霾。这一刻,她又仿佛恢复到了初见那个幻影的一刻,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美好。这一辈子的幸福,也就都蕴涵在自己的掌心之间呢。

  只听她唱道:

  “鹿头江水百丈长,郎在一方妹一方。

  山茶开花红满畲,小妹妹想起情哥哥的样。

  大雨落下凤凰山,郎唱情歌在山边。

  日头出来架虹桥,小妹妹想见情哥哥的面。

  月玛玛出来亮清清,南风吹树树叶明。

  情哥哥不要寻错路,小妹妹窗前红溜溜灯。”

  唱的内容只管是些郎情妾意,但中国的民歌向来是无郎无妹不成歌,这些自然发于本心的乡里小曲,却每每能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神。

  虚生白月宫这时候自然是静寂的,吉娜的歌声细细的,在夜风中传出,一递一唱,那自然有种清媚的姿态,很可以引人一句一句地听下去。

  吉娜眼中泪光闪动,似乎完全陶醉在歌声和简单的挖菜的动作中,她的心这时完全被幸福的憧憬所占据,哪里还会有别的思虑呢。

  猛然一丝毒蛇般的剑气在吉娜背后腾起,悄无声息地晃了晃,直投向吉娜的背脊!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本章字数:7228 更新时间:2007-1-31 19:57:17)

 剑锋入体,微微顿了顿,显见执剑之人犹豫了一下。
  因为,这一剑下去,并没有他预料中刺入肌肉的摩擦声,反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响,似乎吉娜的身体完全不是血肉的,而是金铁玉石一般。

  吉娜被惊了一跳,住手不挖,转头看时,却见一个人身子全都没在阴影中,只有手中一丝光芒流动,身形相貌,都完全看不清楚。

  吉娜诧异道:“你为什么要刺我啊?要不是琴言姐姐非要我穿上这金丝软甲,你会刺得我很疼的。”

  那人瞳孔收缩,盯着吉娜的眼睛。他穿的不是黑衣服,面上也没遮什么面具,但看去就觉得朦朦胧胧的,尤其是面目神情,更是似是而非,仿佛置身幻觉中。他的身形轻轻颤动着,似乎在随时准备着偷袭。吉娜奇怪地瞪着他,越看越奇怪。

  突然那人身躯抽动,刷的一剑极为迅速地刺了过来。

  吉娜横剑一架,那人剑尖颤动,方向已改,瞬息之间,连变十余招,每一招都是直刺。他的剑形似一根细细的铁条,运转起来就如一道流光,略微抽动,就是一道厉光划过,迅捷至极。

  吉娜只觉他剑尖的光芒越扩越大,渐渐如群星闪耀,笼罩住了整个眼睛,当下奋力招架。

  那人眼睛中冰寒一片,灰蒙蒙的,丝毫波动都没有,手却灵活得像魔鬼,招数中没有削,也没有劈,只有一招:刺!

  他不回剑,也不招架,完全是进攻。用进攻闪避,用进攻防御,手一划,就是一连十余剑刺出!

  吉娜突然将剑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那人眼睛一寒,手下丝毫不停,光芒突然大张,连在吉娜身上刺了几十余剑,丝剑如毒蛇一般没入吉娜左臂中。吉娜吃惊地看着他,身体中传来的刺痛感清醒地提醒她这个残酷的现实:江湖!

  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这江湖就在自己身边,不会给她任何的优待!

  吉娜啊的一声大叫,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那人冷冷地看着她,手中丝剑光芒错闪,眼中已变成一种暗淡的灰色,丝毫不以吉娜的痛苦为意。

  本来痛苦就是太主观的事情,你在意它的时候它才存在,那你又何必在意它呢。

  一股愤怒和屈辱的感觉伴随着伤痛出现在她的心中,这感觉越来越大,渐渐如烈火一般烧灼着她的心,让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动摇。这股烈火冲撞刺激着她的身体,使丝剑的伤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吉娜是个很天真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情绪。

  她一样要强,一样不能忍受被别人瞧不起。身上的伤痛,陌生人冷冷的眼神和在月亮菜地里被别人刺杀的愤怒,让她强烈地想将身上所受的一切都施加在这个人身上!

  在苗人眼中,月亮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此人恰恰就侵犯了,不但侵犯了她的信念、她的爱情、她的遮瀚神,也侵犯了允许她来采撷的卓王孙!

  这月亮菜对于她的意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在卓王孙眼中,这也许只是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在琴言眼中,这也许只是吉娜的一相情愿;在洪十三眼中,这也许是愚昧无比的行为,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每个人都有私自珍重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践踏。

  犯者必死!

  吉娜一声大叫,拔剑而起!

  她身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将半边衣服都染得绯红,但她完全不管这个,盯着那人恶狠狠地看着,口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呼呼地喘着粗气。她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和杀气,那人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紊乱,吉娜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扑上去,仿佛身体中有种潜意识,自然而然地诱使她这么做。那人手一划,又是连环十剑,吉娜也不管她,一剑当头劈下!

  那人身一侧,剑式不停,反手自肘下刺出。吉娜如影随形,追袭而至。口中大叫大嚷着,发誓一定要将这该死的家伙剁成肉酱。就这样,两人一个闪,一个追,拼了一刻余时,吉娜身上居然没再受伤。

  酣斗之中吉娜猛然一声大叫,抛开手中长剑,双臂一合,将那人抱住。那人骤然之间,不及提防,两人直跌下去。吉娜呜呜直叫,张口咬住那人的肩头。

  那人吃痛,一掌击在吉娜肩头,吉娜体内如热火鼓荡,丝毫不觉得疼痛,抱住那人在地上乱滚。一手摸到掉在地上的长剑,提起刷的一声插在那人的肩头上,将那人直钉在地上。

  那人的脸都因疼痛而扭曲,却紧咬住牙,不肯发出声音。

  吉娜站起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她这时内功已经有相当的根基,那人只挨打不还手,却哪里挨得起?

  不一会儿,被她打得趴在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吉娜这才住手,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人眼从散乱的头发中望出去,看着月光照射下星光闪烁的夜天,嘴角慢慢浮上一个讥刺的笑容。

  若不是管家分派自己的任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自己剑法施展出来的时候不敢刺向这小姑娘的要害,十个小姑娘也死了。

  杀人者怀着这样的心态去杀人,可不是该死?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失败的真正原因,吉娜学剑才几日,本应连他的身体都沾不着的。

  只因为真正的决战,并不在这里。

  黑衣人,仿佛一朵骄傲的花,盛开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

  她凌空浮立着,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中,身下也不是华音阁引以为傲的四天胜阵的西极太炎白阳阵。

  她选择的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将自己的身形很好地隐藏在了阵法的树木中,也能看得很远,足够能看得到吉娜与洪十三的一战。

  她看得很仔细,但从吉娜被偷袭,到洪十三跟吉娜激斗,到两人两败俱伤,她一动都没动,甚至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然后,在吉娜摇摇晃晃地走出虚生白月宫之后,她的眉头开始皱起。

  吉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她认得洪十三,也知道这是华音阁中有名的刺客,虽然比波旬要差了很多,但要杀吉娜,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杀人,有的时候不仅仅是艺术,而且是工作。专职杀人的人,有很多别人无法比及的特性。这特性,甚至能使他们杀掉武功倍高于自己的人。

  何况吉娜的武功不可能高过洪十三,但是她为什么会赢?

