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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第二十一节 汉贼--第二十五节 后续)
发布日期:2008-01-25
窃明[架空]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二十一节 汉贼
臣袁崇焕奏……
奏章上清一色的蝇头小楷,黄石屏住呼吸往下看去,没错,奏章里袁崇焕在回顾黄石历史军功的时候,隐约暗示了他的跋扈;袁崇焕在奏章里赞扬了黄石的大志,顺便还带了一笔他大义灭妻的事迹;接着是黄石以前向赵家求亲的事情……
所有的攻击都隐藏在对黄石直爽性格的赞扬里,即使是黄石自己看这份奏章的时候,也深切地感到了那些攻击的威力。它们猛地闪现出来,在你怒气涌出要反驳的时候,这些攻击就又狡猾地消失不见了,根本不给你辩解的机会,让你满腔的反感始终没有机会聚集起来,但伤害却已经深深地烙下了。
黄石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一切都没有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最后轻描淡写地把议和说成是私人间的闲聊。袁崇焕说当黄石暴跳而起的时候,他都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袁崇焕还说他经过了彻夜的思考,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触怒了黄石。
这样袁崇焕在经过彻夜思考后,决定上书自参自己破坏文武和睦的局面,但奏章中他仍然秉笔直书,告诉皇帝他仍坚持认为议和并非不是一条完全不可行的道路。
——很妙,非常妙,袁崇焕明知皇帝的注意力不会集中在议和这个问题上,所以他就趁机轻轻带过一笔,种下了一个种子。
不知道袁崇焕有没有想到黄石弹劾他的罪名,如果皇帝真相信了袁崇焕的这番说辞,那黄石用无人臣礼来弹劾他就显得更下作了,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黄石深吸了一口气就起身向着天启跪倒:“皇上爱护微臣之心,微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
一直走出紫禁城之后,黄石才苦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失落感:“我是来自未来地人,我能看透历史的迷雾,我能洞察先机,每一步我都没有料错。但我竟然还是一败涂地,袁崇焕,你真是太强了。”
当黄石看到袁崇焕的奏章上写的不是劝说自己和赵引弓结亲,而是劝说自己不要退亲时,黄石才发现自己的对手竟然已经处于了不败之地。袁崇焕说他建议黄石不要急于退亲,先等等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此外如果赵二姑娘为黄门殉节了,那黄石也应该给她一个墓碑。
这一番话说起来真是堂堂正正。但只要皇帝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袁崇焕劝阻黄石不要推亲当然是出于公心,而自己随后发火也毫无疑问是抰私报复。黄石和赵引弓秘密定亲是他准备的杀手锏,但此时这个杀手锏也变得毫无用处了。
或许并非一点用处没有,袁崇焕或许以为黄石一怒之下根本就不会和赵引弓定亲,那更坐实了黄石挟私报复的罪名。尽管黄石现在补上了这门亲事,可是这完全可以解释为:黄石还有些许羞愧之心,听了袁崇焕的话后天良发现,没有立刻把亲事推掉。
黄石又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惊骇地发现自己就是先看着袁崇焕写奏章。也打不赢这场笔墨官司,如果他想要反击地话,那首先要打消皇帝先入为主的印象,但黄石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和袁崇焕到底说了些什么。
“如果我真的去和皇帝分辨,非要说清自己和赵家本来没有婚事。现在是袁崇焕硬扣在我头上的,那恐怕倒正落入了他的圈套中。皇帝没有闲心查证这种家务事的,而在皇帝看来,就是我在坚持破坏文武和睦的局面,加倍坐实了我挟私报复的罪名。”
现在有了空闲,黄石就做了一个试验。他尝试着用最简短地话解释清楚自己、赵家、还有袁崇焕三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这里面的牵扯实在是太多了。“等皇帝听得不耐烦了,就会认定我是在强词夺理,袁崇焕就成功地把他和我的争论。转化成了皇帝和我的争论,而一旦和皇帝吵起来。我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且袁崇焕这种说法还是一个双保险,就算黄石依仗天启德信任吵闹下去,也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调查结果。如果赵引弓为此丢官了,他肯定不会说黄石的好话,如果赵引弓和黄石结亲保住了官位,那……赵引弓的话又有什么说服力呢?
刚才黄石一看完奏章就向天启谢罪了,他知道皇帝把这份奏章留中主要还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黄石也就真诚地向天启表示了感谢,并按照袁崇焕的说法给自己泼了些脏水。最让黄石感到哭笑不得地是:目前情况下袁崇焕的这套说法居然还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
黄石告诉天启他当时确实有些不高兴,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很丢脸的,但是……黄石此时也不忘了刺个回马枪,他仍然坚持议和是万万不可行的,黄石承认自己当时地态度确实不好,但不承认自己有路线错误。
好了,适可而止。黄石反击击了一下,和袁崇焕的议和政策划清了界限,然后就又加重描绘了一番当时袁崇焕
的无礼,还有自己的不爽,最后黄石告诉天启他决心不计较这一切了,当然,这都是看在天启对自己的爱护上面,和袁崇焕基本无关。
不过,黄石也痛快地表示他愿意捏着鼻子写一封道歉信给袁崇焕做和好的见证,为了证明自己地心胸广大,黄石告诉天启自己没有和赵引弓退婚。见到黄石的肚量后,天启也显得十分高兴,他当即宣布给予黄石另外一个奖赏:他未来的嫡次子可以得到世袭锦衣卫千户的职务。
在走向军营的路上,黄石经过反复确认,终于肯定了自己地随机应变,确实已经没有更好的对策了。就算天启心中有一些不快,自己及时承认错误也能把它们驱逐干净,而且又给了皇帝面子,满足了他作和事佬地愿望,自己的形象总算是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真是一败涂地。”在权衡了自己和袁崇焕两者的得失后,黄石无可奈何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袁崇焕在皇帝面前得了许多分,这肯定是不用说的了,此外最夸张地是:黄石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也不得不给袁崇焕的见解背书。而且这居然是黄石的最优解:“还是回到我的长生岛去吧,官场上我不是袁崇焕的对手,但战场上他远远不能和我相比。”
……
天启六年三月中,辽西再次警讯频传,东江镇、辽镇、北镇巡司还有现任蒙古成吉思汗一起向大明朝廷急报,后金军再次集结于辽阳,目标直指辽北的成吉思汗。而努尔哈赤的后续意图也很明显,他听说新任辽东巡抚袁崇焕在锦州筑城。就制定了先击破西北成吉思汗,然后南下击破西南关宁军地战略计划。
长生岛的军队此时还没有离开京师,似乎大明内阁对这支军队的使用有所考虑。面对着如同雪花一样飞来的急报,天启对着内阁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建奴欺我大明无人乎?立刻下旨,加黄将军右都督,即日做好驰援辽西的准备,把建奴一举扑灭。”
黄石不认为驰援辽西是一个好的对策,历史上这次后金的大规模进攻最后闹了一个虎头蛇尾,宁远一战虽然让后金军大大增强了,但对沈阳的围攻让东江军也狠狠捞了一把。现在东江本部和右协已经具有了强大的战略进攻能力。而且和辽镇不同地是,他们也有着积极的进攻欲望。
在黄石的恳请下,天启最后认可了他的战略判断,同意黄石把部队调回辽南,做好北上的攻击准备。就在黄石刚刚得到批准后。毛文龙地奏折也传到京师,他已经下令东江本部进行动员,毛文龙向皇帝保证:他已经做好了再次攻入辽中平原的准备。
……
“老人家,请代为传个信吧,请转告阁老一声,末将明日就要走了。”
临走前。黄石又一次来到孙府拜访孙承宗。这些日子黄石几乎是天天来孙府求见,但始终是空手而归。今天黄石又等了很久,但还是见到看门老头摇着头回来了,黄石满腔的热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一甩斗篷就转身离去。
“黄将军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黄石回头一看。只见孙之洁从偏门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黄石身边:“黄将军,今天在下和毛公子有个茶会,黄将军可愿意一同前往。”
这次来北京黄石公务繁重,和毛承斗只见过一面,还请他参观了一次军营,毕竟毛公子是东江军未来的老大。
“恭敬不如从命。”
黄石正要跟着一起走,孙之洁瞄了他的装束一眼,黄石现在虽然没有穿盔甲,但也是一身戎装:“黄将军,我们是去赴茶会,是不是换上官服比较好啊?”
