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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13-18)
发布日期:2007-11-16
修罗道(13-18)
作者: 步非烟
正文 第十三章 暗夜之子
(本章字数:8953 更新时间:2007-1-31 19:34:40)
那些残缺的人体上都蒙满蛛网,掩盖了本来鲜艳的色泽,饶是如此,仍然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条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器官中横伸而出,横亘他们眼前,五指中的一指已然折断,然而,截断处透出的却不是筋脉,而是一根根极细的竹管,和数片仅有青豆大的齿轮。
不远处,一颗女人的头颅正躺在他们脚下,头颅似乎只完成了一半,长长的秀发分拂到一旁,露出半张精致婉丽的面孔来。她这半张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捧着鲜花的天女,跟随着王母的鸾驾,在海天上临风侍立,另外半张脸却似乎还没来得及蒙上这层冰肌雪肤,黝黑的框架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机簧,狰狞地凸现着,衬着另半张美秀的面孔,看去分外诡异。
垃圾堆的后面,一个青衣男子僵直地靠着石壁而立,两手空空张开。他似乎已经整个完成了,唯有胸前空出一块大洞,还没有装上最后的机簧。他眼中嵌着的是黑色的宝石,看上去光彩盈盈,足能以假乱真。一身青色的衣衫布满尘土,也不知在这堆同类的残躯前站立了多久。
蛛网尘封中,他张开双臂,漆黑的双眼睁得极大,仰望殿顶,似乎还渴望着永不会来临的苏醒,又似乎在不住质问:他的制造者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将他抛弃,任他立于垃圾之中,积满灰尘。他的身上也有一个烙印,上面写着:
乙二十一,某年某月某日造,霍。
聂隐娘和柳毅看着这个被称为乙二十一的人偶,良久不语。唯有谢小娥的脸上,却露出一片阴狠的笑容。或许,她更期望着废墟深处霍小玉的袭击。让几人一起葬身这座大殿中,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几人默默转过垃圾山,四周光影变幻,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偶突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聂隐娘一惊,那个人偶似乎也带着震惊的表情,怔怔地盯着她的脸。
面貌衣饰都是如此相似,毫无二致。她进它也进,她退它也退。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碰上人偶的脸,却是一片冰凉。
她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不过是一面镜子。只是在幽微的光线下,镜中影像显得格外逼真,自己却有些草木皆兵了。
这面镜子整个嵌入石墙中,忠实地复制出对面炼狱般阴森恐怖的场景,让那片原本逼仄的地道显得宽阔起来。而两对残躯累积的垃圾山,也变成了四座,将聂隐娘和柳毅包围其中,看过去重重叠叠,竟让人产生无处不在的错觉。
聂隐娘注视着镜中的影像——原来,自己的倒影和身后那些残破的偶人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这堆积如山的残躯,都是霍小玉的弃儿,他是如此冷酷,将不满意的作品当作垃圾一般抛弃掉了,由着这些烙着自己编号的人偶,在阴暗潮湿的地底腐败。
而霍小玉、柳毅、自己,还有整个传奇,却都是主人的弃儿。他也是如此残忍,将他们标上传奇人物的编号,而后抛弃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看他们一个个死去。
然而,换一个角度去想,谁又不是造物主的弃儿呢?他仿造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人类,却不肯赋予他们完整的道德、力量,而又将他们抛弃在纷乱的尘世中,任由他们一天天衰老下去,直至腐败为尘。
天地茫茫,浮生变幻,谁又是谁的人偶?
他们正陷入沉思之中,戊十八站在门前,他手腕微微转动,整个食指竟然变成了一柄钥匙,在锁孔中轻轻一转,通道尽头的大门应声而开。
一幅巨大的黑色帷幕展现在眼前。回忆刚才来路的方向,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大殿的第二层。
戊十八转过身去,将石壁上的一枚北斗七星图轻轻扭转,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帷幕徐徐开启,帷幕顶端的一面小镜翻转垂下,正好反照出殿外一缕月光。
这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镜中电射而出,宛如游龙般在黑暗中腾走。片刻之间,竟如星火燎原一般,在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幽微的冷光,将这间雄伟已极的大殿点缀上缕缕月光,看去若明若暗,清冷而寂寥。
大殿足有十丈见方,地面由巨大的白玉石铺成,清光流转,华丽非常。每隔十八块石板,都矗立着一面一人高的明镜,这些镜子都按照某种规律,极其巧妙地布置着。刚才戊十八扭动七星图,开启帷幕时,也正好翻动了帷顶一面镜子,将殿顶外的月光反射入内。本来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月光,却恰恰能在这无数面镜子中来回反照,最终将整个大殿照亮。设计者的机巧足智,直让人叹为观止。
更为奇特的是,每一枚明镜中,都隐约透出一个背影,这个影子只有数寸高,却羽衣鹤氅,纤拔出尘,在幽微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月下徜徉的仙人。
这些影子层层叠叠,若幻若真,将整个大殿布满,无处不在,又不时在光影流转中,轻轻飘动。虽然可看出,这些影子都属于一个人,然而月光变幻,每个影子的动作却都略有不同,呈现出万千姿态。
每一面明镜,都映出不同的身姿。难道,不是这许多明镜将同一影像反射千回,而是有人将影子分身千万,再用法术置入了眼前这些明镜之中?
那这位镜中的仙人又是谁?
仙影在几人眼前轻轻浮动,仿佛月光造就的幻境。然而,这幻境太过神奇,哪怕不经意看上一眼,也让人永生难忘。
啪的一声碎响,月光似乎被清风撕开一线,万千仙影突然消失了,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无数道幽寂的月色,依旧在大殿中浮动。
众人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去想仙影的去处,却骇然发现,所立的大殿上方,竟悬挂着一团巨大的阴影。
大殿穹顶高高拱起,足有数丈,穹顶下的半空中,那团阴影渐渐被照亮,竟是一张凌空悬浮的巨大圆桌!
圆桌通体漆黑,似乎由一整块巨大的老树雕成。桌身木纹纠结,毫无装饰,看去笨重异常,然而桌底却毫无支撑,四周也看不出有绳索牵掣的痕迹,仿佛真的是被一种神秘的魔力,悬停在空中一般。圆桌旁同样悬空环布着十二张木椅,每一张木椅上面,都端坐着一个人偶。
由于穹顶处光线黯淡,桌椅离开地面都已有一段距离,人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看出他们身材纤细,并非按照成人的体形制造,而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这群孩子身姿僵硬,怔怔地看着圆桌中心,而圆桌中心处却盖着一张黑布,黑布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正堆放着某种东西。
聂隐娘上前两步,站在圆桌的正下方。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头顶圆桌,似乎想从中看出某种秘密来。
谢小娥也跟了上去,仰面站在圆桌边缘处,她的眸子中透出一种狂热的渴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沉沉的杀意。她抬头望天,嘴唇不住蠕动,似乎在诅咒,又似乎在召唤。
滴答。突来的一声轻响打破沉寂。
一滴冰冷的液体仿佛响应她的召唤,沿着桌边淌下,滴落在脸上,她伸手探去,指尖一片暗红,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脸上浮出疯狂的笑容,将那滴暗黑的血液深深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牢牢盯住大殿对面,脸上透出痴醉的神情,仿佛她所企盼、所召唤的解脱,就藏在这阴冷的月色之中,随时都会破空而来。
大殿对面还是一张黑色帷幕。突然,这张帷幕动了。
幕布向上徐徐卷起,伴随着一声尖锐之极的声响: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
这声音尖锐、短促、破碎,毫无语调变化,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只是机簧发出的裂响。
聂隐娘和柳毅一怔,抬头向帷幕后望去。帷幕后是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阶,玉阶的尽头摆着一张龙牙王座。大殿的主人、传奇中最早的刺客——霍小玉,正端坐在王座上。
他并没有束发,一任及腰的长发披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的容貌,长发的阴影时明时暗,半掩住他的下半张脸孔。他的下巴很尖,看去异常消瘦,皮肤更是苍白如纸,嘴唇也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若不是看见他还坐得如此端正,诸人真的会以为眼前的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他的头发却极黑,极直,铺垂在洁白的王座上,醒目异常。仿佛每一根都精心梳理过,绝没有一丝乱发。他穿着一袭极其宽大的黑袍,黑袍上用金色的丝线绣满日月星辰的图案,如果略有举动,这些星辰就会从墨黑的底色中跃动而出,耀出夺目的光芒。
然而,他却一动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玉阶的顶端,仿佛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偶,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中,等候了无数的岁月。
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面巨大的皮鼓,一黑一白,每一面都足有合抱粗,静静矗立在玉阶顶端。而他身后的石壁上,更挂满了千姿百态、难以计数的皮鼓,大的宛如栲栳,小的仅如茶碗,交叉罗列。这些皮鼓都以极其复杂的机簧、齿轮、绳索彼此勾连,其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机巧,但却又没人知道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霍小玉就静静地坐在这堆皮鼓中,双手轻轻摊开,分别放在面前的两面巨鼓上。
垂地的袍袖缓缓退下,露出他苍白而纤长的双手。他的手指柔软、修长,毫无瑕疵,还留着寸余长的指甲。指甲整洁光润,又显然被精心修剪过,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对这双手的珍视,而更可以看出的是,即使独居在这座深谷幽殿之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修饰自己。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霍小玉?”她的话音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中,却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霍小玉没有答话,他只是轻轻将双手翻转,抚在鼓面上,似乎在感受鼓面传来的微颤。过了片刻,他的右手在皮鼓上微叩,那种机簧一般刺人鼓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聂隐娘。十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聂隐娘一震:“你见过我?”
霍小玉淡淡一笑,叩击道:“应该说,我见过你们。”
聂隐娘讶然,喃喃道:“不可能,按照传奇的规矩,两位传奇本不应该相见。”
霍小玉道:“有规矩就有例外,我和你们,本不是一类传奇。”
聂隐娘一怔:“不是一类传奇?难道传奇之中,还有类别的不同?”
霍小玉默然了片刻,才用手指在皮鼓上叩击道:“当然有,但不是类别的不同,而是贵贱的不同。我是他的第一位传奇,是他的属下,弟子,也是……”他犹豫了片刻,才敲击出两个字:“朋友……”
“而你们,只是工具。”他放在皮鼓上的手指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机簧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长响,仿佛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如果没有你们,我依旧会是他的传奇,唯一的传奇。”
聂隐娘沉吟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话语中找出某些线索:“这么说,你和主人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缕涩然的笑意:“是的,十年前,就在这座大殿中。他和我一起,一个个接见被选拔出来的传奇。当然也包括你。”
生涩的声音划破月色,仿佛一下子将聂隐娘尘封的记忆打开了。
她当然记得,这片透着阴冷潮湿之气的月色,就是她传奇生涯的真正开始。十年来,她都曾经想忘记这一幕,但还是不能。如今,霍小玉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就将她瞬时抛回了那个梦魇。
那年,她才十三岁。
圆月高悬在碧蓝的天幕上,红得宛如滴血。她提着一把已砍出道道缺口的柴刀,站在黝黑的密林中。身边,是尸体,四分五裂,血肉淋漓的尸体。
她站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尸体上布满狰狞的刀痕,有她造成的,也有别人造成的,脚下有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敌。但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堆残缺的尸体,唯有遍身浴血的她,还活着,活到了最后一刻。
那一瞬间,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就深深跪了下去,在血泊中疯狂呕吐,她眼泪狂涌,握着柴刀的手不住乱颤,甚至恨不得将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他微笑着对她说,“恭喜你,你过关了。”她正要起身,那人却重重一掌,击在她胸前。她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已应声倒下。在最后的一丝知觉中,她以为自己死了。
那一刻,她对“杀死”自己的这个黑衣少年,没有仇恨,而只有感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在一座青色的石室中,她又见到了那个黑衣少年,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羽衣人。那人穿着洁白的鹤羽大氅,戴着长长的面纱,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的举动飘逸无比,似极了画中的神仙。
黑衣少年对那羽衣人非常恭敬,小心侍奉在他周围,向他询问着什么。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治好了伤,并传给她血影针。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羽衣人,就是传奇的主人。
从此,她就成了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一,聂隐娘。而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却被遗忘了,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起……
聂隐娘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她的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缓缓抬头道:“你就是当年打倒我的那个黑衣少年?”
