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修罗道(23-25完)
发布日期:2007-11-16
修罗道(23-25完)
作者: 步非烟
第二十三章 步非烟
(本章字数:7601 更新时间:2007-1-31 21:01:33)
一道绯红的光芒倏地亮起,冷电般从坟底射出,向那条黑影迎面击来!那条黑影似乎微微一怔,如飞花落雪般飘起,避开了红光的迎击。影子仿佛毫无重量,在林中飘飞。就在这时,几道幽微的白光毫无声息地横插上来,将黑影的后路完全封死。
血影针。
无双无对的血影针。
聂隐娘站在月光下,她眼中的泪痕已经冷却,脸上也看不出些许悲伤,有的只是冷静、决绝和一击必得的自信。
她的对面,站着柳毅。他身上的白衣已完全被鲜血染红,肋下自后背,一条长长的剑痕似乎要将他整个劈开。然而他还没有死,还能施展出自己的最强招!
黑影瞬间已被红光白影牢牢围住,再也无法脱身!那条黑影仿佛明白了对手的诡计,发出一声冷笑,身形竟然凭空折转,向树林上方拔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之极的剑光破空劈下!
满天剑光结成无数朵紫莲,在枫林上空盛开。剑气催逼,满天红叶乱落如雨,那一剑是如此简单,没有分毫变化,但从天到地,草木土石,万物众生,仿佛都被这一剑生生劈开!
红线。
红线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变得极细,与掌中的剑华互相辉映,从上而下,向黑影凌空扑下!
剑光斑驳中,黑影猛地抬头,猝不及防间,黑影衣袖抬起,仿佛扬起了一件极其柔软之物,向红线的长剑生生迎了上去。
红线剑光催动,嘴角缓缓浮出一抹冷笑——她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对方的胸口扑面而来。
无论那人手中握的到底是什么,都无法挡住她这一剑,绝对不能!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已经刺入了那物之中,剑势竟然为之稍稍一滞。红线细如猫眼的眸子猛地收缩,那物柔软之极,但却从中传来一股阴柔之极,却又浩荡之极的内力,竟将红线的剑气完全挡住,不能再进半分。
这样的阻挡,在她剑法大成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
红线紫眸深处神光跃动,遇强更强一向是她的原则,对方强悍的力量更激起了她争胜之心。红线手腕一沉,内力催动,全身真气逼压而上,要将眼前这物强行刺穿!
那股阴柔之力竟也越来越盛,和她恰好抗衡。文龙宝剑在两股力量的压迫下,剑身缓缓弯曲,一直折到不能再折的角度,好似一个不住颤动的环,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红线眼中的紫光亮到极处,一声怒叱,手上全力刺出,再不留半点内力护体!
就在此刻,柳毅的珊瑚光与聂隐娘的血影针也追随而上。
那条黑影袍袖翻飞,一手抵挡红线的剑,一手向珊瑚光与血影针抓去,黑影腹背受敌,略一分神,红线剑气趁机恶扑而下!
四周龙吟不绝,彩光陆离,红叶翻飞,几团力量完全撞击在一起,猛地爆散!每一片飞舞的枫叶都被摧为尘芥,散了满地。连满天月光似乎都已破碎过,又被夜风重新聚拢。
柳毅和聂隐娘被爆炸力量完全震开,摔倒在碎叶中。
红线也被这股劲气催逼,向后退了三丈,才站定身形。她长剑卓然高举,剑尖上,赫然挑着一个已破碎不堪的娃娃。娃娃填充的草屑都已散落,只剩下一张空皮,上面画着的人像也已残破,再也看不清楚。
红线紫色的眸子转动,目光在娃娃身上久久停驻,她并没有看娃娃上的人像,而只是为对手的力量震惊。
一个布娃娃,竟然挡住了她那宛如开天辟地般的一剑。
聂隐娘、柳毅也是一脸惊愕,忍不住抬起头向那条黑影看去。
“是你?”聂隐娘虽然早有准备,还是不禁惊呼出声。
红线无坚不摧的剑气,终究没有完全落空,它撕开了黑影长长的面纱,露出了黑影本来的面貌。
黑纱下,是一头棕黄的散发,和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张脸看上去依旧秀美动人,然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垂死之气。骇然正是他们在修罗镇上初见的抱着娃娃的小女孩。
她打量着三人,目光是如此苍老,仿佛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者,正从阁楼的窗口,漠然注视着楼下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
然而,她的脸看去却极为年幼,仿佛只有十一二岁,甚至比聂隐娘初见到的时候,还要年轻。
柳毅捂住胸前的伤口,淡淡笑道:“谁能想到,流浪在小镇的孤女,竟然是叱咤风云的传奇主人。”他摇了摇头,又道:“那所谓你亡父——也就是葬身蚁穴的男子,应该就是南柯太守吧?槐树下繁华一梦,终不过是蚁穴幻境,这正是传奇的结局。他虽是死于昆仑奴之手,但策划杀局和摆放尸体的人,必定是你。我们本该就此怀疑的,只是他的死法太过寻常,我们一时竟没有想到。等我们明白过来,想去查看尸体,却早已被裴航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女孩淡淡微笑:“裴航,传奇中最下乘的刺客,辜负了我的期望。”
聂隐娘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以你的做派,应该只是暗中帮助昆仑奴完成杀局,没有直接出面才对。南柯太守或许根本没有见过你的本来面貌,那么,最初客栈老板所说‘父女来小镇寻亲’那番话,也是假的了?”
那女孩笑道:“他只不过是收了我的银子,背熟那段话而已。可惜他背得实在太熟,完全超出了一个小镇老板在惊慌下的应变能力,让我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出手,终结他蹩脚的絮叨……好在,裴航并没有看出来。其实,这个游戏并非全无破绽,只是你们太沉浸其中,无法看透罢了。”
聂隐娘和柳毅回想起来到修罗镇的日子,种种蛛丝马迹一起涌上心头,一次次解开谜底的机缘就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都被他们无心放过。如今,他们终于再度逼近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付出的代价却如此惨痛!
柳毅一时无语,良久才叹道:“你说得不错,我们错了开头,就再也不能错过结局。”他注视着小女孩,一字字道:“如今,我们应该叫你师父、传奇主人,或者……步非烟?”
说着,他将一张由十一枚刺青拼结而成的图扔到地上。
“第十三枚刺青,出自皇甫枚《非烟传》。步非烟,本是河南功曹参军武公业的妾室,后来因为爱上书生赵象,被武公业发觉,鞭挞至死。刺青上画的,本应是非烟在花园中等待情人的场面,窗台下那个男子的衣角,本不是属于昆仑奴,而是属于赵象。”
柳毅摇了摇头:“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嬴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若不是你在红线的刺青上题下了这一首诗,我也很难肯定,第十三枚刺青原来是出自《非烟传》。我不明白的是,这个故事和你本人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选它?难道仅仅只是喜欢传奇中那个女子?”
主人淡淡道:“或许我只是喜欢‘步非烟’这三个字而已。”
几人一时无语。
这枚无数人为之付出生命的隐藏刺青,却不过是一个她随手选定的故事。若不是方才红线的剑气撕破了她的面纱,就算得知《非烟传》的内容,仍然不能知道她本来的面貌——因为她和传奇中的步非烟,其实并没有任何关系。
她喜欢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或许,这个精心设计的杀局,本身不过是一个随手选定的游戏。
然而一个游戏,就已经足以让他们惊恐失措,惶惶如丧。
在它面前,一切自私、怀疑、妒忌、出卖,一切丑恶,都无所遁形。
在它面前,一切决心、勇气、智慧、信任,一切美德,都如此可笑。
全心全意的付出,求得的不过是一句笑谈,因为笑谈者的力量超出了你的极限,你的一切都是愚蠢。
又或许,历史上那一道道无法解答的谜题,一个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传说,也不过是神祇们,偶然选定的游戏罢了。
只是,人类是如此自扰,甘愿付出千万年的苦思。
主人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微笑,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道:“红线、聂隐娘、柳毅……不愧是最好的传奇,你们已经超出了我的期望。”她将残破的黑纱扔到一边,轻轻理着散发,道:“这一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柳毅默然了片刻,道:“昨天你杀红娘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被笛声催眠。红娘很早就发觉了笛声的异样,事先将惊神针插入了我们体内。当笛声响起的时候,我们俩假作昏睡,目的是想从你对红娘的话中,打探到你的秘密。”
主人微笑赞道:“很好。这个计划是红娘想出来的吧。”她摇了摇头,微叹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她杀了荥阳公子后,就有了求死之心,于是甘愿牺牲自己,引我出来。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心能这么硬,竟然一直假作昏睡,眼睁睁地看着她承受一整夜酷刑。”
聂隐娘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凄然,也有些愤怒:“因为那本是她自己选择的赎罪。其实她虽然假扮了自己的妹妹,心却一直迷惑着……她自己一定事先有所感觉,所以才反复地嘱咐我们,无论听到什么,都一定不要暴露,不要阻止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从地上跳起来,阻止你施刑,但我还是没有。因为我若这么做了,就辜负了红娘对我们的信任,辜负了她承受的痛苦。”她注视着主人,一字字道:“只是我发誓,一定会为她报仇!”
主人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多少年了,我又看到了你眼中的愤怒、仇恨,这本是我最欣赏你的。那天,看到你倚在柳树上那种绝望的神情,我本来非常失望,失望得心都痛了。”她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赞许:“而今,我终于明白了,那只是你们计谋的一部分,很好,很好……我始终没有看错你。”
聂隐娘还未答话,柳毅打断她道:“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五年前,你中了红娘牵肌丹的剧毒。这种毒药本来决无可救,唯有传说中可以起死复生的云梦沉香能够暂时克制。以你的力量,或许能找到云梦沉香,然而你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的身体会一天天缩小,直到宛如一个十岁的孩子,然后全身精血干枯而死。这种返老还童,要将骨骼肌肉生生压缩,想必你忍受的痛苦,决不比红娘、霍小玉轻。”
主人颔首道:“你们想得不错,现在,我看上去已经只有十一二岁,也就意味着,我剩下的时间至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柳毅道:“我知道你会遁甲传音之术,我们的谈话很可能被你听到,所以,我和聂隐娘演了一出戏。我们邀红线到水下对决。就在江底,我说服了红线,让她加入我们。你的遁甲传音术虽强,却是决不可能运用到水底的。何况……”
他的笑容中透出些许温暖:“何况,用画圈来交谈的方式,是我们小时候在小岛上约定下的,是只属于我们的方式。”
月色,如多年前一样,在他身旁轻轻流照,将他的白衣洗得片尘不染,透出一种脉脉的光晕来。
烈火岛,听起来多么酷热难当,实际上却长年冰雪笼罩。
十年前,月光大盛,万里寒光从积雪中腾腾反照,和漆黑的海波一起轻轻摇曳。
十数米高的孤崖如一只手臂,从海岸上伸展出去,一个紫衣女孩跪在崖边积雪中,也不知跪了多久,飘落的雪花将她的头发都染上一层皓白。
她的身体宛如石像一般,坚硬、执着。
师弟师妹们窃窃私语:“她又受罚了。”
师兄师姐们暗自摇头:“她握剑的姿势总是不对。”
师父鄙夷地说,这样握剑,出剑的一瞬间,剑尖会不经意地倾斜,这样下去,永远成不了一流剑客。
每到这时,紫衣女孩只紧紧闭起薄唇,不争辩,却也不改正。
于是,她常常彻夜跪在积雪中,望着远方的海波。没有人知道,她幼小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天幕和海波都蓝得发黑,唯有一轮孤月,突兀地挂在天幕中,几只惊起的海鸟发出凄厉的长鸣。
这景象并不美丽,却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另一个跪在不远处的白衣男孩,正偷偷向这边看来。
他就是以后的柳毅,也被师父处罚了,要在这里跪上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是故意打碎了师父配好的毒药,因为他很好奇,这小姑娘,在夜深人静的海边,到底在干些什么。
难道说,夜晚的思过崖上,能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所以她才如此倔强,甘愿一次次受罚?