  黑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这里有最好的掩蔽物,也有最好的视野,如果让她在华音阁中选出唯一的藏身之处,她无疑就一定会选这里。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最好的掩蔽处,往往就是最隐蔽的陷阱,因为你所能想到的,别人也一定能想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吉娜与洪十三一战,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她不能不注意,因为吉娜是她的棋子,一颗连吉娜本人都不知道的棋子。这样的棋子,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她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传吉娜武功,并不惜拿出万人觊觎的武林秘宝苍天令来,让吉娜混入华音阁,并取得卓王孙的信任。

  这番安排也算得上煞费苦心,所以,她虽然不愿出手帮助这颗棋子,但远远看看,关心一下棋子的安危,还是能做到的。因为她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吉娜的生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弱点。就因为这一点,她将自己陷入了这个“局”中。

  她并没有走,因为她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这张脸正向她走来。太炎白阳阵并不是普通的阵法,绝没有几个人能够这么轻松地通过此阵,但此人能。

  因为他是管家,管家颜道明。

  黑衣人的瞳孔开始收缩。绝大多数的江湖中人只知道颜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负责阁中日常事务的打理,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才知道,颜道明是个可怕的高手。他的妙意九指,甚至不在波旬的魔剑之下。

  之所以他做了管家,而不是杀手,那是因为他做管家的才能更高。

  黑衣人显然知道,她的身躯定住。因为她还知道,颜道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她的武功,绝不是颜道明能对付的,就算颜道明比波旬还要可怕也一样。

  因此,如今他这样胸有成竹地向她走过来,必定是还带了更为有力的武器。

  身后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只有像黑衣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才能听得出来的声响。

  声响是从左、右、后逼近的,虽然来自三处,但却如此整齐,仿佛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一般。声响在距离黑衣人四尺远处就停住了,甚至连呼吸声都没发出。这三个人仿佛是三条毒蛇,从不肯多发出半分声音。

  波旬。

  很多人都以为波旬是一个人,一个很诡异、很可怕的人,但不是的。

  波旬是个组织,尽管这个组织中只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叫做波旬,是由卓王孙亲手培养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不是最高,但三人合手,天下却无人能抗。更可怕的是,这三个人是孪生的兄弟,相互之间有种天生的默契感,使他们的配合丝丝入扣,足以格杀天下任何高手!

  现在,这三个可怕的杀手,已经到了黑衣人的身边。

  管家的笑容看上去仍然那么亲切,他突然拱了拱手: “姬夫人。”

  没有风,但黑衣人的衣服却微微泛着细微的波纹,不停流动着,宛如云霞变幻。她冷冷道:“颜道明,真是好计谋。我竟小看了你。”

  管家的笑容不变:“夫人并没有小看我,只是小看了我们阁主。阁主知道夫人绝不会为吉娜的生死出手,但却一定会看着,所以就命我给洪十三吃了一种药。”他顿了顿,道,“这种药,可以让洪十三的武功受到抑制,而他自己却感觉不出来。因为,洪十三并不是个好的戏子,而阁主却要他演戏。”

  姬云裳冷冷道:“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戏?”

  管家叹道:“夫人天外神人,本来不是我们所能拘束的,但夫人不该犯了个错误。”

  姬云裳道:“什么错误?我不该传功给吉娜,还是不该踏入四天胜阵?”

  管家缓缓摇头,道:“夫人进华音阁,不该不从正门入的!华音阁入门之法,从未变过,夫人什么时候想回来,只管光明正大地回来,不该如此越墙而入。”

  姬云裳冷笑一声,她淹没在黑色大氅中的眸子发出两道清冷以极的光华:“我怎么回来,要你多管。颜道明,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管家立即退开一步,低头道:“是,夫人教训得是。阁主让我传一句话给夫人:华音阁大门永为夫人开着。”

  姬云裳将目光投向远天,冷笑道:“开着?难道他还欢迎我回来?”

  她一笑,一道滂沛之力登时挥开,万马奔腾般向四周冲了过去,白阳阵中的黑气,立即凝结旋转起来。

  管家神色不变,淡淡道:“华音阁上下如今还称这一声‘夫人’,而不是什么‘曼荼罗教教主’,一是因为还对夫人存着敬重之心;二是华音阁还从来不曾把所谓曼荼罗教放在眼里。夫人若愿意回来,当然最好,只不过不是夫人一个人,而是带着曼荼罗教中的梵天宝卷一起回来!”

  姬云裳斥道:“荒谬!”她的身子突然飞起,登时如同夜空中闪过一道暗光,向颜道明疾冲过去。

  颜道明并没有闪避,他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因为有波旬。

  有波旬在的时候,是不需要他出手的。

  果然,姬云裳身后陡然响起了三道嘶哑的抽搐声,仿佛人在极痛苦的时候发出的呻吟。三道浓墨般的剑光同时闪起,迅速跟白阳阵中稠密的黑雾搅和在一起,化作漫天焦乌的一团,自左、后、右三方,向姬云裳罩了下来!

  姬云裳身子陡然停住,黑衣在空中散开,长袖挥出,如流云般卷向那击来的三剑。乌光闪烁跳跃,波旬突地合身扑上,三柄魔剑翻滚,突地着地翻滚,竟然从她脚下攻了上来!姬云裳面容微蹙,衣袖也如狂风吹叶,倏然下击。

  管家突然大喝道:“杀!”

  陡然间寒风大作,三柄魔剑同时脱手,迅捷无伦地向姬云裳冲去。三名波旬的手中却都多了一柄精光闪亮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怒啸,匕首交叉,从后刺向姬云裳的心脏!

  姬云裳身子凌空反卷,就听哧一声响,她的衣袖竟被这三柄魔剑划开一道极细的破口。她闪动的眸子中闪过一阵怒意,突地双掌霍然挥下!

  这一掌看去也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波旬那宛如闪电般的身形,却突然慢了下来,慢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越来越大,宛如泰山般直压他们的头顶!

  管家淡淡道:“得罪了!”他的手指一扣,咻的一声轻响,一指向姬云裳射了过去。这一指,直击姬云裳的面门。她的手掌已然击下,面门处,就是完全的空门。单凭这一指,就可以看出,管家的武功,实在不在波旬之下!

  四空月色陡然一暗,骤然之间,她的手掌化作千千万万,浪涛一般向外涌了出去。这一招,如同天风海雨一般,就算有再多的敌人,也一齐挡住了!

  就在这时,三名波旬身子突然奇异地扭转,他们的脚竟然夹住了空中的魔剑,一齐向姬云裳刺了下去!

  三柄魔剑,三柄匕首,交织成完善的攻击圈,将姬云裳围得风雨不透。管家的妙意指,突然也变得凌厉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蓄谋已久,早就策划好了的杀招!先前的种种,不过是制造假象,让波旬能逼近姬云裳的身侧。

  奇异的脚中剑,凌厉的匕首,是波旬号称必杀的绝技,只要能逼近对手身侧一尺内,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现在,他们已贴近姬云裳!

  何况还有管家的妙意指。

  无双无对妙意指。

  姬云裳却没有变招。这反而出乎波旬的意料。一般敌人在发觉他们迫近后,不是全力防御,就是全力攻击,但她却招式不变,依旧怒卷击出。

  这不变中就蕴涵了莫大的自信,竟然让波旬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紊乱。

  就听姬云裳冷笑道:“妖魔小丑,鬼蜮伎俩!”她的手去势不变,经过一旁的花丛时也没有分毫停顿,然而,不知何时,一脉花枝已被她摘下。这羸弱娇艳的花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竟缓缓透出夺目的光芒。

  剑芒。

  只有绝世神兵才能发出的剑芒。

  怒卷的风雨狂潮,突然变得强猛无比,崩天裂地般暴溢而出!

  华音阁最高处,是一方高达十丈的白玉台。

  玉台尽头放着一方巨大的青铜钟。

  皇鸾钟。

  这是华音阁的象征之一。

  每一任阁主,继任之初,都必须用他领悟出的春水剑法,将这千年铜钟敲响。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执掌华音阁。

  杨逸之立于玉台之上,他看着楼心月,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楼心月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衣衫,暗青色的缨络飞舞,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怀中抱着狭长的一张木匣,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已经几夜没有睡过,但她的脸上却散开两团嫣红,她低声道:“这是先生的意思。”

  她的声音异常嘶哑,仿佛已被烟火呛伤了喉咙。她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夜会到这里见你。”

  杨逸之点了点头。

  楼心月又道:“我说过,要为你铸一柄剑。”她轻轻将木匣打开,“它在这里。”

  月光照耀在她的手中,杨逸之却不由一愕。

  那根本不能说上是一柄剑。它显得那样厚重、笨拙,刚刚具有了剑的形体,但却还没有剑的锋芒。

  因此,它只是一块还未完成的剑胎。

  楼心月怆然一笑道:“看过前两剑后,我彻夜未眠,锻造这柄长剑,但始终未能彻底完成。因为,我还没有看到盟主的第三剑。”

  她小心翼翼地将剑胎捧出,宛如她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块铁胎,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她看着他,一字字道:“就请盟主帮我完成心愿。”

  杨逸之缓缓点了点头,道:“这一剑,是三年前一位前辈传授于我的。它让我领悟了剑道中的真义,今天,就在楼仙子面前施展一次,以酬知己。”

  楼心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却已有了泪光。

  知己。

  生可以托,死可以共,是为知己。

  杨逸之轻轻伸出手,漫天的光华都在他掌心凝聚。

  仿佛是唱和,她怀中的剑胎突然发出一声清脆龙吟。

  然后,这一剑破空而起,流星般在墨黑的天幕中纵情飞扬!

