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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保姆所经历的形形色色
发布日期:2007-12-29
我做保姆所经历的形形色色
作者:如鱼得
我就是个保姆,一个高中毕业后不安于现状的乡下妹子,偶然的机会我坐上了“保姆专列”上了北京,做了皇城根下的保姆,在这座我童年就向往憧憬的大都市里,我如同那古老城墙下的一根青草,随着四季变迁,岁月流逝,在阴暗的角落里,变黄变枯,直到我完全枯竭,丧失了草的坚韧时,我才发现,自己已蜕变成了城墙上的青苔,攀附在墙脚,渴望越过那高不可攀的墙体,伸展躯壳,爬向有阳光的地带,感受到城市的温室效应,可我终究是青苔,命中注定只能生活在阴暗中,在高贵的皇城下,我只是他背面的污秽,滋生蔓延.
我热爱生活的方式只有日记,日记是我的最爱,也是我对文字的爱好,我始终放弃不了自己的爱好,在日记里我可以吐露心声,跟自己对话,也跟遥远的亲人对话,在日记里我可以记录自己的点滴快乐,那快乐就是阳光,是我奢望的温暖,在日记里我更多的记录是泪水,辛酸的苦泪,流淌在笔记本上,斑斑伤痕,让我倾诉内心,在日记里,我同样记录了行色各异的肮脏,包括我青苔附面下的肮脏,在肮脏的躯体下,游动着扭曲的灵魂.
日记就像我现在身上的秋衣,包裹着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有冷有暖,有笑有哭,当我翻开时候,就好象褪下衣服,赤露了自己,在我健康体魄下,肌肤白嫩,肉色饱满,而体内又滋生着病毒,病毒吞噬着我,我是个健康的病人.
我为什么要裸露自己?我不知道原因,我不是愤世嫉俗,也不是含冤叫屈,可能是我一直没放弃自己对文字的爱好,写出来,让自己再次回到过去,就好象现在的居家少妇们,在无聊时,打开QQ,坦胸露乳在网络前,猎取无数个眼球.
我已是京城里的居家少妇,过起了小康生活,但我一直拒绝雇佣保姆,我不想从前的角色重现在自己面前,而让自身充当雇主的身份,在油盐酱醋的生活细节里,暴露人的丑陋本性.我一直靠自己打理家务,靠自己带大我的孩子.
每当我打开早已封尘的日记本时,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是忏悔,是激动还是羞耻,我无从分辨流淌到嘴里的滋味,我只想说,生活就是一场戏,我所扮演的是丑角,以丑态亮相,来博取大家的嘲笑与漫骂,留给我自己的是自娱自乐,我需要这种自我娱乐的方式.
我是惟一看到台上丑戏开台而面无表情的观众,我是戏子,我又是导演,也是观众.
拉开序幕吧.
厚厚日记本上的第一页最上方清楚地记载着那个日子,那个日子里,我像一只孤单的飞鸟,飞出了家的暖巢,彷徨的孤影掠过苍穹,不知道停歇的方向.
那个分飞的日子是何年何月,我却不想提起,就好象我不想提起那趟专列车号一样,我只能说,那第一页上歪歪斜斜地记满了激情澎湃的文字,是我在列车摇晃中记下的.记载时的心情就像那摇摆不停的列车,在激动中向往着未知的前方,有红旗飘扬,有广场,有长城,更多的是人.
我只能说,那个日子里,我所坐的列车是专列-----保姆专列,从小城巢湖开往首都北京的保姆专列.
巢湖,一个过去让我在书本中引以自豪的地域,五大淡水湖,玉米之乡,地杰人灵的皖中明珠.
可现在,她成了"保姆之乡"了,无数个姐妹搭乘上专列,成了京城里的保姆,在家乡,乡下的女孩子除了上大学就是做保姆了.我没考上大学,惟一的选择就是做保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得挣钱供他们上学.
我没考上大学,父母并没有多加指责,反而有点庆幸,说谁家谁家孩子考上了,为凑学费到处借债,又说现在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找工作难,大学生太多了,哪家哪家的孩子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去了趟广州,一下火车就被人骗了路费,还是父母上广州,到公安派出所给领回家了.
高中毕业,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在乡下算是文化人了,父母也没什么遗憾了,我当初坚持再读一年,父母没当一回事,让我跟着他们走进庄稼地里,做个地道的农家姑娘.对于地里的农活,我们那里只剩下老人和妇女操劳,男人都出门打工了,作为一个年轻女人,我在庄稼里,感到很独特,邻居们于是好心劝我父母说,让女儿到北京做保姆去,比种地强多了.他们说的也在理,他们的女儿都在北京做保姆,时常寄钱回家,一年算下来,那是庄稼收成的好几倍,年终不回家过春节,雇主还给加工钱.
父母听后,也曾动心,可征询我意见时,我哭了,我说自己情愿累死在地里头,也不到外面去伺候别人.我读书不多,脸皮却薄,觉得保姆虽不是过去印象中的老妈子角色,可终究是看别人脸色找饭吃,我接受不了.因为每年春节,我儿时的同伴们从北京回到老家,都说些她们做保姆的经历给我听,有的人还掉着眼泪说,再不想回去了.可初七一过,照样都挎着行囊走了.她们当时都说我命好,以后可以考大学进城市,并说她们也在大学老师家做过,见过的那些女大学生,真是让人羡慕.可命运偏偏没让我考上大学,偏偏将我发回到贫瘠的土壤里苟活.
那半年时间里,我不知道怎样熬过来的,夏天收割稻谷,秋天忙于收摘棉花和花生,忙碌于农田之间,辛苦中我觉得很充实,可到了冬闲,我感到分外的孤独,白天无聊地躲在自己房间里,一呆就是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看小说打发时间,整日闷声不响,不知自己的归宿在哪.
好不容易到了春节,村里的年轻人都从外面回来了,村里热闹了起来,我刚放松嗲难得心情很快又烦透了,因为家里人开始帮我找对象,一个上不了大学的女人,在乡下很快就要被物色婆家了.
按照乡俗,新上门的后生要带见面礼的,我执意反对父母这样做,最终我和父母达成妥协,可以见一面,但不能收礼金.父母只好听从我,初二那天,媒婆领了个年轻男子进了门,那男子看上去很斯文,脸上架着近视眼镜,西装革履的,一表人才.
