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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尸路(19-21)
发布日期:2004-02-09
你见过吊死的人吗?
如果你真的见到过的话,我可以肯定,你最起码会连着三天晚上睡不着觉;一个星期晚上不敢单独外出。
因为你怕!
你怕,在通往你家的那条树影婆娑的乡间小路上或是在那条黑咕隆咚的走廊里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的时候,突然,黑暗中,他,那个吊死的人,一下子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怕,就在你忐忑不宁、郁郁不安的时候,你感觉身后有人,而且一直跟着你。你走到哪,他跟到哪,你回过头,看见了他,那个吊死的人,他漂浮在半空中,脸色象猪肝一样,瞳孔顶在眼眶最上边,舌头伸得老长。
你怕。窗外,冰蟾冷冷地挂在天际,风轻轻地关上了窗,你轻轻地放下了窗帘,慢慢地倚在绒被上。一阵睡意上涌,你轻轻地瞌上了眼睑。没睡多久,你感到身上湿湿的,痒痒的,象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样,猛然睁开眼,窗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颗头颅,猪肝脸色,翻着白眼,血红的舌头正穿过窗子不断的在你身上舔拭着……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还有比吊死的人更恐怖、更恶心的场景。但绝没有比吊死的人更诡异的画面了,这种诡异能让你浑身起毛;夜半惊叫。
顾风妈就是这样形容邱妈的惨死。她眼里噙着泪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身子微微抖着。
顾风走上前,轻轻地搂着母亲的肩头,嘴里劝道:“妈,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想太多了。”他别过头,用力地撑着眼睛,好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流出来。
“他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悲剧接二连三的发生,可怜的德明,多好的孩子啊,善良的邱妈……”顾风妈终究忍不住泪水,低下头,啜泣起来。
顾风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口。夜幕早已降临,天边没有一丝星光,月儿也不知躲到了哪里。风很大,吹的纵横交错的阡陌上的枯草四处摇曳,穹宇间,满眼荒凉。
“这个夜,注定又是一个凄冷的夜”顾风这样想着,他无助地叹了口气。
“妈,邱妈的尸体哪?怎么处理了?”顾风回过头问道。
“哦!”顾风妈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尸体给她的亲戚带走了,怎么处理……”她用手捂着嘴,轻轻摇着头,泪“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对她来说,不仅仅失去了一位好邻居、一个知心人。作为一位母亲,她能够了解邱妈失去丈夫、儿子的那种痛彻心肺;那种失魂落魄;那种孤立无援。打心底里她认为这甚至是一种解脱。只是这种解脱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邱伯还是没有消息吗?”顾风接着问道。
“如果那死老头在,还会发生这种事吗?”顾风妈恨恨地说道
“妈!”顾风埋怨道:“这事也不能怪邱伯嘛!”
“为什么不能怪他?哦,你小子准有事瞒着我。”顾风妈站了起来,冲着顾风大声说道。
“哪有啊,怎么可能瞒着您老人家呢?”顾风搪塞道,“哦,对了,我得上他们家瞧瞧去。”
“不准去!”顾风妈喝道。
“为什么?”
“他们家邪乎,”顾风妈的脸色有些变:“再说你上他们家做甚?一个人都没了,值钱的、房产证,早交给了他们的亲戚。”
“咳,妈,你想哪儿去了!”顾风有点哭笑不得:“我去只是想找些线索。”
“线你个头,警察拿这事都没办法,你算哪根葱?”顾风妈教训道。
“妈,您就甭管这么多了,总之,我向您保证,不会出任何事的,您还信不过您的儿子吗?”顾风挠着头皮不耐烦道。
屋外的气温和屋内的气温明显差了好几度。寒风呼啸,吹的屋檐下的雨棚“哐哐”直响。就象是地狱里的侩子手正在敲着锣鼓一般。顾风顶着寒风,向着邱家去了。
说句实话,在这种夜里,到一个刚吊死过人的家里,一个没有一点生息的家里,是需要一定勇气和胆量的。
顾风当然也怕,特别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使他以前的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可谓今日不同往昔了。但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去,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对朋友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他知道自己到那里多半会徒劳无获,甚至可能会遇到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事……他不敢往下想。或许,就把它当作一次祭奠吧!