霍小玉点了点头。
聂隐娘紧握双拳,似乎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道:“如此,你一定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霍小玉嘴角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笑意,叩击皮鼓道:“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机簧的声音支离破碎,毫无起伏,但仍能从中听出霍小玉对主人的无限崇敬,和一种难以言传的深情。
聂隐娘还没有答话,身后的柳毅缓缓踱到玉阶旁,道:“但你还是被这个无双无对的主人抛弃了。当他开始这个游戏的时候,对你并没有丝毫顾惜。”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很锐利,很致命,宛如一把利刃般插入霍小玉的软肋。
暗影中,霍小玉的身体仿佛一震,他抚在鼓面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右手在另一张大鼓上凌乱地敲击着,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良久,这些声音才重新汇聚为有意义的话语:“不错,他抛弃了传奇,只是因为他对传奇绝望。”
他深深地顿了顿,缓缓敲击道:“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培植的传奇中,竟然会有人刺杀他。为的,只是所谓的自由。”
聂隐娘讶然道:“我们中曾有人刺杀主人?”
霍小玉冷哼了一声,敲击皮鼓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可笑那人自不量力,最后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可以想象,主人会用多么天才、也是多么残忍的方法,来折磨那位失败的刺客。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莫名涌起,仿佛黑暗中伸出的尖尖细手,在聂隐娘的心上狠狠捏了一下,让她久久没有出言。
柳毅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仔细地寻找着话中的线索:“你是说,由于这个叛徒,五年前主人已决心毁灭传奇?”
霍小玉道:“是的。”
柳毅微微冷笑:“那么,为什么五年前他不行动,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五年前……”霍小玉的身子又是一颤,手指僵硬在鼓面上,却再也敲不下去。他苍白的脸孔隐藏在漆黑的散发下,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那双修长的手,却在月色中不住颤抖。
霍小玉的失态,让柳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淡淡笑道:“又或者,五年前,主人已经行动过了,但不是针对所有的传奇,而只是你?”
霍小玉一动不动地坐在玉阶顶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皮鼓上叩击,时重时轻,却始终敲不出完整的音节。
柳毅上前一步,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你对主人一片痴心,又换来了什么?又聋、又哑、双目不能见物,就是他对你的赏赐?”
聂隐娘一惊,抬头望着柳毅,讶然道:“你说他……”
柳毅点了点头,冷笑道:“你难道还没有看出,他现在只能靠触摸左面皮鼓的震动,来分辨我们的讲话,只能靠敲击右面皮鼓,来发出声音么?”
正文 第十四章 童偶
(本章字数:7890 更新时间:2007-1-31 19:34:42)
聂隐娘愕然,怔怔地望向玉阶上的霍小玉。
谁能想到这个在幽暗的月色中操纵一切的机关制造者,这个索居在深山古殿中,王子般骄傲、孤独的男子,竟是个又聋又瞎的残废?
然而,他的衣衫,他的长发,乃至他的宫殿,都如此整洁,一丝不苟。五年来,他就这样独居在这座荒殿中,无亲无友,陪伴他的,只有一群自己制造的人偶。不仅别人看不到他,就连他自己的眼中也只有黑暗,但他却依旧拖着残缺的身体,如此精心地修饰自己的容貌和风仪。
难道,这只是出于他对自己的尊重?
聂隐娘久久注视着他,对眼前这个敌人,第一次有了怜悯,也有了敬意。
霍小玉似乎平静了下来,轻轻叩击皮鼓道:“你们没有猜错。我不仅又聋,又哑,又瞎,而且从胸部以下,就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嘴角浮出一丝揶揄的笑:“我的整个身子,都是靠七根支架勉强支撑着,若离开这些支架,我就会整个瘫倒下去,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聂隐娘抬起头,望着他高高在上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坐得这样直。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是主人将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霍小玉平静地道:“是的,那一天,他击断了我的脊柱,熏坏了我的眼睛和喉咙,又将水银灌入了我的双耳。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皮鼓上缓缓叩击,平静异常,似乎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并非发生在他身上。
霍小玉抬起头,微微一笑,月光垂照在他下颚上,透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苍白:“那一天,当我从剧痛中醒来,眼前只剩下无尽的血红,疼痛直透骨髓,让我疯狂。我伸手向前摸索,却发现大滩的血混着尘埃,已然半干,几只老鼠就在粘稠的尘土中纠集,它们似乎被我探出的手吓着了,踩着我的身体,四散逃跑……”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许嘲弄之色:“我是个有洁癖的人,这些肮脏的畜生让我不住呕吐,几乎连心都呕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脊椎,一寸寸向下坍塌而去……”
皮鼓的声音生涩、嘶哑,宛如一扇久未开启的铁门:“你能想到,这种感觉有多么恐怖么?”
聂隐娘一震,寒意从骨髓深处徐徐升起。
霍小玉却依旧微笑道:“又昏迷了好久,我再次醒来,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冷静下来,忍着剧痛逐个调动我身体的器官。我想知道,他还给我留下了什么……”他轻轻拂开腮畔的散发,嘴角透出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在四周阴森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古怪,仿佛是一个痴情的少年,在月夜中,回忆起了情人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
天底下最残酷的礼物。
“他还给我留下了这双手,只有这双手。”长发的阴霾下,霍小玉的笑比月光还要动人:“这意味着,他还不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重重道:“所以,我便不能死。”
“我决定活下来,拖着这残缺的躯体,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活着。无法听,无法看,无法行走。陪伴我的,是老鼠、木偶、凄风、苦雨……每当阴雨的时候,我的每一块骨骼都会裂开般剧痛不已,每一寸肌肤都会发出腐败的气息,但我知道,我的心还没有死,只因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他的话平静如水,聂隐娘却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森寒,忍不住道:“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霍小玉的笑容渐渐隐去,冷笑一声:“错的是你们,我是为你们承担了罪过。”
聂隐娘皱眉道:“你是说,主人因为叛徒而迁怒于你?那为什么恰恰是你,不是别人?”
霍小玉轻抚皮鼓,摇头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们连被迁怒的资格都没有。”他霍然抬头,散发流水般分开,显出半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的容貌极为清俊,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毫无血色的唇际却浮出一抹微笑,这笑容稍纵即逝,但竟是如此纯粹、慑人心魄,仿佛他回忆起的,不是残酷的折磨,而是毕生的骄傲。
聂隐娘望着他,一时无语。想不到眼前这个男子竟是如此的固执、执着,连主人施加到他身上的酷刑都欣然承受,当作是主人对他特别的恩赐。
他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情痴?
又或者,这也只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假的梦境?若没有这个梦境,谁又能在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大殿中,拖着半死的残躯,守候整整五年?
五年的黑暗,五年的寂寞,五年的痛苦……
聂隐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你不恨他?”
霍小玉冷冷笑道:“恨他?你们有什么资格恨他?”他摇了摇头:“谢小娥,你当年被庸医割得体无完肤,是主人将你从垃圾中抱起,用尽奇方异术,让你起死回生。”
谢小娥依旧伫立在悬空木桌的边缘,她的衣衫都被点滴而下的鲜血染红。她。她似乎已经久久沉浸在这血腥的气息中,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清醒过来。
她脸上浮起一缕狂态,尖声回答道:“是的,我不恨他。我恨的人,只有聂隐娘。”
霍小玉不再理会她,转向柳毅道:“二十年前,你家乡遭受百年不遇的饥荒,你父母为了活命,不惜易子而食,将你换给了另一对饥民。是主人救了你,将你交给了你的启蒙老师。十年后,你通过了考验,成为传奇之后,又是主人亲自传你上乘武功。”
柳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回答,但眸子的深处却掠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仿佛霍小玉的话,也勾动了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霍小玉顿了顿,又道:“任氏本来已被叔嫂卖入青楼,而聂隐娘你,却是他从山贼手中救下……主人对于哪一个传奇,没有再造之恩?”
“不错。”聂隐娘冷笑了一声:“但是十年来,我为他出生入死,杀了数不清的高手。不管恩情有没有报完,这种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下去了。何况,如今要杀我们的是他!”
“荒谬!”霍小玉手指猛叩,皮鼓发出一声长长的厉响:“你们的生命,本来就是他给予的,他就算要你们死,也不过是收回他曾给予你们的东西!”
柳毅看着他,淡淡道:“命总是自己的,你就如此甘愿让他收回?”
霍小玉冷笑一声:“我本来就只为他而活。他要杀我,我心甘情愿,只是我要在死之前,帮他完成这个游戏。”他长叹了一声,继续叩击着皮鼓,声音却低了许多:“让这个游戏按照他的意愿开始、发展、谢幕,他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他开心地笑过。”
他的手指止住叩动,向空中轻轻一挥。黑色的袍袖过处,几声嘶哑的微响隔空透下。
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圆桌,连同周围的十二张木椅,正徐徐降下。
“这是我给游戏中添加的一个插曲。我知道,他一定能看到。”
桌椅降下,半明半晦的月光倾洒在木桌周围,聂隐娘这才看清,原来木桌旁围坐着的十二个人偶,真的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端坐在桌前,其中几个人面前,还放着一块扇形的画。
那骇然正是他们当初在土洞中遗失的刺青!
聂隐娘惊愕的目光从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停留在一个女孩脸上。
女孩黑发披肩,宝石般的双眼中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注视着圆桌上那块被黑布盖住的隆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清秀的面容是如此熟悉,纤细的手中还握着一束血影针,她拿针的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却已透露出些许自信与沉稳,仿佛已经预感到,她今后的岁月,就会和这些冰冷的银针联系在一起。
聂隐娘如被电击,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光,透过岁月的罅隙,从一个奇异的角度,凝视多年之前的自己。
这种感觉,仿佛是尘封已久的阁楼之窗,猛然被一道阳光洞穿,腐朽的地板被晨风吹起阵阵尘埃,而她的心灵也不可遏制地动荡起来。
那个人偶正是按照她十三岁那年的样子制成。她身边的人偶,也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聂隐娘的目光缓缓移开,她渐渐从那些孩子身上,分辨出了王仙客、谢小娥、柳毅的影子。
十年前,他们被不同的人送到这座深山古殿中,开始自己的传奇生涯,彼此却从未谋面。但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的人偶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专注地凝视着木桌中央的黑布。他们安静地坐在桌前,仿佛多年以来,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们的手中,已经分别拿上了各自的武器,但脸上都还保留着孩子般的纯真,聂隐娘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时的她,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若不是她一再提醒自己眼前的只是人偶,她真想冲过去,摇着那个女孩的肩,追问自己的名字。
她紧握的双拳已忍不住颤抖。
柳毅也注视着人群中那个属于自己的男孩。他是如此精致,逼真,连柳毅也仿佛恍惚起来——难道十年前,他们的灵魂已被留在此处,而走出这座古殿、慢慢长大、慢慢杀人、慢慢忘记的自己,却不过是一具标着传奇编号的躯壳?
到底谁才是别人手中牵线的偶人?
砰砰,就在这时,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两声古怪的响动。
一个垂着堕马髻的女孩仿佛受到鼓声的召唤,从座位上徐徐站了起来。她光洁的额前贴着花黄,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出落得美丽非凡,细长的秀眉微微向上挑着,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之气,而她灵动的双眸中,却蕴满了宝石一般的碧色。
聂隐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任氏?”
“任氏”当然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机械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突然伸出纤细的手,将桌上的黑布扯落。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黑布下是一具血迹未干的尸体。尸体的胸前裂开一个大洞,左胸上一片皮肤也已被剥下,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将木桌染得一片猩红。
然而,她的脸却是如此整洁、温婉,没有染上一丝血污,也没有一丝痛苦。她一蓬漆黑的长发随意铺陈在桌上,宛如在暗夜中盛开的一朵墨色妖莲,而她原本艳色无双的脸,却因为失血的苍白而显得清丽非常。仿佛是一朵褪去了色彩的水晶花,哀伤,易碎,却透着一种凄丽绝艳之美。
这就是刚刚在狐仙庙被红线杀死的任氏。
那个人偶俯下身去,几乎就要触上任氏的脸。它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真的是个毫无机心的孩子,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未来。
孩子总是会好奇自己的未来,他们总会在庙里,煞有介事地求签,解签,向算命的老人打听自己的未来。然而在他们心中,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无论他们预测到的未来有多么惨烈、悲哀,孩子还是会依旧没心没肝地嘻笑着,仿佛仅仅开了一个玩笑。
毕竟,未来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太久远的词。
那个人偶女孩也是如此,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尸体,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
人偶女孩突然从桌下掣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肩头插了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匕首直没至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痛楚,伤口也不见鲜血喷出。
聂隐娘几乎要惊呼出声,就见那个女孩轻轻转动着匕首,匕首将她肩头的皮肤高高挑起,又向四处游弋着,仿佛要将她身上那层仿造的皮肤剥下。
她全身的关节比真人灵活数倍,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头颅转到身后,也可以将手肘折返,去操纵刺入背部的匕首。不到片刻,她身上那层皮肤已和身体完全脱离开,像一件破碎的白袍披挂在身上。
去掉了皮肤的她,完全失去了方才的美秀,她的体腔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传动带、滚珠,随着她的动作,在不停地运转着,看去诡异无比。
而后,她掣出匕首,轻轻插入任氏的身体。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想要如法炮制,将任氏的皮肤也完全剥落下来!