黄石抬手摸了摸自己地头盔,还有在头盔上昂扬挺立的白羽:“不必了,孙公子请。”
听黄石这么说,孙之洁倒也不坚持,他乘了一顶软轿就出发了。到了毛府后,毛承斗作为未来的辽东大将,也乘上了一顶轿子。孙、毛二人的轿子和黄石的卫队一起行进在道路上,让两侧地人群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不知道轿子中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动这些白羽兵护送。
到了他们常去地凉亭后,孙之洁对黄石解释说,因为孙承宗不太同意皇帝调边军入京,所以现在他祖父为了表明立场,也不能和黄石见面。但孙之洁强调说,如果黄石这次是单身入京的话,本来孙承宗是非常希望能和他面谈的。
黄石点头称是,经孙之洁一解释,他也明白了这是立场问题,只要边军一天没有离开京师。那起先表示反对的孙承宗就不好和黄石见面。今天黄石表现得很温顺,孙之洁微微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家祖父让我带一句话给黄将军。”
“孙公子请讲。”
可孙之洁并没有立刻说,而是又补充了一句:“唔,这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也是家祖父的一番好意,希望黄将军不要动怒。
“阁老对石的好意,石心中一直有如明镜,孙公子但讲无妨。”
“嗯。家祖父说,黄将军年少得志,不太懂得韬光养晦,大概也不记得江彬地故事。”
江彬当年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保卫了国家的边疆和百姓,因此深得武宗的宠幸。他统帅边军入京后,文官集团虽然隐忍不发,但等武宗一死。江彬也就身败名裂了。用这个故事来比喻黄石虽然很合适,但这话说起来实在是不吉利,所以孙之洁讲完后也暗自揣揣,担心黄石会勃然色变。
出乎孙之洁意料的是,黄石脸上却一点儿怒意都没有,恰恰相反,黄石站起来就是恭敬的一礼:“多谢孙公子相告,阁老对末将的一片爱护之情,末将感佩无地。”
见黄石如此谦虚,孙之洁和毛承斗同时吐出了一口大气。两个人对视一笑。连忙请黄石坐下说话。毛承斗对黄石笑道:“还好,还好,我刚才想黄将军听不进去也就罢了,只要不会脾气上来和孙兄大吵一架就好,我心里真是捏了把汗啊。”
黄石心下大奇。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给这毛承斗留下这样的印象:“毛公子,这么久以来我曾对孙公子无礼么,公子怎么担心我会听不进去呢?”
毛承斗一愣,就听孙之洁笑道:“毛兄弟瞎想,黄将军勿怪。”
“是,是我瞎想。”毛承斗也连忙承认错误。
黄石心中虽然奇怪。但也不愿意深究,就听任他们二人把话题含糊过去了。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孙之洁又对黄石笑道:“黄将军大人大量,我还有一位朋友,想代人向黄将军请罪。好化干戈为玉帛。”
终于,亭外走进来一位陌生的公子。那年轻人站在黄石侧面向他一礼:“在下袁文弼,见过黄将军。”
黄石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去打招呼,亭中一下子变得冷场了。孙之洁脸上地笑容一僵,赶快站起来招呼道:“袁公子,你可让我们好等,快这边坐。”
这个袁文弼的历史黄石有所了解。黄石的前世,弘历和张廷玉这对主奴在明史里面睁着眼睛说瞎话,后来有人为了给建虏的明史辩护,便硬说袁文弼是袁崇焕的遗腹子。可是他们却无法解释明朝在审讯袁崇焕一案的时候,审判官为啥要把袁廷弼这个“遗腹子”按照大明律年满十六岁或以上的量刑标准判,更无法解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怎么从河南逃出关外,得到皇太极接见地。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黄石又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自己放在桌上的头盔,把那雪白的孔雀翎轻轻曲折了一下,可他才一松手,那白羽就像弹了起来,像利剑一样直指天空,黄石盯着颤动的白羽看了看,就捧起头盔戴到了脑袋上。
对面的三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看着黄石旁若无人地把头盔系紧,然后站起身来把斗蓬披上勒好。毛承斗也呆呆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说道:“黄将军,袁公子是来和解的。”
黄石最后无声地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三人:孙之洁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他最后陪同祖父战死在了高阳;毛承斗批发如山,被搜捕到的时候仍严词拒绝了送上门来地富贵。而袁廷弼么,他和他的子孙世代受到建虏的信任和重用,扬州十日的时候,已经入了旗的袁文弼就有一份精彩地表演;太平天国时期,他的五世孙富明阿在江南屠城累累;袁廷弼的六世孙寿山,也就是袁崇焕的七世孙寿山,一直做到了建虏的黑龙江将军。
调转过头,黄石昂首阔步走出了凉亭,背后传来毛承斗焦急的声音:“黄将军!文武不合是边事大忌啊,这可是关乎到十几万将士地性命啊!”
回京师的路上洪安通一直在摇头,他对黄石议论道:“毛帅英雄了得,可毛公子恐怕不似大将之才。”
黄石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我毫不怀疑毛公子和孙公子的报国气节。”
洪安通不以为然地看了黄石一眼,小声咕哝了一句:“光有气节有什么用?武将要有杀敌的本领才行。”
“总比没有强!”
黄石心里想着,不知道自己要定下什么样的规矩,才能让自己地子孙们有能力胜任世袭的军职
天启六年四月,左都督毛文龙确认后金打算扫荡西北以解除一侧牵制后,随于东江岛誓师出发。东江军和蒙古军互为左右配合,此正所谓唇亡齿寒之势。
辽东巡抚袁崇焕向朝廷报告他正在修筑锦州,因此十几万关宁军无法分身采取行动,他还担心后金军扫荡完蒙古后会顺势南下,毁了他地锦州城。
“目标——辽阳!”
杀牛祭旗完毕,毛文龙用力一挥臂膀:“出发,辽东安危胜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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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架空]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二十二节 毛帅
天启六年,后金决心主动攻击蒙古,以解除来自西北的威胁并获得人力补充,如果能把林丹汗从辽北击退的话,后金大军就可以轻松越过辽河河套,从辽镇侧翼威胁锦州。面对这一威胁,辽东巡抚的对策就是加紧修筑锦州城,关宁军三十五个野战营七万铁骑一起上阵,和辽镇十万军户一起没黑没白地搬运砖石土方。
负责牵制的东江军则出朝鲜义州,毛文龙率领着他的十余万“雄兵”反攻辽东,号称五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后金汉军闻风而逃。明军连克险山、凤凰城等堡,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两蓝旗被一口气击退了四百余里,直到天启六年五月三号,明军攻破青台裕堡后,两蓝旗才勉强利用连山天险稳住了战线。
明军经过两天的试探攻击,发觉北上直取辽阳的最近路线已经不通,毛文龙也不敢耽误时间,遂下令东江主力留下与阿敏对峙,自己则率领东江本部三成兵力调头西进,强行突入辽中平原。进入平原地区后,东江军一路向西高歌猛进,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抵挡住他们,距离他们二百里外,正是后金苦心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海州。
……
天启六年五月七号,
此时的海州城南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不少条纵横的壕沟,一开始海州城上还向这些壕沟开了不少炮,但两天下来毫无收获,所以城上的炮声也渐渐沉寂下来了。
在这些壕沟的更南方,是一片连绵的明军营寨。凶猛地蛇旗高高飘荡在营寨的上空,最中间的一座大营上空,除了蛇旗外还高高飘扬着大书着“黄”字的副将旗。
营帐内黄石正和金求德、欧阳欣还有李云睿探讨军情,为了对抗海州凶猛的火炮,长生岛决定采用壕沟逼近战术,现在正挖壕沟的是新扩充的工兵队。长生岛新式工兵铲、工兵锨都经过了欧阳欣等盗墓贼的检验,现在已经是工兵队地制式装备,目前挖掘速度已经提高了不少。看起来还很有进一步提高的潜力。
自打从觉华搬回来三十五万两银子后,黄石就有余力进一步强化自己的野战营了。以救火营为例,现在它除了马队被缩减到二百人外,下辖的步队已经扩编到了六个,还添加上了四百人的工兵队和八百人辎重队各一。
现在救火营仅算这九个队,全营就已经有了三千八百官兵,而且黄石给这些将士一视同仁的战兵待遇,工兵队和辎重队的全称也叫做战斗工兵队和战斗辎重队。如果实战能证明救火营的编制合理性地话。黄石打算在将来把磐石营和选锋营也改造成这个样子,不过现在他只能一步一步来,磐石营现有的工兵队只有一百多人,还远远不能和救火营的相比。