一家人招待客人吃饭时,媒婆顺便介绍了他,才知道他跟我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早我几届,当年高考考上了大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中途退学了.原因不好问,媒婆只说他在北京一家大学里开小吃部,生意不错,几年下来,家里都盖上楼房了.他话不多,很腼腆,说在大学卖早点夜宵,起早贪黑的,挣点小钱很辛苦.看上去人很实在,父母觉得人品不错,私下问我感觉怎样.我说,人家在北京创事业,我一个种地的怕高攀不上.
我算是回绝了,根本没考虑对方是否适合,我没心情打理自己未来的婚事.这场见面很冷清,临走时,那后生跟我私下聊了几句,说他也是领父母之命来相亲的,自己还没想到娶媳妇的事,不过,他有句话倒是打动了我,说像我这样的,没考上大学老呆在乡下也不是个事,应该想想出路,去外面走走,开开眼界,谋个事做比在地里强.他道出自己的理想,将来到县城里买套房子,开个饭馆.
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成了井底之蛙了.我便问起北京来.他说那地方天南海北的人很多,在北京的老乡也很多,有做小买卖的,有像他这样卖小吃的,女孩子大都做保姆,北京人很文明,不歧视外地人,就是做保姆也同样得到尊重,还提到某某也是保姆出身,现在都开公司了.
他的话让我开了眼界,他将手机号码告诉了我,说以后若是到了北京,给他电话,他比较熟,需要帮忙只管说一声.
就这样,我开始有点心动,憧憬中的北京变得不再触不可及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村里在外打工的保姆们都来到我家里,她们知道我没考上大学都来安慰我,她们都是我过去的好姐妹,有的小学都没毕业,也有点是中学同学,都劝我跟她们一道上北京,先去看看,不一定非要做保姆,摆个地摊也能赚钱.
这期间也有男的过来,他们有得卖衣服,有的干建筑装修工,更多的是卖小吃,个个显得得意洋洋的,指手画脚,滔滔不绝,竟然说读书上大学没大用途了,那人才市场上找工作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并说那些大学生在人才市场上工作没找到,跑到他们的摊前吃的玉米馒头可不少,哪里人才多,他们的三轮车就往那里蹬.好象北京满地都是人才,又满地残留下玉米雹子皮,将钞票塞进了他们蹬三轮人的口袋里.
我真是鼠目寸光了,只把目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上,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外面的世界仅浓缩在电视屏幕上,我所到达的最远城市也就是巢湖,巢湖之外的事真是电视画面上的那般精彩吗?
前些年的春节,我一般不走亲戚家串门,常用看书来搪塞家人,喜欢一个人静静呆着过完寒假.在乡下亲戚中,舅舅为大,这个春节我去了趟舅舅家,就在隔壁村,表哥夫妇都在北京打工,我很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表哥是北京工地上的建筑工,每逢春节他都回不来,因为年关是讨工薪的关键时候,他们要守在工地上等一年的工钱,表嫂一个人回家过年,她就是做保姆的,工钱不比表哥,但按时发放工钱,所以每年春节也算是赚到现成钱了.
到了舅舅家,意外看到了表哥,几年没见,快成小老头了,一脸沧桑皱纹.一家人唉声叹气的,这年的工钱是发下来了,但没到辛苦一年表哥的手里,而是其他村庄的一个小包工头手里,大年三十,表哥还赖在包工头家里要钱,结果只拿到了一千元,算是过节费,最倒霉的表嫂,无意中肚子大了,在北京又怕雇主发现,勒紧裤腰来隐饰,结果流了产,最终还是被雇主解雇了.好在那家人是知识分子,发了双月工钱让她回家补身子.对舅舅家说,这个春节是祸不单行.
说起北京的日子,表嫂就流起泪,孩子没了,最痛的是女人了,表哥只闷声抽烟,听老婆埋怨.当我打听做保姆一事时,表嫂连摇头劝我说,你肯定做不了那活, 碰上个好人家会把你当人待,能坐到饭桌上跟一家子似的,碰到刻薄的,你吃冷饭都塞牙,做什么也别做保姆.表哥也劝我别有那想法,他们工地上也有女的做小工,人家情愿干重活也不愿意做保姆.
亲戚之间的话是掏心窝的话,看到表嫂的样子,我就明白过来了,跟她不同的是,我不过多读了几年书,读书是不能代替做饭带孩子的.这次串门让我很失望,因为跟那些同村年轻人轻松的口吻相比,表哥嫂的话实在太沉重了.回到家,我刚升腾起的冲动火苗又熄灭了.
人的希望就如同锅灶下的柴火,在我拉动风箱时,很快又复燃了.我最要好的同学来了,她考上了安徽大学,没忘了我这个老同学,春节一过就来我家看我.
我忙丢下灶活,拉她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半年多了,我总算有个交心的对象了.她为我没有继续复读而遗憾,说大学虽不像以前那样是跳出农门的惟一途径,可现在做什么,手里没文凭都跌价的,文凭不值钱,可也是敲门砖.她甚至想说动我父母让我重新复读.
我拦住了她,说自己也没打算再进学校了.她跟我聊了不少大学里的新鲜事,说半年下来过得很无聊,整天吃喝玩乐,根本没正经看过书,便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来,让我看她男朋友的照片.我发现过去的她变化很大,说话是普通话,穿戴很时髦,就连以前见男生就脸红,现在也有了男朋友,变化实在太快,让我有点接受不了.
她叙述的大学生活让我感到很陌生,不是我想象的象牙塔下,意气风发,好象成了自由散漫的天堂,没有管束,只有享乐.
她开始跟我说起了未来打算,先玩一年放松自己,以后考个研究生,想留在高校教书,说完她的理想,她问起我的计划.我不知如何回答她,我没有计划可言,没根没落的,一头雾水.
她挖苦我说,不会想嫁在乡下,做个村妇,过完一辈子吧.我说,我现在的景况是高不成低不就,家里人真的要帮我寻婆家了.她笑了,说指不定下次来看我,我就抱上孩子给喂奶了.
我忽然脱口而出道:想到北京去做保姆.
让我意外的是,同学非但没提出异议,反而说起在北京做保姆的好处来,说北京那是首都,保姆也是有档次的,远的不说,就她的堂妹现在每年在北京做保姆能挣到好几块钱,雇主包吃包主,她堂妹在雇主家还学会了电脑,常给她发电子邮件.