月已中天,凛冽的寒风让小柳毅全身颤抖,饥饿、疲倦交替袭来,他拥起薄薄的衣衫,心底不由有些后悔。
在自己小小的木板床上美梦该多好,何况明天又要接受残酷的训练——每人必须游到数里外的琉璃岛下找回一颗鸽蛋大的蚌珠。
那片海域里有八脚巨章、有白鲨、有各种各样的海底巨怪。
彻夜未眠,明天难保会神志恍惚。而一点点恍惚,都可能意味着受伤、死亡。
烈火岛上,死亡是最常见的事,他们每月都能看到死去的同伴被扔到海里。
他冒了巨大的危险,来思过崖上探察,结果紫衣女孩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他不禁十分失望。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对那女孩子讲话:“你为什么经常到这里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么?”
冰雪下,紫衣女孩似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柳毅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师父满脸怒容地站在面前。
这句话给柳毅带来了灾难。
罚跪的时候,是绝对不许交谈的。因此,受罚的期限延长到了一个月。
一月中,柳毅渐渐学会了以跪着的姿态睡觉,然而也有被寒风吹醒,百无聊赖的时候。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方式,和紫衣女孩讲话。
他在雪地上写字。
一开始,他还是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写满了,等着紫衣女孩回答,可紫衣女孩只是冷冷看着他,柳毅没办法,只得擦掉又写。
到后来,他发现女孩似乎根本不回应,就不由写得越来越潦草起来。他心中忍不住骂道,难道这丫头是石头,是哑巴,还是根本不识字?
再到后来,他就只是一个一个地画圈了。
反正只是为了解闷,反正只是写给自己看……
主人冷冷的声音,将柳毅从回忆拖回了现实:“她看懂了?”
“是的,”柳毅点头微笑道:“其实——”他的声音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柔:“其实,她一直都懂。”
他的目光投向主人:“然后我按照计划,和红线决斗,再装了三个时辰的死人。按照刺青,我应该是被水中蛟龙所杀,因此,我断定你会出现,来将我的尸体搬到霍王府的蛟龙潭,重新摆放一次。”
主人微笑道:“不错,然而别说装死,就连王仙客的龟息术也骗不了我的眼睛,聂隐娘用针刺你穴道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决不容你们作假。想必你还服下了什么断绝气息的药物罢?”
柳毅道:“正是红娘的还情丹。”
主人望着江水,微笑道:“果然。若是一月前,这样的伎俩根本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但是如今,牵肌丹已经开始损伤我的心智和精力。”她脸上露出一些倦意: “我真的是太执着,执着于要将每一个结局,都写得那么完美,其实,早点完卷也好,因为我实在太累……”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从发髻中抽出一柄短剑,缓缓拉伸出去,直到成为一汪三尺秋波,在她手中不住流动。
她回头对红线微笑道:“十年前,我传你剑法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二十年来,第一个逼我用剑的人。”
唰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长剑流水一般展开,月光缓缓从剑上流淌而过,仿佛得到了月色的滋润,长剑铿然一声龙吟,绽放出妖夜白莲般的灿烂光华。
“此剑名为‘天河’。二十五岁那一年,我曾以之对决魔教教主,一战之后,被我尘封至今。”她淡淡笑道:“没想到,我最后还是要用它来终结这篇我亲手写下的传奇。”
她话音甫落,手中长剑突然一横,剑光如瀑布一般飞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夺目的白光从她手中腾起,游龙般直冲天际,而后再如星河倒垂,卷起万点银光,一路崩泻而下!
银光如水花飞溅,将周围卷舞的红叶片片洞穿。四周寒风嘶啸,真宛如置身一川巨大的瀑布下,连身形都要被卷袭而至的水气吹倒!
红线注视着那道剑光,眼中的紫光逐渐燃烧,最终变得灼热!
这是一个绝顶的剑术高手,在看到另一位绝顶高手时才有的神情。
这是赞叹,是激赏,是欣慰,也是不屈居人下的傲慢!
红线双手握住长剑,身形高高跃起,全力向那垂落的星河劈去!
天河激荡,红线的衣衫都被溅起的银光撕裂,但她手中的长剑依旧稳如磐石——就算面前真的是九天之上垂落的星河,她也要将它完全劈开!
主人只手握剑,静立在狂风中,棕黄的碎发被猎猎吹起,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分毫变化,淡淡道:“这一招名唤‘卷舞天下’,是你十五岁那年,我亲手传给你的。你能将它练到这个程度,已经远甚我所想。”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然而,你还是胜不了我。”手腕微沉,天河剑微微一震,一道极亮的光芒从剑尖冲天而出,瞬间在空中旋转开去,红线只觉胸口劲气一滞,长剑竟被生生逼开。
红线怒叱一声,足尖在枫叶上稍一借力,身形折转,由上而下,向天河剑再度扑来!
唰的一声轻响,主人剑势斜带,天河剑顿时化为流水一般,柔软之极,却也灵动之极,从红线的剑身上轻轻抹过,两剑相接,激出满天火花,向红线肋下的空档袭去。
红线狠狠咬牙,也不顾剑招上处于劣势,劲气全力催逼,升腾火花瞬间就被她的劲气吹灭,周围的落枫更是朵朵爆散,就连主人握剑的手,也不免微微一颤。
主人赞道:“这一招‘叶落洞庭’,本是阴柔之极的剑招,但你化柔为钢,在劣势下强行施力,让对手剩下的变化不能施展,其中的进益,已突破了我的传授。”
红线咬牙不答,眼中紫光更盛,突然纵身而上,避开天河剑的笼罩,向主人头顶劈下。
主人看着她,淡淡一笑,手上突然放开,天河剑竟宛如会自己流动一般,整个铺散开来,化为一道光轮,护卫在她头顶,红线剑势已经用老,却决不变招,依旧是全力压下!
主人微笑道:“十五年前,我一共只传了你三招剑法,‘飞龙引’是最后一招,也是你最强的一招。三招虽少,却已经足够,想必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逼你出这一招罢。然而……”她脸上笑容一冷,眼中透出凌厉冷光,她突然伸手,往轮转光轮中一点,那团飞速旋转的光轮瞬间还原为一柄长剑,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噗的一声闷响,还原后的天河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出,再收回。
长空血乱,红线闷哼一声,向后退开七步,却仍然无法立定身形,她一声怒叱,全力将长剑往地上一插。龙吟大作,长剑深深插入泥土,她倚着剑身,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枫落如雨。
鲜血从她手掌中淌下,将文龙宝剑染上缕缕血痕。
她右手拇指,竟然已被主人齐根切断。
主人淡淡地将刚才的话补完:“然而……从今而后,你再也不能用剑。这是对你背叛我的惩罚。”
红线凝视着文龙剑上的鲜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落叶乱舞,一片片堆到她的身上,她依旧一动不动。
主人看着她,良久,终于叹息了一声:“剑已经是你的灵魂,或许,我不应该这样折辱这样一位剑客。”
“我终究还是爱你们的……”她将手中天河剑徐徐举起。
“还是给你解脱罢。”
剑尖微斜,银光从她腕底徐徐倾泻,宛如天孙抛下的一段星河。
红线的紫眸抬起,但却已失去了方才的神光。仿佛她的灵魂,也随着那缕血痕蜿蜒而下,埋入泥土。
在一个不能用剑的剑客眼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切,都不过是死亡前的虚无。
第二十四章 传奇
(本章字数:14062 更新时间:2007-1-31 21:02:38)
剑光就要自她头顶刺落,突然聂隐娘一声清叱:“开始!”
一颗青色的丹药从她掌中飞出,越过飞舞的枫叶,堪堪落在红线眼前,红线的紫眸猛然亮起,一瞬之间,就已恢复了犀利的神采,她受伤的右手一拨,长剑已被交到左手,而后凌空抽下!
满天紫花再次盛开,争先恐后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中织成大团锦绣。
第四剑,自她的左手呼啸而出!
这一剑绝非主人传授,而是真正属于红线——只属于她!
然而,她的目标不是主人的天河剑,而是那枚丹药。
夜空中传来一声轻响,那枚丹药被她长剑劈中,瞬间化为尘芥,剑气催动下,无数青色的微粒瞬息散开,悄然绽放在月色中。
一股奇异的香气带着淡淡的腥味,弥散得无处不在。
主人的脸色立刻惨变!她顾不得迎击红线顺势而下的剑招,而是抬起衣袖,用力掩住口鼻。
然而,还是晚了!那股淡淡的香气瞬间化为一道寒冰,随着她的血脉游走,她全身的经络血脉,竟在这一刻,一起剧烈抽搐,向骨髓深处不断牵引收缩!
这种痛苦瞬间而来,发自神髓深处,无论有多么高的内力,也完全无法阻挡!
主人全身剧烈颤抖,不由向地上跪了下去。
这时,红线那一剑携着满天异香,向她凌空斩下!
就在这一刻,聂隐娘的血影针、柳毅的珊瑚枝也同时出手!两人的招式与红线那一剑配合的丝丝入扣,恰到好处,虽然是第一次出手,却仿佛训练了无数次。
出手后,聂隐娘和柳毅对视一眼,同时感到一阵虚脱,因为这一击已经倾注了他们的全力,再也没有下一击了。
三股劲气合为一体,将地上血红的枫叶如数带起,轰天震地的巨大声浪宛如地裂天崩一般在枫林中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向正在痛苦中的主人轰天裂地的压下。
这是蓄谋已久的一击,这是全力以赴的一击,这是再无退路的一击!
若这样他们都还胜不了主人,他们就只有死!
主人半跪在落叶中,不住喘息,巨大的龙卷仿佛要将她纤弱的身体整个吹起,四周的时空也仿佛被生生撕裂,一切都变得错乱颠倒,不再真实。
恍惚中主人猛地抬手,天河剑发出一团烈日般刺目的光芒,向那团龙卷迎了过去!