从盖州到海州之间本还隔着一个耀州,这次听说后金军主力出动后,黄石本打算先攻下耀州再进攻海州。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金军为耀州也配属了大炮,黄石经过慎重考虑后,决定让选锋营和张攀的部队留下包围耀州,而自己则率领救火、磐石两营直逼海州城下。
黄石记得历史上张攀似乎就是死于此战的。在那个时空的辽南后金军面对东江军的大举进攻时,同样选择收缩到海州防御。张攀为鼓舞士气当先登城,为攻克海州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黄石虽然不迷信,但心中不愿意张攀赶来海州作战。
而且。黄石也确实需要有人留下监视耀州的后金军,并沿途保卫自己地补给线。黄石希望耀州的守军能在海州失守后主动撤退,因为如果每座城堡都要一座座地包围下来的话,那对黄石的军粮和经济压力就太大了。
虽然黄石最近狠狠地发了一笔财,但他还是不愿意陷入经济消耗战中。毕竟,没有辽西支持的话。饱经战火摧残地辽南地区还是根本无法同辽中平原相比。现在辽南东江军已经基本脱离难民的范畴,这种大军在外暴露几个月的消耗,足能把黄石多年来的积蓄吃得一干二净。
黄石一直觉得自己出现的最大意义在于让东江军损失更小,并给后金军造成更大的损失。现在面对后金军提前投入实战地大炮,黄石不愿意采用历史上东江军通常采取的野蛮突击。他试图用土工作业来削弱大炮的威力,然后采用掘地穴的办法破城。
欧阳欣并不是救火营的工兵队队官。不过这是长生岛第一次大规模攻击坚城,所以他就被黄石临时调来负责土石作业,同时也有助于教导队收集分析资料。今天欧阳欣对工兵进度又做了一次全面汇报,总地来说与参谋部的预计进度相当,经过这几年地磨合,参谋部和其它各部门的配合是越来越自如了。
“很好。”黄石简短地下了评语。欧阳欣带着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工兵队队官先后从桌子上拾起头盔,戴好后向黄石敬礼、退下。
欧阳欣和磐石营的工兵队队官都没有资格带白羽,救火营和先锋营
回来以后,磐石营和教导队的人还为此和黄石闹过两次。后来他们就在自己的头盔上装了一支足有五寸长的小棍,把红缨高高地挑在小棍的顶端,这样才算是心里平衡了一些。
一根白羽毛和两根长红缨擦着营帐的顶出去了。月前长生岛刚刚追加了一项新条例:在屋里长时间停留的时候必须脱帽。就像以前黄石定过的另一条条例“不许佩戴着勋章去洗澡”一样,没有这条条例之前,黄石看救火营官兵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把那根白羽毛顶在脑袋上。
欧阳欣等人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黄石、金求德和李云睿等高级军官了,现在金求德等人还是游击,因为黄石在长生岛大小权利一把抓。他根本就拿不出、也不愿意设立参将这样的差遣官。每次黄石出门的时候就给赵慢熊一个加衔参将,让他临时负责长生、中、西三岛,可一等黄石踏进长生岛老营地门,就会把这个加衔扒掉,大家对此也都习惯了。
只是既然黄石地位节节上长,现在都已经是右都督了,那金求德、赵慢熊、贺定远和杨致远这四大金刚也总要水涨船高。目前他们四个都是二品的佥事都督,身上也都挂着指挥同知的世职。他们现有的地位已经和宁远之战前的满桂将军相当,那满桂的总兵职务和同知都督官衔也都是在宁远一战后才实授的。李云睿目前还是一个长生岛军情督司的差遣,但论官职也早就是三品了,他地官衔拿到辽西去,至少也是一个副将。
“大人,耀州建奴逃跑是最好,如果他们不逃跑的话,我们也不必为了强攻耀州而牺牲官兵性命。”
说话的人正是参谋长金求德。出兵前长生岛参谋部就做过推演,如果不能得到更多军费的话,复州就是东江镇左协的推进极限。现在黄石有日本和山东的贸易支撑,所以这个推进极限可以到达盖州,但也仅止于此了。
盖州作为辽南丘陵区的顶端,再向北就是辽中平原,如果要在盖州北方维持大量的军队,那明军必须沿官道修筑一系列储粮堡垒,或者动员大批部队护送运粮队。前者是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后者是长期维持巨大地军粮消耗。
无论这两条路中的哪一条,都是无法凭长生岛经济来维持的。东江左协之所以只在盖州部署一百人的常备军,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省钱,自从黄石确认无法从辽东都司府得到帮助后,他就一直为如何进攻辽中平原伤脑筋。
黄石知道毛文龙比自己还穷,所以他这次来肯定还是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念头。就和努尔哈赤攻击辽西的目的一样。东江镇全镇一年的军费是二十万两白银,最大的后勤基地在朝鲜,如果在耀州或者海州和后金军长期对峙地话,不用对手来打,半年内东江镇自己就会经济总崩溃。
“海州城内倒是有不少储备,只要能破城。我们肯定能补上损失还有富裕。”李云睿已经把海州的情报基本打探清楚了,耀州里面货不多,但海州有粮食、布匹和不少武器,总价值估计要在一百万两银子以上:“大人,打下海州怎么都是大赚。打不下海州我们这次出兵就算是赔大发了。”
“李督司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我们总要设法攻下海州,这座城市里储备的物资足够我东江镇大半年花销,而且毛帅就可以沿官道趋向辽阳,完成牵制攻势。现任的成吉思汗……”黄石每次念到这个名字地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摇摇头,不知道林丹汗威名赫赫的祖先现在会不会正气得在坟墓里发抖:“现在这位成吉思汗虽然能力有限,但他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重要了。”
位于辽北的蒙古盟友不仅对大明有利,这样的一个人坐在成吉思汗的位置上也对大明没有威胁。为了长远和眼前的战略利益,黄石决定暂时不去想经济问题了。远征海州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大军暴露在外,黄石不能不给士兵们吃饱,不然就真是嫌命长了。
战兵、辅兵全计算在内,此次东江镇左协共出动三万大军,光每天吃掉地军粮就价值连城,黄石现在每天醒来就催问壕沟的进展,临睡前则在祈祷上苍,希望努尔哈赤赶快回师,自己也好班师回长生岛去。总的来说,黄石认为攻击辽阳的机会还没有完全成熟,因为长生岛的攻城重炮还没有造好,他缺乏快速攻破坚固城堡地手段。
……
天启六年五月九日,下午,海州
昨天明军已经把壕沟挖到了护城河旁边,虽然城内守军把大炮调来朝着脚下的壕沟乱轰,但两天下来明军损失却很有限,后金军先后朝壕沟打了无数炮,但成功射入深壕沟地不过十几炮。真正打到人的不过两炮而已,统共造成了八人伤亡,
“引水渠全挖好了,卑职亲自检查了一遍,明天一早开始把护城河地水引开。”营帐里,欧阳欣指着工程图给各位高级军官讲述着计划,现在长生岛使用的地图已
经是清一色的等高线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笔迹标明了土木工程。完成后再用墨迹描实,现在地图上已经几乎都是描实的墨线了。
“三天内我们可以把水排干,唔,算四天好了,然后我们开始在城基上挖地洞,这大概还需要一天到两天,如果城基特别坚固的话,或许需要三天。那么就是七天后。我们把火药填到城池下,开始爆破城墙。工兵条例手册上现有的数据都是演习数据,我们没有实战经验,所以卑职不能保证一次成功。”
汇报完毕,欧阳欣等人稍息,等着黄石的进一步指示。
“嗯,我很清楚这点,放手去做吧,记得把各种数据仔细记录下来就好,我们要用这些来改进工兵条例手册。”
黄石是一个操典偏执狂。继长枪兵操典、火铳手操典、炮兵操典和水兵操典后,他在长生岛还下发了其他各式操典。从炼钢、炼铁到钻枪管、磨枪刃,所有地技术工作都被黄石制作成了条例手册,现在工兵自然也不能例外。
“遵命,大人。”
欧阳欣先戴好了自己的长红缨头盔。然后立正敬礼,一个直挺挺的转身,端着架子走出去了……好,这些动作全是黄石根据军训记忆抄袭来的。
“还要七天,终于快结束了。”欧阳欣走后,黄石深深叹了口气。今天盖州后方送来报告,有大批的运输小车报废了,把它们修复好又需要一笔钱。黄石提笔在纸上加减了一番:“还要七天,就是说至少还要花两万两银子。唉,来一趟海州。我们左协今年一大半的军饷就进去了,而且海州的东西我们还不能全拿。毛帅还指望它们过年呢。”
东江镇的人都知道,毛文龙每次出兵只带够全程三成地粮草,用比较时■的话说,这批粮草就是毛文龙的启动资金。等进入后金领地后,毛文龙就必须进入资金回笼阶段,否则大伙儿就只有啃树皮回家了。
毛文龙的这种习惯导致了他的战略局限性,那就是他极端讲求避实击虚。除了少数物资特别丰富的城堡外,毛文龙一向是能绕则绕,绝不呆在城下吃闲饭。历史上毛文龙一次又一次的挥师千里,在辽东进行大范围的无后方流动作战……好吧,更准确的词应该是流窜作案,次次都能赶在努尔哈赤大军回来前逃回朝鲜去。
黄石不得不感慨:毛文龙果然不愧是算命大师出身,而且他的嗅觉绝对是天才一级地,别人想学也学不来。要是换黄石来指挥,估计那十几万东江“雄兵”不用后金军来剿灭,早就都饿死在野地里了。
昨天毛文龙的东江本部尖兵已经和东江左协建立了联系,黄石知道毛文龙现在正飞速地向着海州赶来。这次毛文龙悬师出击上千里,花销肯定也很大,如果他们不能缴获足够多的东西,那毛文龙估计就差不多该破产了。
黄石既不愿意看毛帮主破产跳海,也不情愿让毛帮主领着十万“雄兵”到辽南去吃穷长生岛,所以他宁可把缴获的大头让给毛帮主。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黄石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地时候,洪安通兴奋地跑了进来:“大人,探马看见毛大帅的旗号了!”