她堂妹才初中文化,做保姆没到一年,回来后脱胎换骨了,感觉像换了个人,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年初三就又回北京了,那边雇主一家子已离不开她,老电话催她回去.
同学给我灌输了新思想,说别瞧不起保姆职业,那是你入城的门槛,只要自己争气,就有出头之日,不可能做一辈子保姆的,北京有的是机会,你也可以参加自考,考取文凭,他们学校就有好多自考生.
她的鼓励之言让我恢复了信心,感到黑暗中找到了光亮.那晚同学没回家,跟我聊了一宿,半年大学生活让她见识很广,摆出很多我从未思考过的道理来,我终于在高考失榜的打击中醒悟过来,感觉脚下的路是要有勇气去尝试,成不了大学生,跳不出农门,还有其他选择.天无绝人之路.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温暖画面,两个老同学在寒冷的冬夜里,畅想着她们的未来.未来是什么,她在一家乡村中学教书,用教鞭和粉笔重复讲台上的日子,而我沦为居家享乐的少妇,靠相夫教子来打发枯燥的时光,相比之下,她实现了理想,只是换了个讲台,简陋的讲台;我却没能实现自己规划的理想,将自己闷在烦躁的大都市里,呼吸着窗外的乌烟瘴气,在电脑前消磨残余的时光.
这就是人生,人生如戏,一个无法左右自己角色的人生舞台.
家乡的旧年习俗:七不出,八不归.初七不出门,初八不归门.
初七,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吃饭,我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父母很意外,他们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儿始终跟村子里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上不了大学那也是高中毕业生,有文化的女青年.可当我提出要进京做保姆时,父母反而有些想不开了,父亲严肃着脸,不吭声,母亲唠叨起哪个村的丫头被人搞大了肚子回了家,成为笑柄之类的话.两个上中学的弟弟坚决反对,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去做保姆,劝父母让姐姐去复读,考大学才是出路.
父亲最终从烟雾里抬起头,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点头称是,说弟弟们很快也要考大学,现在的学费太贵,靠家里农田收入将来肯定不够,我闲在家里帮你们做农活也增加不了收成,还不如去外面挣钱,保姆虽说不好听,可一样是劳动收入,我想开了.
母亲问,那城里的东西你都不熟,会用吗?
我说,不会可以学,不就是煤气灶,洗衣机,电冰箱,空调器吗?会动手自然就会.
母亲又说,那带孩子呢?
带孩子更简单,两个弟弟都是我带着长大的.我说的是实话.
母亲摇摇头说,城里的孩子带法不一样.
父亲想了想说,听说县里有专门的劳务介绍,还给培训,跟北京那头直接联系,春节后上县里打听一下.
我说,那是政府办的,时间来不及了,我已跟她们几个商量好了,过了初八就动身,她们在那里很熟,介绍个保姆很简单.
一时间,家人都沉默了,好象都在为我担忧,其实我也一样,对于未知的世界只简单到洗衣做饭,真不知道,一个保姆的角色是怎样的形象,象姐妹们所说的那样,还是表哥嫂的忠告,而我想象更多的是电视剧里的保姆形象,我的思维定格在<<我爱我家>>里的小保姆身上,那保姆融合在家庭里,一样笑口常开
临行的那个晚上,母亲哭了,我印象中坚强的母亲只哭过两次,都是为了她惟一的女儿,不希望女儿跟她一样,在庄稼里过完辛劳的一辈子.我考高中时,母亲哭过一回,央求父亲让我继续上学,父亲妥协了;夏天放榜我没考上,父亲决定不让我复读,母亲又哭了,这次央求没有成功,我最终也占了父亲这边,自暴自弃, 母亲在哭泣中对我也不再指望了.这次的哭,是母女骨肉难以割舍的痛,我搂着母亲瘦弱的身子一同撒泪,两个弟弟在旁也抽泣.
作为一家之主,父亲也哽咽失声,说女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作为长女不要怪父亲,父亲没能力,只知道种田,以后的路长着,得靠女儿你自己走了.我又伏在父亲的肩膀上,山一般的宽广让我更加眷恋起家的温馨,我任凭泪水浇灌在父亲的棉袄上,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在失去山脊的依靠后,产生了恐慌.
母亲擦着眼泪帮我收拾包裹,又拿出针线来将六百元钱缝进我内衣里,那是我的全部财产,她又从衣柜里找出她那个一直没舍得用的新围巾,放在我床头上,嘱咐我明天出门戴到脖子上,外面风大天寒.
收拾完后,一家人又坐到一块说起话,我嘱托两个弟弟要听父母的话,好好读书,并将自己过去上学用过的资料找出来,放到他们手上,那些资料我一直保存完好,也曾想过重回学校时用上,现在对我来说,是份记忆了,没有实现的梦想再次落在了弟弟们柔嫩的肩膀上.
我只带走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将自己对文字的全部爱好浓缩在这本书上,也是离开家乡后的惟一精神食粮,以后的岁月里,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翻开它,一字一句地咀嚼着生活的苦涩,它成了冷漠都市里惟一跟我亲近的朋友.
第二天,同行的姐妹敲开了家门,就要出门了,一家人围着我千嘱托万叮咛,母亲说,要是不如意就赶紧回家.父亲像无数个父亲一样,在女儿离开身边时,最担忧的还是人身安全,他那焦虑的皱纹间,隐藏着无尽的牵挂.还要赶很长的路,同行的姐妹都催着动身,便劝慰家人说,到了北京,到处是老乡,说出巢湖话就有人帮忙.
一家人站在屋前跟我挥手道别,依依难舍,母亲紧赶几步,将用布包着的荷香蛋塞到我背包里,嘱咐我路上饿了吃.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在路边拦了辆三轮车上了县城,再由县城改乘中巴到了巢湖.
巢湖火车站不大,人却非常多,小小的候车室挤不下,全跑到了站台上等车,都在翘首盼着那辆专列的到来.说是保姆专列,那只是个名,实质都是民工,因为巢湖进京的民工太多,才有了专列,又因为民工中保姆最有特色,才有了保姆专列的名堂.
这名堂不小,至少引来了不少记者的相机,有几个摄像穿梭在人群里寻找着最佳镜头:民工的脸都带着节日的喜庆,也带着几分焦虑.
我的心情是激动的,望着那无限的铁轨,我的脑海已翻腾开来,掀开波涛绵延在北上的疆域里.
