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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十八部一至九章)
发布日期:2004-06-15
英雄志 第十八 吾国吾民 第一章至第二章(全) 作者:孙晓
英雄志 第十八 吾国吾民 第一章至第二章 作者:孙晓
吾国吾民
一、皇天在上
寒天冶飕飕,锅子里的汤滚了,笋也孰了。
咚咚咯,锅旁搁三:只碗,全是空的,望来便世二张小鸟嘴,仰天啊啊,嗷
嗷待哺。小鸟肚子饿了,汤瓢最懂小鸟的心事,它舀入锅中,承来一只香嫩鸡腿,
直向第一只瓷碗而去。
汤瓢知道,这只碗是给老婆准备的,坐月于的女人,不能不补. 空碗渐渐满
了,里头有浓汤、两只嫩鸡腿、外加一瓢笋. 应该够吃了。勺子四下搜索,这回
又捞起一大瓢鸡爪,转向第二只空碗而去。这碗是给娘亲的。老人家这两日犯咳,
身子要紧. 汤瓢捞捞找找,便又把鸡头、鸡屁股、鸡脖子找全了,这些统通留给
女儿吃,还在长大的乖乖小姑娘,不能不吃肉。
三个女人三只碗,老婆、亲娘、小姑娘,却把锅子掏光了。可怜还有个人杵
在那儿,此人姓王名一通,三十五岁,他是这个家的阿爹。
汤瓢子摇来晃去,小王口涎横流,可怜他也饿了,只想偷口鸡汤来暍。
该偷谁的呢r.偷老婆的?她刚生产坐月子,自己再卑鄙无耻千百倍,却也不
能偷她的。嚐女儿的好了F.身为人父,居然欺侮爱女士丑有颜面去见祖宗>.偷娘
的F.不孝直二,偷窃父母不知多大,八成比无后还来得大。
可恶::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小王却如木头人一般,他忽然抓了抓脑袋:心
下暗暗忿恚。÷可恶啊::为何公鸡不像娱蚣呢::」
那样就有一百只鸡腿了,大家都能吃饱了:
小王越想越恼,越恼越饿,终於不顾一切,趴头向桌,嗖嗖哩二声,每碗各
偷一口浓鸡汤,最是公平不过. 思:,小王嘴角发抖,闭目回味,仿彿神游太虚。
「来!来!来!」后厨布廉掀起,王一通端着木盘出奔,笑喊道「瞧瞧什么
来啦!」
「鸡汤!二兀宵这曰大清早,北京铜罐胡同绿竹巷爆出一声欢呼,寒舍里一
家三口如数转过头来,齐声欢叫。
王一通望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笑道「瞧,这是什么F.」
「鸡屁股。」小姑娘从爹爹手中接过汤碗,欢容娇喊「烫!烫!烫!」小姑
娘烫得跳脚,却也烫得心里欢喜,三步并做两步,下顾只手红通通,迳自拿起筷
广,,上桌大嚼起来。
小王嘴角含笑,取起第二只汤碗,交到娘亲手中,听得老迈笑声响起「哎,
鸡爪子呀!可多久没吃啰F.」
笑完之后,除了那呼噜吸吮之声,便只余下思思讚赏声,其余再无声息。
晨曦普照,小王身穿宝蓝印花长袍,他轻轻坐到床边,对着t 苍丫最后一个
女人微笑颔首,柔声道,。「来,我服侍你喝汤吧。」
箠:只汤碗送出,床上迎来了一只玉臂。清秀的老婆坐起身来,她怀抱刚出
生的小婴儿,轻声笑道「好香呢,瞧不出你这么好手艺。」
小王微微一笑,送来了一调羹鸡汤,替老婆呼了呼热气。老婆却不张口吃,
只柔声问道r 你自己呢L.吃过了么F.」小王乾笑道「吃了,早在厨房里便吃饱了。」
眼看老婆还要多问,赶忙举起手来,硬将汤瓢塞入她的嘴里。竹笋鲜汤,慢火燉
了乌骨鸡,吃得全家和乐融融,但见老娘吮鸡脚,女儿啃鸡嘴,连老婆也给喂得
满头是汗,再也吭不出气来。
小工笑吟吟地看着,自从门后拾起一只包袱,道「你们慢吃啊,我得走了。」
老娘小女正忙着,无暇理会,老婆却放落了汤碗,讶道= 、儿不量兀宵么F.你们
药铺还开门啊F.」
「是啊。」小王哈哈笑道。,「春冬交际,伤风咳嗽的人多了,这两日忙得
不成话呢。」
老婆秀目一眨,轻轻「咦」了一声,还待要问,小王却将头一撇,急急出门
走了。
「靖书好、读事妙。绿竹巷里问太字,找了一通便识字。」
看今晨一惮如过去心多年,王一通一早起床,先替家宝乜小安顿了饮食,之
后昂首阔步,嘴里哼曲,便堑乐城第一大药铺而去。
风雨无阻的二十年,打弱冠开始。王一通便在药铺里干活,除了初二、十六
两日关铺休憩,每日天光一亮,便该是上工时候,这时他也要行过长长的五里路,
方能抵达上工地方。
五里不算近,可这五里风光不俗,走来一点不累。
「嗨,一通。」回头去看,东邻凤娘回眸笑,直了柳腰送秋波。王一通还不
及抱拳作揖,便叉听一声轻叹. . 「嗨,王哥。」转头再瞧,西窗丫擐推窗扉,
含情脉脉羞羞叹. 「早啊!大家早啊!」王一通精神爽利,向左邻右舍的姑娘们
道早问安,眼角堆满笑意。
王一通广受妇女欢迎,这倒不仅是因为他样貌好,也不是为了他嘴巴甜,而
是因为他能「顾家」。人人都晓得,铜锣胡同里最好的男人,便是王一通。
好男人不是自夸的,要作好男人,便得照顾一家老小。
说起这点,王一通可是深明奥要,他上有高堂、工侣妻小,想让她们平平安
安度日,一得有心,二得有钱,三还得有闲,缺一不可。王一通打小孝颐侍亲,
当然有心,他不是什么达宫贵人,自也有空闲,唯一缺得便是钱了。不过他虽没
有万负家财,却还有个倚靠。
「大洪堂P.您::您在大洪堂当差?」每回街坊邻居听说此事,莫不先吸一
口气,再从胸膛里鼓出一个大字「好啊!」
「大洪堂」不是普通地方,而是全国第一大药行,店里夥计家世清白、鲈百
善道,个个有本领,一能识字,二能算帐,三还得通晓药翠::传说「大洪堂」
的夥计若去乡试,十个有五个考得中秀才。也是如此,每回一通大哥从邻家门《
裂过. 都要害得少女们气鼓鼓死瞪后厨的柜子。
没法子,谁要橱里搁了成堆的「晚」呢r.「读书好、馈书妙,绿竹巷里问大
宇,找了一通便识字。一王一通洋洋自得。正感读书之乐乐无穷,怱见天光高照,
不免惊道「晚了,碗了::可得走快些::。也是他太受妇女喜爱。
沿途只顾着陪姑娘们招呼,不免耽误了上工时辰,一时慌了手脚,正半走半
跑间,怱见一名老汉迎面而来,神色有些不善。王一通见这老人像是穷苦乞丐。
忙驻足避让,免遭纠缠. 老乞丐低头行过,忽然发现了王一通,他喝地一声,快
步奔来,喊道。÷别走!你别想走!」
老乞丐拦路。想来佾坦月钱人。王一通只得咳了一声,将头别了开,那老汉
重玺哼了一声,左手搭住王一通的肩膀,跟着右手一伸,掌心向上,森然道:「
拿来。」
拿什么呢?也是王一迺心地善良,当下叹了口气,先提起手来,将老汉的五
只指头扫落下去,跟着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埔铜板,便望老汉掌心赏落。
「***!」铜钱赏出,却得回这三个字,那老汉发怒了「真当我是乞丐么
r.」
有骨气的年头,乞丐不食嗟来食,王一通眨了眨眼。
还不及致歉,衣襟却叉给老汉揪了起来。
听他咬牙切齿地道。斗臭小于!你到底在想什么r.整整拖欠茎二个月的房租。
却想塞个烂铜板矇过去F.枉费老汉专程找你收租,你::你不觉得自己可恨么P.」
啊,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自家的房东来了。
王一通认出入来了,赶忙陪笑道「哎呀,原来是贤翁啊,这是利钱,利钱. 」
「利你个大头. 」老汉忿忿不平,他拿起烂铜板,往地下恨恨一砸,怒道「
我大儿子下月讨熄妇了。正愁没房子住。你今儿不把租银给我,小心老头儿轰你
全家出门!」耳听老房东说得狈,王一通不惊反怒,霎时大吼道。,「老丈!恕
王某耳背!请你把话再说一遍!」
老虎不发威,当真变病猫?「大洪堂」的大爷发怒了,只吓得老汉倒退一步。
大洪堂!大洪堂!上好的药方不外卖!这便是威Q8一勇药誧大洪堂。听得药
铸的赫赫辱口,老汉心下一醒,自知话说得重了,忙陪笑道。斗对不住、对不住,
都是老头儿缺钱缺得急,这才口无遮拦::」形势逆转,王一通冶冶便道「够了!
这个月我老婆生产. 家里事忙,这才忘了给你房钱. 你今晚吃过饭,记得过来收
租,我另加。
二钱银子给你打赏. 」
「赏」字拖得长长的,也赏得老汉谨身肃立。听他朗声道「多谢一通大哥,
您慢走。」
「势利鬼!」王一通斜了他一眼,扬首高哼,便自掉头而去。
元宵节里讨晦气,一太早便满肚火,王一通沿途咒骂,倖倖而云。他一路穿
过了祟文门,来到了一条大街,名唤「东厂胡同」,跟着见到内城门,名唤「朝
阳门」,他穿过门下,驻足停步,瞻仰着面前的大药誧. 金字招牌闪闪生辉,不
清说,此地正是「大洪堂」。也是王一通从小到大上工的地方。
王一通嘴角微笑,正想跨进大门上工,猛听药誧门里传来如雷暴吼「你新来
的啊!都上工半年了,连煎个药也不会么P.」
老掌柜破口大骂土凿。淒厉,王一通停下脚来,用力嗅了嗅,一股焦臭隔空
飘来,已知药材给煎糊了。也难怪老掌柜发火,天候乾早,农作难生。药材堡米
加倍不易,怎能给这般糟蹋>.但听吼声频繁。左一个喝哩嘛翁。右一句妈妈哇啊,
藤条挥打迭声,老掌柜拿出绝活,大冷天里猛抽小腿,小夥计跳得耋局,没准要
撞上屋樑了。
王一通摇了摇头,心道「老的不会教,小的不会学,真是,看我过去救人吧。」
他俨然闭目,整理了衣装,还不及ZC山出伊伐,却听老掌柜骂着骂着,嘴里居然
骂出了自己的姓名。
「臭小于!瞧你这般德行,莫非想学王一通么r.」
老掌柜医百厉色,边揍小夥计边骂,那小孩儿原本还嘻皮笑脸,听得「王一
通二二字,竟然赫得哭了起来。慌道「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学王哥啊!他好
惨啊!
好惨啊!」
「还知道惨啊!不想和他一样下稍,那便认份听话!
否则惹火了太少爷,休怪他轰你出门,便像轰走王一通那般!让你一辈子回
不来!」老掌柜提起藤条乱抽,小夥计的哭声更是不绝传来
「不敢啊!不敢啊!求掌柜的开恩啊!小人不敢了啊!
不敢了啊!」
不敢了:不敢了::王一通泪眼朦胧,一时垂下头去,口唇喃喃,好似也在
低声虽求。
三个月前为了一桩不平事,自己对着大老闆的公子拍桌怒喝,当场便给人扫
地出门. 自此之后,自己不再呈乐城第一大药铺的夥计。而是门外的过路汉. 王
一通默默听着小夥计的哭声。他的模样光鲜依旧,可那眼神却早已茫然。也不知
过了多久,他驮着背、低下头,终於转身离开。自十五岁起算,直到现今二十五
岁,王一通二十年来如一日,每天黎明即起,准时上工,每日里都要来一赵大洪
堂。即使他不再是此地的夥计,他还是堡悔主赵路,好似一日不来。他便觉得这
天还没开始。
一翻两瞪眼的年头. 一拳槌上了桌,砰地大响过后,什么都没了。小夥计的
哭声渐渐远去,王通脚下悠悠慢慢,矧也远离丫大洪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三个月下来,找不到一份差事。
却把全北京游历逼了上千儿该怎么打发时光呢r.前天才去永定河畔赏景,昨
日又溜到钟楼底下睡觉,今儿真不晓得该做什么?
王一通叹了口气。自知叉要瞎混一日,当下默攀疋着。
回到了朝阳门大街。
时候还早,朝阳门大街游人无多,望来空荡荡一片,小王此时得了自由身,
却不晓得该做什么,只能倚在墙角发呆。他慢慢坐了下来,笑道,斗什么玩意儿,
干啥为五斗米折腰,瞧我乡清闲啊r.」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正啊啊欲睡间,忽然
「啊」字拔尖,成了一声惨叫。
惨了、惨了::自己怎么忘了一< 、晚房东要收三两银啊!
三两银,每月房租一两银. 可小王没钱了。昨日儿子满月,小王拼出全身上
下十只铜板,总算替家人熬了一只鸡,如今数逼全身,却只剩一个破铜板,该怎
么办呢b.想起老房东的小头锐面,王一通慌忙自忖「不行!今儿可得认真干活了。」
他左瞧右望,眼见街上无人,赶紧躲入暗巷,先脱下一身光鲜衣物,之后打开包
袱,左手捏鼻,右手发抖,颤巍巍地拎起全套破裤衫。
破衣烂裤,全身补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霎时之间,小王也已验明真身,
他不再是大洪堂的大夥计,而是京城里的一行衣名丐「王阿通」。
三个月来找不到活儿干,家里却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着吃。眼前局面
险恶无比,王一通非只花光了全身积蓄,尚且拖欠工二个月的租银,再不去街上
捡铜板儿,却要怎么办?