轰然一声巨响,两团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击在一起,四周的枫叶、数枝、山石、泥土完全爆散,雷裂山崩,四周峰峦回响不绝,碎叶乱舞,星月隐没,整个树林宛如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又要被狂风吹到天地尽头。
聂隐娘、柳毅被高高抛起,重重跌入泥土中。两人全身关节仿佛都被震碎,呕出几口鲜血,再也无法站起来。
夜风吹起满天碎屑,整个天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红雾中。
风起叶落,宛如梦幻。
也不知过了多久,碎枫终于散尽,两人向树林中心望去。
红线半倚半躺在一棵倒伏的枫树上,胸口微微起伏,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已将她的大半个身子染红。
她眼中,却透着冰冷的笑意。
而主人,依旧半跪在落叶堆中,天河剑已然折断,抛弃在一旁的泥土里。文龙剑却从她肋下刺入,将她的身子整个穿透。她跪在地上,身子仍在不断瑟缩,双手却紧紧握住文龙剑剑炳,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似乎将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在双手上。
主人徐徐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片森冷的笑容。
嘶的一声轻响,她竟将文龙剑从体内徐徐掣出,她每一动作,大股鲜血从伤口涌出,然而她却毫不在乎。
“咻……”宝剑和骨骼摩擦的声音听去让人寒毛倒竖,然而更加森然的却是她嘶哑的笑声:“很好,很好,你们竟然连天狐内丹都找到了……”
聂隐娘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大口喘息着,望着主人怆然笑道:“不是我们,是任氏。”
“那天夜里,你折磨红娘至死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指甲,在手心中刻下了四个字:天狐内丹。”聂隐娘喘息了一阵,抬头看了看阴云后的明月,低声笑道:“云梦沉香是天下唯一能克制牵肌丹的药物,然而这种药物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一旦和天狐内丹的香气混合,就会起到相反的功效——它会让牵肌丹的毒性在瞬间发作,而且比平时还要厉害数倍。”
柳毅躺在泥土中,一面咳嗽,一面就口道:“天狐内丹,本来就是天下难寻的灵药,需要千头灵狐的精魂炼制,若真的要找,休说区区一个修罗小镇,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未必就能寻来。然而,连你也没有想到的是,知道牵肌丹秘密的人不止红娘,还有任氏。”
说着,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任氏在初见我们的时候,说她有做荆轲刺杀秦王的把握,而最后她临死时,交给了我们一粒丹药。我不由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想,或者她所说的把握,就是云梦沉香的克星?”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冷风让她胸前的伤口更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断续着道:“再加上,任氏一直也灵狐为伍,所以我们猜想,她很有可能已经练成了天狐内丹。因此,我们真正的赌注,一半是红线,一半是这枚内丹……你胜了前一半,却败给了另一半。”
主人点点头,嘶声轻笑,一面缓缓将长剑掣出,道:“很好,红娘、任氏、红线、聂隐娘、柳毅,这些传奇中我最得意的****,都参与了这场刺杀我的行动。”
大团鲜血从她胸口涌出,将她娇小的身体整个染红,聂隐娘一时竟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是她从尘世的杀戮中将他们救出,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然后又将他们塑造为天下无双的传奇。
她是他们的恩人、师父、主人。
然而,红线的文龙宝剑,任氏的天狐内丹,红娘的牵肌毒药,她的针,柳毅的智谋,都被用在了这场刺杀她的行动中!
这不仅是以下克上的刺杀,也是对多年抚育之恩、授业之情的斩断!
聂隐娘心中不由有些发涩,默然良久,才叹息道:“是你要杀我们,我们不过自保……”
主人摇头道:“我不杀你们你们也迟早会叛变。没有人,喜欢昼夜颠倒、全身浴血的生活;没有人不向往自由,不向往阳光。”
“你知道?”聂隐娘摇了摇头,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厉声道:“那又为什么……”她的话刚说了一半,伤口一阵抽痛,几乎就要跌倒。
主人微微冷笑,并不说话。
柳毅从一旁扶住她,两人一起踉跄着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红线身边坐下。
聂隐娘撕下一幅裙裾,为红线包扎伤口。
伤口是如此之深,只怕永生都不会愈合。
急剧的失血,让红线的脸色几乎透明,她的神志渐渐模糊,额头沁出一阵冷汗,濡湿了那一排细密书写着的太乙神名。
濒临昏迷,那双寒冰般的紫色眸子也渐渐合上,但她身上发出的隐隐杀气,仍然让人不忍睇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感觉。
这就是红线。
一个强大无匹的杀戮机器,一个执着而孤高的少女,却也是柳毅心中最重的人。
烈火岛,冰雪,海风,无尽杀戮的童年……
他们曾有的共同记忆,是她和柳毅永远也不会有的。
有时候,少年时不灭的记忆,是如此温暖,却也是如此残酷,一开始没有走入的人,便永远不再有机会走入。
柳毅,这个在修罗镇中和她同生共死的男子,竟为了保护他心中那段记忆,曾向她施展杀手。
难道,相见恨晚,这就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错?
想到这里,聂隐娘的心中有些酸涩,手中的动作也凌乱起来。
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仿佛在夜色中开启。
只要她略略做一点手脚,红线,传奇中最优秀的刺客,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后……
聂隐娘心中一惊,用力摇了摇头,将这种邪念赶出脑海。
她虽然不喜欢红线,甚至盼望她能离开自己和柳毅,走得越远越好。
但这一刻,她决不想看到她死去。
因为,她也是他们的伙伴。
——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
她深吸一口气,让纷杂的思绪消失在夜风中。
她感到自己的心重新纯粹起来。
聂隐娘回头望着主人,淡淡道:“刚才,你对我用了摄心术么?”
主人微笑道:“是。不过,摄心术唤起的,是你心中久已存在的欲望。”
她的声音微沉:“你想她死。”
聂隐娘断然摇头道:“想她死的,是你。”她默然片刻,又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人望着空中的冷月,轻笑道:“生死无常,这些所谓的真相,又何必要知道?”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这样对我们对待这些你一手教导出来的****?”
主人低下头,看着胸前沾血的长剑,冷幽的剑光将她苍白的脸映得有些诡异。她轻轻摇头:“你错了,我要杀你们,并不是因为恨,而是我实在太珍爱你们。”她一时气结,咳嗽了几声,又笑道:“你们是我最好的作品,最好的传奇,我深深珍爱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就算红娘,那些仇恨相对于我的爱而言,也是微不足道……”
聂隐娘摇了摇头,胸口禁不住一阵起伏:“爱?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爱?让我们在修罗镇上自相残杀,一个不留,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珍爱?霍小玉、红娘身上的累累酷刑,就是你对我们的珍爱?”
主人默默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怆然:“红娘,只不过是结局的需要,而霍小玉……”
她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浓浓的悲伤:“我不想这样对他……”
她低头轻笑了一下,笑容却涩的发苦:“然而,我更不想让他看到我变化后的样子,让他听到我被牵肌丹折磨的嘶哑的声音。
聂隐娘看着她,她静如止水的目光也荡起了深深涟漪,仿佛秋天寂静的深潭,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微风振起。
聂隐娘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怔道:“难道,你也爱着霍小玉?”
主人摇了摇头,良久不语,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是的,任何人,都会有一段难以抹去的回忆,当初那些点滴的幸福,逝去后,就成为一生的珍爱。每当想起来,都会感到莫名的悲哀。
或许属于主人的这段回忆,竟也是同霍小玉生死与共的。
然而,她最终凄然笑道:“我说过,我是传奇的主人,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聂隐娘一时无语。一时间,霍小玉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浮上眼前,他对主人的爱意是如此执着,至死不休,可主人对他呢?如果也是真的爱,那这份爱是多么残忍。她摧毁了他的身体,然后将他抛弃在荒山大殿中,任他在孤独的黑暗中生活了整整五年,最后一次短暂的相见,面纱后的她依旧是如此冷静、残忍,剥下了他的刺青。
这难道就是她的爱?
聂隐娘不禁叹息了一声,久久不能出言。
主人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地道:“你们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我自负天赐奇才,聪明绝顶。奇门遁甲,诗词书画,剑法内功,只要到我手中,无一不在短短数年内臻于一流境界……然而,你们可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聂隐娘有些迟疑,正如霍小玉所说,她是不世出的天才,是上天赐予人间的传奇,然而她也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上天如此慷慨,给了她如此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才能。
主人淡淡笑道:“富可敌国,武功盖世,名动江湖……你们羡慕我么?然而这不过是一场交换,一生供奉,一个我要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每一寸骨肉,去一点点偿还的债。”
她的目光渐渐从柳毅、聂隐娘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恨我给了你们不见天日的童年。当别的孩子在父母怀中玩耍、哭泣的时候,你们却要擦干眼泪,扎起伤口,完成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刺杀。然而,如果在我小时侯,谁能给我和弟弟一碗饭吃、一袭破衣避寒、几片碎瓦栖身,我一定愿意为他去杀人,哪怕,杀尽天下所有的人。”
聂隐娘一怔:“弟弟?”
主人笑了:“是的,我有一个弟弟,他一定是世间最聪明、最美丽的男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很多年过去了,她的悲哀仿佛压在箱底的绣缎,虽然被岁月褪去了色泽,都要看不出底色,但还是一针一脚,密密麻麻,宛如绣在人的心上。
聂隐娘心中也不禁一痛:“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将目光投向夜色深处,缓缓道:“我父亲是一个读书人,久试不第,也渐渐淡了功名的念头,在族里长辈的推荐下,去一个做官的亲戚家教书,讨一份生计。不久,那亲戚卷入了一场谋反的重案,被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父母也被判斩首,我和弟弟因为年幼,仅罚没为奴。被辗转转卖的日子里,五岁的弟弟染上重病……”
主人的声音中也透出些许苦涩:“为了给弟弟一线生机,我冒着死罪,带着他逃入山林,可是他的寒疾却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会全身抽搐。为了让他好受一点,我搜肠刮肚,把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一个个讲给他听。”
聂隐娘禁不住道:“传奇?”
主人点了点头:“我至今仍感谢命运,让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父亲房中那套《太平广记》。于是那些花前月下的传说,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被我用心熬成一剂剂汤药,安抚弟弟那被病痛折磨的心。”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弟弟变得很安静、很听话。他大半时间都昏睡着,一旦醒来,就会睁开清澈的双眼,静静的听我讲那些唐人写下的传奇。我真希望,能永远陪他讲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抽痛后,他死里逃生,但声音和听觉却都永远失去了,他再也听不到我的故事了。于是,我将唯一的夹衣拆掉,做了几个布娃娃。娃娃们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我用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个传奇中的人物,然后用他们,为弟弟演出一场场无声的风花雪月。”
“他总是看着我的表演,然后痴痴的笑着。从他的笑容中,我知道,在这一刹那,他的灵魂脱离了病痛的折磨,回到了那光怪陆离,神仙往来的世界中去了。我也第一次明白,原来我的传奇是如此的奇妙,能让弟弟暂时忘记病痛,得到片刻安宁。”
主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苦涩一点点爬上她的眉心:“然而,传奇能缓解他的痛苦,却不能延续他的生命。他终于还是到了弥留之际。”
“那是一个中秋之夜,他回光返照般地清醒过来,用小手围成圈,端到嘴边,比划出和父母一起吃月饼的场景。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于是我哄他入睡后,带上早已打磨好的匕首,下山了。”
聂隐娘犹豫了片刻,疑惑道:“你想要抢劫?”