入了夜后的村庄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村民们都早早地上了床,熄了灯。天地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很快便到了邱家门口,门上了锁,窗户紧关着,屋里一片漆黑。墙上的白漆有点脱落了,露出了砖土的颜色,显的有些颓败。冷风摇晃着门上的锁,砸在门上“劈啪”作响。
顾风站在门口,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去。不久前,这里曾经吊死过人,一个自己很熟悉、很尊爱的人。
“唉,人生恍然一场梦!真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啊”顾风悲凉地感叹道。
终于,他拾了一块砖,敲去了锁。
凭着依稀的记忆,顾风摸到了白织灯的开关。“啪”,灯总算没坏,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森森。屋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蒙上了灰尘,有些迷迷朦朦。
桌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烤红薯。红薯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黑的东西。走近一看,却是一只只大蚂蚁在贪恋的啃食着。顾风不由一股无名怒火冲了上来,他燃起一根火柴就朝那些蚂蚁扔去,“凭地你们这些畜牲都敢来欺负他人,去死吧!”顾风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发出,像是一头困兽的低鸣。
蚂蚁被烧掉了一大片,只是数量实在太多,要想一下子消灭它们,也不是件易事。幸好这些蚂蚁见着火光,都四散逃开了。虽然暂时分开了,但它们最后都爬到了右边的墙壁那边,顾风走过去一看,墙角下有一个小缝,看来这应该是它们的老巢了。
“今天且放过你们。”顾风低骂了一声。随手拍了一下墙壁,以发泄心中的怨恨。“啪”墙上的一块砖给他拍了一下,竟然往里陷了陷。顾风倒给吓了一跳,他心下纳闷,自己也没用多大力气啊!于是他又推了推那块砖,砖头又往里陷了陷。再往里推,又动了,而且露出了一个洞口,顾风的心狂跳不已。如果不触动那块砖的话,根本发现不了。看来真是冥冥中注定他要发现这个地方。他赶忙拨开那块砖,果然是一个黑黝黝的墙洞,就象是一个缩小了好几倍的密室,真是设计的天衣无缝。他低下头,发现洞里摆着个盒子。
顾风把它拿了出来。这是个很精致的盒子,四边都绣着花纹,甚是好看。打开盒子,里面摆放着一本红封面的厚厚的本子,象是日记本,旁边躺着一只黄澄澄的戒子。本子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顾风抽出照片,拿起一看,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怎么会是她,董青樱”。
夜已然很深。天空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寂寞;幽静;美丽。
粮仓里的灯依然亮着。昏黄,忧郁,苍凉。
张逸还没有睡,他靠着枕头,正琢磨着书上的一句话,“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他就喜欢看这些有人生感悟的书,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孩子了。
屋外一片“沙沙”声。
“又下雪了”,张逸自言自语着,他想到了顾风临走时地嘱咐,千叮万嘱的要他小心。但愿这是个太平的夜晚。张逸这样想着。
“顾风,顾风”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凄楚地呼唤声,一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呼唤着。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声音听上去就象是鬼在呼唤。
(十九、待续)
黑夜,白雪。天地间没有了别的颜色。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张逸掩上了仓库的门,悄悄的来到了大院门口。
寂寞的公路上卧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着一袭白色古装的女人,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所以看不清。她用手捂着脚踝,不停地哼哼着,时不时地还发出一两声呻吟。那样子看上去就象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垂死地哀号着。
“是姑娘在喊顾风的名字吧!请问怎么称呼?”张逸狐疑地问道。
白衣女人缓缓地抬起头,散发由中间分开,露出了脸。一张标致的脸,只是眉毛淡了些,而且从脸上透出一层绿黝黝的光,深夜里,看上去有点诡异。
她停止了哼哼,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是顾风的表姐,今天上镇子看我一个老同学,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扭了脚,又误了最后一班车,这不,一直撑到这儿,实在是走不动了。咿?今儿个不是阿风值班吗?你是?”
“哦,我是他同事,他家有急事,所以由我来值,”张逸一听是顾风的表姐,这才放下心来,接着道:“大姐家住哪里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背你回去吧?”