王一通摇了摇头,咒骂两声,自从地下捞起烂泥,望脸上拍了拍。霎噎椭脸
烂泥,浑身臭黑,好似换了个人。
啦啦啦。读书好,读书妙,读事之乐祟何如,臭气薰天鬼不如。
不知不觉问,两行热泪滚落腮边,也洗出王一通原本的玉洁白肤. 他咬紧牙
2E,又从地下抹起黑泥,奋力再朝脸颊乱打:「王兄弟。没什么可耻的!别怕、
别怕!行乞而已,不偷不抢啊!」
说着挥拳舞脚,振作士气。斗老婆!女儿!娘亲!你们瞧好了!今日我定要
替你们讨回:两银!否则誓不为人了!」
三一两银、三两银::」春眠不觉晓,行乞要趁早,王一通振作起来,一时
口中嚷嚷,脚下急急,赶紧溜上了大街,趁着天光还早,他要抢佔街头第一号行
乞大位。大发利市一番。
来到了东直门,撇眼看去,地下已然躺了名老乞丐。
正自呼呼大睡,王一通捏着鼻子,蹙眉道。「老丈,借个光啊。」他将臭烘
烘的泥脚搬开. 就地坐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脸上黑泥,跟着咳了咳,取出破碗。
拉开歌喉,唱道二一、两、银!;」王一通敲碗试唱,颇见怡然,当下清了清嗓
子。引堕局歌。÷好心的大爷行行好,救人救命要趁早。一两赏银不嫌多,一文
子儿不算少,多积阴德哪错不了哪::错、不、了:一在莲花落的歌声中。
满街的乞儿听了王一通的召唤,也都打着哈欠起身。王一通微微一惊. .
「嘿啊,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太阳渐渐升起,同行同业如同雨后春笋,全都冒出来了。但见老的老、小的
小、躺的躺、倒的倒,满街全是衣衫褴褛的乞儿,沿道望去,几达数百入之多。
这帮乞儿全是乡忑《的。天乾地早,收盛i 着,老天不给活,庄稼汉若不想
做土匪,便只能这般活了。也量乐城里乞丐越来越多,朝廷便颁下了一条规炬。
< 孟泽乙丐若想讨饭,只准上东直门大街聚集。其余地方要见工行衣大小丐,一
律威武棒伺候。
这条规矩颇见道理,久隹乐城的都明白,这束直门便是朝廷六部衙门所在,
一来官差乡。巡逻方便。一一本事」
儿聚居一处。也不e 叨惊扰良民,可说一举数得。也是为此,王一通若想入
行,便得来此地报到了。
辰时已到,衙门开堂,众乞儿也全数起床了。看这些人懒洋洋的,有的一醒
便拎起破酒瓶,咕噜噜地灌着臭酒,有的则是就地拉屎撒尿,弄得满街腥臭。少
不了给乞丐邻居一阵挝打。整条东直门大街闹烘烘地,王一通自也无心多看,只
懒懒坐地。等侯生意上门. 一片吵嚷间. 街上怱然安静忑《了,每个乞丐鼻孔喷
气,全在望着街头的一名行人。
今日第一桩生意上门了。看那行人抱着厚厚一叠公文,却是一名洽公百姓。
他站上街头,先瞧了瞧街尾转角处的六部衙门,又看了看街边两旁的乞丐,神色
胆怯,好似不敢过来。
一来吆,来吆::」众乞丐嘻嘻而笑。纷纷招手呼唤:「别伯啊,想到六部
衙门办事,便得经过这儿吆。」
朝廷第一德政,便是将乞丐聚在六部衙门,却不知是哪个混帐官员出的馊主
意。那行人面色发寒,偏生有事在身,不得歪足。他迟疑旦久,终於发一声喊,
低头直冲而过. 二一两银!给茎二两银!」王一通第一个悲情惨叫,却没能拦住
那人,身边老乞丐同仇敌忾。
大哭大吼「别走!你没瞧咱们多可怜?快拿出你的良心来啊!」大街上滚动
哭嚷,有的乞丐擂胸顿地,有的倒地恸哭,更有大批儿童迈步飞奔,不住去追那
人的裤角。
「救命啊,」行人惨叫起来,都说丰年口袋饱,路上行乞少,荒年裤带缩,
满街要饭多,这人八成也是个穷酸,一见乞丐追捕自己,赶忙拼出了老命,逃进
了工部衙门. 咚,大门阴上了,满街乞丐又滚叉爬又倒立,一见财神爷走了,便
又懒洋洋地躺下。王一通恶狠狈地呸了一声。骂道「小气鬼!」
甲磊不知世事艰,《旱王一通也曾风光过,想那时他路过东直门,每回见得
街边乞儿,总耍笑苴品陬,恶其形,i 嘎之以鼻二昱料风水轮流转.<「日轮到自
己讨饭,方知乞丐一点不懒,一点下好做。
呜呼贝战,太阳升到顶了,巳在午饭时分,行人过去了几百个。有的拔腿便
跑,有的掩面而过,众乞儿徒然喊得口乾舌燥,却拿不到几文钱. 眼看今儿生意
不好,远处居然还飘出了炊烟。不知是哪户缺德人家兹赵了包子。蒸笼米麵飘香。
一众乞丐馋涎欲滴,霎时大的哭、小的叫,满街哭喊吵嚷,吓得路人更是落荒而
逃。
乞丐饿了,王一通自也饿了,他今日仅暍工二口汤,不免头晕眼花。一时捧
着空肚子,呼呼喘气,转看身边的老乞丐不愧是」鲤覃,竟然准备了一个窝窝头,
望来黑巴巴的。好似是根棍子。那老乞丐倒也大方,一见王一通瞧向自己,便笑
道「小兄弟,一块吃点儿吧P.」
王一通一脸靦腆,不由低下头去。俗话说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
人家已经是要饭的,自己居然还想找要饭的讨饭,却该算是什么P.正臆测着自己
的新身分,那老乞丐已从地下摸趄了砖块. 狠狠朝窝窝头砸落。
轰隆一声,砖块粉碎,窝窝头闻风不动,老乞丐不慌不忙。只提起黑赤脚来
一阵乱踩,将之踏为两块. 他俯身拾起一块小的,便递给了王一通,笑道:「吃
吧。香得很。」
王一通心玺口怕,有点不敢吃,可要说傲慢不接,必会惹得老丐生气,当左
一手捧过,低声苦笑道「多谢老丈。」眼见那老乞丐呵呵笑着,一边摸着花白鬍
鬚,一边吃起了窝窝头,王一通乾笑道「老大爷,就您一个人在这儿b.您家里人
呢r.」
那老丐乐天知命,只哈哈笑道「甭提啰,有等於没有。管他去死的。」王一
通见他豁达,心下倒也佩服,暗付道「原来是个孤家寡人,难怪这般自在。」
他拿着窝窝头,左右採看,怱觉街上乞儿有老有少,有大有小,却都是男儿,
并无一个女子。
王一通心下暗叹. 斗这帮人倒有先见之明,自知早晚要成乞儿,这才没成亲,
倒不似我老老小小,拖着蜗牛壳::一王一通懒洋洋地想着。也是按耐不住肚子
饿,便咬了一口窝窝头. 臭气沖来,不由呕地一声,正要呜呜流泪。身旁却有人
抢先哭了,但见一名乞童低头走来,沿途掩面哭道。÷妈妈::娃娃肚子饿,娃
娃要找妈妈::妈妈:;。笑声感染,邻近幼童全都哭了起来,一个个哭嚷找亲
娘,气得亲爹又喊又骂,却阻不住孩子们的哭声。
「怪了::」王一通眨了眨眼,看街边乞儿既然有孩子,想来他们也有娘。
可这些女人上哪儿去了b.为何乞丐的老婆全不见了b.王一通呆呆想着,忽然啊地
一声,满口窝窝头碎屑坠下,却也让他看懂了道理。
懂了,这帮乞丐并非全是光棍,可他们既已沦落到这个境地,他们的老婆便
不会过来这条街。
为了养家活口,她们会默默去到隔壁的另一条::那条好像叫什么苹;:什
么柳::浑沌间见到妻子的下棺,王一通却也放声尖叫起来二一两银!他妈eT二
两银啊!」
王一通如癫似枉,他抛开丁窝窝头,直直街上大街,逢人便是六个宇吐出。
「***!三两银!」
眼前的情势再明白不过,一旦缴不出房租,一家老小便要流落街头. 届时为
了养活一家老小,以妻子的贤慧貌美,她必然挺身而出,为家人卖身下海。
「快!快!谁快给我三两银. 快啊!」王一通边跑边喊,无能的丈夫、窝囊
的爹爹。不孝的儿子,三条大罪压上头来,逼得他心急癡狂,四处追讨钱银. 三
两银不是小数目,王一通越是心急,越是吓得路人落荒而逃。整整追跑了小半个
时辰。王一通筋疲力竭,他跪倒在地,目望满街行人,哭道。斗各位大爷,求求
你们快把银E<父出来!
钱带多了::难道::难道::」
「不赚重吗r.」
咚地一声,脑袋触到了地下,正要倒地不起,陡听哗啦一声,无数铜板飞天
而起,钱子儿洒得满地都是。王一通大吃一惊:心道「怎么了b.真有人嫌钱玺么
b.」正疑心间. 却听街心处传来粗声呐喊「宰辅:!出巡!
元宵;:打赏!」
大官来了。威武官差赏则开道,后头还跟着长长一列轿子,那两只t 于同天
挥动,撒得铜子儿开花似的飞起,惹得一群群乞丐欢呼跳起,抢绣球般的争着铜
子儿。
王一通心下大喜,他行乞资历甚浅,自不知每年兀宵还有这等甜头. 他挤到
人群里,正要起跳,谁晓得「哎哟」
一声,竞给人推倒了,眼见一枚铜子儿滚到面前,正要伸手去抓,又是「喔
啊」一声,手掌给人踩痛了,铜钱却给摸走了。
噹瑯瑯噹。铜钱滚花花,王一通脑袋也开花,他挣扎半天,东奔西跑,却始
终拿不到半个子儿。倒是挨了不少拳,好容易一枚铜钱直飞脑门而来,总该是他
的了,当下拿着脑袋一顶,将之挡到了脚边,正要伸手去捡,却叉给身旁的老乞
丐抢先捞走了。
可怜的老乞儿,无依无靠,体力微弱,自难和别人争抢。看他颤巍巍地拾起
铜板,笑呵呵地放入嘴里,想来他浑身破衣烂裤,独独这张嘴牢靠。眼见人家比
自己淒惨十倍,王一通自也不忍心下手来抢,他转望着满街哭嚷叫喊的乞儿,不
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纵栖佩到了十只铜板,那叉能如何呢?现下他可不是要几文赏钱去
买馒头,而是要整骜二两房银. 筹不出,家不保,身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必
须替老老小小找到生路。
官差脚步越来越近。阁揆大人的轿子已在眼前,王一通咬住银牙,当下不顾
一切,扑到了路上,拦轿大喊。,「大人!小民有冤情呈报!请您务必救我全家!」
轿夫吓了一跳,不觉震动了脚步,帘里堕局官似正饮酒,当场给泼了一身,
王一通还没及跪下,威武棍扫出,已将他打翻在地,王一通自知全家堡叩在此一
举,自是顾不得痛楚,仰头便叫
「大人!赏我三两银!求求您!这是我一家的救命钱!」
砰地一臀,背后重棍砸来,只打得王一通脊骨欲断,听得宫差怒道「贱民!
路倒死猴逢人乞!满地铜板儿,你自个儿下会捡么?」王一通大哭道「不够啊!
不够啊!小人家里有妻有小,定得凑旦二两银啊!各位大人若不救我。内子可要
坠入风尘了!」
「去你妈的!」头顶官差一脚踹落。骂道:「你老婆不做妓女,天下光桿能
睡谁P.」这句风凉话当真寒入冰心,王一通面色泛青,大惊道「你::你说什么
b.」
「说什么b.」一旁官差提起威武棍,骂道「说你不识相!要你老婆早些挂牌
出道!咱们兄弟也好去捧场啊!」
哈哈大笑中。王一通气得眼冒金星,胸腔打鼓,便望官差怀里撞去,众官差
大为惊讶「这小子穷疯了!」
众人发一声喊,十来条威武棍反手砸下,随时能让小王脑浆进流。
生死危难时刻,一只手掌横空而来,但见修白的手指轻轻一拨,第一根旋转
飞出,余势所及。
第二根、凿二根::带得十来条棍子一同飞上了天。
宛如魔法一般。
得救了!贵人驾到,恩公莅临,元宵节里直屡多,该不会遇上大善人了!