主人淡淡一笑:“是的,但不是为了抢来金银,而是为了给弥留之际的弟弟带回一个月饼。我埋伏在城中最繁华的万花巷牌楼下,鼓起勇气,向最华丽的马车冲了过去……可想而知,我人生第一次行刺完全失败,就在我被家丁拳打脚踢得几乎失去知觉时,马车的主人却卷起了帘子,他拾起了我掉落在地上的布娃娃。”
主人嘴角扶起一丝笑意:“他是天下第一画院西麓画院的首席画师非衣。他替我擦去了手上的血痕,并告诉我我是一个绘画的天才。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买下了那个娃娃,并愿意收我为徒。我并没有跟他走,而是用他给的钱,买下了城中所有最贵的月饼,奔回我们栖身的那个山洞。”
“我回去的时候,月亮还没有落下去,还是那么圆,那么明亮。只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的身体只剩下淡淡余温了……”
聂隐娘不禁一震:“怎么会这样……”
主人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夜色中,她的肩头微微颤动,过了良久才平息下来,轻声道:“我以为我会和他一起死去,但是我没有,我将剩下的布娃娃和满包的月饼和他一起葬在山洞深处,两天后,我再度收拾行囊下山了。”
“我找到百里之外的西麓画院。非衣画师却仙游在外。凭着他的印信,我顺利进入了画院,在众人的鄙夷中,不眠不休地学习、演练画技。直到三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彻夜未眠,在画院最大的照壁上画上了十二幅唐传奇长卷。从此一举成名。”
她嘴角扶起一个淡淡的冷笑:“原来看不起我的人,都为我的画作惊叹,只有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怎样诞生的。我不光凝结了我的心血,还有我弟弟那仅仅六岁的生命啊。那一夜,我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镌刻在他脆弱的生命上。”
她望着夜空,微笑着重复了一次:“是的,我就是这样,一笔笔将他镌刻成了永恒。”
一笔笔镌刻,永恒的生命。
这句话让聂隐娘和柳毅都不禁想起那些布娃娃脸上的描绘。那是同伴们惟妙惟肖的死状。两人心中升起一阵寒意,一时无语。
主人继而道:“自此之后,我便成为蜚声全国的画师,甚至非衣的名字,都因我的崛起而渐渐被人遗忘。自此,我开始了一生中第一段辉煌的岁月。那些日子,真应了‘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古语,我的时运好得不可置信。当我受人追杀,跌落山谷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位名铏的唐时剑仙留下的书、剑。我在山谷住了七年,当我走出去的时候,已是江湖第一流的剑术高手。当我因误杀而自责、沉沦在对弟弟的思念是,一个长的似极了弟弟的男子来到我身边,为我建造了一处最幽静的隐居之所,承诺用他毕生的岁月来陪伴我……”
她顿了顿,重复道:“一切都如此巧合。我需要金钱的时候,上天给我金钱,我需要武功时,上天给我武功,我需要爱情时,上天给我爱情!然而,面对上天的恩赐,我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惶恐——它给予了这么多,要的到底又是什么?”她骤然回头,注视着聂隐娘,似乎想从她那里找到答案。
聂隐娘身子一颤,低头回避她的目光。
主人却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该想到的。非衣,其实就是裴字,是一个姓氏,铏,是一个名字。”
聂隐娘一怔:“裴铏?”似乎想起了什么。
裴铏,是最早的一部传奇集《传奇》的作者。自他之后,所有传奇都因此得名。
主人将目光投向远方:“世间或者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非衣的画师,也没有一个以铏为名的剑仙,这一切,不过是神明在提醒我的使命,我要像唐时的那位天才一样创造经典——他给了我这一切,不过是要借我的手、我的心、描绘出一部伟大的传奇。”
“传奇……”聂隐娘若有所悟,禁不住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一切只是因为……”主人的笑容有些苦涩:“司职艺术的神明就是我最大的读者。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恩赐。因为他也不知道下一刻从我手中,到底会创造出怎样的传奇。所以他纵容我,保护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如此尊贵、享尽繁华……”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有些怆然,一丝丝散入秋风,仿佛也沦入悲伤的回忆中去了。
只有月光,流水般漫过大地。
是的,司职艺术的神明是如此慷慨,给予他选定者天分、财富、地位……
然而,决不是慷慨都不求回报。
他是如此辎铢必较,将给予你的每一笔财富,都放在无形的天平上。另一端,则要用你的作品来供奉。
他给的越重,天平那边所求也就越重。所以,你会情不自禁,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放上去,最后直到每一分血,每一块肉,每一次呼吸,每一滴眼泪……
其实,每一个偶然拥有天分的孩子,都承诺了一个交易。你接过神明手中的糖果,然后就成了他的奴隶,从此呕心沥血,永远为他创造出灿烂的作品。
艺术的神明是如此善良。他让那些一无所有、心中充满伤痕的孩子们,能够有一天高居人上,用无尽的繁华和无边的赞叹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然而他也是如此的恶毒,要你用一生来偿还他的恩德。
生为天才的第一天起,就与艺术之神结下了不可违背的契约,你将永远在分娩般的剧痛中挣扎,供奉出自己最后一滴血。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止步不前,更不能重复自己的创造。
因为,你只是神明的宠妃。小心翼翼伴随着那强大、暴虐、善变的君王。当你还能取悦他时,他会给你无尽的宠爱,可以让你权重天下,门楣生辉,但一旦有一天,你才思枯竭,那就重蹈妃子们色衰爱弛的命运,他会收回曾赐给你的一切,让你重新成为一文不值的泥土。
甚至,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奉献出全部,他会夺走你的亲人,你的爱人,让你孤独地留在世间,永远只做他的妃子,只做他的奴隶。
这就是他想要的供奉。
聂隐娘的心中不禁有点恻然,抬头望向主人。
主人孩子般的脸庞上露出一片纯净的笑意:“我早知如此,但却心甘情愿,接受我的命运。神明既然用裴铏的名字来告谕我,就以为意味着,他要我供奉上午,决不是对唐传奇的模仿,而是一个崭新的、超越了唐人旧作的传奇……于是,我在一夜之间,烧掉了自己画过的所有画卷,因为我明白,用笔画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越传奇本身。我要用更深沉的笔来写。”
聂隐娘的心中一震,她已经隐约明白了,这篇传奇将以怎样残忍的方式诞生。
主人的声音依旧淡然:“为此,我创造了传奇,创造了你们。修罗镇就是我的画布,我的力量就是画笔,而你们,就是我笔下栩栩如生的人物。”
她望着浑圆的皓月,声音中流露出淡淡的苍凉:“为了这场供奉,我无意中将弟弟推上了祭台,而后又刻意地,将霍小玉、将我自己、将我最心爱的传奇们奉献上去。我宛如传说中那献祭了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每一次皱眉,每一声啼哭,都让我痛断肝肠。但是……”
她的声音低到极处,却陡然一颤:“但是我不后悔。”
“这篇汇聚了十二传奇人物的全新长卷,将以步非烟的名字命名,从而在世间万古流传。它将超越唐人的《非烟传》,成为天下无双无对的传奇。”
她静静地看着聂隐娘和柳毅,面色平静如水,一字字道:“这就是我一心一意描绘的,第十三篇传奇。”
聂隐娘怔了怔,似乎还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原来第十三篇叫做《非烟传》的传奇,并不是唐人写的《非烟传》,而是我们在修罗镇上演出的故事。”
主人淡淡笑道:“不错,这才是以我为名的传奇,才是只属于我的传奇。这也是我为神明献上的最珍贵的祭品、生命的供奉。”
她深深地看了柳毅、聂隐娘和红线一眼:“你们和我的生命,我们的人生,这就是一部最好的传奇。前人没有写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聂隐娘与柳毅深吸一口气,他们听出了话中的疯狂、残刻,却无法否认她的话。
主人平静的眸子中又透出一缕苦涩:“但是,你们的传奇刚刚上演到鼎盛年华,我的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你们是我最好的作品,作为创造了你们的我,不忍心让你们孤独地留在这个污浊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提前让你们走向结局。”
她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却宛如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般纯净:“最完美的,传奇的结局。”
聂隐娘、柳毅被她的笑容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让你们来到修罗小镇,按照我希望的结局死去。我创造了你们,又毁灭你们,这就是传奇的写法,也是创造者的特权。”她仰头望着如霜的月色,一字字道:“从此,这以我命名的传说,将会在人间代代流传,成为不可复写的经典。”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可是,你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么?即使存在,为了完成这虚无飘渺的祭祀,你就要让我们全部死去?”
主人回头看着她,冷冷道:“在神明眼中,完美的艺术比生命珍贵一万倍。为了这个伟大的传奇没有遗憾,为了让艺术的神明得到欢愉,
献出你们短暂的生命又有什么可惜?”
聂隐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宝贵!”
主人摇头道:“人生苦短,不过百年,而一部完美的传奇却会万古流传。你或许现在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会同意我的看法。”
聂隐娘摇了摇头,她这一生中,曾见过不少执着的人。有人执着于权力,有人执着于金钱,就在传奇中,王仙客执于亲情,谢小娥执于仇恨,霍小玉执于爱……他们都将所执的人和物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不惜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守护。然而,他们那无所不能的主人,却执着
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奇,一个会流传千古的故事,不惜抛弃她锦衣玉食、叱咤风云的生活。这却是聂隐娘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
所谓传奇、所谓艺术,真的也能让人执着如是吗?聂隐娘也不禁有些迷茫起来了。
就在这时,柳毅从身后握住聂隐娘和红线的手,淡淡道:“我只知道,我们会一起走出修罗镇,至于那部万古流传的传奇,还是留给你慢慢写去吧。”
主人突然抬起头,她体内的长剑已被她完全掣出,轻轻握在手中。只见她看着三人,眼光有些讥诮:“你真的以为,我会任由你们改写我的结局么?”
她向着三人冷冷一笑,这一笑,无尽森然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你忘了,我是传奇的缔造者,只有我才能决定传奇的结尾……”
她仰头望着月空,嘶哑的声音也变得空灵:“全灭的结尾,你们喜欢么?”
月色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柳毅一怔,道:“不好!”正要拉着两人一起躲开,然而已经晚了。
紫气暴涨,她手中的长剑突然轮转开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得越来越紧,而另一股灼热的气流,也在这封闭的空间中不住膨胀,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聂隐娘、柳毅、红线眼睁睁地看着这团气流将空间涨满,嘶咬冲突,却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
或许,让最后的传奇和它的缔造者一起,同归于尽,化为尘埃,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紫光团结,空气越绷越紧,耀眼的剑光中,柳毅突然出现,主人的剑华中间并非完全严密,或许是由于牵肌丹的作用,或许是她胸前那道透体而过的伤痕,长剑每舞一周都会出现一个极小的空隙。然而,这个空隙稍纵即逝,最多也只容一人冒险通过。
红线、聂隐娘、还有自己,笃定只有一个人,有机会突破剑气的包围。
这一线生的机会,竟然是那么残酷,让谁冒险一试,冲出包围;又让谁和谁,最后面对死亡?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柳毅心头同时涌起千头万绪,难以决断。
在人生的赌局中,他一直是个太理智的赌徒。任周围如何喧嚣,他总是冷眼旁观,用自己的一切力量计算,计算最大的几率,计算最大的利益。然而,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场赌局,他的心竟已完全迷茫。
谁去谁留?不是算不出,而是根本没有了去算的勇气。
聂隐娘怔怔地望着铺天盖地的剑光,眸子睁得极大,她的心中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不甘,还在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反击的机会。她就是这样一类人,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放弃。
在这充满杀戮的修罗镇上,正是她的坚持,她的坚强,她的坚信,让两人一步步扶持着,走到了今天。
红线的脸上却透出冰冷的微笑,看着曾属于自己的文龙宝剑呼啸而来,她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对杀戮的狂热,而透出淡淡的倦意。
十几年的刺杀生涯,孤独寂寞,阴冷昏暗,夺去的是被杀者的生命,同时,也将杀人者的心一点点磨得宛如铁石。
厌恶、疲惫,将他们的灵魂腐蚀得枯槁不已,最终也将沉沉死去。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像一个人,他们不得不给自己找出一些梦想,一些慰藉。
或许她对杀戮的沉醉也不过是一种慰藉,只有一次次,将冰冷的剑锋刺入对方的胸口,那种热血的弥散腥味才能掩盖她心底深处的疲倦。
如今,红线终于抛开了她的长剑,让那颗铁石般的心灵逐渐松开,她注视着曾属于自己的文龙剑,眼中又渐渐凝起一抹幽静的紫光,仿佛初秋天空下,最亮的那一颗星辰。她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她要用自己的鲜血,迎接最后一场杀戮的晚宴!