  然而,就在这一刻,仿佛是响应他的剑招,另一道无比熟悉的剑华突然从华音阁西南角激射而起,辉耀天幕。

  这一剑的剑意,与杨逸之竟完全相同!

  杨逸之愕然,回头望向剑华来处。

  他剑势陡然凝滞,并没有施展完那一剑。

  无边的烟花绽放在他身后,一点点被夜风吹散。

  姬云裳这一剑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对手惊骇的面容。

  虽然早就听说姬云裳的武功已经高到了宛如神魔的地步,但就连那四人也没想到,竟然能一强至斯,无论是谁,只要在这直可与天地之威相抗的剑气中多待一刻,都必然粉身碎骨。

  然而波旬并没有躲。他们杀人的秘法,本就是比快,谁先刺中对方,谁就活着。

  他们的信念就是,不杀人,则杀己,却绝没有退缩这一条!

  妙意指风云错乱,魔剑狂涛卷浪,匕首寒电冰辉,却都挡不住那充溢奔泻的剑气。

  这花枝上发出的剑气,如龙翔,如凤腾,倏忽之间增生成无边巨大,然后轰然爆炸,向四人潮涌般卷了出去!

  管家突然大叫道:“退!”

  倏忽之间,管家、妙意指、波旬、魔剑、匕首,全都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姬云裳狂暴的剑气,无法遏止地轰然爆发,将周围十丈之内,震成一片废墟。

  这四个人,已经借助四天胜阵的帮助,逃走了。

  姬云裳的身影慢慢从月空中降下,看着自己的掌心。

  花枝也被她的真气催化为无数尘埃,在月光中缓缓飞散。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起来,仿佛眼前的胜利,并不值得任何庆幸。

  多年了,她从未引动过十成的功力,因为,这连她自身都承受不起。——那不是人间的力量。可是,现在她却终于动用了。

  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迷雾一般的四天胜阵中,突然慢慢走过来了一个人影。

  他身上的衣服宛如秋天最纯净的夜空。

  青苍而高远。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本章字数:8091 更新时间:2007-1-31 19:57:53)

 空气中充斥着压力,有些是来自姬云裳的,有些是来自那个慢慢走过来的青衣人。杀气在空中纠结,盘绕,好像互相敌视的狮子,张牙舞爪相向,急于将对手打倒。
  那青衣人的步伐沉稳,一步步地缓缓踏下,姬云裳忽然发现,她的杀气竟被这一步步压退!

  他身上的杀气,似乎是他心神的一部分,并不需要真气的鼓涌,就可以喷薄而出,甚至能同天地元气相抗衡。他仿佛有两个躯体,一个躯体穿着青衣,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神情,似乎天下万物,都不在其眼中;另一个躯体却为无形的杀气充斥,在他身后展开巨大的阴影,薄天地而立,仿佛那跳动末世之舞的神明,一手持着太阳,一手持着明月。

  他就是整个宇宙的主宰,而天下万物也欢欣于他的凌虐。

  现在这凌虐也降临在姬云裳的身上。

  杀气如刀,铮然奏响在她的耳边。

  这并不是说她的武功没有他高,绝不是。而只是在杀气一道上,这个青衣人得天独厚,他就仿佛是司杀戮、毁灭的神祇,绝没有人能在杀气上强过他!

  姬云裳瞳孔渐渐收缩:“卓王孙?”

  青衣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回答。似乎只要他往这儿一站,别人就应该知道他是谁一般。姬云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轻轻拂袖,方才一击制造出来的赫赫声势,也渐渐散漫在夜空中。

  卓王孙的青衣更仿佛秋夜未明的晨曦,变得有些耀眼。

  随着卓王孙不语不动,这青色也越来越亮,渐渐不可逼视。

  姬云裳黑裳如水,在月色中微微摆动,她微笑道:“几年不见,你的武功也大进了。”

  她的面容陡然森严,双目傲凤般挑起,冷冷注视着卓王孙。她的话也一如她的仪态,威严无比:“你以为借着阵法,就可以将我困在此处吗?”

  她的袍袖忽然两下分开,那飞舞的彩裳仿佛是凤凰那辉煌的羽翎,带着光明没入太炎白阳阵中。那个沉寂的阵势宛如突然苏醒般,竟发出了一阵山峦崩倒般的轰鸣!

  一点一点,这个阵势的力量重新振发,启动,但却围绕在姬云裳的身边,化为她手中的绕指柔。

  姬云裳看上去如同暗夜之神,缓缓道:“你一定想不到,步剑尘创设四天胜阵的时候,留了一只隐钥!”

  秘阵轰鸣,似乎在响应着她的话。狂霸的力量激绕在卓王孙周围,随时都可将他撕碎。在这股开天辟地般的力量烘衬下,姬云裳有着天下无敌的威严。

  她看着卓王孙,就如看着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么,我该如何杀你呢?”

  她知道,就算卓王孙手下有十万死士,也无法在短时内突破太炎白阳阵。就算他有无敌的武功,也无法击败身、阵合一的自己。

  所以,他败了。

  卓王孙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并没想到,四天胜阵中,竟会藏着这等隐钥!

  但这惊愕只是一瞬而已,他的头抬起,再度盯着被秘阵力量缭绕于空中的姬云裳。

  姬云裳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

  卓王孙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惊慌,而是淡定、是霸气、是将世间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从容。

  他就仿佛雄踞大地的王者,就算在强敌环伺中,他的威严仍不容半点侵犯!

  他的目光炽烈,杀气宛如无形的雪浪,随着目光蒸腾而起,化作长虹,贯穿整片天空。他的声音,清越无比:“羁留夫人在此,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姬云裳没说话。

  吞天纳地一般,卓王孙气势烈然地跨上一步:“证明我是不是有做这个阁主的资格!”

  姬云裳不语,她的眸子变得清澈起来。每当这样时,就表明她开始看重她的对手了。

  “华音阁有华音阁的规矩,为华音阁的阁主,一定要领悟春水剑法的精髓。”

  姬云裳淡淡道:“自我走后,华音阁还有规矩吗?何况……”

  她黑色的眸子垂照下来,照着这个狂傲无比的年轻人:“何况,没有见过春水剑谱的你,又怎会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

  卓王孙狂笑,他猝然厉声道:“简春水告诉我的!”

  姬云裳脸上蔑视的表情骤然顿住,她实在没有想到,“简春水”这个名字,会被人这么直接地叫出来。几十年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被代以“简老先生”“华音阁第一任阁主”“春水剑神”等名号,如此突兀地叫了出来,还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声,显然对姬云裳起了很大的作用,她淡淡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如白阳阵中微微散淡纷飞的冷雾:“简老阁主告诉你的?他怎会告诉你?”

  “拔剑!”

  卓王孙并没有拔剑。他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我的规矩想必夫人也知道。”

  “杀名人要用名剑,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把剑,我就用这把剑杀死他。”

  “但夫人没有。因为夫人本已在天外。”

  “所以,我不同夫人动手,只施展剑法。”

  说着,他凌空一指点出,真气嘶响,在地上激起一道尘土。真气纵横,瞬间在地上刻了几道痕迹。

  那是几道很淡的痕迹,并没贯注浑厚的内力,也没有宏大的声势。

  卓王孙所有的杀气、霸气却在这几行字写完之后完全消尽,他负手而立,笑容也变得温煦起来。

  姬云裳却脸色大变,她紧紧盯着那宛如龙蛇蜿蜒而出的痕迹,目光渐渐变得落寞。

  总有一种人,会成为天下的王者,他们如朝阳一样升起,多重的云都遮不住。这世间的规矩,却不是为他们设立的。

  这几行字,并不是春水剑,不是简春水创的春水剑。

  它是卓王孙的剑法,是他自己所创的招数。这招数并非春水剑法,但威力奥妙,却并不在春水剑法之下。

  如何能说他不懂春水剑法的精髓?他又何须看春水剑谱?