鼓声隆隆,似乎在催促人偶的举动。人偶女孩手腕轻动,随着鼓声的节奏,一刀刀仔细剥刮着尸体的皮肤。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怒意,上前两步,欲要阻止那个人偶,却被柳毅拦住了。她抬起头,高声对霍小玉道:“你疯了?”
霍小玉喉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冷笑,轻轻叩击皮鼓道:“还记得《任氏传》的结局么?本来,巫师预言出了任氏的死期,但由于郑生坚持要带她西行,她还是跟随前往。路过马嵬坡时,被一只鬣狗发现。任氏现出狐形,向南狂奔,最终被猎犬咬死。郑生赶到时,只见她的衣服皮毛宛如蝉蜕一般委于当地,早已气绝。”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阴沉的笑意:“所以,我要把她的狐皮蝉蜕般剥下来。这是唐传奇的结局,也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皮鼓的声音犹在震动,人偶女孩已经将任氏的皮肤完整揭下,小心翼翼地举在手中,向霍小玉行礼,仿佛是使臣在向君王展示一幅价值连城的画。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意,一字字道:“好逼真的结局!但最妙的不是那张蝉蜕,而是主人豢养的那头咬人的鬣狗!”
霍小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冷笑起来:“聂隐娘,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聂隐娘并不答话。
霍小玉轻轻抚摩着皮鼓,道:“我看到过你的刺青,也为你准备了最贴切的结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在鼓沿上重重一弹。
咚……一声古怪而悠长的清音响起。
突然一道夺目的寒光在脚下爆射,唰的一声轻响,一扇巨大的钢轮从两人中间破地而出!
正文 第十五章 重逢
(本章字数:7635 更新时间:2007-1-31 19:34:44)
寒光射目,瞬息之间,两人已被强行分开!
万千尖锐而短促的啸音嘹啭而出。刹那之间大殿中尽皆被这些震耳欲聋的啸音充满,振荡冲击,聂隐娘与柳毅就觉身如处在暴风雨的大海一般,几乎立身不住,更不要说靠近彼此。
又是格格几声响,大殿顶上忽然垂下一根巨大的尖刺。光芒猛地一暗,幽暗的大殿更加阴森,尖刺宛如飙轮疾旋着,殿虽空旷,聂隐娘竟无从躲闪,眼看着那尖刺越来越低,向自己头上落了下来!
柳毅脸色一变,他忽然冲天而起,从那钢轮上越过,向尖刺扑了过去。身子还在半空中,手指猝弹,一道赤色的珊瑚光向尖刺疾射而至!
武器早已失去,他抽下的是自己的发簪,珊瑚发簪。
柳毅也看出霍小玉的机关极为诡异凌厉,若是让他各个击破,只怕当真要死在此处。所以,他一定要救出聂隐娘。
嗡的两声震响,珊瑚击中尖刺,以石击钢,珊瑚立即碎开,爆出一团红粉来。柳毅本也不期望单凭这只发簪就将尖刺震开,他身子跟着扑下,向尖刺抓来。
突然,他身后那裂地而出的钢轮,陡然止住了锐响,分散成极小的一片片!
它们就如银色的蝴蝶,反射出妖艳的光芒,循着柳毅的视线,飞舞而前。霍小玉闷哑的狂笑声传了过来,柳毅忽然明白,霍小玉出手的对象,本就不是聂隐娘,而是他!
可惜他明白得已太晚,而此时他的真力已尽,招式已老,再也无法反抗,只听那些银钢碎片发出一连串的碎响,瞬间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困在中间。
聂隐娘一声娇叱,血影针脱手而出!这是她最后一枚血影针,在这如恒河沙数一般的碎片中,这枚四寸长的针又能做得了什么?倘若留在手中,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但聂隐娘还是射出了!
银针宛如泥牛入海,不起丝毫作用。钢片嵌成的牢笼虽有孔,但仅容过指,无论如何都难脱逃。柳毅抓住它一阵猛摇,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凉,因为这牢笼竟仿佛铸就一般,绝非人力能够撼动。
霍小玉的机关之术,竟然一强至斯!
柳毅发出一声怒吼!聂隐娘身子一震,她翻身向钢笼扑了过去!
显然,她也看出,只要两人有一人倒下,那么另外一人将再无力与霍小玉抗衡!
突然,一缕锐风从她背后袭来。这锐风来得好快,一闪之间,就到了她的脑后!
聂隐娘一惊,她顾不得救柳毅,身子急速前倾,跟着猛一低头!
飕的一声响,那锐风紧贴着她的头顶掠过,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锐风掠走了她的几缕秀发,断发如丝,在空中曼妙飞扬。
笃的一响,锐风深深插入了大殿柱子中。一瞥之间,聂隐娘看清楚,那锐风竟然是她的血影针!
她心中一震!十二传奇的功夫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红线的夺命一剑,同样也没有人会她的血影神针!那么,这一针又从何而来?
一张苍白、年轻但却流露出不合乎年纪的成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锦囊,针囊。
她定定地盯着聂隐娘,眼中华光流转,但这光芒,却是如此冷漠,死气沉沉。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人偶,属于聂隐娘童年的人偶。
看着这张稚气而坚定的脸,聂隐娘的目光恍惚起来。黑暗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亮光,从那童偶身上射出,一直照进了她的心里。童偶的每一分举动,她都了解得彻头彻尾。
她深深地记着,在那个雨夜的树林中,当自己挨到第三刀的时候,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脱出了躯壳,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冷漠而死气沉沉的眼睛。她的心也是这样急剧地变化着——要活下去,就要杀人;只有杀了面前的这个人,她才能拥有活着的权力!
而现在,她自己就是这个人,站在这里,等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来杀,给她生存下去的权力。
她能么?
聂隐娘的胃忽然抽紧,她很想呕吐!
突然,那童偶手心一阵银光闪耀,几枚血影针随着光芒掣动,宛如那抹流转的记忆,向她飙射了过来。
由过去的生,射向今天的死。
聂隐娘的心忽然释然,她忽然发现,这个童偶并不是自己。就算她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手中拿着血影针,她仍然不是自己,因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绝施展不出这么老辣的血影针!
这念头让她莫名地感到解脱,她抬起手,向血影针上抓下。
没有人比她更懂血影针,她有把握将这夺命的飞针凌空拦下,化作自己的武器!
只是,她的手才抬起来,心肺之间立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猛然想起,自己连番作战,重伤之下,真力早就不济,空有对血影针无上的了解,却无力将其降服!
她苍凉地笑了笑,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猛然,一个人影扑了上来,狠命撞在她的身上。聂隐娘就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被这人影撞了开来。那夺魂追命的一针,堪堪擦着她的衣边过去。聂隐娘勉力睁眼,就见谢小娥的双目如鬼火一般在她眼前亮起,嘶声道:“我要亲手为哥哥报仇,决不容你死在一截木偶手下!”
她一抬手,十根纤细的指爪弯曲如钩,发出道道幽光,恶狠狠地向聂隐娘面门撕去。聂隐娘只觉周身酸软,完全无法躲避!
只听霍小玉冷冷道:“走开。”
面前风声大作,谢小娥一声惨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提了起来,用力向墙壁上丢了过去。
木块碎响中,只听谢小娥闷哼了一声,就再也没了声息,似乎被撞得晕厥过去。
聂隐娘勉强睁开眼睛,就听霍小玉缓缓敲击皮鼓道:“我困住柳毅,就是要让你按照传奇的结局死去,决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的手指缓缓在鼓面上滑动着:“十年前,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你只有十三岁,但你的眼睛却充满孤独、坚韧、仇恨和杀意,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是一个天才的刺客才能拥有的眼神。我本以为,你会成为继我之后最好的传奇,做你的人偶,也投入了我最多的精力。”霍小玉似乎叹息了一声,鼓声陡然一厉:“但现在我很失望,你越来越倚赖柳毅,越来越从一个完美的刺客,蜕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这是我和主人所痛心的……所以,我决定在你完全堕落前毁灭你,看着你被那个幼年的天才杀死……”
“——她才是真正的聂隐娘,你已经不配这个名字。”
他挥了挥手,在鼓面上敲出了一个悠扬的鼓点。那个同聂隐娘一模一样的人偶仿佛受到了什么驱动,身子倏然动了起来,手臂一阵灵活的舞动,向聂隐娘扑了过去!
聂隐娘知道危机顷刻,顾不得身体中巨大的痛楚,咬牙跃起,向大殿的顶梁攀去。她只能赌这一赌,看霍小玉所做的人偶是不是真的完美,连轻功都会!
霍小玉悠然赞叹道:“果然是出色的杀手,竟然让你在一瞬间就看穿了人偶的弱点。那么,再加上你的同伴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叩击,围坐在桌子旁的另一个童偶站了起来。那是个男孩,他生得极为清秀,手中拿着一支火红的珊瑚。
聂隐娘身子一震:“柳毅!”
霍小玉通过叩击发出的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讥讽:“就让我看一看,你是否能狠心杀了他!”
他忽然重重一击,一个冰冷的“杀”字隔空透下!
柳毅的童偶手指一拗,一截珊瑚应手而落,化作一缕火光,向聂隐娘窜袭而至。而同时,锐风疾响,血影针也如影附形射来!
聂隐娘再也无法居身顶梁,手一松,向地面落下。
两位童偶受了鼓声的催动,猱身而上,齐齐向聂隐娘的双臂抓去。聂隐娘立身未稳,而他们的动作又实在太快、太过诡异,不得已被抓了个正着!童偶的手指硬如钢铁,紧紧扣在聂隐娘的脉门上,她稍一挣扎,便觉痛彻神髓。
两位童偶面无表情,拖着聂隐娘向那张木桌而去。
长得极似聂隐娘的童偶将她狠狠按倒在桌面上,苍白的手指卡住她的脖子,一面歪着头,呆滞地看着她。
她那张精致的面孔几乎就逼在聂隐娘眼前,眸子中洋溢着婉转的光彩,却毫无表情,仿佛也是一个在痴痴凝望自己未来的孩子。而柳毅的童偶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牢牢抓住她的肩。他抓得很用力,指甲都陷入了聂隐娘的肌肤,脸上却透出阴冷的笑容,仿佛是一只抓住猎物的鹰。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他实在很喜欢这个游戏,他喜欢看着信任的人互相残杀,杀到两个人都死去为止。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催那两个人偶痛下杀手。他手下的皮鼓轻响了两声。
又一个童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却是谢小娥幼年的样子。她双手捧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和阗美玉。
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一阵阴沉的声响:“谢小娥,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杀了她?”
黑暗处传来一阵碎响,似乎是谢小娥从木屑中缓缓爬了起来,她拭了拭嘴角的血痕,嘶声道:“是。”
霍小玉淡淡一笑,轻叩皮鼓道:“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做空空儿的机会。”
“传奇的结局应该如此:聂隐娘围着这块和阗玉,被空空儿一匕击杀。现在,我把匕首交给你。”他顿了顿,鼓声更加低沉:“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刺穿美玉,取她性命,那么……我只好先看你的结局了。”
谢小娥点了点头,缓缓走到聂隐娘面前,那个貌似谢小娥的人偶已将那块和阗玉强行围到了聂隐娘的脖子上,而后回过头,向谢小娥伸出手臂。
啪的一声轻响,一柄匕首从她的手臂中弹出,刺破肌肤,突兀地耸立着。
匕首长约六寸,雪纹婉然,正是谢小娥最常用的武器。
谢小娥回头向霍小玉一笑,嘶声道:“多谢师兄。”她突然一把向那童偶臂上的匕首折去。
机簧发出一声裂响,那个童偶的整条手臂似乎都受了破坏,无力地垂了下去,但童偶脸上依旧冷漠,没有丝毫的痛苦。
匕首已在谢小娥手中,划出一道寒芒,向聂隐娘全力扑下。
霍小玉纤长的手指放在皮鼓上,仔细感受着皮鼓传来的每一分颤动,他微微抬起下颚,似乎在享受这完美的一幕。
突然,咯的一声巨响,那个宛如钢山一般的牢笼,竟片片裂开。只见柳毅冲天而起,向霍小玉扑了下去!霍小玉脸色一变,双手向皮鼓上怒叩。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疾风,数十种机关一齐发动,向柳毅射了过来。他所立之处乃是大殿的根本重地,设有重重防范,这些机关全都狠辣凶猛,已是强弩之末的柳毅,可说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快要接触到的一瞬间,柳毅身子倏然一翻,藏到了霍小玉身前的大鼓之下!那鼓恰恰替他将机关挡住,柳毅双掌电般探出,轰的一阵响,这两面鼓被他齐齐击破!