这是最后的血。她的血。
十年前,那个孤独的小岛上,持剑站在他对面的紫衣少女,满身伤痕,半面浴血,眼中也曾闪耀过这样的神光。
身上那道为她而刻画下的剑痕,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剑气满天,将柳毅强行从回忆中惊醒,时间已不容他再想!
主人的剑气透空传来,柳毅甚至能感到,这并不像杀人的剑气,而宛如一首故事结尾处的歌谣,没有愤怒,也没有癫狂,却带着空明的解脱,让你忍不住在它的拥抱下,沉沉安眠。
在这千钧一发中,柳毅突然向聂隐娘腰上一推!
他将她向那道剑气的罅隙推了出去,而后回过头,紧紧把红线护在怀里……
红线第一次没有抗拒,而只是默默凝视他的双眼。
柳毅脸上掠过欣慰的笑,从胸前取出一块紫色的丝绸包裹,轻轻托在手上。
这个包裹,在修罗镇的土穴中,聂隐娘曾看到过一次。为了这个包裹,两个信任的伙伴几乎兵戎相间。
而今,它被托在苍白的掌中,仍然宛如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
柳毅的手停滞在半空,低头喘息,哪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耗去了他全部的精力。
刚才,为了将聂隐娘推出主人剑气的包围,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份力气,全身的筋脉,也被凌厉剑气挫伤。
鲜血,从他眼中、口中不断渗出,让他清俊的面容,看上去也有几分可怕。
他的动作虚弱无力,但他的笑容却依旧如同海边的朝阳,让人无比的温暖。就在这笑容中,他颤抖着将那包裹层层解开。
柳毅轻轻笑道:“你赢了,我们终于还是没能一起离开这杀戮之地。”
这是一片缤纷的翠羽。
翠色已有几分凋零,看上去已经过了许多年头。但没一丝羽络都完整无缺,看出它是怎样被珍惜,被呵护来着。
他将这片翠羽一点点托向红线。
一片小小的羽毛,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翠羽在夜风中摇曳,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开去……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赌约。
海边的孤崖上,两个衣衫单薄的孩子长跪雪中。
柳毅低头在雪地上喋喋不休地画着圈,突然,一只冻僵的海鸟坠落下来,几乎砸到他的头。
柳毅捧起海鸟,这只海鸟的左翼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鲜血将它翠玉般的羽毛都染成了红色。
柳毅大惊小怪地跳了起来,想到师父可能就窥测在旁,又赶紧跪了下去。他在地上画着圈儿问对面的紫衣女孩:“怎么办呢?它快死了。”
紫衣女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柳毅皱着眉头,在海鸟身上按了几下,人体穴道的课程,三天前刚刚学过,可是鸟的呢?
他迟疑了片刻,找不到别的方法,只好将海鸟放入胸口处。
鸟身宛如一块冻了三天三夜的冰,紧贴在胸前,激得柳毅龇牙咧嘴,他紧紧咬住牙关,才没将小鸟丢开。
好容易缓过气,柳毅一抬头,就看到了紫衣女孩嘴角微微弯起。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紫衣女孩发现柳毅在看她,脸一板,又恢复了冰冷之容。
柳毅却久久怔住了。
没想到她也会笑,更没想到她的笑容,竟然也会如此纯净,宛如海天之上,偶然吹过的微风。
恍惚中,胸前海鸟的身体渐渐也不那么冷了。
后来,师父特许他暂时离开思过崖,替他去海底采摘珊瑚枝,他悄悄将还未痊愈的海鸟放到了紫衣女孩脚下。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小鸟已经被她捧在胸前了……
三天后,那只重新变得翠色欲滴的海鸟,徐徐展开双翼,从紫衣女孩指间飞去。
女孩目送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天之际。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紫色双眸中神光跃动,似乎那月色下,泛起点点波澜的幽潭。
那点涟漪,包含着怎样的羡慕与企盼。虽然稍纵即逝,却已深深镌刻在柳毅心中。
原来,她也是如此向往自由。
我们一定要得到自由。
年幼的柳毅望着荒凉的孤岛,不禁默默地想。
一只翠羽打着圈儿,从空中坠下,仿佛那重获新生的海鸟,在自由的空气中写下一行无形的文字,那是它对两人的感恩和祝愿。
一年后,一场惨烈的训练。
对决的,骇然是近年来纵横东海的日本浪人。
敌人神出鬼没,一丛灌木,一方泥土,一棵枯木,都随时会化为雪亮的长刀!
热血溅入眼睛,酸痛得想要流泪,世界整个变得血红,但手上刺出的剑却不能停止!
紫衣女孩也不知杀了多少个人,她渐渐感到自己的手和手中的剑一样,都被人的骨肉生生磨钝。
噗的一声轻响,她的长剑刺入敌人的眉心,血与脑髓混合成粉红的色泽,溅到她的脸上。这样的场景本已见过多次,但她不知为何,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的身子一懔,向后退了一步。
突然,她身后的那块石头突然变幻,化为一柄冰冷的利刃,向她横劈而下。
紫衣女孩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却没有回剑抵挡。
那一瞬间,柳毅什么也没想,几乎本能地甩开自己眼前的敌人,扑了上去。大团的血花在风中飞散,宛如满天落雪,散盖了紫衣女孩全身。
他为她挡了这一剑。
他苏醒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她正在替他包扎伤口。
她包扎的方式也迥异于老师的传授,极为粗糙,毫无章法,但却实用。
她冷冷地说,为什么救她,为什么不看着她去死。
柳毅看着她冰冷的双眼,说不出理由。
是的,这样的生活,一场接着一场刺杀,鲜血成海,尸骨堆积,宛如漫长而可怕的梦魇,却是永无苏醒的可能。
这海中的孤岛,断绝了一切出路,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只不过一片修罗道场,不过是疯狂杀戮的炼狱。
在炼狱中,没有人,找得到活下去的理由。
柳毅咬了咬失血的嘴唇,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件东西,递给她。
那正是一年前的那片翠羽。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打赌,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
三年后,在最后刺杀的对决前,两人再度见面了。
两人都已经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的刺客。
差的只是这最后的考验。
他们已经知道了最后刺杀的规则——这些一同生活了数年的伙伴,必须杀死彼此,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片杀戮之地。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毅咬牙说:“不要因为我救过你,而对我手下留情。”
女孩默然片刻,转身离去。
她身后,那枚翠羽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飘落。
她也留下了一个赌约。
“我也打赌,我们不可能一起离开。”
枫林落血,剑光流转。
天河剑辉煌无比的光华中,柳毅轻轻咳血,将手中翠羽举起,微微苦笑:“你赢了,我们不能一起离开……”
他的声音变得沉着、坚定:“但是,我们却可以一起留下。”
“这是我们的传奇,再没有人能改变……”
红线的眼中也涌起了鳞鳞波光,她终于伸出手去,想接过那枚珍藏多年的翠羽。
这是多年前,那受伤的小生灵的祝福。
是自由的祝福。
也是爱的祝福。
这祝福的力量,让传奇中人挣脱了书页的束缚,一个个变得立体鲜活,有了自己的命运;这力量,让传奇的撰写者,再也无法决定他们的结局!
他们,不再是一个个冠以传奇之名的符号,而是真正的人。
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迸发出连神明都套退避的光辉。
——传奇,第一次因人而设。
因人而伟大。
翠羽还没来得及交到她手中,砰的一声巨响,那蓬紫光终于完全炸开!
无数棵枫树轰然倒地,血红的枫叶满天乱舞,将飞溅的血迹掩盖得无影无踪。
大地震荡,山峦嘶吼,摇曳的紫光中,聂隐娘最后看见,柳毅将红线搂在怀中,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
两人的身影猛地一晃,已被紫光吞没。
聂隐娘惊呼一声,想要折转身去,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炸袭来,将她震得昏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尾声
(本章字数:462 更新时间:2007-1-31 21:03:58)
第二天,绚烂的朝阳依旧升起。
聂隐娘独自站在云雾山栈道上,遥望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修罗镇。
晨风吹开她的乱发,透出她苍白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有的只是还未干涸的血迹。
云霞变化,绯红的光彩宛如薄纱般披在她的肩头,却让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凄伤。
柳毅和红线,最终在传奇中,执手而去;主人也完成了她最伟大的作品,而她呢?
她得到了自由,却自由的一无所有。
数日修罗镇之行,如入炼狱,最后不过两手空空。
修罗众生,有天之福,无天之德,执于杀戮,无尽轮回……
或许,真的有一天,这个修罗镇的故事能成为一篇完美的传奇,在人间万世流传罢。
只是。
有谁还记得,这传奇中人?
她扬起头,将血影针从栈道上撒下。冰冷的银针宛如细雨,纷纷扬扬,坠入层层云蔼中,渐渐没了踪迹。
冰冷的银光在深谷中回旋,坠落,第一次如此温柔,如此美丽。只是这美丽,就如偶尔绽放的优昙,方开已灭,再不会有。
聂隐娘终于向栈道外走去,再也不回望一眼。
番外 供奉
(本章字数:14542 更新时间:2007-1-31 21:07:02)
我选择步非烟做我的名字,不是喜欢唐传奇中的《非烟传》,而是我曾承诺了一个人,要为他重写这篇传奇。
我父亲是一个落第举子,善良、谨慎,还有一点迂腐。由于久试不第,也渐渐淡了功名的念头,在族里长辈的推荐下,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做教书先生。那位亲戚的官做得很大,对我们一家也以礼相待,我和弟弟不仅衣食无忧,还能陪着公子小姐念书、习字,回想起来,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本来我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渡过。没想到,我十二岁那一年,一切都改变了。
做官的亲戚,不知为何卷入了一场造反的重案,被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家恰好在九族之列。
二百口人,斩首那一天,整个法场都被鲜血染红,死不瞑目的头颅堆积如山,而我父母的也在其中。我和弟弟因为年幼,逃脱了死罪,仅被罚没为奴。
至今我的手臂上,仍留着那个奴字的绯红烙印。多年以后,我学会了无数种方法,可以清除这个印记,但我没有。甚至,无论日后我有了多么尊崇的地位,我都从不在人前掩饰这个烙印。因为这个和弟弟一模一样的烙印,就是那段岁月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和弟弟相拥哭泣的日子。
我们被辗转转卖数度,到了一个武官府中。我每天都要从凌晨劳作到深夜,饱受责打,到晚上,连哭泣都没有力气,若不是为了弟弟,我想我早就只剩下一堆枯骨,我只是不能扔下他,让他独自留在这个荒凉的世上,我发誓我要保护他到最后一刻。
然而,到了冬天,五岁的弟弟却一病不起了。他全身热得发烫,一会昏迷,一会清醒。在他偶然醒来的时候,他死死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姐姐,带我回家……”
为了给弟弟一线生机,我冒着死罪,带着他逃了出来。我和他躲入山林,过了整整一年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的日子。
为了给他治病,我像神龙尝百草一样,尝遍了山中每一种草药,有几次,我全身火热,腹痛如绞,独自躺在山涧。我望着无限高远的天幕,一次次祈祷上苍能放我逃出生天。
我不惧怕死亡,我只惧怕自己死在弟弟前面。
感谢上苍,我最终活了下来,而弟弟的病虽仍不时发作,却也熬过了他六岁的生日。
冬天,大雪封山,我把身上最后一件御寒的衣服盖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在山洞深处整夜颤抖。山中野果都枯萎了,我便爬到山下,去农户地里偷没有收完的萝卜。为了那几个冻裂的萝卜,我数次被恶犬追咬,还有一次被猎兽夹夹住,几乎断了脚腕……
就这样,我们相依为命的活了下来。然而,当春天来临的时候,他的身体却越发孱弱了。他原本乌黑柔软的头发在不断脱落,每一次替他梳头,我的手中都会落下好大一把。对医术已略有所知的我明白,我留不住他多久了。于是我一面暗中流泪,一面将这些头发一根根搜集起来,埋在洞口的大树下。
我悲伤的感到,我正在一点点将他埋葬。
山中的湿气让他原本光洁的皮肤长满了癣疥,我从夹衣中掏出那一点可怜的棉絮,沾上草药为他一点点清洗……他每一次,都哭着对我说:“姐姐,痛。”
他的每一声哭泣都将我的心重新撕开,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第二年夏天,他的寒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会全身抽搐。看着他清秀的面容一次次被病痛扭曲,看着他白皙的肌肤一天天变成灰噩色,看着他丰腴的手臂一天天变得枯瘦,我痛得撕心裂肺。
有一次我猛地抱起他,发疯似的在山涧中狂奔。我心中甚至隐隐希望,脚下哪一块碎石突然崩塌,就这样让我和他一起跌落山崖,就这样永远脱离了病痛、贫苦的折磨,就这样粉身碎骨,血肉相融,再不分开……
当我抱着他,站在悬崖上,朝阳将我们俩的身体照得透亮,我望着绚烂的朝霞,深深跪了下去,向渺不可知的神明祈祷,用我一万次的死,换他一次的生。
一阵山风吹过,他混沌的眸子突然清明起来,他对我说:“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好么?”