  啪的一声响,她手中的树枝,被握成了一团尘埃,爆散在夜色之中。

  她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是春水剑法。”

  卓王孙道:“多谢。”

  姬云裳默然片刻,突然目光一凛,静如秋月的双目中也透出一种刻骨的寒冷:“我让吉娜把苍天令带回给你,本是想向你换一个人——青石天牢中的那个人。”

  卓王孙淡淡笑道:“夫人是想救他出去?”

  姬云裳的声音陡然一沉:“我只是立下过一个誓言。”

  她的声音悠远清冷,宛如九天鸣凤:“我若当日不死,日后无论千山万水,也要斩他于剑下!”

  她那袭夜色一般的大氅仿佛也感觉到她心底的怒意,如水波一般鼓涌而起,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卓王孙一言不发,依旧淡淡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渐渐平息下来。

  她注目卓王孙,冷冷道:“你是否以为,以我现在的力量,已不能和你一战?”

  卓王孙摇头道:“看来夫人还不明白我施展春水剑法的用意。”

  姬云裳默然。

  卓王孙已是华音阁主,他向姬云裳显示剑法,便是希望得到她的认可。纵然她已经离开华音阁,做了曼荼罗教的教主,他仍然要她认可。

  因为他永远当她是华音阁的仲君,他并不会对她出手。

  这并非怯懦与退让,而是宽容与尊重。

  对他人的宽容与尊重,同时成就的,却是自己坐拥天下的王道。

  姬云裳有些黯然,看来真该引退了,这些少年们的光芒实在太过辉煌了。

  她轻轻道:“璇儿还好吗?”

  卓王孙道:“有没有我在,她都是华音阁的公主,永远都是。”

  姬云裳沉默着,缓缓道:“或者让你执掌华音,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她的语气又渐渐变得凌厉,“不过,天牢中的这个人,我迟早会再来向阁主讨的。”

  语音刚落,她的身形宛如一只黑色巨蝶,从林间飞起。

  片刻之间,已经迹渺天外。

  真正的决战,或许也不在那里。

  皇鸾钟离太炎白阳阵并不远。月华鼎盛,玉台居高临下,白阳阵中一切都清晰可见。

  杨逸之凭栏凝望阵中的战局,久久不语。

  其实,不用看清来人的面貌,只那道熟悉的剑华,他就已经知晓是谁侵入了华音阁的内部。他没有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姬云裳重逢。

  幸好,她看不到他。

  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生疑。就仿佛有某个洞悉未来、看透命运的高人,在幕后暗自牵线,最后将所有的因缘都会聚在这八月十五的月光下。

  只是这等苦心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逸之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沉思。

  姬云裳与管家、杀手一战,剑气惊天动地,但他毫不动容。他虽与姬云裳相处短暂,但却深知她的实力,那一战的胜负全无悬念。

  直到卓王孙在地上划下三道剑痕,他的脸色才变了。

  他立身之处甚远,看不清那三道剑痕的剑意,但他却能从姬云裳的反应中读出,那剑意的精妙。

  他以前绝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一个人,能从剑意上折服姬云裳。

  难道这个叫做卓王孙的男子,真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他的心也不由有些震动。

  一声嘶哑的轻唤从他身后响起:“杨盟主。”

  杨逸之回头,却见楼心月脸色苍白,抱着剑胎跪在皇鸾钟前,她的高高的云髻垂散下来,铺陈在玉台上,宛如一朵墨色的花,瑟瑟盛开在秋风明月中,却显得有些凄伤。

  杨逸之道:“楼仙子……”似乎想上前扶起她。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阻止他靠近。

  杨逸之歉然道:“刚才那一剑并没有施展完,辜负了楼仙子的盛情。今夜我已无法全力出剑,等到明日子夜……”

  楼心月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道:“那一剑虽没有施展完,但你我剑缘已尽。这三剑,盟主并没有爽约,只是机缘作弄,我不能完整地欣赏到盟主的风月之剑,这或者也是天意吧。”

  她轻轻叹息一声,便低头不语。

  杨逸之一时无语,道:“贵阁阁主剑法通神,仙子有幸留在他身边,或许迟早能铸出一柄绝世神剑。”

  楼心月凄然笑道:“阁主剑意虽高,却是杀人之剑。我本想看的,是盟主的一袖风月,一身淡然,还有……”她没有说下去,却霍然抬头,眸中的神光盈盈而动, “我铸剑多年,终于知道了一个道理。要看穿一个剑客的心,就只能看他的剑。言语、神情都可能作伪,唯有剑意,直通心底。”

  她将冰冷的剑胎放在胸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却在剑刃上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苍白:“因此,我留盟主在此,名义上是为了看盟主的剑意,实际上却是想看……”她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投注在杨逸之的脸上,“盟主的心意。”

  杨逸之一震,愕然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楼心月轻轻盍上双目,双手握上尚未开锋的剑刃,淡淡笑道:“我想用我的血,问这柄为你而铸的神剑——你是否真是无情之人?”

  她的话音很轻,然而她每说一个字,双手就更用力一分,钝重的剑胎边缘缓缓陷入她的掌心,一道殷红的血迹从剑胎上蜿蜒而下。

  杨逸之摇头道:“你这是何苦?”

  楼心月笑道:“当年干将镆铘铸剑,剑久不能成,二人投身洪炉,方成全两柄神兵。今日,我楼心月,也要用自己的鲜血,为杨盟主铸这柄不世出的宝剑。”她轻轻说着,掌中的剑胎却越陷越深,她纤细的眉头越蹙越紧,但脸上的笑容却又是如此欣然。

  鲜血沿着她的手腕,点点滴落在雪白的玉台上,仿佛雪地里绽开的寒梅。

  杨逸之摇头道:“不可。”他正要上前阻止,却听身后一人叹道:“杨盟主,这是她多年的心愿,又何不成人之美?”

  满天月华似乎顿时一暗,就见卓王孙青衣落落,正拾阶而上,向皇鸾钟走来。

  杨逸之眉头渐渐舒展开,拱手道:“卓先生。”

  卓王孙笑道:“羁留盟主三日,本是我的主意。却没想到她会邀你助她铸剑。在敌人环伺之中,不惜耗费功力,为一面之交的女子完成心愿。盟主高风亮节,一至如此,实在令人钦佩。”

  杨逸之远眺白阳阵,道:“大敌当前,卓先生及华音阁上下,不避人,不隐恶,光明磊落,远出于江湖所传。想必吉娜留在贵阁中,也算有个好的归宿了。”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凝聚在脸上,变得有些讥诮:“只怕今夜之后,还不止吉娜一人要留于华音阁中。”

  杨逸之道:“哦?”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冷却:“还有你。”

  他的目光移向那口巨大的皇鸾钟:“近千年来,华音阁被视为武林中最大的禁地,从未被人闯入过。此钟是华音阁无上权威的象征,今日请盟主到此钟前,就是想让盟主为我证明一件事。”

  杨逸之没有答话,神色却渐渐沉下。

  卓王孙一字字道:“证明华音阁千年的规矩,是否值得为盟主破例。”

  杨逸之淡淡道:“卓先生要怎样证明?”