白衣女人指着黑漆漆的树林说道:“在林子那一侧,还有段路。”就在张逸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瞬间,从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凶光。
张逸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了下来问道:“大姐,上来,我送你!”
白衣女人一个翻身,便骑上了张逸的背,那动作甚是敏捷,哪似受了伤?只是张逸没有察觉罢了。
“是顺着公路走吧?”张逸将她往上托了托问道。
“如果你不害怕的话,咱就往树林里穿,那样可以省半个时辰。”白衣女人说道。
“怕?”张逸冷哼一声,“我只是路不太熟悉,大姐,你指路。”说罢,便背着那个女人朝着林子里大踏步地走去。
雪还在继续下着,而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不一会,便在两人头上镀了一层白白的银花。
林子里静的没有一丝声音。那些平时总喜欢发出怪声的夜行动物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呜”声在树木间回旋,就象是鬼哭狼嚎。一条条小路纷乱叠嶂,如同一个迷宫,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指路的话,很快就会迷路。
张逸的身上渐渐渗出了汗水,手脚却是一片冰凉。深更半夜,走在这种地方,不害怕才怪。幸好背上还有一个人。
“大姐,你一个人走这种路不害怕吗?张逸想缓解一下气氛,开口问道。
“当然害怕,只是走惯了,也没什么,我看你倒也有些紧张嘛!”白衣女人回答道。
“是啊,是有些,还好你在,否则明天我都不一定能走出这林子。”张逸喘了口气接着问道:“你这衣服好象不是咱这年代穿的?”
“咳,我在同学那跟她练戏,一时也忘了换,倒让你见笑了。”那个女人解释道。
“见笑倒也不会,你这样会让人联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女人赶忙问道。
“见鬼!”张逸半开玩笑地说道。
“是吗!”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有点变了,变的有点阴嗖嗖。只是张逸还是没有察觉。他以为他开的玩笑吓着了那个女人,所以他闭上了嘴。
风摇曳着树枝,发出了“叽嘎叽嘎”声,夜色里,它们摇晃着,影影绰绰的,就象是魔鬼一边唱着勾魂曲,一边在胡乱地挥舞着魔爪,准备开始屠戮。
突然,张逸感觉那个女人的手臂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简直令他有点窒息。同时他的鼻子里嗅到一股宿夜的恶臭,就象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而且,这股味道正是从背后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张逸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也就在这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只是雪覆盖着,隐约只能见到一块块竖着的石碑和一个个圆圆的土包。
“我到了,”那个女人松开了手臂。
张逸将她放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儿好象没有屋子啊?”
“就在那里!”那个女人指着石碑冷冷地说道。声音又细由尖就象是一根针,能一下子刺穿人的耳膜。
张逸走上前,拍了拍石碑上的雪,定睛一看,不由的“噔噔噔”退了好几步。原来是一块墓碑,这儿原来是一片墓场。
顿时,张逸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他愤怒得回过头。“我的妈呀!”白衣女人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轰,”张逸只感觉脑子里的血管一下子全爆了,“啪嗒”一声便栽倒在地上。
顾风旋开了床头的小台灯,倚在枕头上,借着灯光,反复地凝看着照片。
“真是太像了,那眉宇间的神色、那盈盈的浅笑,就如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然而照片已有些泛黄,说明它已有了一段历史。按理,青樱那时可能还没出世、或者岁数还小,那么,她会是谁呢?她和青樱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关系?嗯,以后如果有机会把这照片给青樱看的话,她准保会大吃一惊。”
顾风一边想着,一边瞅了瞅躺在身边的那本红封面的厚厚的本子以及那只戒指。
“这本子里面到底会记着些什么?为什么会放在如此隐秘的地方?会不会有关于照片上女人的情况?”一连串的疑问使他对这本子充满了好奇。
顾风轻轻拿起了本子,手颤抖得厉害,一点点的份量,此刻在他手里却觉得重逾千斤。他隐约觉得这里面一定记着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自己在翻开本子的同时,也就有可能揭开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然,顾风清楚,随便翻看人家的东西是很不礼貌的,然而,这厚厚的本子对他的诱惑着实不压于考古学家手里攒着的皇陵的入室图。