"火车开动了,我的心儿早飞扑出窗外,迎着呼啸的北方,好似车轮一般滚热.车里很闷热,像个闷罐子塞满了人馒头,到处是行囊,到处是人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人压人,脚踩脚,动弹不得.我们被挤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呼吸的气流翻滚在车厢里,让人透不气来.我蹲在地上,趴在背包上,借着人腿缝隙透过的一点光亮,望着倒退着的田野,我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刻......"
这段话是我日记本里的开篇,看到这样的文字,我的思潮又卷回了那个年代,那辆列车,那密不透缝的密匝成捆人腿,那倒退的田野......
很快我便无法动笔了,那点光亮蒙成了黑暗,耳边只有"哒哒"的车轮声,世界都成了黑暗,惟有轰然声响在告诉人们,列车急速行使在轨道上.
蹲在我对面的是胖婶,她是我们这群丫头里的长辈,一路像家长似的照顾着我们,生怕被人群冲散.此刻她却打起了鼾声,仿佛躺在床上,酣然入梦,四周的挤压她好象置身与外,头趴在背包上,鼾声不听.
一路奔波到现在,我也累了,将笔记本塞进包里,学着胖婶的样子,也想睡一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嗓子干渴难受,四周的气味更是让人恶心,我很想立起身来透口气,可重压身上是个男人的膝盖,根本动身不得,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慌,窒息一般,就快晕厥的感觉.一瓶矿泉水递到我手上,胖婶头也没抬,咕隆一句让我喝点水就好了.我一听赶忙喝了一口,真是管用,慌乱的心很快便又平静了下来.胖婶又让我闭上眼睛,想点别的事,别老想着火车动静,那样会闹心.我尝试了一下,趴在那里想着我印象中的北京城,想到了天安门.
火车出了合肥站,基本是水泄不通了,一瓶矿泉水在我手里也早成空瓶了,燥热让我浑身冒起了冷汗,我后悔没听胖婶的话,上车前脱去笨重的外衣,感觉胸罩都浸湿了.
我努力想站起身子,可背上的膝盖纹丝未动,泰山压顶.我晃动着身子,将头向上看去,顶在我背上的是个中年男子,靠在车厢上,打着盹儿.我拼命向后顶开, 他终于睁开了眼,略有歉意地向我一笑,将膝盖挪开,人群随即骚动了一下,有人骂那男子睬脚了.男子分辨说,大家都是老乡,担待点,这小妹被你们挤得起不了身.
可能都是乡里乡外的,站在两旁的男人们见到我脸红脖子粗的痛苦表情,都向外挪了挪脚,我这才在缝隙里挣脱出来,起了身,贪婪地吸了口气,尽管浑浊,却舒服多了.
我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厕所,发现门口也站满了人,有几个竟然抽起了烟.一瓶矿泉水喝下后,我很想解小便,可望着眼前风雨不透的人墙,也只得忍着.旁边的人大都在聊天,听到家乡话,我感觉列车好象还停靠在巢湖,听来很亲切.
听中年男人的口吻像是修车的,他埋怨说在北京城里摆个摊子整日提心吊胆的,城管像猫捉老鼠一样盯着他们,打一枪换一炮,一年到头挣到的钱还不够来回车费钱.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人,听口音是合肥人,他跟中年男子说,摆到学校大门口不光生意好,也没人管.中年男子忙问学生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说昌平石油大学.
我很奇怪,一个保姆专列上怎么也有学生.中年男人也这么问他,学生说,票太难买了,找人在巢湖买到的全票,学生半票是不指望了,能尽快到学校不在乎那点钱,管他什么专列,大家都是保姆吗?这话一说,引来一阵哄笑.蹲在下面的胖婶一听,冒出一句来:没我们保姆,你们这些男人恐怕还在合肥售票厅排队买票,该感谢我们这些保姆.男人们即刻起哄起来,说你们保姆用北京话说是牛比到家了,惊动铁道部,给巢湖争脸,开出专列来.
那学生也是新生,说一到学校报名,只要一听安徽人,就说到保姆,好象安徽人都是带孩子的,操!
他说话虽是合肥腔,说操却是地道的北京话,干脆利索.
他这一操不要紧,引来一片操声,旁边的男人都在数落北京,七嘴八舌说到哪里都逃不开保姆的字眼,就好象那些上海人,一提到安徽就跟小偷联系上,保姆加小偷,成了安徽人民的代号了.
扯远了,又说到90年的大洪水,说有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从此,中国的丐帮都改祖籍了,是乞丐那都说自己是安徽人,操,好象安徽人都是从水里泡大的.
操声给单调的"哒哒"声增加了点情调,人们在粗口中暂时淡忘了一路挤车的疲倦.
就这样一路混沌中熬过了几十个钟头,期间我干咽了几口荷包蛋,也睡了几觉,耳边除了"哒哒"车轮声碾过,我似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无心再关注那外面是何景象,朦胧中只听到有人困倦地打起哈欠说到哪哪站了.
当有人说到廊坊站时,我才揉揉眼有所清醒,我知道地图上廊坊离北京很近了.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出门经验,只买了一瓶矿泉水,当我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时,这才感到下身发涨,一路憋尿到现在竟然有了知觉,再不上洗手间,我可能就要尿裤了.
等我起身来,发现周围的人松散了些,没有先前那样贴身,可能是中途有下站的.中年男人和那学生还是靠在车厢上闭眼大盹.我挣扎起发麻的双腿,踉跄着踩过人群,排到等候上厕所的队伍后面,因为车上女人很多,解便也显得很慢,老半天才出来一人,下一个接着蹲.有男人在门边不耐烦地敲着门,粗鲁地叫道:在里面生孩子呀,女人就是麻烦!
我又开始冒起汗来,双腿颤抖,膀胱酸痛,实在是无法忍耐了,一听厕所门开锁声,自己不知从哪冒出的力量和勇气,跌跌撞撞挣开队伍冲在了前头,也顾不上后面的叫骂声,抢先一步进了厕所,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身子就蹲下了.最前面的男人好心地替我带上门,说这妹子肯定憋急了,大家都是老乡,谦让点.
我的身下像掘口一般,尿了足有好两分钟,感到从未过的轻松,厕所臭气熏天的,可在我眼里,它成了天堂,让人解脱困苦的天堂.起身后,我很想拧开水龙头洗个脸,喝口水,但拧不出水来.