这是他昏迷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我惊喜万分,以为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将他从鬼门关放回,继续陪伴我。后来我才知道,或者那一次,他已经死去了。上苍再赐给他接下来的日子,不过是要借他之口,告诉我今后的使命……
我搜肠刮肚,把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一个个讲给他听。我至今仍感谢命运,让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父亲房中那套《太平广记》。于是那些花前月下的传说,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被我用心熬成一剂剂汤药,安抚弟弟那被病痛折磨的心。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弟弟变得很安静,很听话。他大半时间都昏睡着,一旦醒来,就会睁开清澈的双眼,静静的听我讲那些唐人写下的传奇。
他最喜爱其中十三篇传奇,《裴航》、《聂隐娘》、《红线》、《任氏》、《谢小娥》、《霍小玉》《南柯太守》、《李娃》、《无双》、《莺莺》、《柳毅》、《昆仑奴》、《步非烟》。
他反复听着这些传奇,一次次又一次。
有一天,他对我说,其实他喜欢的传奇只有前十二篇,《步非烟》传的名字很好,内容却不喜欢,真希望自己能回到唐代,让那篇传奇作者将它重写一次。
我笑了,对他说,弟弟,有一天,我会为你把它重写一次的……
他每次听到我这么说,都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弟弟那时的笑容,宛如明月一样动人。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我惶恐的发现,一场高烧之后,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说不出了。病痛残忍的将他唯一舒解痛苦的渠道也生生堵塞!
他苏醒后,直直的看着我,眼中没有痛苦,却满是希冀。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救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六岁男孩,强忍着成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将生的希望交给了他唯一的姐姐。他希望、他信任、他期待我把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他还想听我的故事,虽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于是,我将唯一的夹衣拆掉,做了几个布娃娃。我没有想来年冬天会怎样,因为我知道,他已等不到冬天!
娃娃们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我用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个传奇中的人物,然后用他们,为弟弟演出一场场无声的风花雪月。演完一篇,我就将白布上的木炭洗掉,画上另一篇传奇中的角色。
他总是看着我的表演,然后痴痴的笑着。从他的笑容中,我知道,在这一刹那,他的灵魂脱离了病痛的折磨,回到了那光怪陆离,神仙往来的世界中去了。我也第一次明白,原来我的传奇是如此的奇妙,能让弟弟暂时忘记病痛。
为此,我由衷感谢写下这些传奇的人们。
在我心中,你们比创造了一切物质文明的人更加伟大。
我本愿意,为我的弟弟演出一生的传奇。然而,就连这个愿望,也是如此奢侈。
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他的眼睛开始呈现出猫眼一样透明的色泽,宛如两颗坠入凡尘的宝石。
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让我痛彻心肺。
我知道,他连最后的视力也要渐渐失去了。
命运是如此残忍,它并不一次夺走我最爱的人,而是将它刀刀割裂,再一点点从我怀中偷走。
它已夺走了他的柔软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丰腴的手臂,还要夺走他的耳朵,他的声音,他的眼睛!
我紧紧抱着还不知究里的弟弟,眼泪不住滚落。
我不再指责命运。而只是偷偷找出了以前夹伤我的那枚夹子,然后将它仔细打磨成一柄匕首。
每天夜里,我都在远离弟弟的山中打磨这柄匕首,磨得极薄,极快。
是的,我不想让弟弟太痛苦。
为此,我要亲手杀死他。
我宁愿承受杀死亲人的痛苦,也不愿让病痛将我美丽、聪颖的弟弟,变为一块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的石头,却还要悲哀的在人世间一切的痛苦
在他昏迷的第三天,我将匕首藏在身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感到了什么,突然从昏迷中惊醒,睁开眼睛看着我。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已变成了半透明,宛如两块通透的琉璃。他的神智渐渐清醒,竟牵动嘴角,对我微笑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我手中的匕首镪然落地。
我不能杀死他。只要他还活着一刻,他就是我的弟弟,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也是我最亲的弟弟。我要留下他,哪怕一天、一刻、一分、一秒!
就在我泣不成声之时,他艰难的举起了手,在我眼前画了一个圆。然后勉强笑着,将那个虚空的圆递到了嘴边。
我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流霜一般的月色,静静漫过洞口的山石。碧蓝天幕上,一轮银盘般的圆月流光泻彩。
今天竟然是中秋啊。
何年何月的中秋,我和弟弟坐在父母的膝上,一面望着被院墙划分成四方的天幕,望着天幕中那一轮银白的圆月,一面将月饼递到对方唇边。
我望着他略略泛起潮红的脸,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我要为他完成这最后的心愿。于是,哄他入睡后,两年来,我第一次下山了。
夜色最浓的时候,我赶到了五方城中。五方城人声寂灭,唯有万花巷里依旧灯火通明。我走向其中最高、最华丽的楼宇。数十辆香车宝马停在楼下,是我曾暌违多年的繁华。几个护院睡眼惺忪,在楼下巡视着。
我衣衫褴褛,十足像个乞丐。但我乞讨的不是钱,而只是几块恩客吃剩下的月饼。他们听完哈哈大笑,其中有一人不怀好意的看着我说,如果我想要吃的,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去抢,二是洗干净了去巷尾最便宜的如意坊做生意,不过那也得先买身像样的行头。
我咬着牙,一遍遍摸着怀里的匕首,却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听话的去了巷尾。
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抢。
我躲在巷尾花牌的阴影里,耐心等候着过往的客人。我心里并不内疚,因为来万花巷的,决不是好人。何况,为了弟弟临终的心愿,就算是好人,我也不惜刺上一刀。
不多久,一阵尘埃扬起,一驾华丽异常的马车从夜色深处驰来。每一匹马都雪白耀眼,宛如神龙,迥非先前楼下那些俗马可比。
我知道,车中的人贵比王侯,绝不是我这样的女孩能招惹得起的。然而,弟弟那琉璃般的眸子给了我秘魔般的勇气,我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只可惜,勇气与力量是两回事。我很快被家丁捉住,拳打脚踢起来。拳头雨点般落下,我拼命护住脸,因为我不知道弟弟还剩下多少视力,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满面血污的脸。
厮打中,我胸前一个还未来得及画完的布娃娃滚了出来,落入尘埃中。就在我全身都快麻木的时候,车帘开了。
车中之人拾起了地上的娃娃,对我说:“这是你画的?”
他的声音有些讶然,我抬起头。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文、清俊的男子。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人淡淡笑道:“画得很好,你愿意将你的作品卖给我么?”
我怔了怔,第一次知道,原来画不仅仅能疗伤,还能换钱。
我有些忐忑的问,你给我多少钱,能买到一个月饼么?
他笑了,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我手中:“你可以将店里所有的月饼都买下来。”
我也出生小康之家,当然知道这锭银子的价值,当时不禁目瞪口呆——随手涂抹上去的一个布娃娃,竟然能值这么多钱?