“为了邱伯、邱妈,德明,为了照片上的‘蒙娜丽莎’,也管不了这许多了。”顾风暗暗下了决心。
果然是一本日记,翻开本子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诗:
重帷深下莫愁堂, 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 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 月露睡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 未妨惆怅是清狂。
诗后附着几个小字:
“随缘小记”。署名是邱玉良。
“邱玉良不就是邱伯吗!”顾风不由得吁道:“没想到邱伯也是个风月雅人,但从这首凄美的诗中便可见一斑。”
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着,前面记的尽是些琐碎的事:什么红卫兵又冲了哪个“土豪劣绅”的家、什么从上海来了一批知识青年插队落户、什么自己的理想报复难以实现等等,竟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看得顾风直打哈欠。眼看着手中的纸页渐渐薄了,满腔的希望也变得如同风中的烛火,越来越渺茫。
就在不经意间,忽然,顾风的眼角瞥到了“照片”两个字,他不由心头一震,赶忙坐起身来,打起精神,仔细阅读着。
“1月28日 晴
今天是元宵节。
晚上和上海来的几个知青约了去镇上逛逛。这些个知青,年龄倒也和我差不多。本来也没这闲情,只是听说方怡也去,所以决定加入他们的队伍。
自打见着方怡的那一天,我便知道自己陷了进去,陷入了相思的泥潭,不能自拔。她美得脱俗,美得不沾风尘。在我心中,她就如白居易诗里的蓬莱仙子。
而我,只是个乡下小子,身上充满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又没见过什么市面,只会在黑暗中怨天尤人、帮我那充满铜臭气的父亲打理着自己极不愿做的事务。
方怡的身边自不乏追随者。那群和她同样来自上海的‘狂蜂浪蝶’天天围着她,低三下四、阿谀谄媚。我鄙视他们,我鄙视他们为了一个女孩丧失了自我,还不如我一个乡下小子。而我,自问和方怡有着差距,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惭形秽。我不是没有追求她的勇气。我只是有自知之明而已。所以我把她放在心中,默默地喜欢着她,崇拜着她。她笑了,我跟着开心。她蹙着眉,我就心情灰暗。总之,她的幸福,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
白天,我觉得自己象个男子汉,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不免会暗自神伤,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傻!唉!毕竟,人嘛,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动物。
方怡的美不仅仅在于外表,她待人彬彬有礼,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你不是心术不正,都能和她成为朋友。她心地善良,村里的孤老福嫂病了,还是她第一个拿出了仅有的补贴捐给了孤老。
有天,在田埂上遇着她,她老远就跟我打着招呼,我红着脸,鼓足勇气地问她要一张照片。她轻轻地咬着下唇,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在审读着我的用意。她没有直接答应,说要回去找找,有的话,给我一张。其实说句实话,即便是她不给我,我也觉得足矣了,毕竟她没有拒绝我,到那时我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她真给我了,我真的真的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以至于好几天晚上都没睡着觉。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然而对我来说,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晚上,月光流转,镇子上张灯结彩,树上,屋檐下挂满了小小的灯泡,可谓是火树银花。孩子们有的拉着兔子灯,有的拿着小烟花“哗哗”地绕着圈,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好不热闹。方怡穿着一件带着黄条的白色紧身棉袄,更衬出了她窈窕的身材。她穿梭在人群中,一会指着树上的灯和同伴们笑谈着,一会又蹲下同小贩们侃着价。
一不留神,她的笑脸已经在很远的地方。远远眺去,真不知是灯火映红了她的脸,还是她的脸更增添了灯火得绚烂。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真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这个女孩叫方怡。”顾风不由呆了。
邱伯的爱是深沉的,他认为,他的痛楚至少可以让一个男人成全他爱的女人。
顾风想着自己,想着青樱,他觉得自己比邱伯幸福,至少自己可以去争取,自己有这个勇气。
或许,这就是时世弄人吧!
顾风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一看日期,“不对啊?怎么一下子跳到‘4月19日’啦?”