我终于上了一次厕所,出门时朝门前的男人道了声谢,等我回到那角落里,才喝下几口水,车门外的是一马平川的田野,我这才感觉到已身在北方的疆域里.我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觉得眼前晃动的景物是如此陌生,也想念起家乡熟悉的丘陵山冈来,还有丘陵地上的一排排房屋,我开始想家了,感觉家人在向我举手挥别间,瞬间遥不可及了.
泪水不争气地流淌而下,我怕人看到,便有埋起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趴在包上,望着从门玻璃划过的外面世界,记起自己的感受,说是感受,实际是向母亲道出的心声,也算是我第一次给母亲写在日记里的信,从未发出的信.
阿姨(注:当地称呼"妈妈"),火车快到北京了,望着外面,我想家了,才跟你们分手不久,女儿就想家了,好象你们还在屋前向我挥手,为什么眼前都变了,我想念那间瓦房,那头老牛,那棵槐树,还有那高低不平的田埂,车外什么也没有,都是平原,都是一样颜色.
这里除了乡音,都是陌生的,我想回家,那里有我熟悉的一切,我情愿做一辈子种地农民,辛苦操劳,重复你们的日子,也不愿意到这陌生的地方来求生.我真的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开始害怕起来,就好象当初我等高考分数一样,内心忐忑不安着.
嚼着冰冷的荷包蛋,我却能感受到阿姨手里的体温,看到旁边的胖婶,我才有所平静,就好象在家时,阿姨在我身边一样,让我有点塌实感.刚离开家门,女儿就哭鼻子了,作为家里的长女,也太不争气了.可一想到离开家这么远,看不到你们的身影,我就感到孤独,很陌生的孤独感.
火车加快速度了,我的心却向后倒退着,回望那远方的家,阿姨,我会争气的,会像邻居女儿们一样,在外靠自己双手劳动挣钱,到时候寄回到家里,你们就不必再为家里的开销唉声叹气了.
不想写了,我想看看这外面的世界.
看到上面的文字,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很本色,就如同那歪斜笔锋,露出本色.我不知道第一次出远门的人是什么想法,当年我坐在那列车里摇晃,脑子里的文字也是摇晃出来的.现在就算出国,也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我小弟上大学是坐飞机去上海的,一下飞机就给我打来电话,说太快了,才小睡了一觉就到上海了.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没感觉;我又问他第一次坐飞机的感受,他说眼睛一闭什么也没想.我有点感叹,现代节奏快了,人们的感受却不在了,就好象我现在在天涯里讲往事,有些人见不得我缓慢的节奏了.网络跟交通工具的节奏是一样的,人们不想纠缠文字的噜苏,而是快节奏地敲击键盘.我做不到,就如同让我抹去当初想家的记忆一样,那是一种尝试,没有尝试,又怎能感怀转身而逝的过去.
当车厢喇叭响起激昂的音乐,广播员用圆润的嗓音深情地介绍起首都北京时,眼前突兀树起一栋栋高楼大厦来.伴随着广播员的介绍,我的眼睛像是飞出了车外,翱翔在天空里,俯瞰这片神奇的土地,没见过的高楼,没见过的车水马龙,没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流.我的心情莫明地激动着,当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真实地呈现到眼前时,我感到一种神圣,作为首都的神圣.
车上惟有我在翘首顾盼着眼前的景象,其他人都无动于衷,靠在那里继续聊着各自的话题.那学生望了我一眼,戏笑道,我去年来时跟你一样,趴着窗户朝外看,图个新鲜,等你到了天安门,会发现跟电视里不太一样.
中年男子也笑了,可能快到北京了,居然换了乡音,说了句地道的北京话:刚来时,都傻帽儿.
在我浮想联翩时,车厢忽然涌动起来,车还在加速行使,车里人都已拿起各自的背囊准备下车了,车厢联结处豁然开朗起来,大家都争先恐后向那头的车门挤去.胖婶一声招呼,没容得我回过神来,几个姐妹涌入了人群中,胖婶大声叫着名字,让大家站到一块,然后自己留在身后,慢慢随人流挪步.我回头一个劲地问胖婶,到了吗?
我弄不懂,上车时大家为了找到空间挤对着上车,怎么下车也一样拥挤呢?我很想站回到原来的空地上,那是我一路上贪求的空间,好不容易空出地来,不享受一下,觉得可惜.胖婶在我身后贴得很紧,容不得我转身,我机械地随人流挪动步子,眼睛却透向了车外,好象还没看够似的.胖婶在我身后推了一把,让我留点神, 下车会领我看个够,直接上天安门.她这一说,我更加激动了,恨不得立刻抽身出去,早点看到那庄严的一幕.
车速终于慢下来了,列车员用喇叭招呼大家别急,还没到站.人们好象没听见,队伍涌动的更起劲,前面有几个女孩子可能跟我一样,也是刚出门,满脸汗水地挤在人群里,眼睛东张西望的,既激动又慌张.广播开始播送几分钟后到站,响起了一首老歌,很让人振奋.
车终于停靠到站了,拥挤的队伍像是掘开了口子,向前涌去,胖婶抓紧我的后衣,一路吆喝着大家,保持队形,别挤散了.
当我在推搡中将脚踩到地面时,我感到身子轻飘飘的,浑身乏力,没歇一口气,就让胖婶拽着随人群走向出口.我成了机器,在都市的站台上失去了方向,只随人流而动,步入地下通道.
作者:如鱼得 回复日期:2007-10-30 15:18:02
谢谢dongjing120du的评价,那本书我一直留在身边,舍不得丢掉,我只想道出自己的生活经历,一个真实的经历,原因就一个:我喜欢用文字记载自己的过去,它是我惟一不变质的财富.
出了通道,我彻底傻眼了,那么大的广场,那么多的人,步履匆匆,人声鼎沸,而眼前马路上的车辆,穿梭不息,眼花缭乱的世界.我感到一阵寒气袭身而来, 看到别的姐妹都将外衣穿到身上,我也赶紧穿上外套,又将那条围巾缠到脖子上.胖婶叫我取下围巾,说等会挤公交车,人多手杂,别把自己包裹看不到东西,小心小偷.我有点不相信,家乡的小偷不少,首都怎么会有小偷啊?我还是取下了毛巾.