这鼓本是柳毅最后的屏障,他又为何将其击破?
鼓中机簧密布,宛如刀刺,柳毅双掌顿时鲜血淋漓。但在同时,那些机关却全都停住,而霍小玉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惊恐!
柳毅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脸上又再度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鼓声悍然中止,抓住聂隐娘的两只人偶也仿佛被突然切断了线一般,动作立即停止,只留下荒诞的姿态。
然而,谢小娥却不受鼓声控制,她右手一抬,雪亮的匕首已抵上聂隐娘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聂隐娘从已静止的人偶手下脱身而出,一手揭下脖子上的美玉,向匕首迎了上去!
噗的一声轻响,匕首透美玉而过,刺伤了聂隐娘的手指。匕首的去势微微一滞,聂隐娘左手一掌已然印在了谢小娥的胸前。
谢小娥呕出一口鲜血,向后急跌下去。
柳毅微笑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齿轮,紧紧抵在霍小玉的脖子上。虽然真气不继,但他仍有把握在一瞬间割断这截枯瘦的脖子。他悠然道:“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从那个牢笼中逃出的。”
他另一只手伸出,手中是一截针,断了的血影针:“就是这截针,我在牢笼关闭的一瞬间,用它卡在了钢片的中间。所以,这个牢笼其实并没有关上。我们的惊惶,只不过是演戏给你看,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你不但听觉、说话都靠这两面鼓,更重要的是,你所有的机关,都要靠鼓声来操纵。我早就在等机会毁了这两面鼓。”
柳毅的双手都被皮鼓下的机簧刺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淋漓落下,滴落在霍小玉整洁的长发上。
霍小玉猛然抬头,额间碎发散开,露出他那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睛,紧紧盯住他。漆黑的深洞衬着他异常清秀、但也异常枯槁的面容,显得格外阴森。
虽然明知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柳毅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寒意。
忽然,慢慢地,宛如毒蛇嘶啸一般,他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的声音响起:“拿……拿开!”
正文 第十六章 机关蛟
(本章字数:11925 更新时间:2007-1-31 19:34:47)
这声音竟然是从霍小玉的口中发出的,只是沙哑之极,仿佛是两块粗糙的砖在摩擦一般。柳毅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霍小玉既然还能够说话,那他就一定还能操纵机关!柳毅心中一震,就在同时,一股巨力倏然击中他的脊背!
那是一条隔空垂下的巨大手臂——木制的手臂。
他甚至来不及割断霍小玉的脖子,就被这股巨力击得向一侧猛摔了出去。这时,他才看清,霍小玉的背后是一片布幔,深深遮住的布幔。
巨臂倏然再至,拉住他的身子,向后猛摔。这股力量好大,一直将他摔到了大殿的正中,而那道布幔也被狂风带起,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过了良久,柳毅才慢慢站了起来。他全身的筋骨都断裂般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霍小玉高坐在阶梯顶端,双手张开,宽大的黑袍临风乱舞,仿佛暗夜的妖魔,夜色就在他手中摇曳乱舞。这无边夜色中郁积了闷烈的暴躁与恨意,似乎要将柳毅与聂隐娘吞没。
聂隐娘第一次看到霍小玉如此失态。
虽然失去了两面皮鼓和人偶的帮助,但他身下的座椅中还暗藏无数的机关,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稳操胜券,又是什么,使他突然变得如此狂躁?
柳毅紧紧盯住他,缓缓道:“我在想,那片布幔中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在乎?”
聂隐娘从童偶的身上拿下那一囊血影针,又将另一个童偶手中的珊瑚枝拔下,交给柳毅,点头道:“也许是整个大殿的机关枢纽,也许是传奇的最高机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柳毅叩指一弹,笑道:“你也这样认为?那我们不妨赌上一赌!”
一截红珊瑚向霍小玉飞去,柳毅跟着飞扑而上。随着他的身子,是三枚血影针。聂隐娘知道这当真是性命之赌,而她只能相信柳毅!
霍小玉微微冷笑,轻轻在座椅上一拂,一道微光闪过,椅背上竟猛地突出七对龙牙,护卫在他身前,珊瑚与血影针被龙牙一挡,齐齐改变了方向,向柳毅回击而来。
柳毅身子一翻,向一侧让开,同时,另一截珊瑚枝窜射而出,飞向的,却是那布幔!
这只珊瑚枝好快,眼见已逼近布幔,就要揭开霍小玉全力维护的秘密!
霍小玉的脸上猛然泛起了一阵惊恐之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身子倏然弹起,竟舍开了自己一直倚仗的座椅,向那珊瑚扑了过去。
柳毅似乎料到了这一点,又一截珊瑚枝飞出,打在了霍小玉的肩膀上。咯的一声响,他听到霍小玉肩骨碎掉的声音。
哪知霍小玉竟然丝毫都不躲闪,只是他失去了支撑,身子再也无法平衡,跌进了布幔中。
布幔垂落,幔后的景象却让聂隐娘与柳毅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不大的暗室,里边砌着四层阶梯,每一层阶梯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寸高的人偶。加上暗室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铜镜,将偶人的影子重重反射开去,看去真有无穷无尽之感!
人偶虽多,却都只是一个羽衣鹤氅的背影,千姿万态连接起来,恰好摹画出一个临风舞剑的仙人,风姿卓然,高绝尘世。
看来,众人刚进入大殿时,看到的镜中仙人,正是这些偶人通过铜镜的重重反照形成的幻影。
聂隐娘抬头望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铜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测:难道这些羽衣鹤氅的背影,就是传奇主人?
除了他,又有谁能让霍小玉生死相守,痴迷如斯?
或许,这一千九百七十二枚人偶,每一个,都标记了主人曾与他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记忆中残存的每一幅画面,都被他细细镌刻,供奉在大殿深处,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珍爱。
一天一次的镌刻。
镌刻着心爱着的无双的容颜,也镌刻着自己失去的记忆,不再的年华。
千百人偶和铜镜的布置巧夺天工,即便是霍小玉,也要呕心沥血多年,才能雕琢出如此完美的幻境。
然而,他的双目早已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苦心造就的杰作。
他只是希望,冥冥中这些永远看不见的幻影,翩翩舞剑于这空寂的宫殿中,陪伴他残缺衰朽的躯体。
陪伴他在无尽黑暗中,雕刻着一个个冰冷的人偶;陪伴他在鼠迹尘埃中,精心修饰他曾眷顾过的容颜;陪他在凄风苦雨中,慢慢等候着那遥不可知的传奇的结局。
这就已经足够。
他所求如此之少,但最后依旧两手空空。
难道,这也是这场游戏的代价?
聂隐娘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悲伤。她甚至不忍去看霍小玉的身影。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将聂隐娘的思绪打断。
霍小玉摔倒在地,他扑向的,不是这些背影,而是暗室中心处一个尚未做成的人偶。
这个人偶有真人大小,长发披拂,自额头以下还笼着一层白纱,看不清面目,被霍小玉紧紧抱在怀中。
霍小玉伏在地上,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衫散乱在尘土中,凌乱不堪,连那双纤细整洁的手也染上了血污。此刻,他残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完全坍塌下去,就宛如一只做坏了的人偶,在黑暗中挣扎。
他苦心维持的整洁、尊严、风仪都在一瞬间失去,他现在就宛如一条垂死的丧家之犬。
然而,他毫不在乎,只紧紧抱住这个人偶,小心翼翼地弹去它发丝上的尘土。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坚决,仿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维护这个人偶的安全。
聂隐娘忍不住为之动容,柳毅心中却微感失望。
霍小玉一手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手不断地擦拭着怀中的人偶,但肩头的伤口不住涌出鲜血,滴落到人偶的头发上。他越擦鲜血就越多,怎么也无法拭尽,霍小玉似乎极为痛心,突然一把抱住人偶,全身抽搐起来,喉中发出喑咽的声响,竟仿佛是在痛哭。
多年残疾的折磨,让他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萎缩下去,无比瘦小,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纤细的身子整个瑟缩在那袭黑色的大氅中,宛如一头垂死的小兽,而他那枯瘦的头颅,衬着那头乌黑、整洁的长发,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也曾是,一个让天下胆寒的刺客,最优秀的传奇。
如今却只是一个垂死的孩子,抱着他心爱的人偶,在尘土中撕心裂肺地哭泣。
这是何等可笑,也是何等可悲!
聂隐娘不忍再看,轻声道:“霍小玉,你疯了么?”
霍小玉停止了抽泣,渐渐回过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聂隐娘与柳毅,良久。
突然,他喉间一丝丝冷气抽动,沙哑道:“记得……《霍小玉传》……的结局么?”
聂隐娘一怔。
霍小玉低下头去,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将心都呕出来。显然,柳毅的那一击已经伤及他的心脉。
过了良久,霍小玉抬起头来,枯槁的眼窝中透出一丝润色,苍白的嘴角牵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哭。他勉强直起了上半截身体,用手指缓缓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动作极为认真,宛如一个要与情人相见的少女,在精心修饰自己,全然不顾强敌环伺。
两人一怔。
聂隐娘猛然想起,在《霍小玉传》中,霍小玉被李生抛弃,苦等三年不见,相思成疾,将不久于人世。一日小玉根据梦境,测出自己将与李生相见而后死去,于是早起梳妆。果然,这天中午黄衫客强行劫李生与小玉相见,小玉面斥李生薄情,而后恸绝而亡。
死前一见,恸绝而亡。
难道,他希望主人遵循传奇的结局,来见他最后一面,因此,宁愿死去?
霍小玉缓缓抬头,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厉啸。
猛地,轰然一声大响,两人适才所站立的大殿正中,忽然平地爆开,顿时瓦片砖砾横飞。那爆炸声越来越响,急速地向四周扩展着。柳毅跟聂隐娘对望一眼,目中都露出惊恐之色。突然,那座恢弘的大殿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罅隙,轰然坍塌。
电光石火中,两人各自抢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一齐纵起,从殿顶的罅隙中蹿了出去。谢小娥一声大叫:“你休想逃走!”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她使劲一跃,抱住了聂隐娘的身子。三人飞舞而上,爆炸声连环响起,瞬间整个大殿尘烟四起,几乎无立足之地。
南面石壁坍塌,猛然就见眼前水光闪亮,那大殿的后面,竟然是一片湖泊,水静如镜,看去极为耀眼。柳毅急道:“跳进去!”
跳入湖水之中,躲避即将来临的爆炸。这实在是最省劲的方法,以三人此时的体力,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可行了!
聂隐娘跃身来到窗边,却没有急着跃下,而是回头向殿中的木桌望去。她还没有忘记,那些刺青还摆在桌上。
狼藉的大殿中,霍小玉残缺的躯体正靠在那个人偶的身边,双手伸出,似乎想要将这具人偶紧紧抱住,永远抱住,让它再也不能离开,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会玷污了人偶的身体,所以只是久久地停在空中。
长发摇散,他脸上的柔情,如初生的婴儿一样,纯粹得惊心动魄,没有一丝杂质。
那人偶却突然动了!
她一只手从白纱后伸出来,抚在霍小玉的脸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给了他无比的幸福,四周烟火弥漫,金粉飞扬,霍小玉枯槁的脸竟瞬间变得红润,仿佛恢复了当年的清俊。
他喃喃道:“传奇的结局果然是真的……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聂隐娘心中一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霍小玉眷恋不舍,那就是主人!看他对这个人偶如此执爱,就算毁了整个宫殿都不愿他们加一指于其上,只怕这个人偶就是以主人为原型而造的。只要看这人偶一眼,或许就能立即得知主人的样子。
大殿隆隆之声不绝,已经开始倒塌。
时间不多,是去拿刺青,还是过去揭开白纱,看清人偶的相貌?