“4月19日 雨转阴
因故出差,今日回,且记。
傍晚,回到村里。
当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天空中稀稀沥沥地飘着雨,小村庄沉浸在一片淡淡的雨雾中。经过竹林的时候遇着了林志豪,他见了我,先是面露兴奋之色,接而又转为凝重:‘小良,你回来的正好,正要上你家找你。’
林志豪,人如其名,身材欣伟,器宇轩昂。他也是‘上海帮’的一员,但他不同与其他人,为人极重义气,也只有他从未对方怡‘献媚’。打心底里,我甚至认为他和方怡倒是天生一对。
或许,他也看不惯他的那些老乡,平时,却和我走得最近,我俩几乎是无话不谈。他告诉我,他父亲早亡,家中有一老母。以前当过裁缝。还在课后当过码头苦工。当我问他为什么不追方怡,他总是冲着我神秘的笑笑。
后来,我将他推荐到我父亲的小厂里当了个财务助理。
我父亲邱展鹏,在镇上开了一家食品加工厂。可以说在当地是响当当的角色。就连红卫兵的头头和我父亲也是铁哥们。他为人心狠手辣,常常为了某个目的而不择手段。他经常对我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这个社会,就是利字当头。要做大事,做人就一定要狠。’只是我怎么都做不来,连学都学不像。也许,我天生就不是做大事的人。
‘什么事?’我望着有点神秘得捉不透的林志豪问道。
‘换个地方说。’他真诚的看着我。
‘上哪?’他的眼神感动着我,让我感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的含义。
‘漓河吧,那儿的芦苇丛清静。’
四月的芦苇丛。春的气息唤醒了它们,纷纷抬起了头,顶尖上都争先恐后地冒出了绿绿的芽,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边。漓河的水依旧静静的淌着,朦朦的雨雾中,自有一番别样的美。
我和林志豪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小良,今天叫你上这来,要告诉你两件事。’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忧郁。
‘说吧,我听着。’
‘你父亲那里,我不想做了。’他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为什么,你不做的挺好吗?’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父亲…为了逃税,做假帐。’
我一点也不吃惊,如果我父亲没那样做的话,我倒是会觉得奇怪。
‘你好象一点也不奇怪?’他见我面色平静,疑惑地问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哦,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林志豪的脸上又现出了兴奋之情:‘方怡怀了我的孩子。’
‘砰,’我觉得头有点晕,他的喜讯对我来说真可谓是当头棒喝,是个再大不过的噩耗了。
林志豪也不理我那呆若木鸡的糗样,自顾自地拿出了个金戒指对着我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财产,也是我将送给方怡的定情信物。我辞了你父亲那儿的工作便带方怡走,组织上已经同意我回家照顾我母亲了。’他走上前,握着我的手接着说道:‘其实我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和方怡在没有插队前就是恋人了,我们俩的家只隔了一条街,朋友,你不会怪我瞒着你吧?’
望着他真情流露的眼睛,我低下了头。我还能说什么哪?我犹豫着伸出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背酸酸地说道:‘恭喜你!’”
(二十、待续)
4月20日 大雨
今天,真是不幸的一天。
真的,真的,非常的不幸。
也许,它将会是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天;也许,它将会是令我抱憾终身的一天;也许,这一天,将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许,漫天的大雨就是为他在哭泣;也许,在这一天,才让我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贵乎真诚;也许,多年,多年以后,想起来还会觉得很伤悲;也许,……
林志豪死了!
死的很惨,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像是空气中的一粒微尘,低低的,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晨,雨敲打屋檐的声音惊了我的酣梦。
拉开窗帘,淡淡的,褐色的雨幕,满眼的无奈,亦如昨夜的梦境。那一夜,见着了方怡,大雨里,她在哭,她孤独地站在漓河边,衬着葱绿的芦苇丛,哭得异常伤心。大雨湿透了她的全身。两旁的鬓发紧贴在颊边,末梢儿微微卷着,一串串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往下淌,被鬓发阻断了,一滴滴地落在河堤旁,也一滴滴的溅在了我的心里。
凄美的天、凄美的雨、凄美的河、凄美的人。
我越发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多愁善感,想到心爱的人就要随着他走了,想到这辈子可能会永远见不着她了,我这心……
爱并没有错,错的是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忽然,我想到了苏轼,不知他在那明月夜,在那短松岗,面对他妻子的亡陵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在去我父亲加工厂的路上,我甚至有意掀开雨披的头盖,任凭雨打在脸上,这样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加工厂的厂房大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物,足有六层。这还是镇政府出资帮我父亲兴建的,如今,当年的借款已还了一部分,剩余的,据我父亲说好象不用还了。有人会帮他搞定。
这本来就是一个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社会。
父亲的办公室就在大楼的最高层,我每天都要上那报道。为了锻炼我,父亲就安排我在厂子里跑外勤。这不,昨儿个刚回来,今天又得上这来了。
气喘吁吁地来到六楼,却听到了激烈地争吵声,是从父亲办公室里传出来的,那声音甚是熟悉。我轻手轻脚地掩到门口,听见父亲直着嗓门说道:“你辞职我不反对,但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想要。”
“这个月我做结束了,为什么不发我工资?你讲不讲道理?”