“多远?”
“就在海州城东十里外。”
……
“毛大帅。”
“毛大帅。”
“毛大帅。”
毛文龙策马驶向黄石的大营时,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在朝廷抛弃辽东的那段黑暗岁月里,毛文龙率二百人、浮海三千里反攻辽东地壮举就像是刺破黑夜的闪电,让他的大名在辽土上广为流传……
如果有建奴突然病死了,那肯定是毛大帅来投的毒;
如果有汉军的家被烧了,那肯定是毛大帅来放地火;
如果有邻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肯定是去投奔毛大帅了。
激动的不仅仅是左协地普通官兵,就是黄石的内卫队也都变得异常兴奋。从洪安通开始,整个长生岛内卫原本也都是投奔毛文龙去的,正因为毛文龙的存在,这几十万辽民才得到了不做奴隶、不被屠戮的机会。
内卫队的异常反应先是让黄石惊奇了一下,接着他心中也就理解了。现在辽东后金控制区幸存的汉人不过五十万,而几年来慕名投奔毛文龙的就有六、七十万人,毛文龙对这几十万人来说,不就是再生的父母、救命的神佛吗?不要说这些感激涕零的人们了,就是黄石自己,不也曾两次想投奔毛文龙么?
“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黄石想到此处就跃前一步,深深拜倒于毛文龙——这个拯救了数十万人性命的男子汉之前:“大帅,末将黄石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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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架空]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二十三节 登城
黄石请起。
毛文龙跳下马扶起了黄石,他双手用力握住黄石的两肩,歪着头仔细打量了黄石一会儿,猛然双手同时用力拍打了黄石几下:“好个黄石,不愧是我辽东的好儿郎、真汉子。”
“大帅过奖了。”黄石此时也已经把毛文龙细细打量了一番。上次他去东江岛领银令箭的时候见过一次毛文龙,和几年前相比毛文龙显得老了很多,现在他眼角密密麻麻的都布满了鱼尾纹,脸颊上也都是或深或浅的皱褶,这让黄石情不自禁地轻声叹息了一句:“大帅辛苦了,真是显老了。”
这话激起了毛文龙一阵开怀大笑,他一边迈步向营门走去,一面朗声反问:“黄石你以为你还年轻么?五年前我们第一次在东江见面时,你看上去还好像是个愣头愣脑的少年郎,在辽东摸爬滚打了几年后,现在你看上去也足足老了十岁啊。”
“大帅说的是。”
毛文龙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黄石的营帐,也不和黄石客气就居中坐了下来,一边以手捶腰一边舒服地叹了口气。他捶腰的同时犹自对黄石逞强道:“黄石休得在心里看不起你家大帅,哈哈,我年近六十仍能骑烈马、统军纵横数千里,等你到了这个岁数的时候,估计还比不上我一半的本事哩!”
说话的同时毛文龙就把头盔摘下,随手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黄石上次见到毛文龙的时候,他只是鬓染微霜,但现在却已经是满头银丝。没有剩下几根黑发了。
“黄副帅。”
“见过黄副帅。”
一群跟着毛文龙同来的东江军官此时也涌入了黄石地中军帐,他们争先向黄石行礼问好。
“毛将军。”
“黄副帅。”
其中也有黄石曾经的结义大哥孔有德,以及上次来过金州的耿仲明。
现任一营游击的孔有德和右都督黄石抱拳时微笑了一下,然后就退到一边坐下。耿仲明倒是挺热情地和黄石闲聊了好几句,才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孔有德旁边去。
毛文龙歇了一会儿,跟着就询问起海州的攻防情况。海州城内的守军并不是很多,据黄石估计也就是有四百左右披甲兵,还有上千的汉军和一些协防的百姓。至于大炮大约在四十门左右。其中有四门看上去像是十八磅炮。
听黄石说还要七天才能做好攻城准备,毛文龙脸色一下就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望着大营地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些什么,最后摇头道:“太危险了,我军老幼众多,七天内就得往回走,不然就不安全了。准备攻城吧,我们三天内一定要拿下海州!”
黄石闻言后沉默了片刻。东江左协探马稀少。只能提供不超过一天的预警时间,而此地到朝鲜有千里路途,是绝对无法保证十几万难民脱离后金军轻骑追击的。毛文龙为了安全起见早早回去当然稳妥,只是毛文龙虽想提前进攻,但就是现打造攻城器械也需要很多天,更不用说海州城头还有大炮。黄石沉吟再三,也没有想出能在三天内攻下海州的方案。
奇怪的是,东江本部众将似乎对毛文龙的计划都了然于胸,他们齐齐起身道了声:“得令。”
跟着大伙儿就四散离去,看来是各自去做战前准备了。心中迷惑的黄石倒是没有走。他等到众人都散去后,向着毛文龙一抱拳:“大帅。”
“嗯,黄石你从来都是独当一面,大概还不知道本帅的战法。”毛文龙伸出右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明白黄石心中地困惑。毛文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其中似乎有些伤感,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明日就要强攻海州,明日会有很多辽东的好儿郎血洒疆场。”
黄石的音调稍微抬高了一些:“大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毛文龙挥手打断了黄石的陈述,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这么多辽东子弟来投奔我,他们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向建奴讨还血债。海州本帅势在必得。不仅仅是为了城里的物资,也是为了封住朝廷中的肖小的嘴,免得他们又说我们东江军靡费军饷,克扣我们地活命粮。”
两位都督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最后又是毛文龙打破了沉默:“将为军胆。黄石你既然对强攻海州有疑虑,那你明天就负责堵截四门。以免鞑子出来捣乱。”
“遵命,大帅。”
……
第二天一早,黄石和金求德等人就看见东江本部的人搭起了一溜高台,这些高台看上去就像是唱大戏的棚子,不但看上去像,而且这些貌似戏棚子的对面还摆上了椅子,最夸张地是竟然还真有不少像演员模样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在那里互相涂脂抹粉。
这景象让东江左协众将看得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毛文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天晚上
毛文龙又向黄石询问过海州城防的细节,最后根据海州的城墙构造图敲定了一个突击地点。这个突击地点也让黄石有些迷惑,因为这里是东门和南门地中间拐角处,虽然此地受到火炮攻击的可能性比较小,但突破口过于狭小,不利于东江军发挥优势兵力。
以黄石之见,进攻城市最好还是选择一个城门突破,这样一旦成功,大军就可以从城门鱼贯而入,入夜后城楼也是一个稳妥的支撑点。毛文龙选择城墙拐弯的地方虽然避开了大部分火力,但很容易被敌兵堵住,如果不能及时迂回到某座城门攻下城楼,那天黑后一个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虽然以前长生岛还没有经历过攻城战。但金求德也不同意毛文龙的方案:“反正必须要攻开城门,为什么要绕这个大圈子呢?万一被堵在城墙上,那我们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损失人手么?”