聂隐娘一咬牙,从霍小玉身边掠过,一把抓起刺青,回身向窗下的湖泊跃去。
再次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聂隐娘也不由有些后悔。要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接近谜底的时刻,只要看那么一眼!
然而,她竟然不忍心去分开他们,破坏这本来属于传奇的结局,更不忍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撕去人偶身上的白纱。
因为,那一定比撕开霍小玉的心还要痛。
霍小玉哀哀的哭声从火光中传来,是悲哀,还是欣喜?
噼啪轻响,宫殿中的人偶一个个被火焰吞没,被悉心雕琢后的木头发出最后的裂响,仿佛在欢呼,自己终能脱离了人类的姿态,化为尘埃,返归自由。
白烟袅袅,依稀当年的羽衣云裳……
霍小玉的传奇,悲伤了千年,却依旧还是这样的结局。
聂隐娘的心竟也隐隐作痛。
突然,那人偶转过头来,她的目光透过白纱而出,竟然如此灵动,宛如真人,全然不似木偶!
她仿佛对着他们惨然一笑,跟着,手指在脖子上划过,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这动作看上去极为幽秘而恐怖。
柳毅三人来不及细想,已然落入水中。
水波破空而起。
一头仿佛巨大无穷的蛟龙从湖心冲出,伴随着裂天怒吼声,本来宁静的湖泊刹那间激荡起千尺巨浪,宛如天崩地裂一般掀闹起来!
那条蛟龙遍体金鳞,头颅上生有三对犄角,寒光凛凛;一双巨眼宛如酒盏,突出眼眶足有三寸,看去碧光流转,森然不可逼视;颔下数百道红须,长约丈余,迎风乱舞,狰狞之极。
柳毅脸上骇然变色,他只有奋力抓住聂隐娘的手,一口气闭住,随波逐流。在这狂猛的力道之前,武功的唯一用处,只是自保而已。
猛地一对蓝莹莹栲栳大的灯火逼近他们,巨兽牛吼之声震耳,四周水浪翻涌,腥风大作。柳毅心中一震,叫道:“这是蛟龙的眼睛,快避开!”
但说来轻松,在这狂猛奔涌的湖水中,又如何能够做到?硕大的蛟首宛如小山般悍然砸下,三人都是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被硬生生地砸到了水底!
从水下看去,周围都裹在一片幽蓝的净光中,看去那么温和而宁静,让人只愿意静静地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如果没有那条杀人巨蛟的话!
猛然水波翻动,那蛟竟然破水追来。它长大的身子在水中显得极为灵活,翻滚翔动着,夹着怒涌的水波,向柳毅三人冲了过来。柳毅回头对聂隐娘轻喝道:“看着我!”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抱,宽长的衣袖兜住了水流,鼓胀起来。聂隐娘见他行为古怪,忍不住也跟着他学,一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划动,让衣衫里也充满了水。谢小娥什么也不管,只管狠命抱住聂隐娘。
蓝光乍现,那巨蛟怒冲而来。长大的身子还未至,鼓涌的水浪已经潮卷迫压了来。柳毅双掌轻拍,击在那水浪上。他的力道跟着回撤,巨浪翻滚,推着他的身子向后溅去。他双掌舞动,控制着身周的水势,与那蛟首始终相隔一丈余远!
聂隐娘大喜,这样借力使力,他们便再无被这蛟追袭之虞了!
不料柳毅脸色猛地一变,脱口道:“不好!”
便在此时,一股巨力猛然从身后袭来。两人措手不及,登时被那前后冲压的水浪挤得冲天而起,好不容易汇集的一点真气,更是立即消散!
却见湖中水浪鼓涌,原来那蛟久追不下,巨尾摇摆,赶在身子前面,一尾将他们轰飞!
柳毅脸色惨变,显然他没有料想到,此蛟竟能灵警至此!
如此神物,力大无穷,又机灵警醒,威力几近神魔,又怎会出现在这边陲小镇上?
神龙伏于千寻潭水之下。
身下潭水深不过十丈,万万不足养出这样的蛟龙。
柳毅和聂隐娘抬头望着它周身如钢铁一般的鳞片,蛟龙每一行动,鳞片都发出一声机械般的嘶响。两人心念不由一动——莫非它也是机关之一?
若这头蛟龙也是机关,那无疑比霍小玉制造的人偶还要高明数倍。
能造出这样机关的人,或许天下只有一个。
聂隐娘耳畔回响起霍小玉的话:“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刚才,那个主人模样的人偶挥手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莫非指的就是这条机关制成的蛟龙?
聂隐娘的心笔直沉了下去,若这头机关蛟真是主人安排下的必杀一击,以他们此刻的状态,休说与之抗衡,就连脱身逃命,也是痴心妄想。
柳毅的脸色更为阴沉:“你还能不能用血影针?”
聂隐娘的手一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针囊。那细长的冰冷感刺激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指渐渐沉稳起来,咬牙道:“能!”
但她随即苦笑:“这一囊针全都是无毒的。”
柳毅慢慢笑了:“不必用毒,聂隐娘的血影针,就算无毒也可以刺瞎它的眼睛。”
聂隐娘有些疑惑:“可是它是机关!”
柳毅沉声道:“正因为是机关。”他眉头微皱,望着正在水中狂舞的蛟龙:“刚才在大殿中,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机关如出一辄,制造得最为逼肖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双眼……或许,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双眼也是机簧的核心所在——刺下去!”
他的声音无比坚决,聂隐娘似乎也受他感染,握针的手也更加沉稳。无论他的推测对不对,目前也只好赌上一赌了。
柳毅和她对视片刻,突然在她腰上一推,聂隐娘借力跃起,右手一翻,血影针银芒倏显!为防有失,她一出手就是四根!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为了聚集这口真气,她的心都收缩了起来。也许,这是她最后的一击了,决不容失!
突然,她的腰眼上一痛,这口辛苦凝聚而成的真气,顷刻涣散!只听谢小娥狞笑道:“我决不容许你们逃走!这条蛟是上天赐给我的,它是助我报仇的!”
她狠命抱着聂隐娘的腰,双手狠力收紧,大叫道:“跟我一起下去吧!”
聂隐娘本借着柳毅之力,蹿空而起,毫无凭借之处,哪里禁得起她如此折腾?就连柳毅也被她扯得笔直坠下,而那蛟仿佛知道美食来投,一声嘹亮的怒吼,张开了那比水缸还大的阔口。
他们三人就向那蛟口中跌落!
蛟口漆黑,竟似望不到底的深渊一般,只是口缘的牙齿雪亮,有如剑刃。电光石火之际,柳毅双脚在蛟牙上一蹬,勉强在聂隐娘腰间一推,聂隐娘此刻全身真气已竭,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凌空斜走一步,带着谢小娥堪堪避开那冷森森的蛟牙。
她本不以轻功见长,这一步,已超越了她的极限。
聂隐娘大口喘息着,回头望着柳毅,心中不由对他升起一阵感激。
同伴,或许会让一个人变得依赖,但同样也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坚强,激发出本来没有的力量。
柳毅也正在看她,在这对视的短短一瞬中,两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猛然,聂隐娘就感觉身子一沉,腾起的身子再度坠下。她骇然下望,就见谢小娥双脚勾住巨蛟的牙齿,用力将她下拉!她半面浴血,脸上还挂着疯狂而狞恶的笑容,似乎她的心底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了满盈盈的仇恨!
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空空如也,完全是这仇恨,才支撑着她,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空虚的世界上。
现在,她只想借着巨蛟之口,杀死聂隐娘,就算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已看出,聂隐娘跟柳毅的联手越来越默契,一旦脱离此地,她将再无报仇的机会!
聂隐娘无奈,只得回手用血影针向她颅顶刺下。
谢小娥猛地仰头,竟向血影针上咬去!聂隐娘被她的强悍所摄,手上微微一松,血影针直透双唇,将她的一枚牙齿生生崩断。鲜血顺着谢小娥的嘴角滴落,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为怨毒地盯着聂隐娘,跟着双掌用力一拉!
聂隐娘本已真力虚残,再也无法抵受她这拼死一击,被拉得直向蛟口跌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那叫声实在太过凄惨,聂隐娘忍不住垂目下顾,只见蛟口猛力合起,勾在蛟牙上的谢小娥的腿被齐中咬断,鲜血倾泄而出!但她拉着聂隐娘的手却死活都不肯放开!
那蛟似乎闻到血腥,凶性大发,又是一口猛然咬下!柳毅欲要驰援,却鞭长莫及,聂隐娘再无处可躲,只得闭目待死。突然,她就听到咯的一声轻响,跟着身子飞了出去。
她猛然睁目,谢小娥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脚踝——但只有这一双手而已!她身体剩余的部分,已被那只蛟噙在口中。只有她的疯狂大叫之声还回荡在湖波之中:“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哥哥!”
最后一声凄厉无比,在湖水中远远荡了开去。跟着,那巨蛟一口咬下,将谢小娥整个吞没。
她活在自己虚假的复仇中,然后又在虚假的结果中死去。
她要骗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无论如何,十八年萦绕不灭的恶梦,终于到了尽头。无尽的杀戮与血腥,也终会被这千年古潭涤荡得淡无痕迹。
谢小娥,这个倔强而疯狂的刺客,最终在为亲人复仇的喜悦中,率先解脱而去,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羡慕?
又或者,只有重逢于黄泉的王仙客与谢小娥,才能泯灭仇怨,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水中血花澹荡,开谢不休。
第十七章 红娘
(本章字数:7831 更新时间:2007-1-31 20:41:34)
机关蛟吞噬谢小娥后,慢慢沉入湖底,再也不见踪迹。柳毅与聂隐娘这才勉力爬上湖岸,却已心力交瘁,寸步难行。两人什么也顾不得,倒在湖边泥泞的湿地上,昏睡了过去。
但他们并未睡多久,就醒了过来。因为他们太乏、太饿,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
他们都是优秀的刺客,自然知道时间的可贵。多一分钟,一秒钟,可能死的就是别人,而不是自己。刺客本就是要跟别人比拼时间,看谁能在这世间呆的更久一些。
他们相扶着坐起身来。经过这场小睡,他们的真气只恢复了四五成。但他们的配合却更为默契,如果有人因为他们的狼狈而看不起他们,那他实在是错到死了。
两人抬起头,这才看到,淡青的天空中,朝阳正布满整个东天,染照出一片赤雪般的朝霞来,整个大地笼罩在奇异的血色中。
那是光亮,辉煌的红,宛如人心中奔涌的鲜血。
黑夜原来已经过去,外面又已是新的一天。
柳毅深深吸了口气,他忽然有了信心!
能够从霍小玉的宫殿中走出来,搏击宛如神魔的巨蛟而不死,无论什么人,信心都会大涨的。他渐渐握紧了双手,手上伤痕累累,伤口中还不断有鲜血溢出,但此刻他却坚定相信,自己能够靠着这双手走出去,告别这充满杀戮的修罗小镇,告别梦魇一般盘踞在他心头十年的传奇。
聂隐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腿。腿上是谢小娥的断手,就算已离体这么久,它都不肯松开,仍然牢牢地抓在聂隐娘的身上。聂隐娘的目中有些怅然,她似乎还在为谢小娥的执着、疯狂而震撼。然后,她用力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将其中一只断手拿了起来。
鲜血将整个手臂染红,隐约之间,手肘上现出一片图画来。
谢小娥的刺青。
湖泊滔滔中,航行着一艘大船,船上张灯结彩,似乎在做什么喜事。但雪亮的灯光照耀下,却现出两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正逼迫一位妙龄女子向湖中跳去。图画笔意虽简,但人物表情生动之极,那跃水的女子,更是像极了谢小娥,尤其是那又疯狂又执拗的神情,看得聂隐娘不禁一怔。
柳毅注目着刺青,微微苦笑道:“看来主人很喜欢更改传奇的结局。李公佐《谢小娥传》中本言小娥刺杀申春、申兰,报仇雪恨;但在这刺青中,却是她被逼跳湖而死。”
聂隐娘的心一沉,谢小娥正是死在湖里。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主人还是让谢小娥按照刺青的结局死去。一切的变数,一切的努力对于主人,仿佛都只是徒劳的,他就宛如在黑暗深处操纵着提线的工匠,看着自己手下的偶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舞台上演出,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着他们妄图挣脱提线的束缚,挣扎求存,但最后,却还是要按照他的剧本谢幕。
柳毅看着刺青,神色有些阴沉,最后终于释然笑道:“或许,这次只是巧合……”
聂隐娘摇了摇头,因为他们看到的每一个传奇中的人物,无论是王仙客、裴航还是任氏、谢小娥,都是按照主人早就安排好的结局死去的,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朝阳在湖水中洒开点点金光。湖边只有一条小径,穿过正走向成熟的农田。却不知通向何方,聂隐娘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无奈。
柳毅小心翼翼地将刺青割下、收起,而后轻拍聂隐娘的肩头,微笑道:“走吧,无论如何,我们终究要走下去。”
聂隐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全身濡湿,长发散乱,看上去比初见之时狼狈了许多,但初生的朝阳落在他清俊的脸上,让他温文的微笑显出前所未有的绝决来。
聂隐娘知道,这绝决背后,也有恐惧,也有无奈,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眼前这条路既然开头,就必须走下去,因此,何不带着微笑走下去?