有个妹子问胖婶,不是说过带莲子上天安门吗?坐地铁更快.胖婶有点犹豫,可一见我急迫的神情就说那就快去快回吧,到时候雇主家问起就说火车晚点.就这样,胖婶带着我们拐来拐去,又进了地道口.以前在家时,早听她们说过北京的新鲜事,地铁在电视里也见过,可真要是坐到地下列车里,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一片黑暗吗?
我晕头转向地尾随着她们,望着她们熟练地买票过口进入了地铁站台,我发现这地下站台比地上要精致多了,灯光明亮,干净整洁,就连四处的广告也让人耳目一新.这里等车的人也多,可看上去三教九流,有的拎着皮包,有点挎着小包,有点拿着报纸,也有的两手空空,看上去都很斯文,有文化,有素质,悠闲地等在黄线之外,再瞧靠近黄线的,大都是行李背囊,一个个篷头垢面的,浑身散发出汗腥味,我们这帮女人也在此列,不同的人,在黄线间泾渭分明.
脱离了那列保姆专列置身到地下,我猛然感到自己是个外人,失去了在专列上的亲近,感觉这里的地盘让我望而怯步了.敏感的我从别人身上闻出了自己肮脏的体味,也窥探到自己的渺小,我胆怯地朝后退了几步,却又让胖婶拉到前面,说等会上下车人很多,别挤丢了.我感觉这出门离不开一个"挤"字,好象在外打工都是挤出来的生活,我脑海里闪现出表哥沧桑的脸庞来.
一阵轰鸣,一辆列车从黑暗中冒出身形来,停靠下来,一个举黄旗的工作人员在站台边招呼我们靠后,说话间,车门已打开,我们蜂拥到车门旁,下车人很多,刚空出的车厢很快又被人挤满了.我背着包,跟在胖婶的后面上了车,学着胖婶的样子,抓住车扶,好奇地望着车厢里的人,人们静静坐在那里,不像专列那般吵闹,人虽多,秩序井然,就连成日唧唧喳喳不停的姐妹们也都沉默着.坐着的人跟站台上那些悠闲的人表情很想象,有的看书,有的翻报纸,空手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有的白嫩的女人用手在鼻前轻轻挥动,像是在挥去我们身上的臭味.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即便列车轰然起动,车厢也是沉静一片,惟有广播在用两种语言预报着站名.
地铁让我感受到什么是速度,穿过黑暗很快就到达下一个光明,人上人下,又重复着一样的节奏钻进黑暗中,而车厢内总是明朗着.我的目光只追寻着闪闪忽忽的影子在黑明中交替穿梭,当广播道出天安门站时,我流离的目光才回到眼前的现实,本能地走在了胖婶的前头,跟着下车人流到了站台,又马不停蹄跟着人流就要向外走.胖婶急眼了,一把揪住我骂我像失了魂似的跟人走,走散了可不得了.
姐妹们朝胖婶嘲笑说,当初你刚到北京时,跟莲子不一样,一个人跑到了出口,差点走丢了.胖婶也笑了,我太像见到城楼上毛主席的画像了,乖乖,那么大的一张画,有我家房屋高了.大家都开心地笑了,我也讪笑道:城楼能上去吗?一个妹子笑得更欢,说我简直是个书呆子,都能上城楼,那楼不塌了才怪哩.
我又老实地跟在她们中间,觉得自己确实很傻,竟然有了蹬城楼的非分之想.出了地铁口,我眼前好似打开了天然的屏幕,是真实的镜头,不再是17寸电视里那口小幕,首先跃入我眼帘的是那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城楼,有书本上的,有画上的,也有照片上的,更多的是电视上的,而现在,那城楼就耸立在不远处,那护城河, 那表柱,还有那神奇的毛主席画像,那显明的标语,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步,恨不得将眼前世界最大的广场一下子收揽进眼里,目不暇接的广场,让我目瞪口呆,当我举目眺望那飘扬的红旗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终于真实地见到了从童年就憧憬不已的景象,我像个迷失路途小女孩子,只将眼光投注到广场上,万花簇拥,五彩斑斓,我很难想象这是冬日下的天安门广场.
冬天哪来的那么多鲜花,是纸花吗?
我的发问让几个姐妹笑弯了腰,连胖婶也笑得蹲在地上,叫道:你这傻丫头,怎么跟婶子当年一样是个250,我那时候也以为是纸花啊!
步入广场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流,流淌起南腔北调的方言,镁光闪亮下,人们都忙着找景点拍照,姐妹们可能来过很多次,并不像我那样东张西望,对那里的点点滴滴都饶有兴趣,我留足在高大的英雄纪念碑旁,观望在人民大会堂,更多的是将目光透向那杆旗帜下的哨兵身上,笔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雕塑似的,即便在面对那么多摄影镜头,也不眨眼一次,真让人敬佩.
她们陪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走着,唠叨起在雇主家的琐事来,仿佛对眼前的景况熟视无睹了.我望了望对面的天安门,很想近距离接触那张画像,看看究竟有多高,可面前都是栅栏,宽敞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而那边的人头攒动,像车流一样,流动不停.胖婶有点不耐烦了,说别看没几步远,过地道到那边很费劲,人太多. 年轻的姐妹又数落起胖婶当年在广场心急火燎的心情.胖婶没再吱声,大家跟着她拐进了地道.广场上的人流是分散的,很畅通,而地下人流很是缓慢,一个挨着一个,有点挤车的架势,不同的是,人们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没有推搡,也没有叫骂.
好不容易出了地道口,再向右拐,沿着花坛满地的宽敞的人行道,再次朝城楼方向蠕动,金水桥,华表柱,标语,画像越发清晰了,当我们随人流到达近前时 ,刚好碰上一群游人围在一个年轻的女导游身边,女导游拿着话筒正介绍着城楼,说天安门在明朝原名叫承天门,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直到清顺治年间,改为天安门的。又说到当年八国联军曾炮轰天安门,50年代政府维修城楼时,在西边的木梁上曾取出三颗未炸的炮弹。导游又手指门前两个石狮,说狮子的头部都向内侧歪,用意是守卫中部,西边狮子的腹上残留下一个小凹孔,那孔来历有两种说法:一是八国联军留下的枪眼;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年李自成在此处枪刺明朝将领时的痕迹。导游又介绍起四只华表来,说每个重达4万多斤,听后让我吃惊,导游又指点西华表上面的那块残痕,上面补过,说那也是八国联军炮轰的罪证。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毛主席画像,导游说那画像高达6米,1.5吨重......