  卓王孙道:“杨盟主已出过一剑,此刻若要与你比试剑法,未免不公。楼心月的话不错,看一个剑客,只能看他的剑。因此,方才我并未与姬云裳交手,而只施展剑法,如今,我也不与盟主动手,而只看你的剑意。”

  又是剑意。

  杨逸之淡然一笑:“卓先生与姬云裳对峙,虽为出招,但杀气已然宣泄,不亚于一场大战。就算此刻对我出剑,也算不上不公。只是我的剑,并不是总让人看的。”

  卓王孙微叹道:“这一剑,无论公平与否,愿意与否,都不得不看。”

  他的叹息中也有一些憾然。

  他并不想在此时与杨逸之对决,然而华音阁主四个字,重逾千均,掌握了权力的同时,也就承担了责任。

  阁中流传千年的禁忌,决不能在他手中说破就破。

  杨逸之也点了点头。武林盟主四个字,同样重逾千均,越是面对平生最重要的敌人,他越不能示弱。

  卓王孙的声音沉了下去:“若你的剑意,足够让我钦服,那么卓某便以皇鸾钟为誓,华音阁上下,阁门大开,任盟主离去。而且从今之后,盟主便有出入华音阁的特权。”

  杨逸之点了点头,笑容中也有些自嘲——这可真是天下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特权。

  卓王孙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若不够,我的规矩盟主也知道。杀名人而用名剑,楼心月为你铸的这柄未成的名剑,便是你的殉葬。”

  他回头对楼心月挥手道:“给他剑。”

  楼心月双手浴血,衣衫都被沾染成绯红的色泽,她注目在那柄剑胎上,轻轻应了一声:“是。”

  剑胎的幽光返照在脸上,让她苍白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惨烈的决绝。

  她突然凝聚起全身真气,将之贯注在掌心之间,然后双掌重重一合!

  一股血花在夜色中绽开,腥咸的气息弥散满整个高台。

  杨逸之皱眉喝道:“住手!”欲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她左、右手的食指已被那钝重的剑胎边缘生生挫断!

  大股鲜血从她断指中涌出,惊龙般在剑胎上游走,发出道道诡异的红光。

  突然,这道红光宛如受了无形的催动,向四周的夜空迸射开去,宛如一团跃动的火焰。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响从夜空中传来。

  那笨重的剑胎上竟然被血液染出了条条裂纹。

  楼心月紧咬双唇,突然一抖,裂纹化为无数尘埃碎屑在她的劲气催逼之下,片片飞散!

  一道流转的光华就从纷飞的碎屑中,破空而出。

  龙吟之声响彻天际。

  满天光晕渐渐散去,在她颤抖的双手间还原为一柄长剑。

  它看上去仿佛有形无质,如玄冰,如流沙,如月影,如光束。与其说是一柄宝剑,不如说是一丛化为剑形的光影,还在沿着剑的轨迹,不停地流动。

  只有那无尽虚无流光中一道淡淡的血痕,宣誓着它的存在。

  卓王孙望着楼心月,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终于淡淡道:“对于一个剑客,食指断损,意味着此生都不能握剑。她奉上的不仅是她的血肉,还有她一生对剑之诚。”

  他目光转向杨逸之:“因此,你不能败。”

  杨逸之神色渐渐肃然,点了点头。

  楼心月起身,踉跄了几步,来到杨逸之面前,将这柄光影之剑捧至胸口,怆然笑道:“我命这柄剑为‘心月’。”

  她凝视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风月,无关乎剑,只在你心中。”

  杨逸之没有答话,默默地接过了这柄“心月”之剑。

  此时,一切言语,一切行为皆是多余。

  他只能用旷绝天下的一剑,来回答楼心月所问之心,也回答卓王孙所问之剑!

  十五的月华,流光溢彩。

  这是天宫姮娥一年中最灿烂的风华,此时又将为谁而绽放?

  心月之长剑,映月生辉。

  这是铸剑师一生中最神奇的作品,如今又将为谁而舞动?

  杨逸之握剑的手,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洁白,那么修长,毫无瑕疵。

  而那柄心月剑,就宛如流沙一般,在他的指间不住流动。

  突然,他的手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退却了光芒,唯一的光束就在他手中,轻轻流动。

  但这并不是一柄剑,而是绝代佳人临去时的那一道眼波,那么美丽,那么凄绝。

  他闭上了双眼,但仍能看到这道眼波的哀怨。

  他隔绝了听觉,却仍能听到不知来自何处的啜泣。

  他阻断了触觉,却仍能感到她手中的颤抖与温暖。

  他没有遵从任何的招数,而只沿着心灵中那茫不可知的轨迹,让手中的这柄长剑在月空中尽情挥洒。

  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心月剑在他掌心哭泣,为这至美的一剑哭泣。

  手中传来心跳的声音和鲜血的温度。

  那是她无法言说,却也永无尽头的深情厚意。

  仅仅在那一刻,他们的心灵,被这柄长剑牵系,一起跳跃。

  对于他,是知己的心意相通。

  对于她,却是爱侣的同声共息。

  他们注定了无法交会到一起,但却在这偶然的相遇中,将这片刻的美丽变成心底永恒的记忆。

  剑尖微微颤动,沿着漠不可知的轨迹向卓王孙飞速划去。然后凝滞在他身前一尺处,突然暴散!

  流沙般的碎屑在空中划出优雅的轨迹,然后沉沦。

  卓王孙的真气并没有分毫催动。他也沉浸在这一剑展现的天地大美之中,没有任何举动。

  心月剑并没有毁在卓王孙无坚不摧的杀气下,而只是因为,这仅用三日时间铸成的长剑,无法承受这一剑的威力,也无法承受这一剑的美丽。

  越惊艳的美丽,越只绽放于刹那。

  杨逸之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晶莹的沙满空飞舞,他的神色也不禁有些落寞。

  他目光投向楼心月,他的声音也轻得仿佛来自天际:“多谢。”

  多谢。

  多么醇厚的两个字,宛如知己间肝胆相照的美酒;又是多么冰冷的两个字,宛如天人两隔的天涯。

  多谢,是万种柔情的断尾,也是一生相思的无奈。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恩爱情意就都不会开始,余下的,只是朋友。

  虽然,他的语调中有无尽的无可奈何,但却也是如此坚定。

  楼心月望着他,点了点头——能做他的知己,或者也是一种幸运吧。

  她的笑意中满是泪水,然后缓缓倒下。

  卓王孙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一剑感慨。

  良久,他长叹一声道:“你走吧。”

  杨逸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卓王孙缓缓道:“这一剑的确妙绝天下,但我放你走,却不是因为这一剑。”他看了楼心月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是因为,三日之内,你竟能取走一个人的心。”

  他的话语中有淡淡的感伤:“我总认为,能伤人心的剑法,才是真正的剑法。”

  杨逸之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我已辜负她一片心意,决不能让她因我获罪。”

  卓王孙摇头道:“此风、此月、此剑、此人……何罪?”

  杨逸之拱手示谢,落落无言。

  卓王孙又道:“今日,我占天时地利人和,若与你一战,即便是胜,也是胜之不武。”

  他挥手送客,道:“异地再见之时,便是你我决战之日。”

  杨逸之看了看楼心月,却终于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明月依旧照临在他飞扬的白衣上,凄清中更多了几分哀伤。

  这白衣上,又承载了多少不能负担的心意,尽归苍凉。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本章字数:5314 更新时间:2007-1-31 19:58:20)

 吴越王府。
  日曜浮在花园中的清池上,脸色十分虚弱,她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运用玄功窥测千里外的景象,已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吴越王皱眉道:“没想到姬云裳竟就此离去,我们苦心安排的一仗,最终没能打起来。”

  日曜摇了摇头:“事情远非你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姬云裳此番千里迢迢前去华音阁,本就不是要与整个华音阁为敌,而只是不满卓王孙一人而已。”

  吴越王道:“为什么?”

  日曜叹息道:“姬云裳虽为天外之人,但极为尊重华音阁的传统、规矩和传承千年的荣耀。卓王孙却不然。他是一个天生的破坏者,注定了要打破一切规矩和法则。”

  吴越王点头道:“这倒是有所耳闻。”

  日曜道:“每一任华音阁主,都必须看过简春水亲笔写下的春水剑谱,而领悟春水剑法,唯有卓王孙例外。他不仅没有看春水剑谱,还放言道,自他之后华音阁主再不需领悟春水剑法。然而……”

  日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而,今天,卓王孙却问了姬云裳一件事。”

  “——他问姬云裳,他所施展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春水剑法。”

  吴越王若有所悟,缓缓点了点头。

  日曜道:“这是卓王孙对姬云裳的妥协,也是他对华音阁传统的妥协。”

  吴越王道:“这虽是妥协,但也说明了卓王孙继承华音阁的责任,也说明了他要将之发扬光大的决心。”

  日曜点头道:“因此,姬云裳便没有再与卓王孙一战的必要了。”

  吴越王眉头微微皱起:“如果一战,又会怎样?”