是林志豪,是他在和父亲争吵。
“厂是我开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不发就是不发,你小子还跟我讲道理,你知不知‘道理’两个字怎么写?”我父亲叱骂道。
我惊呆了,不管怎么说,阿志帮父亲也有一段时间了,就算不发工资,也不用这样羞辱人吧!再说,阿志是我推荐给我父亲的,我真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为了一个月的工资和我的朋友翻脸。这年头虽然困难,但这点钱对我父亲来说还真可谓是小意思。而且阿志的钱也是他应得的,至少他做完了这个月……
正在思索间,就听见林志豪冷冷地说道:“亏得小良不象你,做人做到你这样真是失败,我倒并不在乎这些个钱,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冷血……”
“你说什么?你说谁冷血?你够胆再说一遍!”我父亲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说你怎么了,我有理还怕你不成,算了,看在小良的面子上我也不跟你计较,犯不着和你这种人怄气。”林志豪针锋相对地说道。
“哼哼,”父亲冷笑了一声,“嘴上没几根毛,说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反正说到底吃亏的又不是我。”
“你!”林志豪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气氛变得有点剑拔弩张,看样子这样下去非打起来不可,我刚想冲进去劝阻,却听见林志豪叹了口气:“敬你是小良的父亲,是我的长辈,最后叫你一声‘邱叔’,奉劝你一句,违法乱纪的少做做,夜路走多了,终究会遇见鬼的。”
话音落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着门口来了。
“哎,你把话说说清楚,谁他妈违法乱纪了?”父亲咆哮起来。
“你自个明白!”
“砰,”林志豪推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见着了一脸尴尬的我,指了指身后,冲我摇了摇头。
“小林,等等,有话好好说吗?什么事都可以商量。”我父亲追了出来,气还有些喘,脸上却堆满了笑容,那样子看上去讨厌极了。
“喂,老吴,上来一下,把小林的工资结给他。”父亲指着栏杆外说道。
我不由心头一喜,老吴是厂里的总会计,发工资都是由他经手的。我看了林志豪一眼,他正朝着栏杆外瞧去,可是,楼下哪有老吴的身影?
突然,父亲冲了上去,趁着林志豪不注意,照着他的后背猛的推了一把,顿时,林志豪把持不住自己的身躯,“噔噔噔”跌至栏杆旁,“哗”,楠木做的栏杆哪能经得住这么大力的撞击,一下子破了个缺口,“啊!”一声惨叫,林志豪顺着缺口,从六楼上滚了下去。我奋力扑上去,但只碰到了他的手指尖。他的身体就象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急速下坠,就在落地的一刹那,脖子鬼使神差切在了用来打磨的砂轮机上……
我闭上了眼睛。
“噗嗤”肉体的撕裂声中,我睁开了眼,一付惨不忍睹的场面,阿志的脑袋和身体片刻间分了家,一片血肉模糊,他的那半截身体还在朝前蠕动着,那样子仿佛是要找到自己的脑袋,想拼一个全尸。但是拱了两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鲜血染红了地上低洼里积起的雨水。而他的脑袋则在砂轮机的另一侧,怒目圆睁着,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好象在说:“你们等着吧,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怒视着父亲,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为什么你个头!”我父亲的嗓门比我还大,“早就对你讲过了,无毒不丈夫。还看个鬼啊,叫警察去!告诉你,等会就说他是自个掉下去的,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的话,我不在乎少一个儿子。”
我低下了头,面对这样的父亲,我只有妥协。
当警长老孙带着一帮探员赶到时,尸身旁多了几张十圆面值的大钞,旁边围了一大圈人,他们都是厂里的工人,我父亲则站在前列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豪雨如注,一会儿,血水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尸体在雨水的浸泡下,苍白得有些臃肿,就象是正在发酵的馍馍。
“怎么回事?”老孙问道。
父亲“哽咽”道:“刚才小伙子上我这辞职,说要回家照顾他老母,我见他孝心可嘉,特地给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不知他是不是兴奋的缘故,奔出门的时候一个趔趄,撞破了栏杆便摔了出去,掉下去的时候,脖子卡在砂轮上。”父亲双手往外一摊,示意着身体就这么分了家。