呜呜喘息中,面前来了一只黑头宫靴,顺延靴头望上,先见了一身大红官袍,
样云紧簇之中,官袍上仙鹤卓卓不群,正於云端施法眼,鸟瞰浮生大地。
TD叩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毋庸I 暴,面前站的是1n叩文职大员. 看
他头戴乌纱帽,面如冠玉,唇蓄短髴,却是个四十岁不到的英俊男子。
「杨大人!」众官差端正身形,一齐喊出了来人身分,叫声纔出,那宰辅便
急急掀开轿帘,慌道「哎呀,杨五辅. 您怎么下轿来了b.」那年轻官员摇头道「
没什么事。只是见道路堵了,这便下来瞧瞧。」
言蕊你在:。。二沈雄的嗓音响起,如斯问。
「呼唤天么?」
奇怪的人来了:。。
面前来了一只铁脚,冶冶地94仕刀旁,小王全身发抖,拾眼向上,先见到了
一只火眼。之后才见到那头里首杂生的华发。黑焦黑,白烬白,此人全身如受火
焚,那两道浓眉更似火焰飞腾之状。
极具霸气。王一通心头大震,他虽不认得此人,却晓得面前的男子决不是解
救苍生的众神,他比较像魔。
不管是神是魔,此时只要能解救一家老小,那便是亲ts8.王一通把钢刀扔开,
反t 盂住那人的铁脚,哭道。。「爷,爷!小人不要刀,小人要的是钱啊!三两
银钱啊!」
钱钱钱,钱就是道理,钱就是仙丹。身无分文的一家人,活不回二天。
王一通哭着要钱,那华发男子却不答话,他静静看着王一通,默默无言闾,
竞似要离开了。小王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胆气,赶忙扯住那人的手掌,喘息道。÷
不能走,不能走,爷,您听着,您定要给小人三两银::不然您绝不许走::不
许走::」
不许二字说出,已有放话威吓之意。濒临绝境的王一通,些佰不能松手的理
由,此时此刻,必须抓紧眼前的机会,纵是死,他也得拿BT二两银::华发男子
否百不动。他没有甩开王一通。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把那只火眼瞇了,凝视着面
前可怜的小老百姓。
说不出那是什么眼光。那里头像是怀藏了怒火、叉似带着一抹忧伤,总之王
一通见到了那对火眼,他感到身子渐渐发热,也发觉自己的眼眶渐渐湿杜::绝
情无义的人世间. 往事一幕一幕飞跃眶叫,回思药铺老闆的冶酷无情、店中掌柜
的势型际薄,再看方纔董老五的无赖冷笑::王一通呜地一声。两行热泪终於滚
落腮边。
整整挣扎了一天,终於哭山山来了,悲哀催动了泪水,而那泪水又助长了怒
火,浑身怒火中,王一通咬牙道。。「爷!您看到我的苦了么婸?给茎二两银:三
两银!求求你!赶快::王一通越是求恳,那人容情越见轻蔑,只见他的嘴角撇
向一旁,扑地一响,竟然啐了口唾沫出来。陡见这幅神态,王一通终於大吼起来,
他拾起地下的钢刀,厉声道。。「杀了你!一钢刀戳出。正中那人的肚子,王一
通全身大震,这才发觉自己正在行凶,他啊了一声,好似大梦初醒,慌忙扔下刀
柄,哭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爷爷;我::我给你赔命::」
王一通满面愧疚。那人却似不痛不痒. 他将两根手指提了起来,笑了笑,看
那柄刀好端端地夹在指缝间,竞下曾伤了旭一分一毫。
i 习万身陵绝艺,王一通自日磊垒吾交进,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正要跪倒谢
罪,那人却将他一把揪了起来。跟着左手搂住了可怜人的肩头. 右手食指点出。
定向远处的佛寺山门. 顺着那人指端去望,却见山门前行来两名侩人,四手《县
大木箱,箱体沈重,带得侩侣脚步蹒跚,可四周百姓却不体恤他俩的辛苦,仍不
绝抛入铜子儿。
噹,噹,噹。不清说,箱里全是香油钱. 王一通呆呆望向华发男子,喉头嘶
嘶沙哑,说不出话来。那人并不多做劝说. 只反手拍了拍艮民的脑袋,面露嘉许
之色,跟着转身离开. 绝望降临,希望也降临,王一通不再跪地,不再哭嚎,他
遥望红螺寺。但见远处烟火奔腾,炸亮了夜空,壹刚百姓拍手欢笑,都在庆贺元
宵到来。转看那董老五,兀自缩在人群里嘻笑。想来还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命运
巨轮即将转动。做了一辈子良民,如厶最到了田外线上,王一通低下头,深深吸
了口气,猛的高仰起头来,望向那无尽璀璨的二千里夜空。
天顶明月高悬,在这无情大地里,她是唯一的有情众生,那自小看着自己长
大的月亮姊姊,仍在亦步亦趋地守护一通。她并没有放弃自己。
人儿月儿俩相视,王一通看着美丽的月亮姊姊,泪水不觉涌了出来,他想向
月儿姊姊解释。让她明白自己的苦衷。奈何他读书不多,硬是说不出什么为国为
民的大道理。他红了眼、低下头. 泯着脣。陡然间,心头一片闪亮,想到了四个
字。
「皇天在上!」
王一通只手紧紧握拳。向天顶穹苍淒厉哭喊。
皇天在上:皇天在上:王一通胸膛起伏。大口喘气,四下不闻一点回音,
唯有体内十亿八千万个毛孔晓得他的苦,随他一起挣扎呻吟,陪他一起尖叫恸嚎。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吾为人夫,亦为人父::」
钢刀离地而起,来到了手中,那冰冷刀身奸生晶亮,它辉映着月光,也映出
小王的庄严容情。
说不出来像谁,刀子里的王家男主人没有咬牙,也不曾忿恚,此时此刻,他
显得很肃穆。很庄严,在邮二十五年的傲慢岁月里,没一刻比此时更圣白了。
明月掩面,天地一片黑沈,无极幽冥里传来啜泣声。。「老天爷::您不让
我活::」
「我便自己活!」
英雄志18-2。1
天神问话了。就在佛殿里,王一通哭了起来,眼看四周尽是凶神恶煞的兵卒,赶忙又擦拭泪水,换了涎脸来陪笑。
可怜复可悲,也许自己那把怒火不够旺。也许天生没有做强盗的命,总之冲向山门的王家主人没有抢到一文钱,反而给红螺寺的和尚一脚踢翻在地,当场扭送法办。
红螺寺里I
晋云集,非只旗手卫都统在此,连刑部赵尚书也在这儿。王一通给人扣押起来,就近送入寺里审讯,他跪倒在地,仰首展望,但见面前坐了一名大官儿,他生了张四方国字脸,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瞧他右手戴了个铁手套,望来斑驳鏽痕。望局官身分大大不称。
「你::」大官儿俯身过来,铁手轻轻抚上一通的背。。「叫什么名字F.」
大官再次开口,王一通垂下头去。眼角偷偷瞄了人家一眼,只见铁手男子的目光并不蹇际,好似是他那早已过世的爹爹,正自望着做错事的可怜儿于,既怜悯、复担忧::「大胆顽匪!快快从实招来!」小王正自发呆,忽然脸颊给人狠狠抽了一记。他惊醒过来,
院道。。「大爷饶命啊!咱的老婆小孩还在等我回家,您快快放了我::」
「放屁也得有个味儿!」旗手街都统眺了过来,他气得眼冒金星,怒道。。「你还弄不懂吗F.你已经完啦!一辈子都完啦!」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傍晚时分,红螺寺杀出了一名歹徒,他一不蒙面、二无同夥,手持钢刀,便这样单枪匹马下手抢钱,此人不仅公然行抢,抢得还是出家人的香火钱,这岂止是触罪,简直是造孽,疯珏歹徒世所罕见,只惊得四周百姓全数跳了起来,联手痛殴之下,差点没把他打死。看这人少说得在牢里蹲个十年八载,居然还想着回家P.听了自己的犯由,王一通悔不当初,自知再也见不着妻小老母了。他掩面痛哭,悲声道。二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们饶了我这回!小人再也不敢了!一6
「部赵尚书打了个哈欠,摇头道「这小子当真烦人,休跟他啰唆,你们打他一顿,让他早些画押。」
刑部尚书号令一下,但见官差如狼,衙役似虎,诸人横眉竖眼,正要下手毒打,却听一声断暍,铁手男子站起身来,斜睨了赵尚书一眼。冶冶地道。。=i了我在这儿么?」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繫四爪金龙带,胸口绣狮,龙目生威,铁手男子将官袍抖开,展现了权臣风范,也吓退了一众虎狼官差。
身穿黄袍的大权臣,自开国来只两个姓氏能够。一个姓朱。一个性江,现下叉乡了一个新姓儿,二三四五,伍子胥的伍,定江山的定,远小人的远。伍定远,当今正统朝的大都督,西北讨逆军的昙I
同统帅,下过把眼儿瞪在赵尚书的脸上,便吓得他脸色剧变,赶忙揪住身边的陪审宫,厉声道。。「猪一样的徐主簿!本官三令五申地告诫,命你们不可再动私刑!怎么老毛病叉犯啦P.一那徐主簿原本只眼半瞇半睁,只在打着瞌睡,哪晓得竞给人当作了代罪羔羊P.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赶忙揪住身边另一人,厉声道。斗猪一样的王押司!你这傢伙不好好问口供,却来忙着打人F.你还配做朝廷命官么>.」
姓王的都很倒楣。那王押司张大了嘴,茫然四望,眼见下属逃得老远,只得举起手来。一带力自抽耳光,喝骂道。。「猪一样的王押司,像条猪!。一样!一官场如戏场二旦谁是红角正主儿,谁是白鼻子四丑儿。含栅不得。众宫成了猴儿,自把王一通逗得呵呵笑了。只是他笑没半晌,转念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正要伸手拭泪,那铁手已然伸了过来,拍背安慰。。「有我在这儿,你一定能公正受审。。环手男子形貌忠直,体如御猫展南侠,貌似龙图包大人,料来定是正派人物,听得他的安慰,王一通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来人。蠢手男子使了个目光,两名军官快步抢出,送了一只包袱过来,王一通低头来看,只见那包袱裹着油布,密密实实、层层叠叠,却不知里头收得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害怕,正想启齿
来问,铁手男子已然取过包袱,柔声道。。「别怕,乖,我只是要你仔细瞧瞧这东西::来::不怕、不怕::」
一层又一层的油布解开,最后里头散出了光芒,油布包里竟然睡了一柄刀,它静静的、恨恨的,像具死屍般一动不动,只等主人过来认屍。
王一通飕飕发抖,不敢吭气,那铁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来,我只是要你认认这柄刀,来。仔细瞧瞧::这是你的东西么F.」
诚恳温和的証贤「。反而让王一通更加难受,他虽想开口否认,却叉不想欺骗铁手男子,犹疑惶恐间,终於还是垂泪招认了。斗回大人的话::我::我认得这柄刀,这就是苹::我::抢劫时拿的那柄::那柄::」
王一通只手捧面,还没说完话。却见赵尚书随手抓起供桌上的木鱼,当作惊堂木重重一摔,厉声道:「来人啊!人证物证俱全,不容狡赖!速速逼他画押!带入囚房!」
王一通魂飞天外,本以为诚实至上,谁想开口招认后,却成了坦承犯行。当场大哭道。。「不对!不对!我话还没说完哪!那柄刀不是我的东西啊!我是给冤枉的!」
听得刁民改口了,赵尚书怒火沖天,暍道「胡说!你行抢时用的是不是这柄刀>.说!」王一通哭道。。「是啊、是啊,可是::可是这柄刀真不是我的东西::」赵尚书越听越烦,大怒道一胡说八道!一下是你的!一下子又不是!分明足狡辩!来人!大刑伺候!打得他招!一刑具正要拖出。小老百姓大哭大叫,一片吵闹间,猛听一声鼻哼。。「思?」
大都督目光威严,环视全场,吓得众官噤若寒蝉。王一通哭哭啼P
话叩地爬过来,对着铁手樊叩磕头。÷大人,请你务必相信我!这柄刀真不是我的,我是被人家陷害的,相信苹:拜託相信我:」
刁民屡屡纠缠,烦不胜烦,赵尚书啧道。÷爵爷啊,别听这小民胡讲。好容易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还是早些结案吧::」大都督淡淡地道。。「你以为他是胡蔼么>.」赵尚书乾笑两声,还未说话,大都督随手将钢刀抄起,迳朝赵尚书面前扔来。
飞刀射来。吓得赵尚书魂飞魄敌。正要淒厉尖叫,却见钢刀无故旋转飞起,跟着笔直而落,咚地一声轻响,刀头不偏不倚,正正插到了案上,却也让赵尚书看了个明白。
直至现下,众官方纔用心观看这柄刀,只见它长达四尺半,厚背窄刀,份量极沈,单手几乎拿它不住,以份量观之。这柄刀绝非是下厨用的菜刀,它杀得是比鸡鸭更大的东西。
比鸡鸭还大的东m.::是牛P.是羊?是猪F.还晕::还是::一片悚然间,铁手伸了过来,朝着握柄处点了点。却也让众人见到了环形护柄。
什么样的刀需要护柄P.赵尚书啊了一声,颤声道。。「这::这是军刀。」
须要护柄的刀。杀得不会是砧板上待串的东西,而是会反抗的东西。不消说,这柄刀杀得是
人,噍月人::才会竭力反抗。
直至此时,众人方纔晓得五军大都督日理万机,却为何会亲自过蠢i
看嫌犯。这案子本身并不寻常,它不只涉及刑事,怕也涉及了军事。一片宁静间,大都督又蹲到小民身边,柔声道。斗告诉我,这柄刀打哪来的F.是不是偷来的b.」
军刀不是菜刀,百姓决计买不到,大都嚣俨捕头出身,第一句话便问到了关键处。王一通拼命摇头,哭道。。「大人!小民哪有胆子去偷刀?这柄刀不是我的,是别人送给我的啊!呜呜::」
大都督安慰道。。「别哭。这刀是谁送给你的>.还记得么P.」
「记得!记得!」王一通大声道。。=
垣柄刀是一条大汉丢给我的,他头发白了大半,眉毛吊得白晴虎似的,还有::还有他的左脚像是假的,熟铁打的::」
「是他。一众官差闻言,无不吓得眺了起来。众人惧怕不已,铁手男子却无惊惶之意,他只瞇起了眼,淡淡问道。。「你是在哪儿遇上他的b.」
王一通低头下去,哽咽道。,「便::便在红螺寺的山门口。」
陡听此言。赵尚书第一个爆出淒厉尖叫,当场钻入供桌底下。便与徐主簿撞个正着。两太长官争夺地盘,其余官差也是东奔西跑,各自寻找掩蔽。
王一通也吃了一惊,颤声道,,「怎::怎么P.那个铁脚怪人是::是成吉思汗么>.」
成吉思汗早巳死厂,威名却永存中原。是以小老百姓每每念及魔王威名,脱口道出的便是这四个宇。可此时此际。场内将士听得t
粟古战神的大名,却只微微苦笑,好似他们宁可与成士品i 汗对敌,也不要和铁脚怪人撞个正着。
成吉思汗可怕么>.上过西北前线的都明白。此人不过是兵马厉害,寅则并不足惧。孙茎旦1R. 。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成吉思汗再怎么武勇,至多懂得伐兵攻城。可他的大炮能轰垮中国的长城,却永远也轰不破中原百姓的心防。只清华夷之分一日犹存,百姓心里的长城犹在,纵使真实的长城垮了。朝廷也不会垮。
不同於成吉思汗,「怒王」之所以可怖。绝非是武功凶猛、兵马厉害,此人之所以难缠,纯是因为他身上染有一种「病」,纵使让战神成吉思汗遭遇了,也得退避三舍。
大约是八扫土刚,那怪病首度发生。当时朝廷第一回挥军西北,百万大军会战潼关,打得怒匪溃不成军,其后各路兵马陆续增援,一车又一车的食粮徵调出来,一个又一个百姓派做I
长,到得后来二兄已调动了四百万壮丁充作兵卒,军容之盛,前所未见,全军便算一个喷嚏打出,也能震死群贼。结果也在同一年,天候转凉之时,也许是喷嚏打得太多,甘肃全境真个爆发了怪病。
正统二年秋,八月十七日,怪病悄悄来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病,只晓得它蛰伏起来很静。爆
发之势却极猛,当时垂炳的全是民伕,他们静静聚集军鸩且刚,望来模样正常。一不咳嗽、二士小伤风,外观上不见分卖征状,可朝廷命他们跪下时,却惊觉他们的膝盖全坏了,扭语古。兵怎么打,硬是跪不忑(。。:。最后他们哭着喊着。发疯似的扑向帅帐,全力夺回朝廷黴走的食粮。I
书化为一片火海,潼阴以西也聋二日内陷於敌手。
自这场大战后,普天下的名将都懂了,原来世间最高明的兵法不在伐谋,也非垡父,甚且以多胜少也未必是制胜之道。因为怒王如斯昭告了天下众生:。:「两军对决,攻心为上」!