  日曜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或许,会是卓王孙一生中的第一场败绩。”她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然而,上天偏偏不会让这一战发生。他似乎有不败的天命。命运永远比武功更重要,不是吗?”

  吴越王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你是说,卓王孙并不是武功上击败了姬云裳,而是用所谓天命、气度折服了她?”

  日曜笑了,道:“这又有什么所谓?姬云裳总算将苍天令交到了华音阁,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何况,指望他们两人拼个你死我活实在不现实。起码,秋璇的意见就不能不考虑。”

  吴越王沉吟片刻:“秋璇是姬云裳的女儿?那她为什么不去看她?”

  日曜笑道:“她已经去看过了。否则,你以为仅凭楼心月、琴言、秋璇这三个小丫头,就能降服她种在吉娜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

  吴越王点头微叹:“秋璇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日曜笑道:“只可惜,她的心现在已经是卓王孙的,否则若能将她弄到王爷府上,对王爷的大业实在是大有帮助。”

  吴越王挥手道:“这也不能强求。四天令其二入于华音阁,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曜苍白的脸上皱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杨逸之很快就会接到昙宗大师书信,要再度召开武林大会了。大会召开那一天,也就是四天令为我所用的时候。”

  吴越王道:“卓王孙一定会去吗?”

  “一定会。”日曜的笑声宛如毒蛇抽搐,“我同族的姐妹就要苏醒了,她会帮我的。”

  青鸟湖底。

  月如是紧紧握住苍天令,站在漆黑的隧道中。离她不远处,两点极亮的紫光宛如秋夜星辰一般不住闪耀着。月如是心中一惊,这分明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苍天令,似乎随时都要向她恶扑过来。

  月如是定下心神,道:“你是谁?”

  黑暗中,一个生涩的声音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月如是的声音有些颤抖:“星涟?你……你醒了?”

  星涟咝咝地冷笑着,宛如毒蛇抽气的声音:“苍天令,我等了快二十年了,嗅到它的气味,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看到它,我心中就像有团火一样,你快把它拿给我,快……”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渐渐高到削得人耳膜生痛。

  月如是皱起眉头,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大声道:“我来找你换一样东西。”

  星涟突然止住笑,冷冷道:“你要我的血,来救那个叫步小鸾的女孩。”

  月如是一怔,道:“你怎知道?”

  星涟冷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的血……苍天令……乐胜伦宫。”说着,喉头却响起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不时夹杂着几声愤怒尖啸,似乎内心极其矛盾,在不停地斗争着。突然,四周的一切静止下来,只剩下星涟重重的喘息,这喘息声听上去真如一个垂死的病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四周夜色黑得可怕,若不是阁主交代的重任在身,月如是真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

  过了良久,星涟好像又陷入了沉睡一般,再也没了声息。

  月如是却急了,道:“你到底是给不给?”

  星涟突然厉声道:“不!”

  月如是不再说话,却暗中垂下手去,指间已多了几枚天狐白眉针。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星涟不肯,就趁着暗色用这白眉针悄悄将她刺昏过去。

  星涟的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道:“不是我不肯,是你有了我的血也没用。我的身体在血池中浸泡得太久,血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作用。你若拿去,只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噬血。”

  月如是一怔,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绝对不敢拿那小鸾的身体来冒这个风险。她双眸中显出焦急的神色,脱口而出道:“那我该怎么办?”

  星涟森森笑道:“你怕主人责罚你?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那女孩一个机会。”

  月如是渐渐失去了防备之心,道:“讲!”

  星涟道:“你手中的是苍天令,而这样的令牌,本来还有三枚。”

  月如是道:“这我知道,而且传说集齐四枚令牌,可以洞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星涟笑道:“对,但这个秘密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或者一部绝世的武功,而是记载着一个神奇的方术。”

  月如是皱眉道:“方术?”

  星涟笑道:“你虽然还年轻,但却是步剑尘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当今天下最著名的神医之一。所以你不该没有听说过传说中‘惊精香’。”

  月如是一震:“惊精香!”

  星涟得意地笑道:“正是。《汉武帝内传》中说,这种惊精香一旦点燃,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内的人,都能复活。而一切的奇疾,都可以在生死还魂的过程中完全治愈。这四枚令牌,正是数百年前一位名医所铸,他死前将惊精香的炼制之法分别刻在令牌上,传给了四个儿子,本意是让他们彼此约束,不擅自利用这种方术去做违犯天命之事。然而后来,为了争夺惊精香的秘方,四兄弟骨肉相残,最后竟至于同归于尽。四枚令牌分别流落江湖,而后以讹传讹,四枚令牌被说得越来越神秘。为了传说中的宝藏、秘籍也不知引起了多少场血腥浩劫,然而这四枚令牌本来的秘密,却被人们忘记了。”

  月如是顿了顿,道:“你是说,集齐了四枚令牌,就能炼出惊精香,治好小鸾的病?”

  星涟低声道:“是。虽然药物的培植搜寻极费工夫,但对于你们华音阁而言却是小事一桩。只是如今这四枚天令,你们只有两枚。”

  月如是忍不住问道:“剩下的两枚在哪里?”

  星涟咯咯笑道:“以前被藏不同的人手中,不过就在几天前,突然都汇集到了武林盟主杨逸之那里。要想救活你的步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他手中把其他的令牌夺过来!”

  月如是一呆,道:“在杨逸之手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星涟叹息几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阁主,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她尖细的语音在空气中颤了几颤,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又都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几天来吉娜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直说胡话。一会儿跳起来大嚷着:“杀了你!杀了你!”一会儿抱住琴言的胳膊哭着叫痛。不免又让琴言陪着流了好多眼泪。在月如是的精心调理下,吉娜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这种昏迷的情况却持续了五六天。

  月如是诊断说吉娜的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于是开了几服药,煎了喂她服下。渐渐吉娜清醒了一些,能够辨认出琴言和月如是来,却不能说话,每天眼睛呆滞地望着屋梁,半天也不会转一下,什么饮食吃了就吐,月如是给她调配了专门的药汤,也只能每天吃小半碗。

  这样持续了半个多月,吉娜才渐渐恢复,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也不再是原来那种红润欲滴的小姑娘神态,而变得几乎透明一样的苍白。两颊瘦得都凹下去了,显得额头特别的大。头发黄黄的,眼睛中毫无神采。从原来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下变成了个病骨头架子。看得琴言心疼得不得了。等到吉娜可以吃东西时,就赶紧满华音阁地找那些稀奇古怪的、差不多天下能找到的珍稀果物,全都集到了吉娜的床前。

  吉娜却什么胃口都没有,每天只吃点稀粥调养。又过了几天,忽然问琴言她的菜哪里去了。琴言一怔,倒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吉娜泫然欲泣,连连问她的月亮菜到哪里去了。琴言才恍然大悟,赶紧将那天吉娜昏迷时还紧紧抱着的篮子拿过来,里面总算还剩余三四棵菜,也都蔫得不成样子了。

  吉娜抱住了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听说已经过了半个月,马上伤心得哭了起来。琴言怎么都劝不住,只好派人去请卓王孙。倒也没想到他会来,只不过万一的设想而已。不料侍女去了没一会儿,卓王孙就亲自过来了。

  卓王孙一到,吉娜哭得更伤心了。卓王孙的脸色却还好,很平和地道:“你的身子刚好,哭得这么厉害,会落下病根的。”

  吉娜只是抓着她的篮子,抽噎道:“我的月亮菜……月亮菜……”

  卓王孙道:“月亮菜不是好好的在你的篮子里吗?”

  吉娜道:“可是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没法再做给你吃了。”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是啊,几年的等待,千里的找寻,眼看就要完成遮瀚神的所有考验了,这最后的一道月亮菜,却生生地坏在了自己手中。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无法得到神明的祝福吗?

  吉娜第一次觉得心痛得这么厉害,本就虚弱的身体随着她的抽泣,一阵阵颤抖。

  卓王孙将手放在她抽搐的肩头,淡淡笑道:“这有什么呢。不就是蔫了些吗?拿去给厨房里整治一下,我吃了不就是了。”

  吉娜抽噎道:“可是我们族里的规矩,过了半个月就不叫月亮菜了。”

  卓王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却是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好了,赶紧送去给厨房。琴言,你递块毛巾给她,看她哭得眼睛这么肿。”

  吉娜睁着满是眼泪的大眼睛,仰头问卓王孙道:“真的吗?你们真的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吗?”