胖婶终于耐不住性子陪我消磨时间了,说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别让雇主到时候怪罪不按时进门.我很听下去,可见到姐妹们都有离开的意思,我也只好点头了,不能因为我耽搁她们的事,她们的事才是正事.有个妹子问要不要照张快速照片,莲子好寄回家.胖婶直摇头说太贵了,以后有时间再来补上.我这发现身旁那些架着相机给游客拍照的,很快就能拿到照片,感到太神奇了.
大家一番折腾后又回到了地铁,这次是各奔东西了,说以后有事给雇主家打电话联系,并让我先跟胖婶走,熟悉城市家务活,她们会很快帮我找个雇主.就这样, 一群刚才还哄笑不停的姐妹散开了,我跟着胖婶上了地铁,也不知道这趟地铁停落到何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的归宿又在何处?
胖婶带着我下了地铁,出了地道,爬到地面急匆匆找公交车,可能是上了岁数,她走错了出口,没找到她熟悉的公交车,急得满头大汗在大街上乱找一通,哪有公交车站就往哪边跑,转过了好几个街口,火车站都没了影子也没找到,她忽然扔下背包,带着哭腔埋怨我来,说非要上广场,这下好了,找不到北了,这可怎么得了?我很是愧疚,就说胖婶你可以问路呀.胖婶摇头说,来北京好几年了,她一直都是在一个老乡家里做保姆,老乡是个孤寡老太婆,子女都在国外,胖婶平常跟老太太说的是家乡话,上菜市场买菜胖婶找的也是老乡的摊位,在北京除了跟老乡间有来往,他几乎与世隔绝,至今她还不会说普通话.
她问我会吗?不是读书好多年吗?普通话应该会吧.在我们那里,上学除了语文课堂上朗诵,平常没说过普通话,朗诵和说话是两回事,我有生以来还没说过什么普通话,可眼下迫在眉睫,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尝试.胖婶说,你就问怎么坐车到朝阳公园.行人一个个走过,我始终拿不出勇气呼出那别扭的普通话来,胖婶急眼了,骂我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气急败坏下,坐在大街上,不理睬我了.我一下慌了神,生怕她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厚着脸皮向一个过路的中年女子打听朝阳公园的坐车路线,因为紧张,我问的话连我自己都没听明白,那女人白了我一眼,皱皱眉走了过去.胖婶见我开口了,忙站起身让我说慢点,家乡话速度太快.看来,她听到的还是巢湖话.胖婶见不远处有个大爷走来,忙叫我像大爷打听,说在北京问路,老人家最热情.
第一次问路失败让我有点迟疑了,胖婶见状一把将我推过去,差点没撞上大爷,大爷收住步,朝我慈祥地一笑,说姑娘看着路,别把我这糟老头给撞趴下,浑身零件就没用了.大爷的幽默让我有点发窘,可马上便问起路来,担心他走过去。大爷又乐了,说咱北京城忒大了,变化也大,他一个老北京都快迷路了,更何况你一个外乡人,说上朝阳公园你算问对人了,他有时间就上那里找过去的老友下棋.反正唠叨个没完,好在最后他指明了坐车路线.
等挤上公交车,胖婶才露出了笑脸,说还是读书好,第一次出门就能问到路.女售票一过来,胖婶再也笑不出来了,要她给背包买票,胖婶亮开了大嗓门,说巴掌大的地方也收钱?就是不肯给.她的方言售票员可能也没听懂,就要推她下车,慌乱中,我用普通话胆怯地问道:我们背到肩上也收钱吗?售票员望了我一眼,见我真的拾起背包背到肩上就嘟噜一句"抠门",没再叫买行李票.胖婶也赶紧背到肩上.
一路摇晃挤压着总算是下了车,胖婶好象回到了自家的地盘上,穿大街走小巷,马不停蹄,轻车熟路一般.在一个10多层高的居民楼停下了.一个看门大爷见到胖婶,乐呵呵地捧着茶壶,跟胖婶打招呼,说大新年回到北京,有没有带些特产让他尝尝.看来两人很熟,胖婶的方言那老头好象也能理会,当胖婶打开背包将一袋子瓜子递到老头的手上时,老头乐得眉飞色舞,说好瓜子,傻子瓜子就是好吃.胖婶哈哈大笑,出口就骂:把你这老不正经的吃成250,不就成傻子了.
望着眼前高楼,比巢湖最高楼还要高出几层来,一路奔波总算到了目的地,感到很疲惫,想想还要爬高楼,我不禁吸了口冷气,问胖婶那老太太家在几楼.胖婶说是13楼.我一听就泄气了,自言自语道,这么高每天爬上爬下的,还不累死人,老太太受得了吗?胖婶又笑了,连骂我250,傻丫头,有电梯坐.
电梯给我概念也是电视上的画面,电视剧里的高楼大厦里都有,我只坐过一回,春节有回上巢湖,听说那里的商场安装了电梯,就过去坐了一下,有点失重的感觉.而居民楼里也有电梯,在那时候我算是开了眼,兴致勃勃地跟着胖婶到了电梯口,忘却了一身疲倦.胖婶像个导游似的,给我介绍起电梯的使用,上楼按上键, 下楼就按下键,把我整得真像个250.进了电梯她继续介绍操作程序,先按楼层数,再按闭合键,到达时会响铃亮灯.
现在回忆起来,我做保姆的启蒙老师就是胖婶,只可惜那么好的婶子最终出了车祸,命丧他乡,连个尸首也不完整,骨灰盒装满了她在城市里短暂的烟尘,埋在村口的坟场里.
写到这,我又流泪了,如果有在天之灵,我多希望婶子在天堂那边再骂我几句250
我流着泪从厚厚的日记本里翻出那天的记忆,记忆是首不成文的诗,沾满泪痕的文字:
你是村口边的那棵老槐树
春天里槐花绽放,冬天将苍云收拢
我一个小女孩子,攀附着你的枝桠
眺望那外面的世界
你是城市里的一根拐杖
步履蹒跚,却又铿锵有力
我一个小女孩子,尾随你身后
看那身边的事
老槐树被雷电击倒了
拐杖也被车轮碾断了
我一个小女孩子,迷失了前方的路
到了13楼,按响右边单元的门铃,很快有人开了门,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见胖婶就满口巢湖说,说谢天谢地,你胖婶终于回来了,她是晚上的机票,正担心胖婶回不来,怕误了飞机.胖婶红着脸说谎道,火车晚点,我也急.女子将我们让进屋,然后指着我问胖婶,她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妹.胖婶忙给我介绍,我才知道女子是老太太的小女儿,春节就她一人从美国回来陪母亲过节的.