何况,如今他们虽然损失了内力,损失了天下无双的自信,损失了不与人谋的孤傲,但是他们却有了彼此,有了信任,有了鼓励。
这就已经足够。
聂隐娘缓缓站起身来,和柳毅彼此搀扶着,向前方的小路走去,依偎着彼此的体温,他们的脚步也渐渐变得沉稳,一步步踏在潮湿的泥土上。
两边农田里的麦穗迎着晨风起伏,卷起好大一片金浪,而足下的泥土却由于朝阳高升,越来越温暖起来,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站住!”
柳毅一愕止步,这喝叱之声是从左边传来的。
农田的左边,依然是农田,只是,却植了几十棵翠竹,朝阳垂照而下,将竹影长长地拉在农田上,一如随风摇曳的绿浪。翠竹环绕中,有一方不大的土丘,上面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人。
柳毅和聂隐娘对视一眼,笑容中都有些无奈,看来,在这修罗镇中,想求片刻安身都不可得了。
那声音又传了过来:“有我在这里,没有人能抢你的布娃娃。”
那声音非常清澈,却也非常沉缓,一字一句,仿佛在说着某件重大的事,然而为的却不过是一个布娃娃,这未免有些好笑。
然而聂隐娘和柳毅却笑不出来。
布娃娃。
至今为止,修罗镇上只出现过一个布娃娃。就是曾被一个疯丫头抱在怀中,最后又屡次在两人面前出现的娃娃;那个宛如魔鬼请贴、死亡诏书一般的娃娃;那个曾经记录下裴航、王仙客、任氏垂死之容的布娃娃。
两人忍不住向那翠竹林望去。
朝霞满天,竹影婆娑。
只见一个红衣人,头顶白玉冠,身披一袭硕大的鹤氅,持剑立于土丘之上。他身材极为纤瘦,却又高挑出奇,几乎足任何一个正常人抬头仰视。那袭鹤氅也同样长大,羽毛分拂,一直披垂到脚下。
他的身材和装扮真可谓骇人耳目,聂隐娘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在这样的小镇上,绝不会有居民如此装扮。
正在这时,那人回过头看了聂隐娘一眼。
行踪已然曝露,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上前几步,来到那人面前,脸上露出镇定的微笑道:“传奇?”
对方既然在此处出现,必然早有准备,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先发制人。
那人微微侧目,向聂隐娘和柳毅一瞥,缓缓伸手,将身上的鹤氅扯下。
鹤氅下是一件绯红的衣衫,红的宛如在鲜血中浸泡而成。衣衫胸前骇然绣着一只更为通红的巨鹰,巨鹰昂首啸天,钢爪厉喙,生动非常,看去真如随时会裂衣而出,干云直上一般。
聂隐娘忍不住惊呼出声:“血鹰衣!”
她不禁回头去看柳毅,柳毅同样也是一脸惊愕。
血鹰衣,是当时轰传天下的天罗密宝之一,据说穿上此衣能瞬间极大提高人的潜力,击杀一位武功高于自己数倍的高手。
然而自从横行一时的天罗教得到此宝后,血鹰衣就成了教主独属的利器,此刻又怎么会穿在这个人身上?
聂隐娘强行平复着自己的惊愕,对柳毅道:“难道,难道他是……”聂隐娘顿了顿,才说出后边几个字:“天罗教……”
天罗教二十年前风云一时,少林武当两大派都曾遭到屠灭,天罗教主也曾数度现身江湖,但自从与华音阁一战后,已经销声匿迹,退回西昆仑山。何况就算天罗教重出江湖,区区修罗小镇,又岂能劳动教主大驾?
柳毅摇了摇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头上的白玉冠也有些眼熟?”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柳毅道:“传说蜀山派掌门陆飞羽得道飞升后,就留下了这顶飞羽天下冠,作为掌门人世代传承的信物。”
聂隐娘一怔:“不错,但这飞羽天下冠怎么会也在他手上?难道……”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天罗教又灭了蜀山派?”
柳毅再次摇头:“或许不是,看他的佩剑。”
聂隐娘抬眼望去,那人正好把佩剑拔出,剑尖斜举,一道赤色的龙痕,从剑身蜿蜒而下。聂隐娘张了张嘴:“天……”再也不出话来。
柳毅沉色道:“不错,是天都剑。华音阁主的天都剑。不过自从唐开元年间,华音阁主简碧尘与摩云书院一战后,这柄剑就被封存,仅作为礼器存在,决少以之御敌。”
聂隐娘摇了摇头,华音阁立世数百年,声势之盛,真可谓无人能及,若说天罗教击败华音阁,夺得了天都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若说华音阁同时夺得了血鹰衣、飞羽天下冠,也是骇人听闻之事。如今此人身着三件轰动天下的密宝,出现在修罗镇,却又是什么原因呢?
柳毅沉色道:“三件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绝世密宝一起出现,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他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它们都是赝品。”
聂隐娘正在惊愕,就听另一个声音道:“把娃娃交出来。”聂隐娘抬头看去,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江湖客站在那人对面,卷发黑肤,游侠装扮,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来。
那个红衣人突然将长剑在空中一挥,对那江湖客一字字道:“休想。”
那江湖客脚下,瑟缩着一个女孩,衣服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脸上也抹了些泥土,露出一丝带些呆痴的笑容,聂隐娘猛然觉得有些面熟,骇然竟是整天在镇上流浪的疯丫头。
疯丫头怀中抱了个肮脏的娃娃。
娃娃头大身小,浸满污渍,不时有发黑的稻草从破布下支棱出来。
柳毅心中一沉,果然是这个娃娃。它竟然在经过无数血案之后,又奇迹般的回到了她怀中。
聂隐娘脸上的神色更为惊讶——这个娃娃从额头以下,都包裹在一层白纱之中,仿佛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
——这样的装扮,聂隐娘曾经见到过一次。
黑暗的大殿之中,霍小玉拼命保护的那个人偶,脸上也蒙着这样一层薄纱。也正是这个人偶,最后透过层层白纱,对她诡异一笑,而后伸出手去,发动了湖底的机关蛟。
如果,这娃娃有着和人偶一模一样的面容,那么她就可以知道主人是谁了,这个困惑了她整个生命的谜底,也就从此揭开!
聂隐娘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将布娃娃抢过!
布娃娃被她翻转过来,一蓬乌黑的长发垂散下,极直也极为整洁,几乎将整个脸遮住,撕开那层白纱,肮脏的破布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和面孔上那充满欣喜和渴求的神情,传神之极。只是娃娃的两只眼睛却只剩下深深的空洞。
霍小玉。
暗夜中那张苍白而清俊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显得有些凄怆。
聂隐娘和柳毅齐齐变色。
霍小玉垂死的神情,被刻画得如此逼肖!这烟火落石中的一瞬,本应是旁人无法得知的。若不是当时,聂隐娘掠过霍小玉身边去取桌上的刺青,她也无法看到。可是这幅画的作者,又是如何将这本无由得见的一幕刻画在白布上的?
聂隐娘甚至忍不住去想,难道最后出来与霍小玉一见的人偶,其实不是人偶,而真的是主人本人?
四周晨风吹动稻穗,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幽暗中主人的冷笑。
聂隐娘正在出神,柳毅伸手将娃娃接了过去。
娃娃正在他们手上交接,一声尖锐的哭泣却响了起来。
疯丫头见到布娃娃被抢之后,眼眶里本就蓄满了一池泪水,这时见传到了另一个人手中,再无还给自己的希望,于是忍不住,哇哇痛哭了起来。
那个极高的红衣人缓缓回头,注目着他们,冷冷道:“你们是谁?”
“我?”柳毅将那个娃娃放在手中,随意翻转着,笑道:“刺客。”
话音未落,柳毅突然将手中的娃娃抛起,娃娃在空中滑落,影子恰好在红衣人眼前一挡,就在这一瞬间,柳毅手中的珊瑚枝已然出手!几乎同时,三枚血影针横扫而至!出手瞬间,聂隐娘和柳毅彼此看了一眼,两人甚至没有相约,靠的只是心中的一点灵犀。
那极高的红衣人猝然不防,闪开柳毅的珊瑚,一面将手中长剑撤回,向银针上斩落。噼啪声响,银针落地,那人长长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自己的剑法不弱,就在此时,聂隐娘又一蓬血影针已无声无息的飞到。
那人似乎极少御敌,竟然慌乱起来,向后跃去,还不待他起身,柳毅一掌已击在他肩上。
那人整个被击得飞了起来,重重跌入泥土中。
得手如此容易,柳毅和聂隐娘反而有些惊讶。那人挣扎着从土中爬起来,白玉冠歪在一旁,露出几缕柔亮的青丝来。聂隐娘一怔,那个极高的怪人竟然是一位身材玲珑的小姑娘。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竟是两条高高的竹笋,她整个站在上面,又将长大的鹤氅垂下,这才显得身材高瘦异常。
聂隐娘面色微沉,上前一步,从一旁拾起她手中的天都剑,只见剑柄上刻着一排小字:“随意坊造”几个字。
随意坊,是当今武林中最大的赝品生产地,专门生产各种仿版的名剑、密宝,满足一些少男少女的虚荣心。
聂隐娘又好气又好笑,长剑一横,已抵上了小姑娘的咽喉,那小姑娘一面急忙将白玉冠扶正,一面望着聂隐娘,眼中竟全无惧意,嘻嘻笑道:“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聂隐娘冷冷道:“你也是传奇之一?”
小姑娘偏着头,点头笑道:“柳毅师兄好,师姐好,我叫红娘。”
聂隐娘疑然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柳毅?”
红娘调皮的笑道:“因为我拿到了他的名卷啊。”
她倒是无比坦诚,再加上嬉皮笑脸,聂隐娘反而不好出手,只得冷哼了一声:“我真不明白,传奇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柳毅缓步走上前来,接口道:“我最不明白的是,她的武功并不算太差,但却仿佛完全没有对敌的经验,这太不符合传奇的训练标准。”他看了红娘一眼,道:“你到底杀过人没有?”
红娘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加入传奇,不过一年,还没有来得及执行任务呢,修罗镇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本来想表现好一点,才花了所有的积蓄,去买了这些装备……”
柳毅打断她:“你说,你加入传奇才一年?”他的眼中透出一丝冷光:“不可能。红娘是和我们一起受训的传奇。”
“——你到底是谁?”他的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自称红娘的女孩有些委屈,道:“我没有骗你们啊,我是第二任的红娘。”
聂隐娘讶然,皱眉道:“第二任?那以前的红娘呢?”
红娘吐了口气,道:“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我求了主人整整一年,才代替了她的位置。”
五年前……聂隐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由身子一震,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红娘撇了撇嘴道:“她是叛徒,刺杀主人,所以主人把她杀了。”
果然不出所料,五年前刺杀主人的传奇,正是第一任的红娘。
聂隐娘的脸色更沉:“传奇的秘密,天下少有闻之者,你在加入传奇前,又怎么会知道有红娘这个人?”
红娘轻轻叹了口气,挑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漫不经心的道:“因为第一任的红娘,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啊。”
“还在撒谎!”聂隐娘已有了怒意:“按传奇的规矩,刺客绝不可以有局外的亲人,要么一起加入传奇,要么就得把他们杀掉!”