“此战是毛帅亲自指挥地,我们看着就好了。”黄石望着正列队备战的东江本部大军,四万多东江官兵黑压压地站满了好大地一片地方。他们一个个衣衫破旧,手里的武器也良莠不齐,黄石几乎无法从中分辨出战兵和辅兵的区别来。
东江左协的部队分散在海州的几个城门外。准备阻止城内的后金士兵冲出来伤人,同时也防备敌军突围逃走。左协的东江军排列成整齐的阵形,几千战兵穿着闪亮地盔甲站在前排,大批左协的辅兵则在他们身后忙碌。
“打下海州,敞开吃肉。”
迎着东升的旭日,东江本部的阵地上响起了激昂的喊叫声,随着一声炮响,无数人就背上土包。争先恐后地向着海州的护城河冲去。城内的后金守军早就对他们有所注意,但看见卷地而来的东江军大军后,一时竟也为之气夺,一直等到明军冲到护城河边地时候,海州城墙上才响起了锣鼓声。
这次反攻辽东,白家的爷孙只来了个小的,老爷子上次长途行军太累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听着背后东江军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白有才一把接过土包,把它猛地甩到背上后。就闷头向着前方跑去。跑啊,跑啊,前方的城墙越来越高大巍峨了,对面的炮声也越来越清晰了,不过这一切都不能让白有才停下脚步。
白有才直愣愣地跟着前面兄弟的脚步。嗯,他们扔下东西闪开了,白有才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护城河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白有才毫不犹豫地弯腰一甩,背上的土包就飞向护城河中,随着一声轰然大响。土包激起了一片水花,溅洒了白有才一身。
白有才转身扫了一眼护城河,自己的土包扔下去一晃就不见了,他转身向回跑地时候看见一根流矢从眼前经过,白有才已经见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了:“城上的建奴也就这点本事。他们会不停地射箭,但这阻挡不了我们。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耳边稀稀落落地传来呼痛声,白有才又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出发地,一大群光着膀子的东江士兵正在飞快地铲土装包。
一排手里拿着大把白标的东江军官就站在眼前,其中一个劈手就把一根白标塞到了白有才手里:“拿好了,弟兄。”
跟着又拍了他地肩膀一下:“好样的,弟兄。”
白有才也不多说话,他一直跑到堆土包的小山旁才收住脚步,和其他人一样劈开腿、弯下腰,跟着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叫喊:“接好了,弟兄。”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落到了白有才的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抬脚就又向着海州跑去,跑啊、跑啊,转眼巍峨的高墙就又出现在了眼前,城上还在不断地射下弓箭来。一支冷嗖嗖地箭疾射而来,插在了白有才脚前的土地上,但他对此却视若无睹一般,大喝声中就把土包向着护城河扔了过去。
这次溅射出的是一片泥水,白有才的土包又激起一阵阵波浪,他扔下的土包也随着这一阵阵地波浪而时隐时现。白有才用力咳嗽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回去,和上一次一样领张白标,然后背上第三袋土再次踏上征程。
这次等他跑过来的时候,后金军已经把一门虎蹲炮拖到了城墙地拐角处,随着一团白烟在城头升起,白有才左边的两、三个弟兄同时发出了惨叫,他们扔下土包,全身浴血的在土地上翻滚。
“好险啊。”白有才脑海里才转过这个念头,发现自己已经踏着湿漉漉的土包堆径直冲到了海州城脚下,有一个弟兄就在他眼前被扔下来的大木头砸到了土里。白有才把土包向着墙角扔了过去,满心欢喜地跑上了归途。
跑到一半的时候,白有才就从裤袋里摸出了自己的两张白标,等他回到东江军阵地的时候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力地挥舞着自己手里地两根白标。
“好样的,弟兄。”迎接白有才的东将军官把第三根白标使劲
塞到了他的手里,跟着用力在他背上一推:“去歇会儿吧,兄弟。
白有才踉踉跄跄地向着后面走过去,人已经累得浑身无力了,他把三根白标一起拍在了一张桌子上,然后就低下头大口地喘气。
“好样的。弟兄。”桌子后面的人这如此这般地大叫了一声,跟着就推过来一碗香喷喷热气腾腾的肉汤,里面有带着骨头的一大块肉,跟着又是两大张烙饼被搁到了白有才地手里。
白有才端着自己的这份食物,直向着搭起来的戏棚子走去,那里正在敲锣打鼓地唱着大戏。他找到了一个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和周围的东江军弟兄一起快乐地听着大戏。把手里的烙饼扯成了碎片,就着肉汤美美地吃了起来。
不断有疲惫的东江士兵从队伍中退出,但也不断有人加入其中,向着海州川流不息地运送着土包。虽然黄石站得很远,但沸腾的呐喊声仍遥遥传入了他的耳中,黄石估计已经有上百人在战斗中倒下了,但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好大一段,海州墙角地那座土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起来。
在这激烈战场的后方,东江本部搭起来的戏班子唱得热火朝天,那些棚子前已经围拢上了两、三千士兵了。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戏棚子里的演员们面对着黑压压的观众,也加倍抖擞起精神,把全身的解数都使将出来。
黄石、他身后的洪安通、还有长生岛内卫都凝神注视着远方的攻城战。
“非常……”黄石手在空中舞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心中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过了片刻黄石摇摇头。轻声吐出两个字,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许地不满意:“壮丽。”
洪安通和内卫们都保持着原样纹丝不动,此时他们的呼吸都变得非常急促,听到黄石的评价以后,洪安通他们都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时,毛文龙那里的旗号又是一变。东江军的鼓声也随着发生了变化。
毛文龙地旗号变换时,孙二狗和他的几个兄弟正站在一边,一个时辰过去了,可他们还都没有轮上场,这可真把他们急坏了。
“看!”孙家老大用力向侧翼一指。他急促的叫声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们顺着孙家老大的目光看去。本来静静呆在后方的刀盾兵方阵正开了上来。那些东江官兵一个个都把刀剑出鞘,有节奏地拍打在另一只手持着地盾牌上,还整齐地低声喊着号子:
“杀。”
“杀。”
“杀。”
……
耿仲明带着他的刀盾兵向海州开去,越来越多的后金士兵聚集在城墙拐角处抵抗,他们已经对缺乏掩护的扛土包队形成了巨大的威胁和阻碍。
“杀。”
“杀。”
走在队列中地耿仲明奋力向空中挥舞着佩剑,率领他手下的儿郎一起大步向前。刀盾兵无疑是更大、更明显地目标,自从耿仲明这队衣甲鲜明的部队出现在后金军的射程内,敌军就一刻也没有停止向他们射击。
多亏了敌军的火炮频频失误,多亏了毛文龙选择的进攻地点十分有利,也多亏了其他的友军分担了相当的注意力,耿仲明的三百刀盾兵一直走到海州城脚下的时候,也不过才中了一炮,被打死了两个人。城上的敌军弓箭手似乎已经很累了,不过耿仲明不敢大意,随着他一声令下,东江官兵纷纷弓着腰,把盾牌挡在身前,向着土山上逼过去。
明军士兵一直走到了土山的最高处,上面开始有长矛刺了下来,明军刀盾手紧紧聚拢在一起,奋力抵挡着敌军的进攻。自从他们涌上来以后,后面的抗土包的明军士兵压力顿时大减,他们连续不断地跑上前来,把一袋袋土不停地扔到刀盾手的脚下。
土山还在不断地拓宽、升高,上面开始向着明军的盾阵扔下滚木和大石,东江士兵纷纷单膝跪倒在地,把大伙儿的盾牌紧紧靠在一起,合力抵抗着后金军扔下来的重物,并把它们化作进一步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明军的弓箭手也涌到了墙角下,他们站成了一排,齐刷刷地张弓搭箭……
“预备——放!”
一波波的羽箭射上了城头。更多的土包被扔到了土山上,耿仲明不停地计算着和城头的距离,右臂已经抬起:“标枪——预备。”
后几排刀盾兵每人都背着三根标枪,他们随着命令而纷纷解下标枪擎在手中。
“投!”
“投!”
“投!”
连续三次覆盖式的投射完毕,耿仲明大吼一声率先跃上城垛,他的家丁、亲兵队紧紧跟在后面,其他的刀盾手也一起大声呐喊助威,紧随着前面的人冲上土山的顶峰,纵身跳向海州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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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架空]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二十四节 刨墙
刚才耿仲明才踏上城垛,就有两杆枪当胸刺来,耿仲明不敢硬抗就又奋力向右一跳,蹦到了右手的一个城垛上。不幸后面有一个明军紧跟着跳上来,不巧被一杆长枪刺中大腿,另一杆长枪则刺入他的小腹,那士兵惨叫一声抛却了手中的盾牌,双手用力握住了刺在小腹上的枪杆。
两个后金士兵用力一推,就把那明军推出了墙头,刺在他腿上的枪拔了出去,鲜血立刻在外墙上喷出了一大片血花,而另一支枪没能抽出,枪杆在城垛上一掰两断,那明军翻滚着从海州城头摔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这时耿仲明已经跳下了城垛,一手举盾护住要害,另一手把刀舞成一片光幕,他身后的明军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城垛上跳下,霎时间刀剑交加的金戈声就在城上响成了一片。城墙上的后金军且战且退,尽力把明军控制在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内。
从后金军的背后还不时飞过来标枪和羽箭,有一个明军才刚跃上城垛站稳脚步,就被一杆激射过来的标枪扎中前胸,那个士兵捂着胸口的枪,嘴还没有张开,一口血就从喉咙里涌了上来,直接从鼻腔中喷洒而出。
那个士兵犹自站在城垛上晃了两晃,血水从鼻、口中喷出,直流了满脸、满胸,双腿才渐渐软了下来,人也跟着向后缓缓倒去,跟着一个倒栽葱就从城头消失了。
耿仲明手起刀落,把迎面一个后金兵劈成了两半,跟着就向前急冲了两步。从城墙内探出头向城内张望,不料他才一冒头,就看见几根箭迎面射来,耿仲明拼命向后一退一仰,接着就感到上身一震,一根箭没入了他的肩甲。
耿仲明顾不得察看伤势如何,只是随手把箭尾掰断,同时嘶声大喝道:“标枪。标枪,弓箭手上来!”