他看我不信,又笑道:“我买你的画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你是一个丹青之术的天才,只要略加训练,你的画将十倍不止现在的价值。”
他让我伸出手,我以为他要给我银子,赶紧伸了过去,没想到他只是握住了我的手,轻轻翻看了片刻,替我拭去了上面的血污,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印章,印在我的手背上。
他说,如果我想过上最尊贵的生活,就去西麓画院学画,这枚印章就是我入门的凭据。
而后,他和他的马车绝尘而去。
我在地上怔了半晌,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只有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我敲响了溢香斋糕点店的大门。
老板本来很为我的深夜打扰生气,但看见我手上的银子,也有了笑容。但当他看见我手上印章时,不禁惊呼出声。
我从他口中得知,天下最有名的画院是西麓画院,西麓画院最有名的画师非衣,便是这枚印章的主人。公卿将相,无不以堂中悬挂他的画为荣。而非衣绝少为人作画,所以每一幅出世,众人必万金以求。
非衣画师虽不趋附权贵,但却风流俊赏,每年都会踏足红尘,为新任花魁作画一幅。而他此来五方城,是为江南第一美人,十八省新晋花魁秋鸾姑娘写真,却正巧被我撞见。
这是一个传奇的故事,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多兴趣听下去。我只急着将最贵的月饼装满了背包,并向老板租了一匹马,赶回了我们栖身的那个小山洞。”
月亮还没有落下去,还是那么圆,那么明亮。只是……
只是,等我再度抱起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只剩下淡淡余温了。
清冷的月华下,我死死搂住他幼小的身体,不住颤抖,却哭不出声。
他小手的指甲中充满了泥土,可见在最后的一刻,他是多么痛苦的挣扎过。他的身子半探在山洞外面,仿佛这为我们遮蔽了风雨的山洞是他的枷锁,他要用最后的力气逃离出去。
我知道,他是想要找我,想在最痛苦的时候,能够再看到姐姐,看到我为他描绘的,传奇的画卷。
然而在他最痛、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再他身边。
命运,如此残忍,竟不容我见他最后一面。
或许我不应该责怪这命运。
天下之大,轮回之广,它至少让弟弟来到了我身边,陪我渡过了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光;它至少让我们在山林中苟延残喘,让我独自照顾、拥有了他整整两年;它最后也没有完全夺去弟弟的视力,他走的时候,还睁着双眼望向空中的圆月,我知道,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看到了我画给他的,那些花前月下的传奇……
我将剩下的布娃娃和满包的月饼和他一起葬在山洞深处,然后跪在他坟前,不吃,不喝,不动,两天两夜。
不知为何,这两天两夜中,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然后,我收拾行囊,下山了。
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山峦,我在心中立下誓言:弟弟,我会画出最美的传奇,让你心爱的故事演下去。否则,我就随你去那个渊薮,用我白骨化成的灵魂继续讲给你听。
我风餐露宿,找到了百里之外的西麓画院。非衣画师却并不在院中,据说游仙五岳去了。凭着手背上那块精心保存的模糊红印,我顺利进入了画院。
我明白,画院中的每一个人都从心底轻视我,因为我在他们心中,不过是一个无心交了好运的小乞丐。我能读懂大家眼中的轻蔑,却并没有立即在人前展现我的画技,而是虚心学习一切绘画的技法,并每夜练习到清晨。
三年之后,我知道自己的画技已经大成,只苦苦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恰逢画院三百年诞辰庆典,画院主持命****将主殿前的一面墙壁粉刷一新,他们要院中最好的七位画师,为这百年画院共同创作一副长卷,作为镇院之宝,万古流传。但他们苦苦等待,谁也不敢动笔,因为他们还妄想等到游仙五岳的非衣画师归来,为这长卷点染上第一笔。
他们没有等来非衣画师。事实上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传言他已求得大道,成仙而去。
他们等来的,是我。
第二天朝阳升起的时候,粉壁上多了十二幅图画组成的长卷——十二篇唐人传奇。
那是弟弟最心爱的十二篇传奇,我亲手绘制的传奇。
所有的人宛如被雷霆击中般,愣在庭中。人们从不知所措,到目瞪口呆,到掌声雷动,到热泪盈眶。我就这样一举成名。
那些最蔑视我的师兄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登上了西麓画院次席画师的宝座。此后,他们不止一次在烈日下,皓月下,大雨中反复观摩我描绘的长卷,他们嫉妒得发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感慨上苍为什么不让这样的杰作诞生在自己手中。
只有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怎样诞生的。它不光凝结了我的心血,还有我弟弟那仅仅六岁的生命啊。那一夜,我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镌刻在他脆弱的生命上。
是的,我就是这样,一笔笔将他镌刻成了永恒。
虽然我得到了画院的认可,但外界对我仍或多或少有着怀疑。找我作画的人并不多,富可敌国的梦想虽已有了指望,但还没有实现。
这时,另一个机会来了。由于非衣画师的离去,为新任花魁写生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本届花魁歌帆姑娘,惊为天人,比秋鸾更美,脾气却也更大。她拒绝见我,而是一心一意等待着非衣回来。久等无望后,她也偷偷找过别的画师,但画出来的作品却是看一眼就撕了,她甚至绝望的宣称,世间没有人能复写她的美貌,除了非衣。
于是我拿出当时所有的积蓄,化妆成客人,去见了她一面。我只看了她一眼,便埋头开始作画。
我画的是一个侧影.
似极了歌帆的侧影。只有我知道,那清丽绝尘的侧影,并不属于歌帆,而是属于千百年前的传奇中人。
传奇是遥不可及的,却也是每个人的梦想。将凡俗中的烟花女子画为仙子,就须让她活在传奇中。
千百年前,唐人的传奇,传奇中人的神仙风骨,带着不可抗拒的魅惑,成就了歌帆的美,这必定是她无法想象的清艳。
不出所料,当画完工的时候,歌帆轻轻瞥了一眼,就禁不住惊呼出声,她再也顾不得矜持,赶到我身边。我不动声色,缓缓举起烛火,请她仔细查看。随着烛影摇动,她一路惊叹,赞赏不已。
这时,我的手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烛泪滴到画中人的眸子上。
歌帆心痛得惊呼连连,赶紧小心翼翼的将烛泪刮去。我却在她身后微笑了。
歌帆之美,犹在于眸子颜色较常人为淡,其中水气氤氲,如春潭化冰,不可言说,更万难描摹。然而这一滴落下的烛泪,拭去后恰恰会减淡丹青底色,浸透宣纸后,留下淡淡痕迹,却正好是传神写照之笔。
从那之后,没有人怀疑,我是当今独一无二的画师。
也许多年以后,能有画师模仿我滴蜡的伎俩;甚至,他还能模仿到我的笔墨技艺,但他模仿不到我的心。
因为,每一次,我都将人物当成传奇中人来画。
我为我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找到了最合适的唐传奇,所以才能洗去她们的俗尘,而带上传奇的色彩,所以,才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
我渐渐成为蜚声全国的画师,甚至非衣的名字,都因我的崛起而渐渐被人遗忘。
当我有了足够的钱之后,我重新安葬了弟弟。六寸厚的金棺,尺二银椁,奇珍异宝,陪葬无数。
我开始了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岁月。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对我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然而,树大招风,我奢侈、张扬的做派,以及不近人情、恃才傲物的性格,几乎给我带来了杀身之祸。
天罗教长老爱女是我疯狂的崇拜者。她瞒着父亲,远赴千里来到画院,只是为了见我一面。我那时极不愿意和江湖中人打交道,只得早早躲了出去。
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在房中发现了她的尸体。
我知道是有人陷害我,但却百口莫辩。
女孩被虐杀致死,手段之残忍,早已犯了众怒。天罗教出动了几乎所有高手,七日内要取我人头。为了活命,我只能抛弃了优渥的生活,再次在山林中躲藏。
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那些神行绝迹的武林高手很快发现了我的踪迹。我再次被逼到了悬崖上。
我记得这正是多年前,我抱着弟弟来到的那个悬崖。
既然一切都有天意,何妨在此结束。
我大笑着跳了下去,因为,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弟弟在云雾的对面,微笑着等我,一切繁华、苦难、快乐都已结束。
可笑的是,我并没有死。当我从厚厚的藤萝中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又幸运的邂逅了另一个传奇。
山谷中空无一人,似乎百年没有人踏足,在峭壁上的一个小小石穴深处,我发现了一个唐时剑仙的衣冠冢。里边留下了一柄剑、几卷书。
剑名天河。书名传奇。
我不知道这位剑仙姓什么,只知道所有的遗物上都刻着一个“铏”字。
我在这个山谷中生活了整整七年。在崖壁上作画,在月光下习剑。
第七年中秋,我的剑终于能一如其名,天河般从山谷中倒悬而下。
于是,我劈开谷底隧道走了出去。
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我第二度获得了新生,从蜚声天下的画师,变为了武功盖世的剑客。
于是我再度拥有了财富、名望、地位,一切的一切。
一年后,我以天河剑对决天罗教教主。虽然只是平手收场,但天下已没有人敢向我挑战。
除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他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但是还是邀我决战。我并不想杀他,但是我手中的剑感到了他绝望的杀意,于是剑化长虹,刺入了他的胸口。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女孩的父亲。
他坚信我就是凶手,宁愿拼死一战,也不能容仇人逍遥法外。
我将长剑从他体内拔出的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他。理解他对女儿的爱。
若有人杀了我的弟弟,我也会不顾一切为他报仇的,无论我是拿着天河剑的绝顶高手,还是当年那个怀揣生锈匕首的小女孩。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我突然感到,我杀死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过去,是心中最后的一点良知。
我伏在血腥中不住呕吐。从那之后,我再不愿与人决战。江湖中人总是力强者尊,杀人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然而谁有知道,这杀戮后边的正义,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那段时间是我最消沉的日子,我沉浸到对自己的自责、与对弟弟的无限思念中去。
我躲入阁楼,成天烂醉如泥,无法作画,也无法练剑。
然而,命运之神是无法纵容我这样消磨自己的。因为它交给我的使命,我还远未完成。
一日,我稍微清醒的时候,收到了一张来自玄玑谷的请帖。玄玑谷,是当世最负盛名的机关制造流派,玄玑谷主人,则是天下唯一的机关术大师。
谷主说,他看到了多年前我为歌帆绘制的写真,折服于我的画技,只是当年的歌帆远非天下绝顶的美人,我用绝顶的画技去描摹了这样一位庸脂俗粉,实在让人遗憾。而玄玑谷中有一位真正的绝顶美人,希望我能去为她作画,让她的美貌与我的画技一样,流传千古。
那时候的我,却因为终日醉酒,连画笔都要拿不住了。
但我最终还是挣扎着收拾行装,去传说中的玄玑谷见这位绝代佳人。
天下至美之景,至美之人,对每一个画者都有着秘魔一般的吸引力,我的身体虽然已被美酒侵蚀,但我的心还荡漾着画者的血液。
我坐在玄玑谷的大殿内,无数华服美人在我身旁来回穿梭侍奉,每一个都艳丽绝俗,都比歌帆更美,然而,她们都不是真人,只是机关人偶。
我对传说中谷中的第一美人更加期待。
玄玑谷主邀我入内室。他坐在我对面,脸上戴着一方木质面具。墨色的大氅让他显得庄重、威严,但面具后的目光却是如此温和,宛如流水一般,让我烦躁的心也渐渐沉静。
我们彼此注视了良久,都没有说话,这是天才和天才之间才有的对视。
午夜的月色流水一般从我们之间淌过,宛如一条静默的河流。
良久,他轻轻摘下面具,微笑着说:“所谓这玄玑谷第一美人,就是我。”
我一怔,是的,不一定要女子,才可称天下第一美人。
那时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容貌。
我几乎惊讶得昏倒在大殿上。
诚然,他非常美秀。然而,并不是他的美丽让我震撼,而是因为,他长得竟如此像我的弟弟。
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他没有死去,而是逃过了死神的追捕,在某个阴冷的山谷中,成长起来,如今已是玉树临风的少年,却又恶作剧般的作弄他姐姐一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可能,我曾亲眼看见他死去。也曾亲手将他埋葬。
七年前,我将他重新安葬。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天下无双的画师、万人尊崇的名士就瘫倒在污秽的泥土中,撕心裂肺的哭泣,一块块拾起他幼小的骸骨……
七年了,那冰冷的感觉还在指间。
这时,他对我微笑了:“不知道这样的容貌能否打动你,为我作画?”
我紧紧咬住嘴唇,让心中奔涌的热血一点点冷却下去,我低声道:“再没有另一张脸更值得我动笔了。你应该感谢上苍,赐给你这样的面容。”
他淡淡笑了:“我们都应该感谢上苍,是他赐给了我们才华、财富、力量、荣耀,一切的一切。他可以轻易成就我们,也就可以轻易毁灭我们。越站在颠峰上的人越该敬畏,难道不是么?”
我轻轻点了点头。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本是一类人。
他又笑了:“动笔之前我们能否打一个赌——用你的画,和我的人偶。看到底谁的作品,更接近天地奥义,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无双无对的天才。”
我看着他,提起了兴趣:“赌注呢?”
他笑了:“赌注就是你、我。输的那一个,要拜对方为师,终生做他的奴仆。”
我一时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注视着着我,一字字道:“真正的天才只有一个,其他的人,应该放弃自己的一切,辅佐他完成最伟大的作品,难道不是么?”
我冷笑起来:“这是很好的理由,但我从你眼中,看出了别的原因。”我轻声道:“不要骗我,因为我们是同样的人。”
他注视着我,清澈的目光宛如秋夜月光,似乎要将我整个人看穿。
他缓缓点头,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她叫珊儿,美丽可爱,聪慧绝伦,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本来,她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的,但她十五岁那一年,却崇拜上一个画师。于是,她偷偷离开了家,独行千里,去寻找这个画师……她死在这个画师的房中,死状惨不忍睹。”
我的目光也冰冷下去:“你也相信我是凶手?”