  卓王孙脸一沉,道:“当然。”

  琴言怕阁主生气,急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就是这样的,现在是汉人的地盘,就要按着汉人的规矩办。来,咱们赶紧送到厨房去。”一面想着,到了厨房,可要嘱咐厨子们悄悄地将这几棵菜换掉了,这可怎么拿给阁主吃啊?

  吉娜一把夺了回来:“才不要嘛,别人做的怎么能叫月亮菜?”咚咚咚咚跑到后面,咚咚咚咚将菜做好了,咚咚咚咚地端了出来。卓王孙看着那盘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的菜,脸上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琴言心中极为忐忑,低着头,只用眼角余光窥探着卓王孙的神色,只祈祷他千万不要大发脾气才好。但卓王孙竟然拿起筷子,真的吃了起来。

  姬云裳已经离开,吉娜便不是她派来的奸细,阁主却依旧对她这么好,看来是发子内心了。难道他对小孩子们爱得不得了,所以真的这么纵容吉娜,什么都陪着她玩?琴言不禁怔怔地想着,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吉娜更是回复了原来的高兴,得意地吃起饭来。今天居然还多添了半碗,浑然不是原来只吃一两口就放下的样子。

  自此以后,她的精神就好了很多。几天后,身上的剑伤也好得不留痕迹,又成了那个又笑又唱又跳的苗族小姑娘了。

  在她心中,吃过月亮菜,他就已经是她的情人了。

  只是吉娜心性极为天真,并不知道情人之间应该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一相情愿地以为,从此之后,两人就不会分开,她就能永远如现在一般,凝望着他,陪伴着他,偶尔唱歌给他听。

  可是从那日吃过月亮菜之后,他就没有来见过她。

  她心中未免有些不安,难道他忘了吗?

  吉娜虽然单纯,但在苗疆中也见过那些吃过月亮菜的情侣们,他们会形影不离,一起打柴,一起担水,到了晚上,还会到山中林间唱起缠绵的情歌。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吉娜百无聊赖,正在房中闲坐,跟琴言说些不相干的话儿,忽然一阵清磬之声传来。琴言肃然而起,道:“阁主传众人会聚丹书阁,你也一起来吧。”

  听到阁主二字,吉娜心中一喜:“是他要见我吗?”

  琴言看着她脸上的喜色,轻轻叹息了一声,却也不忍说破,道:“是召集大家议事,当然也包括你了。”

  吉娜再傻也明白卓王孙并不是要专门见她,不免有些失望,委屈地道:“议事?我去做什么,我什么也不懂。”

  琴言知道她是耍小性子,要真不带她去,一会儿还不知道后悔成什么样子,于是叹道:“你现在已入华音阁,阁主会聚众人,你怎么可以不去?走吧。你若不去,阁主一定会怪罪我的。”

  说着,一把拉起吉娜,向外走去。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本章字数:5140 更新时间:2007-1-31 19:58:45)

 两人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在了。
  吉娜见卓王孙还没有到,就要跟认得的人打招呼,琴言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悄悄地领着她走到一边站下。就听侍女宣:“各宫主、月主、至齐,恭请阁主。”众人一起高声道:“恭请阁主!”

  就见卓王孙缓步从后面走出,向中间阁主的位子走去。

  吉娜就觉眼前一亮,他今天换了一身礼服,广袖博带,朱紫藻绣,看去极为华丽,较之以往,减去了几分萧疏闲散,却更加庄严高贵,宛如太阳一般光华照人,几乎没有人敢多向他看一眼。

  华音阁建于隋唐,为了表示对古制的尊崇,阁中上至阁主,下至普通弟子,都以唐时服饰作为典礼时穿着的正式服饰。

  当然,卓王孙对阁中规矩一向随意惯了,这样的礼服穿与不穿,不在乎典礼隆重与否,而全看他的心情。

  吉娜怔怔地看着他,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却被琴言一把拉住,就听众人又躬身喝道:“恭迎阁主!”

  卓王孙微一颔首,居中坐下。举目向座下一扫,却并没有多看吉娜一眼。

  他振声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有几件赏罚的事务要处理。华音阁的规矩一向是赏罚分明,而且赏罚要行于众人之前,方能明制裁奖赏的公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管家颜道明捧了一张纸,往前一站,朗声念道:“封,吉娜,四极月妃朔月妃之位。罚,琴言,去新月妃之职一年,待期满后论功再定赏罚。罚,韩青主,受跗骨针之刑。”

  待管家念完了,卓王孙道:“吉娜才入华音阁不足一月,学习春水剑法也只有几天的时间,居然能败琴言、韩青主、洪十三三人,在虚生白月宫中来去自如。试问天下几人有如此天分与资质?华音阁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这样得人才我们又怎么能轻易放弃?方今天下多事,华音阁如欲雄起,后进人才必不可少。本阁多日考察吉娜心性纯良,天真朴实,待人处世一片真诚烂漫,正是块还未雕琢的美玉,不止资质好而已。所以本阁特意拔擢为朔月妃,以示本阁广开贤路,赏贤劝进的决心。赐吉娜紫绶带。”

  礼官捧了锦盒里的紫绶带,躬身向吉娜行去。当下有两个侍女伺候吉娜披上紫绶带,传承朔月妃之职。吉娜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卓王孙让她带着这带子,她就带着好了。还笑盈盈地说:“多谢你啦。”众人知道她不太讲究礼节,只是全凭一片真诚行事,也就不怎么多求于她。

  卓王孙微笑着向吉娜点了点头,意示回答。抬起头时,却已变了一副冷冷的神色。在吉娜眼中,他仿佛一时间从一位温煦的兄长,变为手握冰刀霜剑,可随意生杀予夺的神明。他的目光遥遥投下,注于琴言,道:“琴言,你可知错?”

  琴言走上一步,恭声道:“属下未能达成阁主吩咐的任务,愿领罚。”

  卓王孙道:“这样说来,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了。一件任务交在你手上,完成不完成并不是受罚的根本原因,而是看你是否全力去做了。若是交与任务超出了你的能力,则责任在本阁而不在你。凭心而论,你能否在十五日拦住吉娜?”

  琴言低声道:“能。只是……”

  卓王孙冷笑道:“只是你不愿破坏了她幸福的憧憬,甘愿自己受罚,也要成全她这次是不是?你顾及了姐妹间的情面,就忘记了华音阁的律法!今日你可以这样做,日后形格势禁,要你处置叛徒时,你会不会也网开一面,做不到赶尽杀绝呢?试问你如此居心,顾私而不顾公,本阁该不该罚你?”

  琴言伏首道:“阁主圣明,属下甘愿领罚。”

  卓王孙声音略缓,道:“本阁知道你也尽力去做了。但你尽的力远远不够,愧对新月妃之职,是以夺你职位一年,盼你能早日想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负本阁的期望。”

  琴言答应了一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卓王孙道:“韩青主。”

  韩青主也踏上一步,恭声道:“阁主。”他虽然强自镇定,要继续保持一贯的风度,但想到跗骨针的残酷,仍不禁微微发抖。

  卓王孙道:“你可知错在哪里?”

  韩青主道:“属下……属下估计错误,失手将吉娜打入宫中,属下……属下该死。”

  卓王孙长身而起,身形就如天神般遮蔽住整个大殿,冷笑道:“每次本阁论罚的时候,都要先问一下受罚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过错,无非是想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犯过之后,若是认识正确,至少说明认真考虑过自身所犯的错误,还有些要改过自新的意思。但你不但不检省自身,发邃己错,还一味想着为自己解脱,如此用心,在小处是趋利附势,明哲保身,在大处是不明大义,才昧于能。东天青阳宫执事何等尊崇,你自问能担当此位吗?”