红娘抬头望了望天空,脸上流露满不在乎的表情:“没错,三岁那年,我们的父母都死了,她加入了传奇。为了不让主人知道我的存在,她把我藏了起来,锁在一间地下的小屋里,锁了整整十三年。小屋里没有阳光,没有伙伴,没有玩具,什么都没有。”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或者正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了寂寞的滋味,才适合做一个刺客罢……她每七天才会来给我送一次食物和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我就会被活活饿死……还好十三岁那年,我抓住机会偷偷跑了出来,她找不到我,一怒之下把那间地下室烧掉了。我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满天的火焰,不停的笑,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笑是什么,于是笑了整整一夜,我终于自由了。”她一面说着,一面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她的话语中充斥着孩子们特有的满不在乎、故作旷达,但聂隐娘却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泪光。
算来她如今也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聂隐娘不由有些动容。
红娘又笑了笑,玲珑的鼻子宛如被风吹皱了起来,轻声道:“后来,她死了,我无处可去,于是去见了主人,主人也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求一个一直要杀死自己的人收留。但或许是嘉许我的勇气吧,他最后还是留下了我。于是,我就成了现在的红娘。”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问道:“他杀了你的姐姐,你还为他卖命?”
红娘低下头,麻木的笑了一声,道:“我从来没把她当作姐姐。她是正妻的孩子,而我是丫头生的。从小,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她的,我只能看看。她生气地时候,我还要做她的出气筒,被她打骂。她养了我十三年,我非但不感激她,还恨她。”她默然了一会,又抬头笑道:“何况就算是亲姐姐也无所谓,我就是要站在阳光下,用最好的剑,穿最好的衣,成为最高的高手,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
聂隐娘不由摇了摇头,每个传奇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也许,并不必苛责她的冷漠。
柳毅似乎对她的身世毫无兴趣,只指着那个江湖客和疯丫头道:“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
红娘笑道:“他们啊,是我从镇上找来的,陪我演这出戏。
她指着那个疯丫头道:“她偷吃我的糖果,却不能吐出来还我,所以只有做我的戏子了。”又指着江湖客道:“这位大侠好打包不平,觉得我剖开她的肚子,取回糖果的做法太残忍,想要替她出头,所以也来跑龙套。”说罢仿佛觉得十分得意,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柳毅冷冷看着他们,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到红娘身上:“自从五年前上一任红娘行刺后,我就没面见过主人,我只想知道,这一年来,主人是如何训练你的。”
“这一年……”红娘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满脸笑容顿时凝固,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躬下身去,紧紧抱住头,脸上闪过一片痛苦的表情:“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就好似恶梦一样,我每次去想,头就会好痛,好痛……”
柳毅冷冷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最后刺杀呢?如果你受过最后刺杀的训练,就绝不会想不起来。”
听到最后刺杀这四个字,聂隐娘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柳毅说得不错,只要受过刺杀训练,那一幕就会宛如魔魇一般留在脑海中,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
她的最后刺杀,在一个雨夜的森林里。傍晚,老师发给那群同门学艺了三年的孩子们一人一把柴刀,然后要他们穿过森林,来到森林尽头。只有第一个走出森林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其他的,都将被杀死。
森林里有野狼,有机关,有陷阱,还有同伴冰冷而疯狂的刀锋。
最后是她,踩着同伴的尸体,走出了树林,那天的月色是那么冷,身上的血却是那么热……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自己的思绪,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她手上的长剑已经偏开了。
红娘却趁她不备,悄悄从泥土中坐了起来,突然纵身一跃,向竹林后的小河跳去。
猛地,站在一旁的江湖客身子一偏,手一扯,他披着的斗篷竟被他扯了下来,跟着迎风鼓动,兜头盖脑地将红娘笼住,他双手极为灵活地圈动着,那斗篷极大,红娘身材又小,竟被他将斗篷的四个角一齐握住,形成一个巨大的包袱,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娘发出一阵闷哑的惊呼,江湖客身子冲天而起,竟然无比灵捷,一跃就是两丈,眨眼没入了农田深处!
《莺莺传》选译:
唐贞元年间,有位秀才名叫张生,暂住在普救寺中。另有寡妇崔氏,将回长安,路过寺院,也住在其中。恰巧碰上兵乱,张生认识镇守此地的将军,于是借了兵来,守住普救寺,救下崔氏一家。崔氏感激张生的救命之恩,就设宴招待张生,而且命自己的女儿跟张生结为兄妹。
张生一见崔女,顿时惊为天人,几乎失去把持。宴退之后,张生私下里笼络崔家婢女红娘,找了个机会将自己的心事说给了红娘听。红娘认为崔女操行贞洁,恐怕张生难以如愿,不过她献策说崔女喜欢文章诗句,如果张生以情诗挑之,未尝没有机会。张生大喜,立即写了两首春词,命红娘带给崔女。
晚上,红娘带回了崔女所回的诗,写道:"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读诗,知道崔女似有所指。晚上张生攀着杏树过墙,来到了崔家院的西厢,果然见到了崔女。但崔女颜色甚厉,劝谕张生不要痴心妄想。张生仍由原路攀回,只好打消了这份念头。但怀思念想,相思成疾。
又过了几日,张生正独自凭槛,忽见红娘抱衾而来,而崔女随后也至。张生大喜过望,目注美人,疑非人间。此后两情相悦,时时偷相往来。崔女琴音很妙,但从不轻弹,张生求了几次,都不肯鼓琴。如此过了一年,张生要去京城赴考,两人相别,崔女这才取出琴来,为张生弹奏《霓裳羽衣曲》,才弹了一会,就怨切不能终曲。两人啼哭而别。
张生没有考上进士,滞留京城,竟不再去与崔女会面。后来崔女嫁了别人,张生从其家经过时,谎称是其表兄,请求见崔女一面。但崔女却坚决不肯与他见面,只赋诗一首送给他:“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两人从此再不相见。
非烟案:张生之薄幸,有胜于李益者。则唐传奇中,薄幸男子多矣,足见柳毅、仙客之可贵。
第十八章 荥阳公子
(本章字数:7080 更新时间:2007-1-31 20:42:40)
这下变生顷刻,柳毅与聂隐娘都未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掳走了红娘!
柳毅怒道:“追!”
两人正要抬步,忽然满天竹影一暗,仿佛一圈无形的涟漪,在空中层层推开。
柳毅正在惊讶,只觉一股狂猛的剑气穿过竹林,横渡而来!他还未来得及躲闪,全身已如陷冰窟,再也无法行动半分!柳毅正待御敌,就听身旁聂隐娘一声惨呼,身子向后疾飞而出。
柳毅来不及细想,飞身去接,那道狂悍的力量将两人一起卷起,重重抛入泥泞中。
柳毅只觉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真气顿时无法凝聚。而一旁的聂隐娘似乎伤得更重,她双手勉强撑住地面,不住咳嗽,鲜血大口呕出,将胸前的衣襟都染红了。
几片翠竹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朝阳的光芒也变得黯淡。
日晕渐渐散开,翠竹摇曳,竹叶翻飞处,一个紫衣少女手持龙文宝剑,缓缓向两人走来。她的长发在头顶高高挽起,被朝霞映出瑰丽的颜色。
柳毅的眼神苍乱而复杂,盯在这少女身上。
——红线。
她还没有死,甚至身上的伤也基本复原,而她手中的剑,又已是如此冰冷、强大,毫无瑕疵。
柳毅眼中透出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止住了。
杀气,如最绚烂的晨曦,在他面前飞散开去,让那紫色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满天翠竹中,她的脸色依旧冰冷如雪。
红线并不去看他,而是径直走到聂隐娘面前,驻足。
文龙宝剑华光腾耀,将她纤细的手指映得几欲透明。
她握剑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拇指挽成一个扣,紧紧套在剑鄂上。当年,为了这个奇异的姿势,她没有少受师父的责罚和同门的嘲笑。然而,她只是冷冷面对,既不辩解,也不改变。
一次次,在清晨和黄昏,她独自站在海边,舞动她的长剑,用自己的姿态——坚定,执着,视天下为无物。
谁又能想到,最后对剑术理解得最为深刻的,却是这个用怪异姿势、在海边舞剑的女孩?
柳毅眼中禁不住透出少见的柔情:多少年了,她握剑的姿势,还是没有分毫改变。
红线却依旧没有看他,只冷冷盯住聂隐娘,突然,长剑高高举起,就要自她颅顶刺下。
剑气喷薄而出,将聂隐娘的衣衫吹得烈烈作响,聂隐娘只觉全身刺痛非常,如遭针砭,完全无力抵抗。
她勉强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头顶的长剑,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没想到,自己竟还是死在她手中。
长剑穿透晨光,直刺而下!
“住手!”柳毅从回忆中惊醒,全力喊道,他的声音都有变调。
红线的手微微一滞,只冷冷看了他一眼,长剑再度落下!
剑风逼人,柳毅一把将胸前的衣襟撕开:“你欠我一剑!”
他胸口上自左而右横亘着一条极深的伤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横向劈开,伤口早已结痂,陷入肌肤,看起来已经伴随他多年。
凛冽的晨风在两人间吹来吹去,扬起满天翠竹。
红线看着他,目光依旧冷如冰雪,看不出丝毫起伏。
耀眼的剑华,照出柳毅脸上的忧伤:“你还欠我一剑。”
柳毅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却低了好多,他深深叹息了一声,道:“别杀她。”却已有了哀求之意。
红线久久不动,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几欲透明,而脸上的神色更冷,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中却隐隐有神光闪耀。
柳毅。
多年以前,那个在海边,远远升起火堆、看她舞剑的少年;那个陪她在冰天雪地中罚跪、递给她一片翠羽的少年;那个注定和自己要生死决斗,争夺唯一一个生存之机的少年……
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重逢了。
却是又一次,在绝望的杀戮中重逢。
她冷若冰雪的心,竟似也有些犹疑。
突然,长空血乱!
一道夺目的光华从她手底透出,这一剑终于还是出手!
只是,取向的不是聂隐娘,而是柳毅。
剑气撕开一切,席卷而下,柳毅只觉眼前一黑,大蓬鲜血在眼前盛开。
这一剑,也是自左而右,划过他的胸膛,和多年前那条伤痕完全重合。
她仿佛是想将这多年前的伤痕剜去。
然而,却只会让它更深。
红线提起尚在滴血的长剑,再也不看两人一眼,踏翠竹而去。竹影摇曳,渐渐将她的身影掩盖在满天霞色中。
过了良久,柳毅才勉强坐直了身体,聂隐娘扶起他,从衣衫撕下一条白布,替她将伤口包扎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想问他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他望着聂隐娘,微微苦笑道:“我和她两清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她会将我们一起毙于剑下。”
聂隐娘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相识的?”
柳毅默默的望着空中尚在飘飞的竹叶,轻声道:“多年前,在十二处不见天日的地方,有十二群孩子同时接受着传奇的绝密训练。本来,每一群人中只能有一个能活下来,因此,所有的传奇,都应来自不同的地方,都应素未谋面,而我和红线却是例外。”
柳毅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和她曾是一同受训的伙伴。”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让他苍白的脸顿时显得温存起来:“在一次杀戮的训练中,我替她挡了致命的一剑。但我对她说,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而对我手下留情,因为,我们中间只能生存一个。我希望最后能和她公平对决。如果我们有幸都能活下去,我再找机会向她讨回这一剑。”
聂隐娘手上的动作有些潦草,微微涩然道:“她怎么说?”
柳毅有些自嘲的笑道:“她留给我一个赌约,她说,我们决不可能同时活着离开——然后转身离去。”
聂隐娘轻叹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真不愧为传奇中最好的刺客。”这本是一句诚心的称赞,却不知为什么,聂隐娘总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强,她深吸一口气,掩饰道:“然后呢?”
“然后?”柳毅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是最后刺杀了。”
“我们的最后刺杀,就是在一个小小的孤岛上,杀死其他所有人。最后,我对决的恰好是她。那时她的剑术还远没有今天这样高,我和她一直打了半个时辰,两个人浑身是伤,就在我们在血泊中作最后挣扎的时候,主人出现了。他认为我们这组超出了期望,决定破例将我和她一起留下。作为破例的代价,他杀死了训练我们的人以及另一组的胜利者。”
“这就是我和红线的过去,一个很平庸的故事。”他长长叹息一声,似乎不愿再讲。
聂隐娘也不再多问,草草替他包好了伤口,站起身来,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是他的过去,他和红线的过去。
是她不曾拥有,也永远会拥有的记忆。
两人相对无言,竹林中只有晨风,轻轻吹来吹去。
柳毅的目光挪向前方,却见那个疯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拾起了地上的娃娃,紧紧抱在怀中。
柳毅叹息一声,扶着竹枝勉力站起,缓步走到疯丫头的面前,指着她抱着的布娃娃问道:“谁给你的这东西?”