他缓缓摇头:“我不相信一切传言,也不会相信你的辩解。我只相信你的作品。作为一个完美机关的缔造者,我必须诚于我的机关,同样,你也必须诚于你的画笔。”
他温宛的容色一肃:“因此,我要看的,是你的画。”
“在我的注目下,若你心中有丝毫愧疚,就绝对赢不了我。你若输了,我就立即逆转整个大殿枢纽,一起玉石俱焚,为她复仇。这里的每一处机关都能牵动无数炸药,即便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他不再说话,只轻轻摊开手,邀请我加入这场豪赌。
我点了点头。没有人能拒绝这场赌约,正如没有人能拒绝命运。
我试图拿起眼前的笔,但长时间的酗酒已经破坏了我手腕的感觉,我握笔的手在不住颤抖,墨迹点点滴下,晕染了宣纸。
他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等待我不堪自责,扔开画笔,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不能示弱,因为我问心无愧。
我一把打翻桌上的茶杯,然后用手指沾着水渍,在桌上点染起来。
他默默看着我画完,良久无语。
大殿中月色寂静,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如此清晰。
最终,是他的长叹打破寂静,他说:“我输了,我拿不出可以与你媲美的人偶。”
我的脸上看不出分毫胜利的喜悦,只是冷冷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对么?”
他又一次笑了,这次的笑容显得极为轻松:“是的,我其实本不相信,那些绝世的画作能出自一个凶犯之手,你落笔的那刻,不过是证明了我的推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那和我弟弟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明月般动人的笑意:“你相信么,昨夜,我梦见珊儿,她告诉我,我此生的意义,就在于供奉。她说她的供奉还未开始,就结束了,她托我将她的生命进行下去。我本不明白她话语的意思,但当看到你之后,我恍然而悟了。”他顿了顿,一字字道“因为你就是传奇,我要将对神明的敬意,和珊儿那未完的爱意,一起供奉给你。”
我看着他,他的话是如此绝决,不容商议。我不禁一时无语。
他却站了起来,向我摊开双手:“所以,我才邀你来到这里。我知道你不愿意与人相处,这个谷中,除了我以外,只有木偶,它们能任你役使,但却永远不会打搅你。你可以用你一切的精力,自由描画你的传奇。”
——传奇。
我反复咀嚼这这两个字,那些破碎的片断突然在脑海中贯穿起来,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这一生,难道不是太过顺利了么?
当我贫困潦倒的时候,非衣画师为我送来了金钱;当我被人追杀的时候,那以铏为名的剑仙给我留下了绝顶武功;当我因自责、寂寞、思念而陷入绝境的时候,命运,又给我送来了让我与世隔绝的玄玑谷,和一个长得和我弟弟一模一样的男子,陪伴我,帮助我!
命运给予了我这么多,那它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它要我为它做什么?
我早该想到的。非衣,其实是一个裴字,是一个姓氏,铏,是一个名字。裴铏,是唐人,是最早的一部传奇集《传奇》的作者。自他之后,所有传奇都因而得名。
世间或者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非衣的画师,也没有一个以铏为名的剑仙,这一切,不过是神明在提醒我的使命——他给了我一切,不过引诱我出卖自己的糖果,是要借我的手、我的心,描画出一部伟大的传奇。
我无心中接过他的糖果,承诺了一个交易。而后就成了他的奴隶,永远呕心沥血,不惜一次次承受分娩般的剧痛,为他创造出灿烂的作品。
这就是他要的供奉。
艺术的神明是如此善良。他让那些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心中充满伤痕的孩子们,能够有一天高居人上,用无尽的繁华和无边的赞叹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然而他也是如此的恶毒,要你用一生来偿还他的恩德。
而是我订下的,不可逃离的契约。
于是,我尊重了神谕,和玄玑谷主人一起居住在谷中。玄玑谷中整整一年的静思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神明既然用裴铏的名字来告谕我,就意味着,他要我创造的,绝不是对唐传奇的模仿,而是一个崭新的,超越了唐人旧作的传奇。
于是,终于有一天,我烧掉了自己画过的所有传奇,因为我明白,用笔画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越传奇本身。
我要用更重的笔来写。
我创造了一个刺客组织,它的名字,就叫做传奇。
传奇由十二位刺客组成,每一位,都以传奇中人为名。
王仙客、红线、聂隐娘……那位玄玑谷的主人,也是我第一个****,被命名为霍小玉。
而我自己,叫做步非烟。
我选用这个名字的原因,不是喜欢唐人的《步非烟传》,而是我曾承诺了我弟弟,要为他重写这篇传奇。
我精心培养着我的传奇们,一如多年前在白纸上精心描摹、设定着每一个人物的形象、衣饰。直到他们都成为了天下最优秀的刺客。
我知道,将他们都绘入一部长卷中,演出一幕超越十二名篇的传奇,这就是我的使命。
十年来,我一遍遍思考着属于他们的结局。
我将玄玑谷地界渐渐扩大,变为一个小镇。然后在镇中种上了五色桃林,修起了山神庙,我为每一个传奇,准备好他们独特的道具。
那是一卷卷珠玉锦绣的传奇,那是一副副巧夺天工的画卷,那是一曲曲哀感顽艳的悲歌。
但我迟迟不肯动手,因为那些结局太过惨烈,我不愿意让他们——那些我心爱的孩子们,走上这供奉的祭坛。
又或者,我在玄玑谷中生活的日子太过逍遥,我宁愿沉醉在这庸常的幸福中。
我拥有了传奇,也找回了心爱的弟弟。虽然他现在有了另外一个名字,但我知道他是我的弟弟,他全心全意的陪伴我,照料我,再也不会离开。
我心中暗自希望,这个结局能来得更晚一点。
然而,神明却已经等不及了。
它迫不及待,要收获他的供奉,要看到传奇的结局。
于是,有一天,我亲手培育的一位传奇,为了自由而行刺我。
她的名字叫做红娘。
而她的毒药,将借那一个和我弟弟一样的男子,刺入我的体内。
红娘将牵肌丹的七种成分,分别放入深山中七处泉眼中。
当时,我修炼服食之术,于是霍小玉为我造了一组特殊的偶人,她们以七仙女为外形,身后有羽翼,能在深山峻谷中自由飞翔。
七仙女每日分别从这七道泉眼中打一碗水,煮成一壶香茶。他说,只有这样,泉水甘苦五味才能调和到完美无缺的地步。
这是他拜我为师后少有的,炫耀自己才能的机会。
七种泉水,每一种都是无毒的,就算混合在一起,也要按照独特的顺序,才能化为毒药,而且分量微乎其微,就算小玉偶尔为我尝药,也是察觉不出的。所以,三月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中毒。
牵肌丹之毒,天下绝无解法。从那日起,我全身肌肉将逐渐收缩,直到还原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然后暴血而死。
红娘的潜心刺杀,却在霍小玉的无心之过中,突破了我所有的防线。让我的身体,在剧痛中渐渐收缩,总有一天,将我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并没有特别的愤怒,也没有特别的悲伤。我知道,这是神明对我的提醒。
提醒我将传奇的结局提前上演。
霍小玉,就是传奇的序幕。
那一夜,我击断了他的脊柱,让他再也不能站立,再也不能离开。
然后,我刺瞎了他的双眼。
昏迷中,他浴血的脸依旧清俊无比,似乎还在无言地对我微笑着。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逐渐萎缩的身躯。
在他的心中,我永远是完美传奇,无论我怎样对待他。
我看着掌心的血痕,为自己的残忍颤栗。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要放弃这些关于传奇的幻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为他疗伤,然后照顾他一生,就像当年照顾我亲爱的弟弟一样。我会分享他的痛苦,会讲传奇的故事给他,直到天荒地老。
但当我抬起头,却看到了神明那雷霆般的怒吼。
多年以前,也是在我的怀中,那个柔弱得宛如婴儿的男孩,也是先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再失聪,失明,直至失去生命。
这一幕是何等地类似。
多年前是我最疼爱的弟弟。而现在,是霍小玉。
多年前,也是在我的怀中,无情的病痛一点点夺走了他的四肢,他的双耳,他的眼睛。
如今却是我,亲手将那具至爱的躯体,毁坏。
难道这就是神谕?
难道我始终不能拥有弟弟,而只能孤独地诉说传奇么?
我仰天长啸,却再也无法住手,我像一个牵线偶人,被那万恶的神明控制,在我最心爱的人身上施展天下最残忍的刑法。
我一手抱着他,一手用炭火哑了他的嗓子,将水银灌进了他的双耳。
他更像弟弟了,昏迷着,辗转在我怀里的弟弟。
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泪落如雨。
为了那个可怕的契约,我无意中将我的弟弟推上了祭台,而后我又刻意的将霍小玉,将我自己,将我最心爱的传奇们推到了祭台之上。
但是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的夙命,我的契约,我的供奉。
据说,所有的传奇都以人为名。
而这篇会聚了十二传奇人物的全新长卷,将以步非烟的名字,在世间万古流传。
它将超越了唐人的《非烟传》,成为天下无双无对的传奇。
这是我一心一意描画的,第十三篇传奇。
这就是我的夙命,我的契约,我的供奉。
传奇主人百子献祭祀(代后记)
(本章字数:800 更新时间:2007-1-31 21:07:56)
《旧约》中,为了证明自己对上帝的爱,亚伯拉罕将独生子献上了祭台。这个故事启发了漫画家车田正美,将独子改为百子献祭。于是城户光政得到神示后,将自己的一百位儿子献给了女神。之后这一百名披上战甲的少年,便为了人世的美与爱,在天空大地海洋上浴血战斗。
或者,永恒的美与爱,本身就需要我们,用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去向神明献祭。
步非烟,这个与我同名的传奇主人,她并不是一个执掌一切的神明,而只是一个无比虔诚的修行者。
前代无法超越的艺术之峰,那永恒运转在俗世上空的爱与美就是她的神明。为了这个神明,她在世间虔诚地跋涉。她拥有的一切,那无与伦比的智慧与意志,也只是为了一次次追随着神的脚步。
她以为,世间最美丽的传奇已在唐代被人写尽,无论她如何技老雕虫,都 不可能超越前人那美的极致,于是,她不再用笔来书写传奇,而是用她的生命,用她一手造就的传奇。
我知道,她并非一个无情的噬血者。每一位传奇都是她最好的作品,最心爱的孩子,她爱他们胜于爱自己。十年前,她从饥饿、杀戮中将他们救出,抚养他们长大,十年的训练与磨砺,让他们出类拔萃。
然而,在某一天,她得到宛如来自神的旨谕,她要将他们献给上苍,以完成最美的作品,那是爱与美在俗世的象征——一篇由她写就的完美传奇,将在尘世中万古流传。
于是,她将自己和所有的传奇献上了祭台。
我无法判断亚伯拉罕看到爱子在祭台上挣扎时,会不会悲哀,我只知道,在《天剑伦》结束的时候,我曾为雪峰之颠的那一场紫衣化蝶伏卷哭泣,那一刻,我感到我将我的孩子连同自己的心一起放上了冰雪神坛。
我知道,传奇主人在亲手毁灭自己的传奇时,她一定会落下伤心的眼泪,每一滴眼泪,都将化作一卷传奇。
这些传奇,为了永恒的爱与美,将带着一个母亲或者一个作者的悲哀,在天地间流传下去,直到永远。
http://www.17reading.net/html/627/index.htm<<上一页
返回类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