十年忑《。举凡铁脚过境之处,鉴母四散、怪病播流,奴仆銎炳了。便下手打主子,罪犯染病了,便动手杀狱卒。连柔弱的妾婢一旦得病,也敢持刀砍了老爷堕叩根。最后瘟疫越散越广,怒匪越杀越多,逼得朝廷下达禁令,严禁百姓提及「怒王」、「跛者」等妖名,否则这场大g.水远也打至于:。
「救命啊!」想起秦仲海的恐怖,殿上官差奔跑呼救,好似老虎冲入殿来。朝廷命官失态,便只能瞧正统军的作为了,但听军靴踏响,一名参谋跨步而出,厉声道。÷欲破正统朝,先得击垮谁r.」
「正统军!」众将抖擞了精神,仰天大吼。那将官只目环睁,厉声道。。「欲败正统军,先得击垮谁!」众将暴吼一声,同刻喊道。。二代真龙!」
「诸君!一那参谋凛然道「只要我正统军总帅坐镇在此,纵使来敌是成吉思汗,吾等何喽之有r.」选百掷地有声,登让众将官士气大振。一时大声答诺。
要想打垮正统朝,便得击破赐号「顽忠」的正统军,而要让七十万的正统军烟消云散。则得打垮全军心头的正旗标竿,二代真龙」。秦仲海要想让天下大乱,便得阗过这一关。
众将官追随大都督,早已视死如归,无怨无悔,如此坚定意志。自不怕怒匪的心战。眼见下属们昂然立地,宛如钢铁雄狮,伍定远身为西北扫逆军统帅,自须出面说话。他深深舒了口气,吩咐道。。「熊俊。焦胜。」
「属下在!」军靴踏步声大作,两名军官应声而出,抱拳行礼。模样颇见精神。伍定远解下了正统之令,道。斗你二人持我令牌,速去勤王军大营借调二千铁骑,每人配发铁盾一面,沿红螺山驻营。」号令一出,熊俊。焦胜快步离去,伍定远又道。。「巩志,你即刻去通知皇上的随扈,请他们即刻调出火枪队,严密保护皇上。」
火枪队团团阵列,怒王纵使要直闯禁地,怕也要给打成蜂窝。大都督既已做出调处,殿、内复叉寂静。那赵尚书、徐主簿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慌道。。「爵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不是才在襄阳打胜仗了么>.」伍定远摇了摇手,道。。「别怕,我会处置。」他将凶刀交给了下属。便又蹲到了王一通高丰叫,静静瞧着他。
画刚的小老百姓很无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正因为他的卑微瘦小,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足以昭显天下亿万百姓的心灵归向。
身为西北讨逆军的统帅。伍定远比谁都清楚,朝廷怒苍这场十年大战,争得不是西北西南的地盘,胜负也不在三个五个关隘。只方所恃只在一个「理」字,谁的道理「正」,谁便能赢得天下人心,打赢这场十年大战。
大都督怔怔无语,像是在替小老百姓操心。王一通不禁又生出了希望,颤声道。。「大。::大人,我可以回家吗b.」王一通叉在异想天开了,那赵尚书满腔火气没处发,一听这歹徒还在嚷着回家。便要开口痛骂。大都督却拦住了,他静默下来,目含怜悯之光,轻声道。。「於情,我想放你。」
王一通一听此言,自是大喜过望,赵尚书则是慌不迭地叫苦,两人还不及抢话,大都督却叉叹了口气,低声道。。「於理::你持刀行抢,国法不容::」王一通如中雷击,悲声道。。「国法不容:。:那::那我不就::」大都督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法子帮你。」
听得大都督如些百语,王一通不禁泪如雨下,老赵则是拱手笑道。。「都督英明!」
治国之道,首在公平。玺叫的王一通模样虽然可怜,可他持刀抢劫。那便不可徇私纵放,倘使大都督自己不守法,来日消息外传,人同此心,官同此理,国家法政岂不动摇P.守法良民岂不怨声载道?
眼见大都督默然垂首,小王自知无倖,只是低头哭着,赵尚书提起中气,暴吼道。。一来人!
将这小子押人大牢,明日一早,开堂定罪!」眼见官差嘿嘿冶笑而来,大都督猛地举起铁手,咬牙道。。「等等。再等等,再让我想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 耩三法司。伍定远捕头出身,熟知律法,自也知王一通押入刑部的下场。
聚众上山,死。。挟暴劫财,死。王一通持刀行抢,犯的是重罪,一日一进了公堂受审,轻则流配边疆,一世为奴,玺则拖出狗头鰂,当庭开铜处斩。「治乱世、用重典」。旨在防患於未然。此乃本朝定下的严刑峻法,伍定远公门数十年,自也深明道理。
怎么办r.现下不必多谈什么治国大法、救民伟业。眼前场面再简单不过了,王一通只要进去牢里,十之八九会死。可他该死么P.伍定远瞇趄眼儿,他望着那痛哭嚎啕的小老百姓,一时铁手抚铁面,只在咬牙苦思。
若要开脱王一通,不难。只消一句话说出,学着江充的官场技法。赵尚书定会卖他个面子。其余官差自也会乖乖听话。若不想败坏法政,他还有卓凌昭的冷酷做榜样,只消将眼皮闭起,对哭声充耳不闻,来日杀死王一通的量二法司,与自己无关。
怎么办F.怎么办>.该拿宫职来压呢b.还是::还是要置之不理P.年轻时官职卑微,过上不平事,只管义愤填膺、破口大骂头顶奸臣,可十年过后,头上那个姓江的早已不见了,轮到姓伍的当家作主,方知其间的为鞑。
公门之中奸修行。伍定远先」凹龚定,明快至极,可此时目光却显得茫然,他一会儿望着升斗小民。一会儿闭眼踌躇。那王一通皇刑命运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间,只手擦红眼,不住饮泪。其余官差则是面色铁青,都在等候都督裁判。
「於情。我不想抓你。於理::我又不该放你::这情理之间::情理之间::一元宵花月夜,静谧无声的佛殿里,但见铁手拿起放落,放落拿起,饶那「天山传人一贵为真龙之体,这幅肩担却也似万斤之重,委实难以承担。
「爵爷大人啊::」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尚书率先苦笑:「照您这般磨下去。到明件T 兀宵也没个了结啊::」
伍定远怔怔愕然,他将铁手举起,掩上了额头,却也遮住了目光。
「来人啊!」大都督弃守。老赵随即开工。。「将此人押回刑部!明日开堂定罪!一「不要!不要!」淒厉哭喊中,大批宫差涌了过来。立时抓住了王一通,听他尖叫道。。「饶了我!饶了我!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还小啊!啊呀呀!饶命呀!」
小工给拖了走,口中却在高声悲号。伍定远听得「孩子二一字。怱地只肩一震,喘道。。
「漫::一大都督再次开口。想来又要变卦了。赵尚书苦笑道「侯爷!您算了吧!这可是赵某刑部的案子,不开您的事儿啊!」大都督不理不睬,他行到王一通面前。咬牙忍泪。。「我::我还没问你,你好好一个良民,为何要下手行抢r.」
三一两银!」王一通听得此言,登时放声大哭。他只膝跪地,抱住了大都督的腿,淒厉悲叫。。
二一两银!我只求三两银!可整个北京就是没人理我啊!呜呜!呜呜!」
大都督眼眶泛红。他望着王一通,低声下令。。「来人,取我正统军的粮票来。」人群分开,掌粮官缓缓行出,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粮票,交到上司的铁手里。
「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儿粮。伪造者斩。」
这些票券出自五军都督府,通行於正统军营寨之中,只消找处卫所,随时能依价换米。大都督取过粮票。如数塞入小民堂币,轻声道。二待你家小探监之曰,记得将票子转给他们。」
王一通陇忙来数,待见手中粮西覔多匡二十张,不由惊呼出声。当时白米s印贵,一石米折遝二BT一钱,这整蹩二十张票子赐来,等同百两白银到手。
赚了,王一通手捧恩赐,心里退局兴,此番放手望叩,总算替家人挣回了大钱,一家四口节衣缩食,足抵几年开支了。他呵呵笑着,正想向好心的大都督道谢,可莫名之间,两行泪水却不听使
唤,已然滚落面颊。
心里很明白,拿到了钱,也是该死的时候了。自今而后,妻子没了丈夫,儿女失了爹爹,白发老娘更要为儿子送终。王一通怎么也道不出那个「谢」字,他只能亲吻着粮票,泪水扑飕飕落下,弄湿了票子上的精緻印花。
「带走!」场面悲戚,大批军官涌了上来,将王一通拖走了,临别之际,小老百姓用力回过头来,大声尖叫。。「大人!谢谢!我代一家老小谢谢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还是说了那两个字,谢谢。一通终究是个老实人。大都督不愿去看他的容情,只将脸面转向照壁,无言无语。哭声渐渐隐去。歹徒总算给押走了,众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呜噎,依稀是伍都督所发。众官纷纷去瞧,看那伍爵爷面向照壁,宽厚只肩不住颤抖,那铁手更是紧紧揪住额发,不住拉扯。想来他的额头便是这样秃的。
赵尚书惊道。。「爵爷,您::您还好么?」他蹑手蹑脚,缓缓靠到大都督身边,正要去看他的容情,猛听一声悲嘶,都督咬紧牙关,如此悲怆呐喊::一^
十:一!
八十三b.莫非还有八十四、八十五>.众官满心讶异,面面相觑,却不知驻:I
有何奥妙。场面益发不妙,赵尚书第一个醒觉过来,忙道。÷诸位,下官还有点私事,得先走一步,一会儿祈雨法会再见::人事不妙,谁敢多看大都督一眼,赵尚书是个聪明人,自要溜之大吉,脚步才动,冶不防一名参谋拉住了他,附耳道「大人,方纔闹出来的事儿,请您务卓:。。一眼见参谋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赵尚书心下一凛,自知怒苍魔头行踪不明,却似在韭乐出现了,万万张扬不得。忙道。。「行、行。赵某一定守口如瓶。」
赵尚书走了,众官也二告辞。偌大的殿上只余都督一人坐着,其余几名参谋陪侍在旁,听他口脣喃喃,依稀又说了几个宇,却也听不明白。
大都督总是如此,他武功卓绝,性子沈稳,纵使战地里四面楚歌,他也能冶静以对,带领下孺杀出一条血路。可每当他返匣乐城,踏入二一法司」的辖地之时,他总似打了一场大败仗,半天抬不起头来。众参谋从军已久。自是深知上司的脾气,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在这儿唉声歎气了。
众所周知,龙手都督矓下有四名参谋,「掌粮官」名叫岑焱。「掌旗官」唤做燕烽。另还有位「掌令官二局炯,逗二人各有所长。有的能谓兵遣将、有的擅长奇谋献策,但要说到出言劝慰上司,却还远远搆不上边。见得大都督心情不佳,却也只能苦苦罚站。
正烦恼间,却听脚步声响,一人从殿外行来,众将见得那人面貌,莫不大喜而呼。。「巩爷!
您可回来了!一
正统军四大参谋之首,便是长洲垩?他才一进来,猛见殿内风声萧萧。官差衙役溜得一个不剩,仅余上司一人孤坐着。巩志心下一凛,忙道。。「怎么F.那小民给收押了?」巩志心细如发,三目两语便猜出梗概。众参谋自也苦笑两声,全都点了点头。巩志长歎一声,道。。r
麻烦了::一确实麻烦了。两军对决,攻心为上,若想打垮二代真龙」,绝不能单凭拳脚功夫,而是要抓紧他的性子,只消逼得他心生茫然,不知为何而战,这场仗自也赢了一半。
秦仲海是个狡猾的人,过去十壬米,他不知多少次迷惑大都督。想起王一通指证历历。众人担忧起秦仲海的动向,自是满心烦恼。高炯附耳道。÷巩爷,万一秦仲海真来了::大都督可有法子制住他b.」巩志叹了口气,道,。「先别说这些了。燕烽,去打盆水来。我来服侍都督洗脸。一那燕烽在四参谋里年纪最小,外号「四火儿」,一听老大哥吩咐。便已诺声而去。
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伍定远孤身坐着,看这人打少年起便不健谈,如厶罩纪长了,一日静默下来,髻联只有更加严肃,薄「人不自觉空ne.
众参谋心下发寒,一齐朝茎心望去,盼他赶坚工」嚣。
正统军里人人出身沙场,唯独篓心不是。他婴刚是个衙门师爷,不曾带过一天兵,不解军务,不识兵法。可也因他的出身如此,每回出征在外,总要担负最要紧的功课,两军对决、攻心为上,他必须巩固正统军的心防。从大都督到小卒,无论谁心生迷惑,便得瞧首席参谋的作为了。
巩志自知苦差难免,先上下整理了衣装,这才行到上司身边,躬身道。。「都督,卑职回来了。一伍定远眼光仍瞧向地下,却没应答。众人心知肚明,以一天山传人」武功之强,怎可能听不到巩志的说话r.不消说,此时迆贝莫大於心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众参谋暗暗叫苦,就怕连巩志也劝他不动。高炯附耳过来「巩爷,我看都督神色不对,不如我去请夫人过来,让她劝劝都督。」巩志摇了摇头,悄声道。。「先别惊动夫人,到时他夫妻俩;I
不和,反而害得都督心里更烦。」
艳婷脾气如何,正统军上下自是明白,眼重局炯不敢再说了。睾i
只得沈吟了说词。他慢慢挨近两步,道「都督,且听巩志;。。好么F.」他见伍定远不言不动,当下大着胆子,将手搭上了上司的肩头,细声道。。「都督,咱们正统军谁都可以迷失,唯独您不能。倘使总帅自己都迷失了,这场仗也不必打下去了::」
此言并非危百耸听。秦仲海打通了阴阳六经,正教中人别无抗手。唯赖伍定远恤2 一真龙之体」
方足相抗。倘使大都督斗志全消,一日ls(怒王正面交锋,扭监硼单打独斗、抑或整军出战,都将一败涂地。
巩志苦心劝谏,饶那伍定远心境再差十倍,此刻也须应答。他睁开了眼,低声道。。「我很好,也没有中谁的阴谋陷阱。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自己::」
垩心听他自称「很好」,说话时却不住搓弄额发,料来一点也不好。他大着胆子,握住了上
司的铁手,低声道「都督,您要有什么心事,何妨说出来吧b.让大家替您参详着。」
巩志细心问候,大老闆仍是低头不语,仿彿心事重重。过得半晌,他终於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巩志,你能否告诉我::这些年来。伍某人::伍某人::」他目光望向远方,茫然道。
「做得q 对b 么b.」
耳听上司问了怪话,众参谋登时发起喊来了。。「都督!您再对也没有了!您没见方纔那小民感恩戴德、勒警I
离去么?您与怒苍激战十年,为国为民,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万民,您还会有错么b.您一百个对、一千个对、您是开天闢地、古往今来最善良的官儿了!」
正统军四大参谋。有的管食粮,有的管布阵,却无人善於攻心。果然他们说得口乾舌燥,却多是千篇一律,伍定远晕不理睬,仅将目光定在巩志脸上。想来只要听他说。
这下轮到垩i
苦恼了,身为首席参谋,他不似岑焱、高炯那般务杂,他只有一个舱竖叩那便是看好老闆的心思,正因如此,他的职责也至为重大。眼见大都督一脸殷切,他连叹气也不敢了,只能垂下头去,细细推算上司的心情。
大都督为何痛苦呢>.一个人武功强到他这个境界,那是想杀谁就是谁,随时能将心目中的坏人一网打尽。可有了这般随心所欲的武功。为何他还是心存茫然呢r.莫非他赚自己的官职不够大,所以遂行不了心中的正义>.可一个人坐拥一百四十个卫所,手掌七十万雄军,权势大到他这个地步,难道还嫌不足?