刚才虽然只是乍一探头,但耿仲明已经看清内侧城下有十个左右后金兵,人人张弓搭箭正等着狙击露头的明军。随着耿仲明的大吼声,七、八个刚刚登城地明军刀盾兵解下背上的标枪,一涌到城边,同时向下面狠狠地掷了过去。
登城的明军士兵渐渐控制了一小段城墙,跟着就有一大批背着锤子和铁■的人跟着他们登上了城墙。这些人上城之后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把注意力投向了城垛。这些人就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开始奋力地敲打城垛,还几人一组地合力撬着城砖。
在这些明军官兵的脚下,更多的东江士兵也涌到了城墙边,等墙上投掷重物的威胁解除后,这些士兵就十几人、几十人一组地抱着大木桩咚咚地撞击着城墙。海州地城墙在这些大木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一股股烟尘不断从墙砖的缝隙间蒸腾出来,被不停捶打的墙壁也渐渐开始松动。
一个东江军官单手扶在墙壁上,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在空中有节奏地用力挥舞着。这个军官穿着一套将军模样的衣甲,满脸的大胡子几乎把嘴都掩住了。军官把嘴一直弯到了耳根,冲着他的手下笑得呲牙咧嘴,他一边更用力地挥舞着臂膀,一边用同样的节奏喊着号子给士兵们鼓劲:
“打下海州。敝开吃肉!”
“打下海州,敞开吃肉!”
“嘿——”
“嘿——”
那些东江军士兵也用号子大声响应着军官地号召,一次又一次不断把木桩猛力地砸到墙壁上……
“停!”那个军官突然大叫了一声,他欣喜地指着一块墙砖叫道:“这块松动了,快把它拉出来。”
几个士兵闻声上前,把木棍、铁锨插入墙砖之间的缝隙。在众人的加油声中,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那块砖生生从墙上拉了出来。
“好,好。”那个东将军官高兴得直跳,他退后两步一挥手:“弟兄们啊。接着撞啊!”
咚咚的撞墙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一块又一块的墙砖先后从海州的城墙上被拉了出来。随着拖出来的砖石越来越多,剩下的墙砖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东江军拆墙的进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白有才此时已经吃完了他刚才赢得地那一份奖品,大戏也看了不少了,自认为休息过来以后,他就摩拳擦掌地又走到队列中。东将军官把这些归队的人聚拢了一下,就又组成了一支新的队伍,然后他就把这几百人带到后排坐下,等待着本部将旗让这队出击的号令。
在白有才这队东江士兵的阵列外,还排着无数其他地等待出击的队伍,几千人静静地坐在地上储养着体力。在这些等待的人群前面,东江军的运输队正在川流不息的滚动着,每一刻都有人抗着墙砖跑过,然后用墙砖换取检验军官手中的白标。
这两个时辰来,黄石一直在估算着海州城内地防御力量,现在结论已经很明显了,海州城内的兵力不足以应对这种
人海战术。
“我们有多少伤亡?二百?三百?”黄石迟疑着问身旁的卫队。海州城上的敌军虽然拖来了几门小炮,但打了这么半天也没有造成几十人的伤亡。东江军地损失主要是在弓箭和木石上,方才在土山上曾经有一块滚木没有挡住,黄石眼看着就滚下去了十几个人,估计其中有几个官兵是阵亡了。
“恐怕没有三百,建奴的弓箭手在拐角处施展不开,而且主力都被我军牵制在四座城门。不过属下觉得二百伤亡应该是有了。”
洪安通所说与黄石地判断差不多。黄石环顾了周围的长生岛内卫一圈,这些部下的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地表情,黄石下达了命令:“我这就去向毛帅请战。你们传令给救火营工兵队,让他们做好上阵的准备。”
欧阳欣领着救火营工兵队赶到城下时。海州城内打过来的火力已经给他们造成了几个人的伤亡。这时一大段海州城砖已经被东江军扒开,城垛、护墙砖都已经统统不见了,那个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的东江军官还领头喊着号子:“攻下海州,敞开吃肉。”
自打把眼前的城砖扒开,露出墙里面的土坯后,这个军官便亲自操起一杆铁锨,和他的部下一起疯狂地在墙坯上刨土。他们头顶上地东江军刀盾兵又向两翼和前方扩展了一段距离,以保护拐角处的友军。尽可能的使他们能不受干扰地破坏城墙。
救火营的工兵队到墙角的时候,耿仲明正带着他手下的营兵退回来,已经有其他营的生力军顶了上去。气喘吁吁的耿仲明甩着酸麻地手臂,连着几个蹦跳就下了城墙。耿仲明战袍上满是斑斑的血迹,他专门绕路走到那个笑口常开的东江军官身旁,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潘傻子,今天干得真不赖啊!”
“那是,那是。”潘傻子呵呵大笑着。手下更是卯足了气力,把铁一下下抡在墙坯上,同时还加倍用力地喊起来:“嘿,弟兄们,打下海州,敞开吃肉喽~~~~”
从墙上刨下来的土石也不能让它们散在地上挡路,所以前面的人一边刨,后面的人就一边清理,然后把它们装进口袋里搬开。为了便于统计功绩以给予奖励,这些土包也都会被东江军官兵背回去换白标。正在把散土装包的武游击已经把他的上衣都脱光了,裤子也挽到了膝盖以上,古铜色的后背上布满了疤痕,上面还蒙着一层水光。
白有才飞快地跑回来扔下了第三个土包后,就捏着白标去换肉汤和烙饼。他走到戏棚地时候正好看见孙二狗和他三弟坐在那里,白有才过去打招呼的时候,看见孙家老三面前的汤饼一动也没有动。
孙二狗把弟弟搂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戏台,弟弟的脑袋软软地靠在孙二狗地肩膀上。白有才走到了两人身边,本想打招呼。声音在喉咙里转悠了几下,又被他生生地咽回去了。
孙二狗对走到身边的白有才视若无睹,他右臂环在弟弟的肩头上,手还在轻轻地拍打着弟弟的肩膀。白有才站在这两个人的身边,听着孙二狗为台上的戏不时叫好。每当他喊好地时候,孙二狗还会用另一只手拍拍怀中的三弟。注视着前方对弟弟轻声说道:“看啊,你不是最喜欢这段了嘛?快看啊,三弟你不是总说这段戏文最过瘾了吗?”
白有才绷着嘴,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这两人的桌面上,自己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孙二狗脸上的古怪笑容,良久之后他沉痛地挤出了一声:“孙二哥。”
接下来地话白有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孙二狗脸上挂着笑容的同时,眼泪也正在一个劲地流淌,他又低声喊了一声好,同时抱紧他了无生机地弟弟用力晃了晃:“看啊,看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这段的,总跟爹娘吵着要看,我还记得呢,全都记得。”
孙二狗的话让白有才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白家和孙家的长辈都是老实本份的百姓,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日子很辛苦,但和所有勤劳的辽东百姓一样,日常艰苦的劳作能得到地里的收获,更能和朋友、家人一起享受普通人的幸福。
十年前,白有才的爷爷总惦着家里的这个长孙能快点长大,好让自己抱上重孙子,现在白有才还记得老人家提起这事时,自己父母脸上的微笑。经过几代人的耕种开荒,白家传到这一代也有了一些耕地,白爷爷那时总是感叹:白有才他父亲过的日子比自己小时候强,白有才又比他父亲小时候过得强,看着家里一天比一天生活好转,爷爷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只是这一切美好的前景都如泡沫般地破碎了。白有才的父亲为保卫自家的牛而被建奴乱刀砍死在井边,母亲和妹妹也都被建奴抢走了,据说是卖给了蒙古人。白爷
爷带着白有才和他地弟弟拼死逃往东江,白有才的弟弟也因为没有粮食而被活活饿死在路上。
现在白有才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跟着毛帅打回辽东。能让自己的爷爷重新坐在白家几代人开垦出的土地上,抱着重孙子给他讲故事。是的,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白有才和他爷爷一定会抚摸着祖先地土地痛哭,一定会为毛大帅立一个长生牌的。
白有才知道孙家四兄弟也和他有着一样的念头,他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孙家四兄弟也总是絮絮叨叨地回忆着他们祖先如何开垦土地、回忆着孙家老人给子孙留下的老宅、还回忆着养育了他们孙家世世代代的辽东沃土。
白有才无言地环顾了四下周边,上百阵亡的东江官兵都被抬到了戏棚子附近。和孙家老三一样,被认识或不认识的东江同袍摆在凳子上。每个阵亡地东江官兵面前,也全放上了一份汤饼,他们脸上的血污也都被细心地擦拭去了,负责照顾他们的东江同袍,含着热泪把他们痛苦扭曲的脸抚摸得舒展一点,让他们能最后一次开心地看戏。
自明朝从蒙古人手中光复东北以来,有上百万汉人背井离乡来到这片已经渺无人烟的土地。不知道他们为了开拓这片土地曾付出过多少艰辛,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饥寒交迫而死在这片地域上,
经过近三百年的辛勤劳作,这些汉人在东北的荒野上挖出了纵横的沟渠,开垦成肥沃的农田,并且出现了城镇集市。他们的子孙世代繁衍,一度达到了五百万之多。无论是孙二狗还是白有才,他们都属于这片他们祖先开拓出地沃土;而这浸透了十几代人血汗的东北大地,毫无疑问也是属于他们的家园。
但这一切都中止在万历年间了,从通古斯冰原迁移而来的建奴。把五百万汉人屠杀得仅剩了几十万人,然后企图将东北占为己有。眼下这场屠杀仍在继续,辽东汉人的反抗也愈演愈烈。
更多地东江军阵亡将士的尸体被搬进了戏场,白有才看着那些毫无知觉的尸体,突然感到心中似乎有火焰在剧烈地燃烧。让他胸膛几乎要炸裂开似的痛苦。白有才猛然仰起头,大张着嘴向着苍穹发出愤怒的嘶喊声。白有才不识字,他懂得的东西很少,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同胞死在建奴地刀下,他更不知道凶残的建奴为什么要屠杀帮助他们定居、提供给他们粮食的辽东汉人。
这声愤怒的长啸直刺青天,片刻后。东江军的广场上到处都是这种充满了不解和痛苦地喊叫声,这几千、几万名东江官兵大多和白有才一样淳朴单纯,他们本不想走上这条以砍砍杀杀为生的道路,只是这些人虽然善良,但都明白一个最朴素地道理:
“爱那些爱我们的人。恨那些恨我们的人!”