疯丫头躲在几棵翠竹下,瑟瑟发抖,见他走近,急忙退开一步,紧紧抱住布娃娃,生恐他来抢,嗫嚅道:“红姐姐送……送我的……”
柳毅沉吟着:“她怎么会有这个娃娃?”
疯丫头吃吃笑道:“红姐姐拿了块亮晶晶的东西给了个人,那个人有好多的娃娃,我喜欢这个,红姐姐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这个娃娃。我听话。”
她使劲地点着头,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她的身子直勾勾站着,绝不有分毫的抖动,来证明她非常非常的听话。
柳毅大约听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娃娃,却原来是红娘在集市上买给她的。但她随手挑选的这个娃娃,怎么会描绘着霍小玉的脸?
他沉吟片刻,忽然摸出一锭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红姐姐是不是用这个东西换来娃娃的?”
疯丫头拼命地点着头,柳毅笑了笑,道:“这可以买很大一堆糖果,你想吃多少都可以买来,我用它跟你换这个娃娃,可不可以?”
显然疯丫头对于银子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她却对柳毅的另一句话产生了兴趣,她紧紧抱着布娃娃,兴奋地看着柳毅:“银子能买糖果,要是你将银子给红姐姐,她是不是就不再追究我偷吃她的糖果了呢?”
她紧紧抓住柳毅,就像抓住她的布娃娃:“快带我去找红姐姐!只要她不问我要糖果了,我就把这个布娃娃给你!”
柳毅苦笑了下,携起疯丫头那仍在颤抖的小手,道:“走,我们去找红姐姐,还你的糖果!”
杀手不但会杀人,而且还要会追迹。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要先找出他们要杀的人,再将其杀掉。所以,尽管江湖客也是高手,但他们仍然从他起落的踪迹中,找出了他离去的方向。
他去的,竟然是修罗镇。
如果只是柳毅,或者只是聂隐娘,很难追上上江湖客,因为他也是位高手,懂得怎样掩盖自己的行踪。——或许,所有的刺客都是这样,只有很好的掩盖自己后,才能够杀敌人于不防中。
也许这就是他们联手的原因,柳毅忽略的细节,聂隐娘恰恰注意到;而聂隐娘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柳毅却迅速分析出它的意义。这一切综合起来,便让他们最终找到了江湖客与红娘。
这时候,那个满脸泥土的疯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但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她了。
这是一座废宅,重门大院,花木繁茂,依稀尚可见其昔日的繁华,但却只有秋虫败叶飞舞其中而已。聂隐娘跟柳毅决定隐身静查,因为他们发现这废宅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垂死之人。
那人是位白衣公子,但却是财资散尽、羁旅京华的公子,样子极为落魄。他半倚在颓墙边,华衣已经褴褛百结,左胸上更染满了鲜血。他整个人都是衰败的,散尽繁华后被抛弃在阴暗的角落,渐渐腐朽,正如这废宅的气象。
他垂着头,干裂的嘴角微微蠕动着,似乎还在唱着一首哀婉的歌谣,虽然歌声断断续续,听不清词曲,但那悲怆到极处的垂死之声,却异常动人,让人不由唏嘘感慨。
柳毅更发现,他手臂上的皮肤被薄薄削去了一片,扇形的一片,正是刺青的大小。
——莫非,他也是也是传奇之一,被拿到了他名卷的人刺杀于此,强行将刺青剥走?只是那人为什么还留他一命呢?
这些疑问,让柳毅与聂隐娘决定先静观其变,再决定下一步的举动。
江湖客出手如风,隔着大氅点了红娘几处穴道,跟着左手一抖,将她甩了出来。他盯着白衣公子,冷冷道:“现在你可以瞑目了么?”
那公子脸上含着激动,他伸出手,手指竟然也在颤动着。他想要抚摸一下红娘的脸,但左胸的重伤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停在她头上玉冠前三寸处,便再也无法前进。
江湖客看了,似乎有些不忍,脚下微微一拨,将红娘向他身旁踢去。那公子终于将手放在了红娘的脸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他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垂死的脸上也映射出了一片光辉,他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我阔别几年的红儿……”
江湖客别开脸,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心必须要冷,因为他是个杀手。所以他冷冷道:“当日我一击得手,将你重伤,你说你尚有个心愿,死不瞑目,现在你夙愿得偿,也该走了吧!”
他身材高壮,拳头提起来就如钵一般,一拳向那公子击了下去!那公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欢愉的笑容,闭上了眼睛。他已看到了自己所爱的人,那么,就算死又何妨?
但在这时候死去,岂非最为可怜,最为可悲!
聂隐娘都几乎忍不住出手,挡住江湖客那开山裂石般的一击。但就在此时,场中奇变陡生。
垂死的白衣公子双目倏然睁开,他那枯败的眸子中,竟然有凌厉的精光闪耀着,哪里还有半点衰色?他的手从怀中扬起,从左向右,急速划了出去。冷电森然,他的手中,竟然掣了一支青色的袖箭!
而在此同时,昏迷着,被点穴的红娘宛如最轻灵的燕子,一跃就窜过江湖客的头顶,她的手也从怀中扬起,从右向左,急速划了出去。她的手中也有一条同样的冷电。双电交错,登时曳出一片璀璨的冷光,破空舞动,当胸向江湖客射去!
江湖客脸色一变,他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恶当,而更令他愤怒的是,这杀星竟然是他自己找来的!
双电厉闪,一挥之间,爆开一团血雾,江湖客挥出的那一拳,竟被齐肩斩断,跟着被那凌厉相生的冷电催成碎末。
在此危急之时,江湖客一声大喝,他的身体向墙头疾退,那袭斗篷霍然向前飞出,化成一片乌云一般,将自己的身形掩住。他有自信,这斗篷乃是用海底寒金丝所织,刀剑水火无功。只要能挡住他们片刻,他就有把握逃脱。
就在他的身体就要越墙而出的一瞬,只听到斗篷背后传出双掌交击的“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的身子就整个定住了。
红娘凌空而下,掌中袖箭完全刺入了他的顶门之中。而那白衣公子却贴地掠出,袖箭刺透了他的左膝。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一招那凶猛而灵活的力道,以及他中招的瞬间那肌肉受激的紧绷。
然后,他的生命急速地流逝,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流萤的舞动,也在迅速地远去,直到唯有无尽的黑暗。
红娘缓缓收起袖箭,从墙头跃下。适才她与白衣公子互击一掌,借力一上跃一下潜,杀江湖客于顷刻,虽只是一瞬间事,但为这一招,他们已练过千次万次,实已为他们武功中的精髓。
白衣公子弯腰,在江湖客的身上搜索着什么,红娘正了正头上的白玉冠,灵活的眼珠一转,竟然盯在柳毅与聂隐娘的藏身之处,微笑道:“戏也演完了,师兄师姐也该出来了吧?”
柳毅与聂隐娘一惊,双双对视一眼,都诧于她锐敏的洞察力!
看着他们的惊诧,红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微笑道:“请容我替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荥阳公子。”
柳毅盯着那位白衣公子:“《李娃传》里的荥阳公子?”
那白衣公子微笑点了点头。
红娘笑道:“洞庭柳毅,针神聂隐娘,我们都是久仰的了。”
柳毅与聂隐娘看着她,脸色都郑重起来。眼前的红娘,仿佛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行事如此精密,下手如此狠辣,都绝非刚才那个毫无经验的二流刺客。
只有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无比,仿佛毫无心机。
聂隐娘的目光盯在她微笑的脸上,淡淡道:“你刚才说谎了,就凭刚才那一招,你杀过的人决不下四十个。”
红娘眼睛弯起来,她的笑容看去又纯洁又明媚,似乎全然没有半分恶意与保留,她笑着打了个响指:“杀人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光彩,当然不好挂在嘴边了,我只是不想师姐认为我是个坏孩子而已。”
柳毅打断她,指着江湖客的尸体道:“为什么杀他?”
红娘眨了眨眼睛:“不杀他,我们的恶梦怎么能结束呢?”
聂隐娘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红娘笑了笑,蹲下身去,翻检那位江湖客的尸体,道:“你们一定想不到,他在传奇中的名字,叫做昆仑奴!为崔生负红绡的昆仑奴。只可惜,这次他负的是红娘,所以只有死路一条啦。”
聂隐娘一怔:“昆仑奴?你怎么知道?”
红娘从袖中掏出一张蓝色的卷轴,这卷轴似乎被人切成了无数块,却又被一块块精心的粘了起来:“这个花了我三天三夜才拼好,正是他的名卷。”
聂隐娘的眸子开始收缩:“你们拿到了昆仑奴的名卷?”
红娘摇了摇头:“有那么好的运气,我就不必花三天三夜,去把它拼好了。可惜的是,本来拿到它的人,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把它抛在空中,一剑划成了无数片。”
聂隐娘一皱眉:“谁?”
红娘吐了口气,吹了吹垂落在眼前的刘海:“这么大的傲气,自然是我们的大剑圣,红线师姐了!”她似乎怕他们不明白,又补充了两句:“我拿到了柳师兄的名卷,荥阳公子拿到了红线的。我们跟踪红线,又找到了昆仑奴的名卷。”
聂隐娘道:“这样说来,你们是早就盯上昆仑奴了?”
红娘笑了笑:“师姐总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在集市上随便雇了一个莽汉来陪我唱戏吧?”
聂隐娘微微冷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红娘受到夸赞,似乎很是开心,道:“我还有更重大的发现,说出来必定吓你们一跳!”
她鼓了鼓腮帮子,郑而重之的道:“而且,我怀疑,他的身份不仅是昆仑奴,同时,还是这一切的安排者,我们的主人!”
《李娃传》选译:
唐天宝年间,常州刺史荥阳公有一子才华极高,到了应试之时,他父亲对他期许很高,就给他准备了丰厚的行囊,送他去京师赶考。
到了长安之后,他出去游玩,走到鸣珂曲,见到一座不太大的院子里一位妙龄少女正同两个婢女闲话。那少女姿容之秀美,并世无双。少年心中爱慕,停马不能前行,假装掉了马鞭拾取,不住地盯着少女看。少女也回眸注视,仿佛也有爱慕之心,少年更是流连不肯去。他打听到那少女乃是乐户李氏之女,于是盛装造访。近处看那女子,更是如花如月,艳冶无双。少年大加欢爱,就寄宿于其家。日日欢宴盛游,他所带的钱财虽多,也渐渐消耗得差不多了。李娃的母亲见少年手中已经没钱了,便不愿再招待他,但李娃却对少年一往情深。李娃的母亲于是设计将少年诓出,带着李娃潜逃。少年四处遍寻不见,相思成疾,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
他此时所有的钱都花光了,衣服也几乎典当净尽,无法归乡,只好为人唱挽歌度日。一天正以《薤露》之章与人比赛,正被他父亲来京看见,怒其自甘下贱,玷污家门,命人几乎打死。他的同伴们将他抢了下来,救了一晚上才救过来。过了一百多天,才勉强可以拄杖而行。此后,只能靠乞讨度日,连挽歌都无法唱了。
一天早上,大雪逼人,少年又冷又饿,冒雪乞讨,呼声凄厉。李娃听到少年的声音,立即就认出他来了,急忙出来相见。少年见到李娃,心中激荡愤懑,绝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李娃垂泪抱着他,道:"让你落到这个下场,都是我的罪过啊!"于是就将他留了下来。
李娃的母亲十分不愿意,李娃坚决不肯再弃少年而去,于是就拿出所有的积蓄,为自己赎身,同少年另外租了个地方居住,细心为少年调养。又延请明师,教少年读书,一直过了三年,才让少年去应试,先中甲科,又勉励少年更加发愤读书,中了直言极谏策科的第一名,授成都府参军。李娃觉得自己亏欠少年的已偿还的差不多了,就想离开少年。少年大惊,立誓若是李娃离开,他便自刭而死。少年强行带着李娃赴任,他的父亲见他改邪归正,也又跟他父子相认。他父亲听了他的经历之后,认为李娃是个难得的巾帼英雄,于是就主持着让两人完婚。
后李娃封汧国夫人,生四子,俱任高官。
评:李娃以盛年脱身风月,不以儿女情长为羁,助公子完成举业,成事后不居功、不自谋,欲抽身而去。其见识、风度、决断俱在公子之上远矣。娃虽无女侠之名,却行侠义之举。亦传奇中奇女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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