麻烦不在武功下8 /呙、也不在权势不够大,相反的,大都督之所以痛苦,正是因为他左呙太大,所以他才想弄明白八个字::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巩志想通了都督的心事,冶汗却也淋漓而下。看大老闆这幅模样,他岂止迷失了b.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动摇。想到复辟来发生的无数大事,朝廷里或生或死,t
业或叛。垩i 真不想说话了。
里见那地狱里的哭嚎声击只戚,字字冤屈,大都督身为本朝武人首脑,他敢全数推称不知>.正惧怕问,殿上脚步声响,那茄婵总算打水回来了,在众参谋的注视下,茎心赶忙迎了上去,自取毛巾打湿,先替自己擦去冶汗再说。正矇混间,高炯咳了一声。道,÷巩爷,说句话吧。都督在等着。」岑焱也催促道。。「是啊。巩爷。您别不吭气。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巩志想矇混,人家却不让他矇,他苦笑两声,自知无法拖延。当下单膝跪倒,朗声道。。「启禀大都督!什么对与不对,卑职从没想过!打巩志跟随您的第一天开始,便从是非里豁出去了!」
听得巩志的言语,众参谋自是大感意外,正统军号称仁义之师,十年来铲奸除恶、解民倒悬,可首席参谋却怎地说出这等话来F.众人又惊又急,纷纷喊道。÷巩爷!您说得是什么话P.咱们正统军十
年来流血流汗,为国为民,难道还有错么?」
巩志静静摇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众人大惊道。。「为什么F.」巩志叹了口气,低头道,,「我只是个参谋官,不是朝廷的史官,什么是非对错,我不想乡谈。」
参谋谈的是输赢。史真谒却系是非。二者所求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论。
一片愕然间,却听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说得好::说得非常好:似我这般人,本就没资格谈什么是非。窥着说,驮下只肩,神气极为萧然。众参谋大感惊慌,一时急使眼色,都盼巩志说上几句好话,别再废话连篇,存心折腾老闆。
巩志如此说话,其实自有用意。他蹲到上司身边。柔声道。「都督,非是卑职有意顶撞您,实在是才德有限,不配谈那些大道理。可卑职心里明白一件事::拖神色转为郑重。紧紧握住了上司的铁手。附耳道。。「倘使今日::」
「卢大人在此::」
陡听迪百,伍定远情不自禁仰起脸来,面上筋肉不住颤动,巩志贴住了上司的耳孔。轻声道。。「卑职心中坚信,卢大人他啊::」
「也不会责怪您一句::」
听得巩志的安慰,伍定远嘴角下弯,猛地滚落了两行热泪。
天下最得宠的幕宾。绝非什么奉迎拍马之徒,而是一位真正的贴心知己之士。垩i
追随上司已久,自知他的心结所在,区区三舀两语说来,便已点破了老闆的心事,却也让他坠下了英雄泪。众参谋见老闆哭了,一时惶急无比,便要围拢抢话,华心摇了摇手,一》尘I
他们退开,跟着将毛史父了过去,轻声道。。「都督,洗脸吧。」
伍定远将毛巾掩住了睑,他压抑声息,上皇刚倾,浑身不住抖动。草i 也默默t 茬一旁,任凭老闆宣泄、。:> 甲苦闷。
「让你们担心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慢慢收了泪,只手抱胸,腰挺背直,便又恢复得刚毅稳重。他见众将望着自己,便挥了挥铁手。低声道。。「都过来吧。」眼见老闆恢复了,众参谋自是大喜过望,虽不知垩心使得是什么神奇办法,却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劈劈帕帕::庙里头传来鞭炮声,远远鉴《,更衬得殿里的宁静。伍定远此时皇仕山门殿,他听得殿外鞭炮声不绝於耳,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蓦地之间,竟是面露倦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厶罩好容易在襄阳打了一场胜仗,方得快快乐乐返京过节。谁晓得昨g1二更才把行李放下,天没亮便给兵部召回,上缴「走马符」。之后首辅午宴,下午再去威武军营听取军机,临到晚间。却I
罢p 场祈雨法会等着自己。
伍定远纵是铁打的,也该休息了。他打定了主意,无论这几曰发生了什么事,都得在家里陪着老婆小孩,他拿起了毛巾,狠狠擤了擤鼻涕。便道。。「你们还有什么公文。这会儿赶紧拿来用印吧。我这几日都不去衙门洽公了。」听得大都督想歇息了,众将赶紧翻开随身卷宗。全都忙了起来。
正统军下辖一百四十个卫所,公文之繫、政务之广,几与京城半敷衙门相涉。除兵部外,街有工部的军器器械、太仆寺的牧马、吏户两部的用人与银s.::是以每回伍定远逗乐述职,总有看不完的公方
伍定远瞇出眼缝去瞧,只见面前捧来了小山局的帐本,轰地一声,全都堆到了老闆脚边,吓得伍定远张大了眼,险些从凳子上掉落下来。
岑焱身为掌粮官,率先捧出了山局帐本,自让伍定远烦心不已。带兵打仗不光是骑马吆暍而已。马要吃草,人要吃粮,小兵小卒也不能白打仗,纵是富豪之家,却也供养不趄二千兵马。伍定远虽是《环百之人。可平日里却只懂得勒紧l堤市。说趄管候学问,自足一窍不通,眼见帐本准得耋局,只得勉强翻了翻,奈何面有卷色。虽把帐目看入眼里,却是二三四五,神仙尽跳舞。巩志看入眼里,便道。。二、儿都督累了。你改日再呈上吧。」
岑焱院道,。「不行啊。这坠一都是去年的款子,户部不及拨,全仗夫人代垫了。我这个月再下去户部核销,以后便请不到款了啊。」
一逼岑焱昔日是柳昂天帐下的小卒,专在居庸关押粮,之后随着定远南征北讨,管帐资历已达二十余年,便做商号帐房也成了,巩志虽是首席参谋掌印,管帐功力却远远不如岑焱。听他如此说,只得将帐本接下了。喊道。。「下一个。」
话声甫毕,这回上来的却是「掌令官二呙炯。看他奉上的册子薄薄一本,却不知作何之用。
伍定远不喜欢看帐,却喜欢读书,眼见本子甚薄,便也翻了翻。这回里头没了烦琐数字,却多了十来个人名,见是「刘星火」,「虎大炽」、「张照煜÷::全是些不相识的人名。不由蹙眉道。。「这是干什么来着o.」
高炯忙道。。r 回都督的话。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豪傑,均盼精忠报国,追随都督帐前。」
伍定远听得这些人是成名豪傑,便又低头翻I 暑册,可反来覆去间,却还是认不出入来。只得启齿来间。。「这个‘刘星火b
是干什么的>.我怎没听过他L.」
高炯忙道。。= 沍‘刘星火b 是个川佬,本名叫’刘世珍b ,因专使流星鎚的功夫,便改叫‘流星火b
,顺口说、方便记。」听得「刘世珍二:字,这会儿便让大都督认出人了。颔首道。。「原来是川中四傑的刘世珍。他本来的名儿很响亮啊,为何要无端改名r.」
话才出口,却见高炯乾笑,燕烽强笑,岑焱则是嘻嘻哈哈地窃笑,转看巩志,却早已背转身去,故做不知。伍定远心下醒悟,自知塞百了,只得挥了挥手,沈声道。。「下一个。一大i
群坐於凳上,面t
罂谋一个个照轮而来,模样好似大夫看诊,这回轮到燕烽来了。看他动落俐落,才一跨步行出,上身前倾,单膝触地,跟着从怀中取出一道公文,凛然道。。「启禀大都督!太仆寺卿来报。。西域使臣进贡天房神马二百匹,为免王公大臣抢先来佔,还l
霖督早下公文,将天马留作战地之用。」
听得天马送来,众将官喜出望外,蛲那军纪严明,却还是欢呼了起来。
怒苍邻近西域,多茎一业之下,诸将各得神骏座骑。每回与朝廷野战,自要大佔上风。苴苹两匹玉骢体态雄大。座鞍离地丈许,便交给两三兀老来骑。一是石刚的「黑象大骊」,另一匹则是陆孤瞻的爱骑「绿爪玉骥」。皆可拖五百斤重的火炮。余将或乘皇马「乌云带雪」,或乘战马;I
里骓」,或拥长力、或好冲撞,不一而足。看这回托了西域使臣的福,天房名驹送来,或能扭转劣势也未可知。
难得好处自行飞来,众将自是摩拳擦掌。谁都想捡上一匹千里名驹。伍定远晓得他们的心情,自也点了点头,正要接过公文,却见巩志口脣欲动,好似有话要说。
二人默契非常,伍定远6S稍点头,巩志便已附耳过来,低声道。「都督,那匹赤兔马::可一路跟上来了:。二天下第一名驹现身,伍定远自是心下一凛,忙压低丁嗓子,轻声道「你是说::那匹马儿跟着进京了:。上巩忘点了点头,附耳道「赶不走,抓不到::从襄阳城一路跟着北上,就是跟着囚车::」
犬马恋主,不忍与主人分离,总教人不胜晞嘘。眼见大都督叹了口气,巩志轻声叉问。。「都督::这事可要告诉娟小姐b.」伍定远一脸烦乱,只提起了铁手,抚面道。「再说吧。能拖就拖::夫人那儿。你也别露口风::」
两人交头贴耳一阵。眼见众将都在等候,一层各自住口了。伍定远将本子上下整齐了,叉问巩志道。。「你的本子呢P.」巩志摇了摇头,却足无本送呈。岑焱讶道。。「巩爷,夫人上回不是吩咐过你。要你添些新兵器回来么F.你都没交办下去啊P.」巩志听得此言。却只摇了摇头,;「不发。
伍定远眉心微蹙。一支军队要能出征,一须粮饷。二须用人,三则须马匹兵械,缺一不可。看垩i
是铸铁山庄首徒,若要採买兵器,自是熟门熟路,可这几壬母不见他贡献所学。多少有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道。。「来人。奉印。」
号令一出,巩志身为「掌印宫」,便从腰问解下军印,替上司沾上了印泥,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一旁岑焱、燕烽则搬来了茶几,只见伍定远坐在凳子上,将厚厚的帐本叠整了,跟着「轰」、「轰」连响,官印奋然盖落。本子上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红方块,见是。。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一等精忠威武侯佩五军大都督令统西北扫逆军走马符伍定远世铁券此印」
看大印上一基二十九个字,虽说让人眼花撩乱,可每个字却大有来历。众参谋一旁看着:心里自是暗暗称羨.
先看最显眼的两个军职。一个是「五军大都督」,一个是「西北扫逆兵马统帅」,前者是常设军职,后者是临编流官,二者职权虽大,却非世袭。任满俱要缴符卸职。不过那二等威武侯」却不同,这个荣衔会跟着伍定远一辈子,直到他死。那「世铁券」更能为他庇荫子孙,日后妻儿入衙赐坐。见亲王郡王不拜,全仗此券之功。只是众人心知肚明,这「大都督」虽好、「世铁券」虽妙,但要与大印开头的八个字相比,却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印里所有荣衔全数加总。却也抵不上这八个字,这是「特功」,仗此功勳,伍定远六十《绣年会被进国公、加太保,死后更要拥有谧号。这不是寻常武将拿得到的。
以当年秦霸先、柳昂天的赫赫战功,却也不曾得此殊荣。
按本朝功等,第一等特功是「开国辅运推诚武臣」,唯追随太祖开国者方得赐号,次为「奉天靖难宵五武臣」,唯於靖难内战效力者方誉之。再次则为伍定远的「奉天翊运推诚武臣一,专赏救驾有功者。这点明了「威武侯」不是一般武将,他参加过保皇之战。
破突厥,打匈奴、灭t
家古::纵使打逼天下、南征北讨,所立的功劳却万万比不上这一战。只因「特功」事涉正统更迭,皇权归属。所以在天于心中,方才显得弥足珍贵。
众人满心感佩。正要围拢说话,却听殿外脚步惶惶,听得一个尖锐堕s 喊道。。r 爵爷!爵爷!