……
救火营的工兵队以前没有扒过城墙,所以一上来未免有些缩手缩脚的。欧阳欣看着傲气十足的东江本部友军,心里也一直敲着小鼓,生怕会给长生岛和东江左协丢脸。工兵队一开始只从友军手里接管了一小段城墙,然后就拿着他们的各种挖掘工具上去尝试,工兵队的军官都紧张地注视着工程的进展。
虽然这一段城墙上的墙砖都被卸了个一干二净,但墙内的土坯还是非常坚硬,一铁镐砸到上面不过是一个浅浅的白印,即使是长生岛使用的钢对坯土也没有明显的效果。不过工兵队很快就发现长生岛的钻孔机对墙坯的效果还是可以的,他们一圈一圈地摇动着手柄,把钻头深深钻入了墙中。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深钻,坚如铁石的墙坯表面出现了龟裂的痕迹,几个工兵一起用力,一大块土疙瘩终于随着众人的欢呼声而轰然落下。找到了合适的办法以后,救火营工兵队把所有的螺旋钻孔器都搬了上来,他们很快就在墙坯坚固的表面上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凹面,并把这些凹陷不断扩大开来。
紧靠在长生岛工兵队旁边的东江本部的官兵看着他们的进展,一个个都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长生岛工兵队的负责区域不断地延展,越来越多的东江本部官兵看到了左协的效率,也就有更多的人把自己的负责区域拱手相让。
那个被耿仲明称作潘傻子的东江游击一直拿着根鹤嘴锄在墙上使劲地刨,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胡须滚落而下,在他的脚前形成了一片湿痕,潘将军面前的墙坯也被他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乍一看就好似张大麻子脸。
救火营工兵队的进展让潘将军也停了下来,他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就扔下锄头走过来向欧阳欣询问了一番,他喃喃地说道:“这个工兵队还真是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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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架空]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二十五节 后续
此时海州城头上的后金军还在进行着拦阻射击,不时有搬运土石的东江军官兵倒在他们的火力之下,救火营工兵队士兵头上的醒目的白羽更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在欧阳欣的眼前,救火营正搬运器材的队列就被虎蹲炮击中了一次,一个工兵军官一声不吭地扑面栽倒,身体还留在护城河边,脑袋直冲到了水里。
他身后的另一个救火营军官弯下腰,把他手中的指挥旗拾了起来,接过了交通指挥工作,现在救火营的工兵队已经开始负责指挥道路交通,并把已经被基本填平的护城河通过面再强化一下。另外两个士兵则把战死的军官从水里拖了出来,军官被平放倒在地面上,士兵先把他的头盔控控水然后扶正,脖子上的头盔绳也解开重系了一下,然后才把他背了下去。
“这工兵队确实很好用啊。”
听过一线的军官的报告后,东江总兵毛文龙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今天刨墙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足有三倍。此时前面还响起了几声连续的爆炸声,那是救火营工兵队正在进行了黑火药爆破的尝试,当时随着洞口的不断扩大,工兵队把整桶的火药塞入洞中,希望能加快墙坯的解体进度。
潘将军已经观察了救火营工兵队的动作好半天了,等他自认为看明白了以后就径直走向墙边,挤到救火营的一群工兵中说道:“让本将来试试!”
膀大腰圆的潘游击接过曲柄,吼声连连地把它摇得飞快,钻头不停地从墙上把土沫带得飞溅出来,这让潘将军越摇越是开心。他盯着飞快钻入墙坯的钻头,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这工兵队果然很是好用啊。”
为了工作能方便一些,所以救火营地工兵队都只戴了头盔而没有穿铠甲,至于那些东江军的挖掘队,更从潘将军开始一个个都是光着膀子。因此城上的弓箭对他们始终构成着一定的威胁,负责记录数据的欧阳欣正和两个部下商讨时,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冲了两步。
“可恶。我还以为有人踢了我一脚呢,正想回头打人。”欧阳欣向前冲了几步后才站稳,他臀部上赫然多了一根箭,同僚帮欧阳欣把箭尾掰断后,他已经是疼得呲牙咧嘴。救火营规定非要害部位中箭只能算轻伤,三箭才同一刀算重伤,欧阳欣抚摸着中箭的位置,又骂了声:“鞑子。也不说射高点儿,比如说腰啊、背啊什么的。这样我就能算重伤,也能下去休息了。”
众人听了欧阳欣的话后都是一笑,欧阳欣也从牙缝间吸着凉气笑了一下,跟着拍了拍手,脸上地表情又变得严肃:“好了,让我们继续工作。”
城墙被扒开了足够大的一个豁口后,毛文龙的旗帜再次挥舞了起来。
“杀啊,杀啊,儿郎们。敲起我们的鼓来!”孔有德把马槊在空中挥舞出了一个大圈,他一夹胯下的战马,大声吆喝着一马当先向海州行去。
在孔有德的两翼,其它的东江将领也纷纷策马向前:“敲起鼓来啊,儿郎们。休要落在别人后面。”
数以千计的东江马步在鼓声中齐头并进,海州城两面墙上地侧射火力也越来越猛烈了,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十八磅炮的轰鸣声。那雷鸣一样的炮声过后,一大团的血花就在东江军的厚重纵队中绽放开来。
只是,这血光也就是昙花一现而已,大部分的东江士兵只能戴着一顶头盔。其中不少还是破旧的,甚至有些手持刀盾的士兵,连头盔都不曾拥有过。但他们的脚步坚定不移、他们的目光不曾游移,他们脸上地表情是如此宁静安详,就好似把战神的铠甲披挂在身一般。
因此。那眨眼即逝的血色,就如同投入激流的一颗碎石罢了。掀起一撮浪花,跟着就迅速归于无形。洪流还在向前涌去,成千上万的明军官兵形成地人流,如同欢乐的溪水,从豁口处滚滚而入……
在太阳西沉之前,明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海州城的上空,城内后金军的纵火也基本都被东江军扑灭了。
在万众瞩目下,突然一个骑士平端着旗矛,矛尖上挑着一个人头,向海州城墙的豁口处急奔而去。一人一马就像一道迅疾地闪电,转眼间已经到了城墙的脚下。骑士一拨马头,他胯下的坐骑就从豁口边的土坯处跃上了城墙,落蹄处的城墙陡峭得如同悬崖,那马儿急冲到城头地边缘时去势已尽。
就在几万东江军官兵的眼前,那马儿身形一顿,四蹄就开始打滑要向后翻倒,说时迟、那时快,马上地骑士保持着平端旗矛的姿态,双腿同时用力,双靴的马刺刺痛了坐骑肋下,那马儿吃痛后奋力昂首一跃,顿时从陡峭的墙壁处窜上了城头。
定住马儿后,那骑士平端着旗矛慢慢地水平转动,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
被他矛尖指到的地方,一时间也都变得鸦雀无声。
马上正是孔有德,他一手握拳,一手紧握挑着海州守将人头的旗杆,双臂同时高高向天空举起,双膝同时挺直,人也随之离鞍而起。
把双臂呈v字高举起来以后,孔有德站在马镫上又悠闲地转了一个圈,他的动作是如此的镇静,就好似他拥有这天地间所有的时间一般。
旗帜在海州城头招展飘扬,随风送来了骑士充满自豪的呼喊声:“我东江军——”
“威武!~”
“威武!~”
海州内外上下的数万明军官兵无不振臂大喝,黄石亦在其中,毛文龙亦在其中……
——苍天在上,华夏的列祖列宗为证。无论是面对皇太极、还是面对袁崇焕,无论面对战争、还是面对阴谋,我黄石但有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这几十万辽东子弟落到建奴的手中。
天启六年五月八号,东江军一日而下海州。
……
虽然东江镇左协一向自认为清理工作做地还算不错,尤其是在觉华的时候,东江左协吃干抹净的水平让关宁友军叹为观止,当时黄石的部下把死人的衣服都扒走了。好的可以自己留着用。不太好的也可以洗洗干净作麻袋,太不好的还可以卖给日本人。