“还有谁看见他摔下来的?”老孙瞅了一眼栏杆问道。
“他,”我父亲指着我说道:“我儿子在现场,他和死者可是铁哥们,你问他好了。”
看着我父亲那轻描淡写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怀疑不久前他刚杀了人。
大家的眼睛都看着我,看得我直发窘,
“拜托,儿子哪能为父亲作证,”我心里暗暗叫道,嘴上却说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我是怎么说出口的。我瞄了父亲一眼,他朝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这一刻,我羞愧得真恨不得找把刀来在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
“那么他的尸体和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们厂里了,麻烦你了,邱厂长。走人!”他一挥手,不一会,“大队人马”就消失在雨幕中。
“这是什么社会!什么人!一桩命案就这么草草的了结了。”我暗暗冲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大虎,你和小李把尸体去埋了,老吴,你想办法联系他上海的亲人,抚恤金多发点,三百,不,五百吧!好了!”我父亲拍了拍手,“大家都回去工作吧!”说罢,头也不回的朝着办公室走去。
尸体很快被拖走了,人群也散开了,他们都在议论着,有的说林志豪死得可惜,死得凄惨,有的说邱厂长做人上品,有人情味……
我怔在了当场,大雨浇得我浑身湿透。是我害了阿豪,他就死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和他只有咫尺的距离,但却救不了他。
忽然,我感到自己非常可悲,眼前的每一件物体都仿佛长了嘴,它们咧开着,嘲笑着我,嘲笑着我的胆小,嘲笑着我的虚伪。我觉得无地自容,偌大的空地竟仿佛没有了我立脚的地方。天在旋转,地在旋转……耳边尽是阿豪老母亲和方怡那惨绝人寰的哭泣声。
傍晚,依然是烟雨凄迷,我背起了行囊,面对这一切,我选择了逃避,我要逃离这个伤心地,而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方怡,不知她知道了阿豪的死讯会怎么样?她可是个贞烈的女子。
有时,心想真的会事成,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给我弥补的机会,经过芦苇荡边的小路时,我见着了方怡,她站在大雨里,站在漓河边,双肩哭得一耸一耸的,真的就如昨夜的梦境。我躲在芦苇丛中,紧握着双手,怕她万一徇情,好奋不顾身的上去救她。但是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她对着漓河,梦呓般地断断续续地抽泣道:“豪哥…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
凄美的天、凄美的雨、凄美的河、凄美的人。
那情景真的非常令人感动。
我回过头,拭去眼泪的同时,也迈开了离乡的脚步。
世界万千的变换,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噗”一滴眼泪掉在日记上,化了开来,就如同那漓河上的涟漪。顾风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中的日记只剩最后一页了,他心里明白,邱伯的故事就要落幕了。奇怪的是,他突然不想看这最后一页,他隐隐觉得这将会是一个凄凉的结局,他不忍心看。
顾风又举起了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人,不禁叹了口气,红颜为什么总是那么薄命啊!他想到了青樱,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那一个个漫漫的长夜,一个个逢年过节的夜晚,别人都是举家团圆,而青樱只能呆在寂冷的孤儿院里,抚摸着那班驳的石柱,一个人孤零零地流着眼泪。
顾风披上了外衣,来到了窗前,轻轻拉开了窗帘,大雪依然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然后,他对着黑沉沉的天暗暗起誓道:“如果上苍给我机会的话,我一定不会再让青樱再受一丝伤害,我会用我的全部去珍惜她、爱她。”
回到床上,怀着矛盾的心情,顾风沉重地翻开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二十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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