您在这儿么r.」
来人呼喊急切,仿彿发生了大事,众人微微一愣,回头去望,见得殿上奔入了一名男于,看他满头华发,却无一根鬍鬚,正是一方吴监到来。垩中心下一凛。忙旧众参谋下拜见礼,同声道「参见房总管!」
物换星栘,十年过后。《B
(厂总管也换人做了。这位正是后宫第一红人,秉笔太监房总管。此人深得帝后倚重,乍然到来,皇温得殿上众人跪了一地。可一片恭敬中,伍定远却只只手抱胸,兀自坐在凳子上,不曾趄身相迎。
本朝武人首脑神态侮慢,房总管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哈哈笑道。。「爵爷!咱家跑了好些个地方,可总算找茁禄i
了!」正要抢近说话,伍定远却低下头去,使了个眼色。众参谋懂得他的心事,
赶忙起身迎上,将房总管挡下了。
年轻时宫小职卑,鞠躬似家常,磕头是便饭,如今伍爵爷年纪长了,他已经不爱应酬了,遇得官堡父际,自有下属代办。寻皆E
人着想找他买卖军械、拉拢交情。多是白费气力。
房总管却不管这许多,一时大剌剌奔来,打算直捣黄龙,岑焱是掌柜官,忙挡到了墨刚,拿出了数馒头的功夫,软磨道。÷哎呀,哎呀,总管大人别那么急呀,咱俩好久不见了,您可跟岑焱说几句话呀。」掌粮官挡路。房公公两手伸出,拉馒头似的扯住了岑焱的面颊,道。。「岑演!岑演!改了名儿不换性啊!还是这丑怪样于。」说着加力揉起了麵团。诅咒道。。「死吧,快给秦仲海打死吧,」
秦仲海三字本是己i
讳,房总管却是想说就说,足见其人颇具权势,无忌人言。房总管哼了几声,正要一耳光轰落。却听岑焱拍起了马屁。斗哎啊公公呀,山簇当然丑了,我要有您一半标緻,那这辈子可受用无穷了。」这话虽然有些轻薄,却也敲中了公公的要害,看那「房总管」头发全白了,可一张脸蛋却是肤色晶莹,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干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房总管听得马屁,嘴角总算泛起了笑。。「啐,算你还长眼。晓得公公漂亮。一帕地一声,山今焱还是挨了个小耳光,自给扔到一旁去了。房总管正待上刚,听得军靴踏地之声响起,面前却来了一名Im0
十,镖枪也似的挡住了路,却是燕烽来了。听他朗声道。÷启禀总管!我家爵爷今夜不洽公,敢问您有何要事?待卑职过去禀报一声!」
「掌旗官一来了,正统军里全是刀疤汉。却难得有一位唇红齿白的小生。看这燕烽是武举榜眼,却生得相貌堂堂,兼使得一手好枪,便给人暱称为「小赵云」,算是四大参谋里最漂亮的一位。房总管只目一亮,笑道。斗烽儿,我的烽儿,我的小四火,唉,看你可从襄阳平安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说着不再去寻伍定远,只一把握住燕烽的只手,满面爱怜。
燕烽意外使出美人计,居然勾住了房总管,一时叉惊又怕,偏叉走脱不得,惊怒交进之下,只烦发红发热,宛如两只苹果般羞羞可爱。房总管越看越是欢喜,竟然叹了口气,道。÷瞧瑯:。。可叉瘦了,这伍爵爷真是小气。却是怎么喂你的r.」说着动手动脚,似想查查燕烽少了几斤肉
「你,叫什么名字?」
东厂总管不是小位子。若把官员分作内外,这秉笔太监便尊冈官之首。地位足比宰辅。是以昔时刘敬手握东厂,便足与江充、柳昂天鼎足画二。可十年过去了,椅子没变,上头的屁股换了,却成了老鸨龟公的面貌,只把岑焱看得低头窃笑,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一时挣脱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得活生生给吃了便宜豆腐。
正想凑上香吻,却听一声咳嗽,玺则来了一张扁方脸,道。。「房总管,卑职巩志,给您老人家拜晚年了。章印官来了,看这巩志身材壮硕,其貌不扬,一张脸好似伍定远的亲兄弟,既扁叉方,上头还生了不少麻子,见得如此丑样,房总管一时兴致全清,只冶冶地道。÷是巩志啊,你老
兄什么时候才壮烈成仁啊?公公老早给你准备奠仪了,真想早些付给你啊!」
耳听房公公言语渐渐无礼,下属无一招架得住,伍定远摇了摇头,当下缓缓起身。
大都督来了,他只肩开阔,皇局九尺,不过棺稍提膝而起,便听「啪帕」两声,燕烽、岑焱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位。将他裹在中心。
西北扫逆军最高统帅上前一步,正统军兵纪更见俨然,房总管吃了一惊,不觉「哎呀一、一哎呀」叫了几声。气燄全消了,赶忙陪笑道。。「伍爵爷啊,您老人家真是不近人情,咱家有事找您说,您却老叫这些徒子徒孙挡着我。可辜负了咱家对你的好心哪!」他嗲声而叫,正想过来捏手捏脚,伍定远沈下脸去,森然道。。「嗯::」爵爷鼻哼,好似老虎发威,房总管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却摔到燕烽陵里去了。
咚咚两声。下属端来了两张板凳,伍定远只手抱胸,大剌剠地坐了下来,两腿如开马步,房总管见了他的男子气概,怱地脸上一红,便只温吞吞地就坐,脚尖略呈内八。
「房总管有事早说,无事呢::」伍定远仰起头来,瞧向佛殿里的金龙,冶冶又道。。「那便早回。矢都督说起话来开门见山。爽快到了极处,房总管瞧着他的鼻孔,却只乾笑了几声,陪笑道「爵爷啊,咱家晓得您打仗累啊,平时是无事不鸯二宝殿,可方纔啊::嗥:上说着取出了一只油布包,叹道。。=
迫柄刀哪::可吓死人了::一油包打开,里头搁着一柄军刀,正是王一通带来的那柄凶刀。听得房总管苦笑道。二爵爷啊。
秦仲海闯入北京了么?」
场面肃杀,全场没人说话了。秦仲海。世之魔王,若要单枪匹马闯入北京,必然闹得腥风血雨。众将眉目深锁,却叉听得殿外广场劈劈帕啪,再次放起了串串鞭炮,宛如阵阵枪响,让冬心里更见烦躁。
伍定远不动声色,反问道。。「房公公,此事你可是听赵尚书说的么P.」
大都督料事如神,房总管自是脸上一红。忙道。。「适才咱家正陪着几位王爷赏灯。谁晓得老赵一旁跟着,却是愁眉苦脸的,问了几次,又吞吞吐吐不肯说::」伍定远斜睨着他。道。。「所以他便泄军机了P.」房总管苦笑两声,只是点了点头。
自正统朝创立后,朝政景况一新,像样人才全上了西北战场。剩下的东厂总管。锦衣卫统领之流,则多是中看不中用之辈,这些人帮忙是帮不上的。至於要闹堡乐城人心惶惶,这份本领倒是不可小观。
伍定远年岁已长,虽说心下不悦。却也不露喜怒,只闭眼静坐,模样浑似睡觉。房总管细声道。。「爵爷啊,究竞你是怎么打赢襄阳大战的,现下可以说了么b.」
此言间到了要紧处,连垩i 也是微微一凛。襄阳之役战嚣I 硕,正统军将士凯旋归来,至今大
都督却不曾透露他何以获胜,众参谋问了几次。却也不肯说。伍定远见人人都在瞧望自己,便道。。
「我军上下将士用命,终能平定乱事。你还有疑问么>.」
众参谋互望一眼,眉来眼去间,便叉听房总管低声道。。「爵爷啊,大家自己人,您就别瞒我了,我听人家说。好似襄阳大战之所以获胜::纯是因为那柄R.::植定远听也不听,立时摇手道。。「住了。没这回事。」
房总管耸了耸肩,面露悻悻之色。料来听多了这些官样文章。便笑道。。「没事、没事。您说没有,那就没有::」说着叉朝巩志瞧了一眼,笑道。。「巩参谋,您说是不是啊?」
巩志深深吸了口气,道。。= 逗个自然。大都督曾经答允过我的,无论来日发生了何事,他也不会动用到我欧阳家的东西。」
自欧阳南死后,铸铁山庄四分五裂,门人走的走、散的散,一切全为一柄妖刀所害,是以垩i
当年将「东西」托给大都督之时。便是盼他能镇住这柄睫物,使之水世不再出土。房总管所言。
自是大大犯了他的忌讳。
一片寂静间。众参谋眉来眼去,伍定远则是无意乡说,房总管呵呵乾笑,道。。T
瞧我这张嘴,多会惹祸,大都督,咱们还是问正经事要紧::」说着附耳过去,细声道。。「都督,那廝真阐来北京了窦b.再总管并非罩部之人,却始终刺探着军情。伍定远面露不豫之色,他见那柄军刀还搁在地下,霎时深深吸了口气,铁掌探出,向后回抽,。股紫光闪过,那柄刀竞给吸了过去。
此事说来匪夷所思,然於伍定远而言,却仅是劈空堂于力的反向运用,只消收堂吾速,便能在半空拉出一股气流,以之隔空取物,无往而不利。可说稀松平常。众参谋见惯大都督的武功。自也不感惊诧。那房公公首次见闻,自是大为震撼,久久说不上话来。
伍定远拿起了刀,反覆把玩,淡淡地道。。「房公公,我可以明白告诉你,秦仲海是个痛快的性子,这柄刀要真是他送来的,那意思就是说::。砸旋刀如盘。但见刀光飞舞,混杂紫电,听他幽幽叹道。。「他已经向我下战书了。」
那房总管猛地吓了一跳,一时紧紧抓着燕烽的臂膀,尖叫道。。「下战书,你::你是说L.」
伍定远淡淡地道。。「下战书,意思便是求战。他要和朝廷打最后一战了。」
听得大战已在眼前。全场尽皆变色。房总管更已跳了起来,尖叫道:「什么b.这::这未免太快了!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房总管问得慌,伍定远却答得妙,他把头摇了摇。迳自道「不怎么办。」房总管骇然道。。「什么F.您::您说不怎么办F.这是说笑么P.」
天下兵马垦骨不报忧,纵使敌军杀到城门下,总还劝着百丝局枕无忧。耳听伍定远坦率异常,自足吓坏了房总管。伍定远撤眼看去,待见众参谋也是一脸骇然,便摇了摇头,道。。r
别急,我方
纔不是说过了,这柄刀q 若b 真是秦仲海送来的,那便是一封战书。」他将钢刀拿在手里把玩,又道。。「反之,那就什么也不是。」
房总管一颗心悬起落下。落下悬起,给伍定远逗得十分难熬。忙道。。「等等,爵爷的意思是说,这柄刀不是秦仲海的东西>.」伍定远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房总管听他猛卖关于。抱怨道。。「爵爷!您别老是鬼扯,到底是不是?给句话出来!」
伍定远淡淡地道。。「房总管别急,你何妨先花脑筋想想,过去十年里,秦仲海可曾阗进过北京F.」此言一出,房总管登时咦了一声,道。。「对啊,您没说。我倒真没想过,这傢伙确实不曾闯进过京城。」
秦仲海过去是皇城侍卫二乐城里热门熟路,可这十年里无论军情如何紧急,他都不曾型乐城杀人放火,众参谋心下一凛,忙道。。「都督,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么F.」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老实告诉你们吧。这京城里住了一个人,只消他还在世一天,秦仲海便一天不敢回来。」听得「不敢二一字。众人忍不住有些错愕,秦仲海世之扛徒。胆鱼局、手段狠,百万I
韦杀进杀出。来去自如。如此向天借胆的狂徒,谁能吓倒他r.房总管咦了一声,险些以为听错了,忙道「那廝还有不敢做的事>.这我倒是不知。爵爷,那人是谁啊F.」伍定远这回颇为爽快,迳自道。。「对不住,事涉机密。我不能说。」
大都督掹卖关千,自是吊足丫众人的胃口房总管皱眉苦思,却也插下出那神祕人足难。变儿秦仲海是天厂第一睫徒,一逼世上使算真有神佛,怕也只能下凡追捕他。岂能逼得他下敢动弹?看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必为众厶局声嘲笑,可从大都督口中道出,偏叉教人不得不信。
房总管苦笑道。。「都督,到底那人是谁啊,透个口风吧o.我不会泄漏出去的。」
束厂总管的守口如瓶,怕还抵不过旁人的大声嚷嚷。伍定远只得摇了摇手。÷尔等休得再问,事涉我昔日上司的名声,伍某不能说、也不好说。总之你们大可放心,只消那人还在,秦仲海便不会来闯这最后一sE.
」
惊奇接踵而来,看伍定远出身柳门,昔日上司便是「征西大都督」柳昂天,此事军中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说来奇怪,这位柳都督过世已久,阴曹地府里的人物,却怎能牵制秦仲海的动向b.房总管蹙眉道。。「都督,您是说玩笑话么P.」
伍定远正色道。。「军国大事,岂能玩笑以对?你们相信我。秦仲海只要还有一分人性,他便不会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说着将军刀裹回油布。不再三百了。
大都督王台定,好似此事理所当然。众参谋不敢再问。房总管一头雾水。却怎么甘心放过不问r.他眼珠儿转了转,有意旁敲侧击。便啊了一声,道。。「等会儿,我晓得那人是谁了!」
听得丛百,众参谋自是睁大了眼,伍定远也是浓眉一挑,一片寂静中,听得房总管哈哈笑道。,
「大都督啊,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了,好似华山门人南下寻访宁不凡了,可有此事啊?」
这话点到为止,众人自也懂得他的意思。世间要找一位镇得住秦仲海的绝世高手,唯《旱的「天下第二方足济事,不消说,秦仲海之所以不敢进犯北京,全是因为宁不凡暗中牵制之故。
房总管这招甚是厉害,昔时的「天下第二,正是宁不凡无疑。事隔多年,宁不凡早已退隐,可今日高手辈出。究竟「天下第二鹿死谁手。却是
房总管虽非武林出身,却也晓得江湖种种适言蜚语,都说伍定远自接任大都督后。声势之强,无与伦比,举世除开怒王秦仲海一人,江湖上别披锚c1T
一人足与并论。可他早年却曾败在宁不凡手下一场,为此天下人背后指指点点。都说伍定远本领不到:水远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二,华山满门更是为之得意洋洋,镇日拿来说嘴,看房总管刻意提起此事,定是有意激将了。
眼见众人眉头紧蹙,房总管自知打到了要害,便又嘻嘻而笑,道。。「哎呀,你们别老盯着我啊,难不成老房说错了么F.唉::那秦仲海虽然厉害,可要一具过上了宁大师,那还不是老鼠遇上猫,两个字给你。。q
鼠窜b
!」说着说,便叉哈哈大笑起来。,「可惜啊可惜!要是宁大侠没有退隐,朝廷这五军大都督的位子给他老人家坐着,这场十年大战早已玩完啰::唉,说来咱们还真是埋没人才,浪费了无数公帑吆!」
房总管嘻嘻哈哈,那浪费公帑四字一说,更等於打了伍定远一个耳光。料来他狂怒之下,定会自行道出种种密情。只是伍定远倒也沈得住气,一时闭眼静坐,扭薏辩驳。
老闆忍得住。众参谋却吞不下了,顾不得房总管丝尚权重,同声怒道。「房总管!我家都督何许人物,请你说话尊重些!」房总管见众人动怒,忙作胆怯状,慌道。。「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张嘴多惹祸!大都督十年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唉。便算糟蹋些公帑也是应该的。看我真是胡说八道了,」
众人越听越怒,手都按上刀柄了,房总管惊道。。「你们别发火啊,都说q进局一尺,O<局一丈气我也是好心啊。既连爵爷也赢不了秦仲海,那宁不凡又有何用P.我看你们两家还是早dT一联手吧。都说q
好汉不敌人多,只拳难敌四手b ,宁不凡加伍定远,两个一起围殴他。秦魔武功再高,那也是二宁加老伍,专剋纸老虎b
,不必柳昂天的鬼魂出马,天下也大安定啰,」
东厂总管捧腹大笑,众参谋自是气得吹鬍子瞪眼,可一t
睾刻间,却也难以辩驳。正悲愤间,猛听「啪」地大响,巩志将右足重重一踩,朗声道。。rP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b !