姚参将他们自然是有幸参观东江镇左协清理战场了,其后他们曾评价说:“如果每支军队都像黄军门地手下一样,那战后的沙场上就再也不会有乞丐出没了。”
但今天见识了东江本部的手段后,左协的官兵才知道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有一个粮食仓库本是左协清理的,但东江本部的人随便看了一眼就大摇起头,那个本部军官跟着就从街上拉了本部一群人进来,二话不说地就对左协的工作进行返工。
这些根本就是随便拉来的人配合得极其默契。当着左协地面就把所有的家具都拆成了片片,取出了其中所有的铁钉、铁片,接着他们又把仓库的地板上的石板也一块块撬起,用扫帚把下面的粮食颗粒都收拾了起来。最后本部的人还把仓库墙上刷的灰也都清理掉,那个军官向迷惑不解的左协官兵解释道:下面可能有些旧的糊墙纸,这种好东西既然遇上了那就绝不能放过。
东江本部地工作态度给了左协官兵以极大的震撼,左协官兵看到后来都集体出现了负罪感,黄石听说此事后,就下令左协退出战场清理工作,反正毛文龙说了。无论清理出多少缴获,都不会少了黄石的那一份。
本来黄石就估计可以从海州得到不少缴获,但经过东江本部的一通折腾后,黄石才发现原来这城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军用物资,比他估算地上限还要多上三成!东江军本部和左协经过一番讨论。最后那些不便携带的大炮全部归左协所有,而其他的物资则按照二八分成,本部拿大头、左协拿小头。
事先黄石已经给了欧阳欣许可,所以东江本部就从救火营工兵队那里讨到了几件工具,武游击派了几个人把工具送到后方给毛文龙过目。几个人在毛帅面前把螺旋钻头、工兵铲的效用演示了一遍,然后又把它们逐件递到了毛文龙手中。
“这工兵队真不错。还有这些干活的家伙。”毛文龙抚摸着这些崭新、锃亮的器械,又把刚才地感慨声重复了一遍,他特地亲身检查了一遍海州城池的豁口,以今天的这个速度,大概一年内就能刨开辽东大部分城市的城墙。时间缩短同样也意味着伤亡的减少。
毛文龙手里摆弄着这些器械,越看越是喜欢。一时也是爱不释手,那个潘游击一直都在两位都督旁边听着,此时他也出言附和毛文龙道:“大帅说地好,末将以为如果我部组建大量的工兵队,并统统装备上这些家伙,那差不多就是无坚不摧了。”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地一片笑声,耿仲明拍着潘游击的肩膀,又叫了他两声“傻子”。众人笑的时候,那潘将军也跟着憨憨地笑着,全然没有听出别人笑声中的嘲意。
自打刨完城墙,这个潘将军就一直缠着欧阳欣问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还问他能不能替东江本部从左协要几个工匠走。欧阳欣反复解释这些工兵不是他的的个人财产,长生岛的一切都要由黄石说了算,至于工匠更不是救火营工兵队所属。
但这个潘将军总觉得欧阳欣是在敷衍他,最后欧阳欣被他问得头大,就把一切都推给了黄石,借口治疗伤口溜掉了。黄石也被他缠得不胜其烦,结果就向耿仲明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这是何方神圣,才知道这位潘将军是山东人,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仆役。
潘大哥人有点傻傻的,原本对东江军的规模和生活状态就毫无了解,三年前他在登州看见运粮船上地粮包时
一心以为参加东江军就能吃饱饭。所以就莽撞地投军了。不过潘大哥倒是吃苦耐劳,脏活累活一干好几年也全无怨言,所以虽然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他还是积功升为游击,也是世袭的东江镇千户了。
一般来说以潘将军这样的一个小官,在黄石面前真该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才是,可潘将军就是对毛文龙的敬畏感似乎都不是很强烈,所以对黄石就更没有什么了:“副帅。能不能卖给末将些匠户,价钱副帅您说了算。”
这话今天黄石已经听过好几次了,无论如何被别人、尤其是一个小官认做一个贪财之徒还是有些令人不愉快的,何况黄石也确实看不起东江本部一个小游击可能拥有的财力。这次潘将军当着大家话才一出口,就有一批东江本部军官暗暗叫糟,其中脑子机灵如孔有德、耿仲明这般的就纷纷涌上来打岔。
和他们“副帅长、副帅短”地扯了几句,黄石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他叫过欧阳欣嘱咐了几句。就笑着对潘游击说道:“潘将军,不是我不肯割爱,只是这些器械打造起来实在麻烦,我在长生岛修了不少叫做风车、水车的东西,就为为了打造这些家伙,实在不是几个匠户地问题……”
看着对方脸上有腾起丝丝的不以为然,黄石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扪心无愧就好了,又何必这么苦苦解释呢,反倒让人觉得更加不可信:“这样吧。潘将军,我让手下的儿郎们把他们的家伙移交给你,我回去再打造一套就是了。”
救火营工兵队全队的工兵器械花了黄石快三万两银子,都赶得上救火营全部大炮加火铳的造价了,不过黄石现在手里还有不少钱。如果这批器械能够让本部少死几千人,早几年平辽,那黄石也没有舍不得一说。何况以后再造新的工兵器械也会少走不少弯路,成本也不会这么惊人,这几天得到的那些经验也可以被应用新地生产制造上去,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欢天喜地的潘将军急忙就要去接受装备。有人连忙去扯他:“潘傻子,就要开庆功宴了。”
“回来再喝也不迟。”潘将军挣脱了别人的拉扯,高高兴兴地去了。
对于这场热闹,毛文龙始终冷眼旁观,等众人又哄笑过后。他才对黄石说道:“黄石,这人性子粗疏。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黄石也笑道:“大帅说的是。”
“你能这么想就是最好,反正他迟早也是你的部下,你给他了也不算赔。”
毛文龙的话一出口,营帐里鼎沸的人声一下子就寂静下来了,正和黄石攀谈的孔有德、耿仲明这些人脸上都是微微色变,他身后还有人发出倒抽凉气地声音。
黄石身处众人注目的中心,一时间四周沉寂的真就是钢针落地声都能被听见,黄石听着左近人极力压制的呼吸声和咳嗽声,面色不变地大声说道:“大帅言重了,这里都是辽东的子弟,东江军地同袍,哪有什么赔不赔一说的。”
毛文龙闻言又微笑了一下:“黄石此言甚佳,只要有你这样的人,就是我不在了,东江子弟也吃不了亏。”
“大帅你说什么呢?”孔有德当先叫了起来,满营的军官也都跟着一起起哄,一下子就把刚才的尴尬气氛遮掩了过去。
接下去就是庆功宴,在宴会上东江众将自然纷纷给两位都督敬酒,听过毛文龙刚才的那一番话后,现在他们和黄石对视地时候又多了一层微妙的神色,和昨天相比似乎多了些敬畏、也多了些期盼。
宴会之后毛文龙要黄石陪他视察军营,两个人的卫兵都离得远远的,左右都督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半天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毛文龙沉吟了半天,总算是随便找到了个话头:“海州既下,随后黄石你有什么打算?”
从海州向辽阳,前方就还有一个鞍山了,五日毛文龙已经派出了一队人马攻击鞍山,不过效果很差。鞍山不但有大量火炮还有不少的守军,东江军士卒伤亡颇大,对于这样地一个小堡垒,毛文龙认为动员几万人去攻击得不偿失,而且小堡垒也有小堡垒的好处,东江军地人海战术不太容易发挥出来。
“毛帅明鉴,此次出兵,我军的主要目的是牵制建奴,迫使建奴从辽北回师,并配合辽东巡抚修筑锦州城。如果目的只是这个的话,末将认为已经差不多了。”
黄石虽然没有千里眼,但他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次攻入辽中给努尔哈赤带来的震撼,这已经是半年来的第二次了。只是以东江军目前的状态,黄石对与后金主力决战毫无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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