  韩青主汗涔涔而下,道:“属下……属下……”

  卓王孙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韩青主道:“属下临敌时不肯全力以赴,过于买弄风流,将阁主所吩咐的命令不当一回事,轻视了吉娜小姐,致使很有把握的事情都功败垂成。属下……属下该死,请阁主授刑。”

  卓王孙道:“你总算不笨。不过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吉娜能将洪十三伤成这个样子,你就未必一定能言胜。对敌这么容易被假象所迷惑,怎么可以担当大事?临阵不知变通,将吉娜打入虚生白月宫后竟然不敢闯入将其阻回,也不敢鸣铃报警,你将本阁的命令当做游戏是不是?若是以后有敌人来犯,不是你所职司的部分,你也一概不理,是不是?”越说声音越厉,韩青主低首不敢答话,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卓王孙道:“三年吞吴,百炼成钢,你这青阳宫的执事,本阁也不罢你的。只罚你跗骨针之刑。你应该知道本阁成全之意,日后克勤克俭,努力向上。取跗骨针来。”

  忽听一清脆的声音道:“慢!”

  卓王孙抬首看时,却是吉娜。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话说?”

  吉娜道:“你说你罚他们两个,都是为了我?”

  卓王孙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

  吉娜道:“你刚才给我这个紫绶带,可是奖赏我吗?”

  卓王孙道:“当然。”

  吉娜道:“那可不可以我不要这个紫绶带,他们也不用受罚了呢?”

  卓王孙道:“不行。本阁赏罚分明,该赏的则论功行赏,该罚的那一定要罚其根本。若是功罪能够相抵,只怕很多人要居功自傲,胡作非为,虽有赏罚,不得其用。你刚入华音阁,这些规矩不太懂,我暂且恕你一次。退下。”

  吉娜道:“可是……”

  卓王孙脸色一沉,斥道:“退下!”

  琴言赶忙上去,将吉娜拉了回去。

  卓王孙道:“取跗骨针。”

  刑堂弟子急忙送了上来,一排四五寸长的银针在架子上摆开,银光闪闪,犹如寒冰。银针虽长,但细如牛毛,仔细看时上面还有更细的倒钩。

  韩青主的身子抖得更是厉害,卓王孙却全如不见,命令道:“行刑。”

  刑堂弟子恭声答应了。一名弟子将韩青主的衣衫划开,另一名弟子拿起跗骨针来,向韩青主的肩头扎了下去。那细针才插入肉中,就仿佛具有意识一般,一点一点往里钻去。刑堂弟子脸上一点悲戚同情之色都没有,提起另一枚银针,在韩青主背上扎了下去。不一会儿,十二枚跗骨银针,就都扎在了韩青主的身上。

  韩青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强忍着痛楚,脚下的石砖都被踩得裂开了尺余长的缝隙。再过一会儿,他双手在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银针这时都没在了他身体里面,当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残忍凶狠无比。

  吉娜大叫道:“住手……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卓王孙道:“住不了手了。现在除了等银针自行从他身体里钻出来外,已没有别的法子。”

  吉娜大吼道:“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他?”

  卓王孙淡淡道:“因为他犯了错误。”

  吉娜道:“犯错了你打他屁股好了,何必这么折磨他?”

  卓王孙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讥刺的笑容,道:“这种惩罚,等到你犯错的时候再议不迟。”

  吉娜不再说话,走过去跪在韩青主面前,抱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泪水一点一点滴下,正滴在他干涸的唇上。

  韩青主此时已没力气动作,虚弱地说:“你……你不必再为我求情了,我很感激你,我……我是自愿受刑的。”

  吉娜哭着摇头道:“没有人会自愿受这样的刑的。他折磨你们不算,还要逼你们说是自愿的……他……”吉娜此刻心情激荡,想起他对她的冷淡,这几日受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不禁脱口道,“他好狠心啊!”

  此话一出,满厅的人都怔住了。卓王孙脸色阴晴不定,突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针从韩青主的胸前掉出,过不多时,又是一枚钻出。每出来一枚银针,韩青主的脸色便轻松一点,等到十二枚银针全都掉出,韩青主绷紧的身子才松展开,宛如生命力全都消失掉一般,伏在吉娜的膝头再也动不了了。

  卓王孙挥了挥手,刑堂的弟子将韩青主抬走。

  卓王孙道:“本阁向来罚所以罚,行的是诛心之刑。琴言、韩青主两人所犯虽小,其义却大。华音阁几十年未遭变故,声势蒸蒸日上,阁中弟子的坏毛病也增长了不少。若是再不严办,难免积重难反。所以本阁用刑必酷,也无非是杀一儆百,想尽快杜绝这些风气。你们回去各自督促自己门下弟子,再有不尊阁规,将规矩当做儿戏,办事不力,怀有私心者,本阁绝不宽贷。华音阁执鼎天下,就要令行禁止。江湖之中,能人辈出,凭什么就一定要奉我们为长?若是有一天别的门派崛起,华音阁倒要奉他为主,试问各位情何以堪?扪心而问,对得起当年抟天下为己物的前辈先贤吗?华音阁不是由我们手中而起,就绝对不能在我们手中倒下!能辉煌的,就决不能让他有一点的暗淡!本阁等着看诸位有所作为,华音阁必将永凌驾于各派之上,同诸位一样为天下所有人景仰!”

  众人一起伏身,高声道:“阁主圣明,华音阁永为天下之主!”每人心中都被激起了壮志雄心,鼓荡的都是要戮力而为,争天下之雄的豪气,方才跗骨针的残酷,却还有谁能记得起?就算有人记得起,也不觉得卓王孙做的有什么不对了!

  吉娜却不跪拜,仍旧站在厅中,含泪瞪着卓王孙。这时突道:“你不处罚我吗?”

  卓王孙微笑道:“你又没犯什么过错,我处罚你做什么。”

  吉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道:“可是方才我顶撞了你啊,又说了你的坏话。”她刚才一语不慎,也有些后悔,倒不是惧怕卓王孙的处罚,而是怕他就此讨厌她。

  卓王孙笑道:“律法非为一人所设的,你顶撞了我,得罪了我,与华音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又如何罚你?何况,我还有事情要你做呢。”

  吉娜长长松了口气,含泪笑道:“什么事情?”

  卓王孙道:“你将这张纸拿起来,念给大家听。”

  吉娜赶紧跑上来,拿纸大声读道:“昔鹏举穷溟,慕希有而翱翔。抟风而运海,振北而图南。颠簸九垓,俯瞰天下,是为豪气之最也。仆心向之,惜不能效也。皎皎君子,有以教我乎?上古令分四象,仆怀其二,敝德弱姿,不敢独专,窃慕燕丹豪气,遂列为黄金之台,以待君子。君亦怀璧,能全之乎?使学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鼎镬无姓,尽可染指,或风云交际,遽得太平。还剑龙都,藏鹤仙府,人分其乐也。相邀以诚,期君月之十八,会于嵩山之巅,谈笑四令归属。仆,逸之顿首。”结结巴巴的,还错了不少地方,还算终于念完了,长舒了口气,道:“什么玩意儿,一句都不懂!”

  卓王孙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颜道明沉吟道:“杨逸之此次传帖天下,召开武林大会,虽说是以争夺四方天令为由,这四令中到底隐含了什么秘密,却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夺令只是表面文章。只怕邀了我们去,是集合正道的力量,来打击我们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四方天令,自然是要的,何况他们发帖相约,华音阁若是不去,不是让他们小瞧了吗?月玲珑,你做先行,拿了这请帖到嵩山去,就说我随后赶到,在我没赶到之前,一切决定华音阁都不承认。你巧言善辩,应对从容,想必先去应付应付他们还是可以办到的。下去收拾一下,这就出发吧。”

  月玲珑答应一声,吉娜高高举起了手,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卓王孙笑道:“你要去做什么?”

  吉娜道:“我……”却没有说下去。她和琴言相处久了,也知道不能当众说什么“我要永远陪着你”一类的傻话,于是找了个理由,改口道:“上次在洞庭湖参加他们的武林大会,可好玩了。我把他们的台子都掀翻了,气得他们要命。我这次还要去掀他们的台子。”

  卓王孙笑道:“我们此去,可不就是去掀他们的台子。好,你跟着我吧。”吉娜大喜,跑过去站在了卓王孙的身边,还喜笑颜开地去看他衣衫上的刺绣。

  卓王孙拂袖起身,振声道:“江湖风云,又将再起,华音阁将乘风云而直上,各位都该努力了!”

  众人轰然答应,偌大的丹书阁似乎也微微震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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