秦仲海的‘火贪一刀b 再强十倍,却也胜不过他的亲生父亲!」
「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这两句话不只是伍定远的称号,也是秦霸先的称号。
房总管本还想说,可给这么一吼,却也醒了过来。
毋庸置疑,韭乐城里能让秦仲海畏惧万分的,正是大都督本人。秦仲海若相i 击败他,便得超越
自己的生身父亲。众参谋见房总管心存畏惧,霎t 笑喜过望,便由茎i
带头,一同拜伏在地,齐声道。。「天山传人坐镇在此。怒王胆大包天,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房总管陪笑道。。「失敬、失敬。都督征战十年,比起当年的宁不凡,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佩服、佩服!。秉厂总管出言推崇,自胜得过旁人的马屁连篇。众参谋与有荣焉,自也频频称是。
一片真诚谠佩中。伍定远却毫无得色,他从凳子上站起,缓缓走到了殿前。参谋抬起头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但见夜色茫茫,红螺寺花灯如海,依序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祖师殿,一路望去,自是美仑美奂。
众人不知他在瞧些什么,正纳闷间,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夜空炸出了灿烂焰火。将天边染为一片金黄,众人仰头瞧着,见那夜空烟火慢慢褪散,山边尽头处却散出一片祥瑞红光,久久不褪。赫然便是两座宝塔。
众人啊了一声,道。。「红螺塔::」
红螺寺乃是净土宗胜地。除建筑较寻常佛寺多出一进外。尚还有两座名闻遐迩的「红螺塔一。据说塔里供养着玉皇大帝的两位女儿,能为人间祈福消灾。众人见宝塔隐隐散出辉光,衬得夜空一片晕红,好似塔里真住了两位美丽的「红螺天女」,在那为苍生庇佑祈福。
大都督只手抱胸,远眺宝塔,看他一脸苍茫豪迈,真似正统王朝的守护之神,让人不敢仰望。
再槐管见得武神英风,自足暗生仰慕,忙朝自己脸颊打了几记。赔罪道二哎呀,瞧我这张贱嘴,三旨两语使得罪了您::来。来,冲着大都督q
天下第二这四个字,咱家这儿有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好似伯伍定远记恨。真已掐起了指头,捏了件背心出来。
东厂总管有礼相送,颇见诚心。伍定远却瞇起了眼,一张脸更加冶了。想他任职大都督已达十年,御赐珍宝自是见得多了,一来不希罕,二来至贝图,绝不妄收私人髋赠。他撇了一眼,萎心明白上司的心意,正要上前推拒,房总管却已笑嘻嘻地道。斗爵爷啊,您别急着推辞,这东西您要见了,必定爱不忍释吆。」
众将听他夸口,莫不微微一奇,房总管更是得意洋洋,自将背心提起,逼展群英。众将凑眼细观,却也瞧不见什么好处,只觉这件背心灰髒髒的。除了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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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4-1-16 周五, 下午3:07 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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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18 二、奉天翊运推诚武臣 作者:孙晓
二、奉天翊运推诚武臣
「你,叫什么名字?」
天神问话了。就在佛殿里,王一通哭了起来,眼看四周尽是凶神恶煞的兵卒,
赶忙又擦拭泪水,换了涎脸来陪笑。
可怜复可悲,也许自己那把怒火不够旺。也许天生没有做强盗的命,总之冲
向山门的王家主人没有抢到一文钱,反而给红螺寺的和尚一脚踢翻在地,当场扭
送法办。
红螺寺里I 晋云集,非只旗手卫都统在此,连刑部赵尚书也在这儿。王一通
给人扣押起来,就近送入寺里审讯,他跪倒在地,仰首展望,但见面前坐了一名
大官儿,他生了张四方国字脸,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瞧他右手戴了个铁手套,望
来斑驳鏽痕。望局官身分大大不称。
「你::」大官儿俯身过来,铁手轻轻抚上一通的背。。「叫什么名字F.」
大官再次开口,王一通垂下头去。眼角偷偷瞄了人家一眼,只见铁手男子的
目光并不蹇际,好似是他那早已过世的爹爹,正自望着做错事的可怜儿于,既怜
悯、复担忧::「大胆顽匪!快快从实招来!」小王正自发呆,忽然脸颊给人狠
狠抽了一记。他惊醒过来,
院道。。「大爷饶命啊!咱的老婆小孩还在等我回家,您快快放了我::」
「放屁也得有个味儿!」旗手街都统眺了过来,他气得眼冒金星,怒道。。
「你还弄不懂吗F.你已经完啦!一辈子都完啦!」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傍晚时分,红螺寺杀出了一名歹徒,他一不蒙面、二无
同夥,手持钢刀,便这样单枪匹马下手抢钱,此人不仅公然行抢,抢得还是出家
人的香火钱,这岂止是触罪,简直是造孽,疯珏歹徒世所罕见,只惊得四周百姓
全数跳了起来,联手痛殴之下,差点没把他打死。看这人少说得在牢里蹲个十年
八载,居然还想着回家P.听了自己的犯由,王一通悔不当初,自知再也见不着妻
小老母了。他掩面痛哭,悲声道。二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们饶了我
这回!小人再也不敢了!一6 「部赵尚书打了个哈欠,摇头道「这小子当真烦人,
休跟他啰唆,你们打他一顿,让他早些画押。」
刑部尚书号令一下,但见官差如狼,衙役似虎,诸人横眉竖眼,正要下手毒
打,却听一声断暍,铁手男子站起身来,斜睨了赵尚书一眼。冶冶地道。。=i了
我在这儿么?」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繫四爪金龙带,胸口绣狮,龙目生威,铁手男子将官袍
抖开,展现了权臣风范,也吓退了一众虎狼官差。
身穿黄袍的大权臣,自开国来只两个姓氏能够。一个姓朱。一个性江,现下
叉乡了一个新姓儿,二三四五,伍子胥的伍,定江山的定,远小人的远。伍定远,
当今正统朝的大都督,西北讨逆军的昙I 同统帅,下过把眼儿瞪在赵尚书的脸上,
便吓得他脸色剧变,赶忙揪住身边的陪审宫,厉声道。。「猪一样的徐主簿!本
官三令五申地告诫,命你们不可再动私刑!怎么老毛病叉犯啦P.一那徐主簿原本
只眼半瞇半睁,只在打着瞌睡,哪晓得竞给人当作了代罪羔羊P.他脸上青一阵、
红一阵,赶忙揪住身边另一人,厉声道。斗猪一样的王押司!你这傢伙不好好问
口供,却来忙着打人F.你还配做朝廷命官么>.」
姓王的都很倒楣。那王押司张大了嘴,茫然四望,眼见下属逃得老远,只得
举起手来。一带力自抽耳光,喝骂道。。「猪一样的王押司,像条猪!。一样!
一官场如戏场二旦谁是红角正主儿,谁是白鼻子四丑儿。含栅不得。众宫成了猴
儿,自把王一通逗得呵呵笑了。只是他笑没半晌,转念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又
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正要伸手拭泪,那铁手已然伸了过来,拍背安慰。。「有我在
这儿,你一定能公正受审。。环手男子形貌忠直,体如御猫展南侠,貌似龙图包
大人,料来定是正派人物,听得他的安慰,王一通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来人。蠢手男子使了个目光,两名军官快步抢出,送了一只包袱过来,王
一通低头来看,只见那包袱裹着油布,密密实实、层层叠叠,却不知里头收得是
什么东西,他心里害怕,正想启齿
来问,铁手男子已然取过包袱,柔声道。。「别怕,乖,我只是要你仔细瞧
瞧这东西::来::不怕、不怕::」
一层又一层的油布解开,最后里头散出了光芒,油布包里竟然睡了一柄刀,
它静静的、恨恨的,像具死屍般一动不动,只等主人过来认屍。
王一通飕飕发抖,不敢吭气,那铁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来,我
只是要你认认这柄刀,来。仔细瞧瞧::这是你的东西么F.」
诚恳温和的証贤「。反而让王一通更加难受,他虽想开口否认,却叉不想欺
骗铁手男子,犹疑惶恐间,终於还是垂泪招认了。斗回大人的话::我::我认
得这柄刀,这就是苹::我::抢劫时拿的那柄::那柄::」
王一通只手捧面,还没说完话。却见赵尚书随手抓起供桌上的木鱼,当作惊
堂木重重一摔,厉声道:「来人啊!人证物证俱全,不容狡赖!速速逼他画押!
带入囚房!」
王一通魂飞天外,本以为诚实至上,谁想开口招认后,却成了坦承犯行。当
场大哭道。。「不对!不对!我话还没说完哪!那柄刀不是我的东西啊!我是给
冤枉的!」
听得刁民改口了,赵尚书怒火沖天,暍道「胡说!你行抢时用的是不是这柄
刀>.说!」王一通哭道。。「是啊、是啊,可是::可是这柄刀真不是我的东西
::」赵尚书越听越烦,大怒道一胡说八道!一下是你的!一下子又不是!分明
足狡辩!来人!大刑伺候!打得他招!一刑具正要拖出。小老百姓大哭大叫,一
片吵闹间,猛听一声鼻哼。。「思?」
大都督目光威严,环视全场,吓得众官噤若寒蝉。王一通哭哭啼P 话叩地爬
过来,对着铁手樊叩磕头。÷大人,请你务必相信我!这柄刀真不是我的,我是
被人家陷害的,相信苹:拜託相信我:」
刁民屡屡纠缠,烦不胜烦,赵尚书啧道。÷爵爷啊,别听这小民胡讲。好容
易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还是早些结案吧::」大都督淡淡地道。。「你以为他是
胡蔼么>.」赵尚书乾笑两声,还未说话,大都督随手将钢刀抄起,迳朝赵尚书面
前扔来。
飞刀射来。吓得赵尚书魂飞魄敌。正要淒厉尖叫,却见钢刀无故旋转飞起,
跟着笔直而落,咚地一声轻响,刀头不偏不倚,正正插到了案上,却也让赵尚书
看了个明白。
直至现下,众官方纔用心观看这柄刀,只见它长达四尺半,厚背窄刀,份量
极沈,单手几乎拿它不住,以份量观之。这柄刀绝非是下厨用的菜刀,它杀得是
比鸡鸭更大的东西。
比鸡鸭还大的东m.::是牛P.是羊?是猪F.还晕::还是::一片悚然间,
铁手伸了过来,朝着握柄处点了点。却也让众人见到了环形护柄。
什么样的刀需要护柄P.赵尚书啊了一声,颤声道。。「这::这是军刀。」
须要护柄的刀。杀得不会是砧板上待串的东西,而是会反抗的东西。不消说,
这柄刀杀得是
人,噍月人::才会竭力反抗。
直至此时,众人方纔晓得五军大都督日理万机,却为何会亲自过蠢i 看嫌犯。
这案子本身并不寻常,它不只涉及刑事,怕也涉及了军事。一片宁静间,大都督
又蹲到小民身边,柔声道。斗告诉我,这柄刀打哪来的F.是不是偷来的b.」
军刀不是菜刀,百姓决计买不到,大都嚣俨捕头出身,第一句话便问到了关
键处。王一通拼命摇头,哭道。。「大人!小民哪有胆子去偷刀?这柄刀不是我
的,是别人送给我的啊!呜呜::」
大都督安慰道。。「别哭。这刀是谁送给你的>.还记得么P.」
「记得!记得!」王一通大声道。。= 垣柄刀是一条大汉丢给我的,他头发
白了大半,眉毛吊得白晴虎似的,还有::还有他的左脚像是假的,熟铁打的:
:」
「是他。一众官差闻言,无不吓得眺了起来。众人惧怕不已,铁手男子却无
惊惶之意,他只瞇起了眼,淡淡问道。。「你是在哪儿遇上他的b.」
王一通低头下去,哽咽道。,「便::便在红螺寺的山门口。」
陡听此言。赵尚书第一个爆出淒厉尖叫,当场钻入供桌底下。便与徐主簿撞
个正着。两太长官争夺地盘,其余官差也是东奔西跑,各自寻找掩蔽。
王一通也吃了一惊,颤声道,,「怎::怎么P.那个铁脚怪人是::是成吉
思汗么>.」
成吉思汗早巳死厂,威名却永存中原。是以小老百姓每每念及魔王威名,脱
口道出的便是这四个宇。可此时此际。场内将士听得t 粟古战神的大名,却只微
微苦笑,好似他们宁可与成士品i 汗对敌,也不要和铁脚怪人撞个正着。
成吉思汗可怕么>.上过西北前线的都明白。此人不过是兵马厉害,寅则并不
足惧。孙茎旦1R. 。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成吉思汗再怎么武勇,至
多懂得伐兵攻城。可他的大炮能轰垮中国的长城,却永远也轰不破中原百姓的心
防。只清华夷之分一日犹存,百姓心里的长城犹在,纵使真实的长城垮了。朝廷
也不会垮。
不同於成吉思汗,「怒王」之所以可怖。绝非是武功凶猛、兵马厉害,此人
之所以难缠,纯是因为他身上染有一种「病」,纵使让战神成吉思汗遭遇了,也
得退避三舍。
大约是八扫土刚,那怪病首度发生。当时朝廷第一回挥军西北,百万大军会
战潼关,打得怒匪溃不成军,其后各路兵马陆续增援,一车又一车的食粮徵调出
来,一个又一个百姓派做I 长,到得后来二兄已调动了四百万壮丁充作兵卒,军
容之盛,前所未见,全军便算一个喷嚏打出,也能震死群贼。结果也在同一年,
天候转凉之时,也许是喷嚏打得太多,甘肃全境真个爆发了怪病。
正统二年秋,八月十七日,怪病悄悄来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病,只晓得它
蛰伏起来很静。爆
发之势却极猛,当时垂炳的全是民伕,他们静静聚集军鸩且刚,望来模样正
常。一不咳嗽、二士小伤风,外观上不见分卖征状,可朝廷命他们跪下时,却惊
觉他们的膝盖全坏了,扭语古。兵怎么打,硬是跪不忑(。。:。最后他们哭着
喊着。发疯似的扑向帅帐,全力夺回朝廷黴走的食粮。I 书化为一片火海,潼阴
以西也聋二日内陷於敌手。
自这场大战后,普天下的名将都懂了,原来世间最高明的兵法不在伐谋,也
非垡父,甚且以多胜少也未必是制胜之道。因为怒王如斯昭告了天下众生:。:
「两军对决,攻心为上」!