老太太也走到了客厅,客厅很宽敞,她和气让我坐到沙发上,用家乡话跟我问长问短的,并招呼胖婶先去洗脸,让我等会也洗洗.老太太看上去有70多岁了,可身体很硬朗,满口牙齿,也很健谈,跟村里那些邻居老太太什么两样.我刚进门时的拘谨也放松了下来.胖婶也没去洗脸,直接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塑料袋子,里面有咸鱼咸鸭,还有一缸子雪里蕻小菜.老太太一见,乐开了皱纹,连说好.女儿也很高兴,说难得婶子有心,她阿姨就喜欢吃家乡的咸货,到北京这么年了,还是改不了口味.我也拿出母亲给我准备的年货,跟胖婶一样是咸货,只是咸菜换成了萝卜干.
母女俩一个劲地向我们道谢,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雇佣关系.现在想来,做保姆想找到这样的好人家,那是中了大彩了,不是说老乡关系就能拉近距离,而是人的本性,善良的本性才可能相互尊重,这也是胖婶行善良为乐的回报吧.
我在老太太家暂时安了身,一房三厅,每个房间都有暖气瓶,我被安置在里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却很整齐,里面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老太太说那是小女儿以前用的书房,里面摆设很简单,除了桌椅和一张小床,旁边还有个电脑桌,一台电脑摆在上面,用布罩盖着.我忽然激动起来,那电脑是我在学校一直向往的,可惜自己只在学校学过简单操作指令,其他一无所知.
当晚老太太的女儿就去机场了,临走前还到书房转了一圈,跟我说了几句,可能胖婶告诉了我的情况,她鼓励我说,没考上大学不代表就没出路了,她这里的书很多,有兴趣就看看,电脑也可以用,学会打字将来肯定有用途,还建议我上书店去买本电脑书自学.
晚上胖婶下了面条,我们三人就着咸菜吃,有滋有味,老太太感叹说,胖婶在北京也腌了不少小菜,可吃起来就是没家乡味道正,说是水土问题,在外多年还是觉得家乡水土养人.晚饭后,我执意要去洗碗,老太太没让,说来她家就是客人,还是让胖婶来.这话一出口,老人家觉得不太合适,好象将胖婶排除在外了.这就是保姆身份,即便是乡里乡外,无意间也会透露出身份的不同,人的价值体现很微妙,保姆就是在锅碗瓢盆间实现自己价值的,拿人一分钱就得付出一份力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耳边荡起"哒哒"铁轨声,身子还像在摇晃中,一会儿眼前又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景象来,最终,我的脑海翻腾到遥远的家乡,想到一家人此时在做什么?父母一定是用热水洗脚上床了,小弟肯定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大弟可能才刚刚开始复习功课,而我的房间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涌进心头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到脸夹上,我将头深埋在被窝里,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出声来,就这样,我的情绪全积压在思乡里,任凭泪水打湿被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本想上洗手间刷牙洗脸,又怕声响吵了老太太,就坐到窗前,看着外面发楞.对面的马路上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叮当的自行车,没个人影,可我听到了一阵"唰唰"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揉揉眼再细瞧,朦胧中,前方晃出一个影子来,手持大扫耙正在清理街上的枯叶,她头裹着跟我一个样式的围巾,戴着厚厚的大口罩,迎着料峭的寒风,有节奏地挥动着扫耙,时不时停顿片刻,朝手上呵着热气.
她是个妇女,扫大街的妇女,说不定也刚下火车来到这城市不久,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她要在那寒风扫叶间实现她的价值.我推开窗户,进一步将她看清楚,寒风刺面中,我也看清了自己,恍然间我似乎化作了她手里的工具,随她一道,在冰冷的街面上缓缓前行,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分量了,有了支撑点,有了着落.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叫屈脚下的路,因为再冰冷的路面,只要你有勇气踏上去,就会摩挲生热,就会有回报,怨天尤人永远拯救不了自己.
如果我能作画,我一定要画出这样清冷的画面儿:一条冰冷的街面上,缓行着一个手持扫耙的妇人,在她前头落满了枯枝黄叶,而在她身后,却是一尘不染,明亮洁净;街面不远处敞开着一个窗口,一个早起的女孩在把她张望,伫立在冬日破晓前的寒潮中,心潮澎湃着,思考脚下的路.
胖婶也醒来,见书房亮着灯就轻手敲开门来,随后又轻轻合上.然后骂我250,这里听不到鸡叫,你傻丫头就起床,是不是梦见家里的公鸡叫唤了?我指着窗外让她看,她瞅了半天问:这么冷的天,你开着窗户傻站着瞧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在她眼里,我所见到的一幕那是司空见惯了,就好象街边的树,一年到头立在那里.
我关了窗户对胖婶说,以后你做什么我要跟着学,你要教我.胖婶点点头说,那是,来这里不是游玩的,我会手把手教你做家务,农村来的女孩子家,这点小事一学就会,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屋里的电器没有我使唤不转的.
胖婶说完,招呼我先洗脸刷牙,等会跟她一道上菜市场,说早去能买到新鲜的菜.天放亮时,我跟胖婶就出发了.看门老头咳嗽着起床开了大门,骂胖婶一回来就让他睡不安稳.胖婶回骂道:怕你睡死了醒不来.
菜市场离小区很远,一路上胖婶给我介绍周围的环境,包括哪里有老乡卖早点的摊位她都指出来.我问附近有书店吗?胖婶不解地回过头,说丫头到了这里你就别想着念书的事,以前这小区也有个小老乡,平常也喜欢看书,有一次看书忘了给孩子喂牛奶,被雇主赶走了.
到了菜市场,到处都是菜贩子,整车整车的往下面丢菜筐,四周人讨价还价,很是热闹.胖婶走过一个个菜档,直到最里头才停下步,老远就叫嚷道:老三,你胖婶又我回来啦.老三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朝档上摆放蔬菜,旁边还有个10岁的小女孩在帮手.老三抬起头,见到胖婶哈哈一乐说,婶子回来得也太快了,家里的老哥说舍不得吧.两个人一起用家乡话聊个没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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