十年忑《。举凡铁脚过境之处,鉴母四散、怪病播流,奴仆銎炳了。便下手
打主子,罪犯染病了,便动手杀狱卒。连柔弱的妾婢一旦得病,也敢持刀砍了老
爷堕叩根。最后瘟疫越散越广,怒匪越杀越多,逼得朝廷下达禁令,严禁百姓提
及「怒王」、「跛者」等妖名,否则这场大g.水远也打至于:。
「救命啊!」想起秦仲海的恐怖,殿上官差奔跑呼救,好似老虎冲入殿来。
朝廷命官失态,便只能瞧正统军的作为了,但听军靴踏响,一名参谋跨步而出,
厉声道。÷欲破正统朝,先得击垮谁r.」
「正统军!」众将抖擞了精神,仰天大吼。那将官只目环睁,厉声道。。「
欲败正统军,先得击垮谁!」众将暴吼一声,同刻喊道。。二代真龙!」
「诸君!一那参谋凛然道「只要我正统军总帅坐镇在此,纵使来敌是成吉思
汗,吾等何喽之有r.」选百掷地有声,登让众将官士气大振。一时大声答诺。
要想打垮正统朝,便得击破赐号「顽忠」的正统军,而要让七十万的正统军
烟消云散。则得打垮全军心头的正旗标竿,二代真龙」。秦仲海要想让天下大乱,
便得阗过这一关。
众将官追随大都督,早已视死如归,无怨无悔,如此坚定意志。自不怕怒匪
的心战。眼见下属们昂然立地,宛如钢铁雄狮,伍定远身为西北扫逆军统帅,自
须出面说话。他深深舒了口气,吩咐道。。「熊俊。焦胜。」
「属下在!」军靴踏步声大作,两名军官应声而出,抱拳行礼。模样颇见精
神。伍定远解下了正统之令,道。斗你二人持我令牌,速去勤王军大营借调二千
铁骑,每人配发铁盾一面,沿红螺山驻营。」号令一出,熊俊。焦胜快步离去,
伍定远又道。。「巩志,你即刻去通知皇上的随扈,请他们即刻调出火枪队,严
密保护皇上。」
火枪队团团阵列,怒王纵使要直闯禁地,怕也要给打成蜂窝。大都督既已做
出调处,殿、内复叉寂静。那赵尚书、徐主簿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慌道。。「
爵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不是才在襄阳打胜仗了么>.」伍
定远摇了摇手,道。。「别怕,我会处置。」他将凶刀交给了下属。便又蹲到了
王一通高丰叫,静静瞧着他。
画刚的小老百姓很无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正因为他的卑微瘦
小,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足以昭显天下亿万百姓的心灵归向。
身为西北讨逆军的统帅。伍定远比谁都清楚,朝廷怒苍这场十年大战,争得
不是西北西南的地盘,胜负也不在三个五个关隘。只方所恃只在一个「理」字,
谁的道理「正」,谁便能赢得天下人心,打赢这场十年大战。
大都督怔怔无语,像是在替小老百姓操心。王一通不禁又生出了希望,颤声
道。。「大。::大人,我可以回家吗b.」王一通叉在异想天开了,那赵尚书满
腔火气没处发,一听这歹徒还在嚷着回家。便要开口痛骂。大都督却拦住了,他
静默下来,目含怜悯之光,轻声道。。「於情,我想放你。」
王一通一听此言,自是大喜过望,赵尚书则是慌不迭地叫苦,两人还不及抢
话,大都督却叉叹了口气,低声道。。「於理::你持刀行抢,国法不容::」
王一通如中雷击,悲声道。。「国法不容:。:那::那我不就::」大都督低
声道。。「对不起,我没法子帮你。」
听得大都督如些百语,王一通不禁泪如雨下,老赵则是拱手笑道。。「都督
英明!」
治国之道,首在公平。玺叫的王一通模样虽然可怜,可他持刀抢劫。那便不
可徇私纵放,倘使大都督自己不守法,来日消息外传,人同此心,官同此理,国
家法政岂不动摇P.守法良民岂不怨声载道?
眼见大都督默然垂首,小王自知无倖,只是低头哭着,赵尚书提起中气,暴
吼道。。一来人!
将这小子押人大牢,明日一早,开堂定罪!」眼见官差嘿嘿冶笑而来,大都
督猛地举起铁手,咬牙道。。「等等。再等等,再让我想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 耩三法司。伍定远捕头出身,熟知律法,自也知
王一通押入刑部的下场。
聚众上山,死。。挟暴劫财,死。王一通持刀行抢,犯的是重罪,一日一进
了公堂受审,轻则流配边疆,一世为奴,玺则拖出狗头鰂,当庭开铜处斩。「治
乱世、用重典」。旨在防患於未然。此乃本朝定下的严刑峻法,伍定远公门数十
年,自也深明道理。
怎么办r.现下不必多谈什么治国大法、救民伟业。眼前场面再简单不过了,
王一通只要进去牢里,十之八九会死。可他该死么P.伍定远瞇趄眼儿,他望着那
痛哭嚎啕的小老百姓,一时铁手抚铁面,只在咬牙苦思。
若要开脱王一通,不难。只消一句话说出,学着江充的官场技法。赵尚书定
会卖他个面子。其余官差自也会乖乖听话。若不想败坏法政,他还有卓凌昭的冷
酷做榜样,只消将眼皮闭起,对哭声充耳不闻,来日杀死王一通的量二法司,与
自己无关。
怎么办F.怎么办>.该拿宫职来压呢b.还是::还是要置之不理P.年轻时官职
卑微,过上不平事,只管义愤填膺、破口大骂头顶奸臣,可十年过后,头上那个
姓江的早已不见了,轮到姓伍的当家作主,方知其间的为鞑。
公门之中奸修行。伍定远先」凹龚定,明快至极,可此时目光却显得茫然,
他一会儿望着升斗小民。一会儿闭眼踌躇。那王一通皇刑命运全在人家的一念之
间,只手擦红眼,不住饮泪。其余官差则是面色铁青,都在等候都督裁判。
「於情。我不想抓你。於理::我又不该放你::这情理之间::情理之间
::一元宵花月夜,静谧无声的佛殿里,但见铁手拿起放落,放落拿起,饶那「
天山传人一贵为真龙之体,这幅肩担却也似万斤之重,委实难以承担。
「爵爷大人啊::」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尚书率先苦笑:「照您这般磨下去。
到明件T 兀宵也没个了结啊::」
伍定远怔怔愕然,他将铁手举起,掩上了额头,却也遮住了目光。
「来人啊!」大都督弃守。老赵随即开工。。「将此人押回刑部!明日开堂
定罪!一「不要!不要!」淒厉哭喊中,大批宫差涌了过来。立时抓住了王一通,
听他尖叫道。。「饶了我!饶了我!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还小啊!啊呀呀!饶
命呀!」
小工给拖了走,口中却在高声悲号。伍定远听得「孩子二一字。怱地只肩一
震,喘道。。
「漫::一大都督再次开口。想来又要变卦了。赵尚书苦笑道「侯爷!您算
了吧!这可是赵某刑部的案子,不开您的事儿啊!」大都督不理不睬,他行到王
一通面前。咬牙忍泪。。「我::我还没问你,你好好一个良民,为何要下手行
抢r.」
三一两银!」王一通听得此言,登时放声大哭。他只膝跪地,抱住了大都督
的腿,淒厉悲叫。。
二一两银!我只求三两银!可整个北京就是没人理我啊!呜呜!呜呜!」
大都督眼眶泛红。他望着王一通,低声下令。。「来人,取我正统军的粮票
来。」人群分开,掌粮官缓缓行出,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粮票,交到上司的铁手里。
「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儿粮。伪造者斩。」
这些票券出自五军都督府,通行於正统军营寨之中,只消找处卫所,随时能
依价换米。大都督取过粮票。如数塞入小民堂币,轻声道。二待你家小探监之曰,
记得将票子转给他们。」
王一通陇忙来数,待见手中粮西覔多匡二十张,不由惊呼出声。当时白米s
印贵,一石米折遝二BT一钱,这整蹩二十张票子赐来,等同百两白银到手。
赚了,王一通手捧恩赐,心里退局兴,此番放手望叩,总算替家人挣回了大
钱,一家四口节衣缩食,足抵几年开支了。他呵呵笑着,正想向好心的大都督道
谢,可莫名之间,两行泪水却不听使
唤,已然滚落面颊。
心里很明白,拿到了钱,也是该死的时候了。自今而后,妻子没了丈夫,儿
女失了爹爹,白发老娘更要为儿子送终。王一通怎么也道不出那个「谢」字,他
只能亲吻着粮票,泪水扑飕飕落下,弄湿了票子上的精緻印花。
「带走!」场面悲戚,大批军官涌了上来,将王一通拖走了,临别之际,小
老百姓用力回过头来,大声尖叫。。「大人!谢谢!我代一家老小谢谢您!您是
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还是说了那两个字,谢谢。一通终究是个老实人。大都督不愿去看他的容情,
只将脸面转向照壁,无言无语。哭声渐渐隐去。歹徒总算给押走了,众官松了口
气,正要说话,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呜噎,依稀是伍都督所发。众官纷纷去瞧,看
那伍爵爷面向照壁,宽厚只肩不住颤抖,那铁手更是紧紧揪住额发,不住拉扯。
想来他的额头便是这样秃的。
赵尚书惊道。。「爵爷,您::您还好么?」他蹑手蹑脚,缓缓靠到大都督
身边,正要去看他的容情,猛听一声悲嘶,都督咬紧牙关,如此悲怆呐喊::一
^ 十:一!
八十三b.莫非还有八十四、八十五>.众官满心讶异,面面相觑,却不知驻:
I 有何奥妙。场面益发不妙,赵尚书第一个醒觉过来,忙道。÷诸位,下官还有
点私事,得先走一步,一会儿祈雨法会再见::人事不妙,谁敢多看大都督一眼,
赵尚书是个聪明人,自要溜之大吉,脚步才动,冶不防一名参谋拉住了他,附耳
道「大人,方纔闹出来的事儿,请您务卓:。。一眼见参谋竖指唇边,做了个噤
声手势,赵尚书心下一凛,自知怒苍魔头行踪不明,却似在韭乐出现了,万万张
扬不得。忙道。。「行、行。赵某一定守口如瓶。」
赵尚书走了,众官也二告辞。偌大的殿上只余都督一人坐着,其余几名参谋
陪侍在旁,听他口脣喃喃,依稀又说了几个宇,却也听不明白。
大都督总是如此,他武功卓绝,性子沈稳,纵使战地里四面楚歌,他也能冶
静以对,带领下孺杀出一条血路。可每当他返匣乐城,踏入二一法司」的辖地之
时,他总似打了一场大败仗,半天抬不起头来。众参谋从军已久。自是深知上司
的脾气,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在这儿唉声歎气了。
众所周知,龙手都督矓下有四名参谋,「掌粮官」名叫岑焱。「掌旗官」唤
做燕烽。另还有位「掌令官二局炯,逗二人各有所长。有的能谓兵遣将、有的擅
长奇谋献策,但要说到出言劝慰上司,却还远远搆不上边。见得大都督心情不佳,
却也只能苦苦罚站。
正烦恼间,却听脚步声响,一人从殿外行来,众将见得那人面貌,莫不大喜
而呼。。「巩爷!
您可回来了!一
正统军四大参谋之首,便是长洲垩?他才一进来,猛见殿内风声萧萧。官差
衙役溜得一个不剩,仅余上司一人孤坐着。巩志心下一凛,忙道。。「怎么F.那
小民给收押了?」巩志心细如发,三目两语便猜出梗概。众参谋自也苦笑两声,
全都点了点头。巩志长歎一声,道。。r 麻烦了::一确实麻烦了。两军对决,
攻心为上,若想打垮二代真龙」,绝不能单凭拳脚功夫,而是要抓紧他的性子,
只消逼得他心生茫然,不知为何而战,这场仗自也赢了一半。
秦仲海是个狡猾的人,过去十壬米,他不知多少次迷惑大都督。想起王一通
指证历历。众人担忧起秦仲海的动向,自是满心烦恼。高炯附耳道。÷巩爷,万
一秦仲海真来了::大都督可有法子制住他b.」巩志叹了口气,道,。「先别说
这些了。燕烽,去打盆水来。我来服侍都督洗脸。一那燕烽在四参谋里年纪最小,
外号「四火儿」,一听老大哥吩咐。便已诺声而去。
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伍定远孤身坐着,看这人打少年起便不健谈,如厶罩纪
长了,一日静默下来,髻联只有更加严肃,薄「人不自觉空ne. 众参谋心下发寒,
一齐朝茎心望去,盼他赶坚工」嚣。
正统军里人人出身沙场,唯独篓心不是。他婴刚是个衙门师爷,不曾带过一
天兵,不解军务,不识兵法。可也因他的出身如此,每回出征在外,总要担负最
要紧的功课,两军对决、攻心为上,他必须巩固正统军的心防。从大都督到小卒,
无论谁心生迷惑,便得瞧首席参谋的作为了。
巩志自知苦差难免,先上下整理了衣装,这才行到上司身边,躬身道。。「
都督,卑职回来了。一伍定远眼光仍瞧向地下,却没应答。众人心知肚明,以一
天山传人」武功之强,怎可能听不到巩志的说话r.不消说,此时迆贝莫大於心死,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众参谋暗暗叫苦,就怕连巩志也劝他不动。高炯附耳过来「巩爷,我看都督
神色不对,不如我去请夫人过来,让她劝劝都督。」巩志摇了摇头,悄声道。。
「先别惊动夫人,到时他夫妻俩;I 不和,反而害得都督心里更烦。」
艳婷脾气如何,正统军上下自是明白,眼重局炯不敢再说了。睾i 只得沈吟
了说词。他慢慢挨近两步,道「都督,且听巩志;。。好么F.」他见伍定远不言
不动,当下大着胆子,将手搭上了上司的肩头,细声道。。「都督,咱们正统军
谁都可以迷失,唯独您不能。倘使总帅自己都迷失了,这场仗也不必打下去了:
:」
此言并非危百耸听。秦仲海打通了阴阳六经,正教中人别无抗手。唯赖伍定
远恤2 一真龙之体」
方足相抗。倘使大都督斗志全消,一日ls(怒王正面交锋,扭监硼单打独斗、
抑或整军出战,都将一败涂地。
巩志苦心劝谏,饶那伍定远心境再差十倍,此刻也须应答。他睁开了眼,低
声道。。「我很好,也没有中谁的阴谋陷阱。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自己
::」
垩心听他自称「很好」,说话时却不住搓弄额发,料来一点也不好。他大着
胆子,握住了上
司的铁手,低声道「都督,您要有什么心事,何妨说出来吧b.让大家替您参
详着。」
巩志细心问候,大老闆仍是低头不语,仿彿心事重重。过得半晌,他终於叹
了口气,幽幽地道。。「巩志,你能否告诉我::这些年来。伍某人::伍某人
::」他目光望向远方,茫然道。
「做得q 对b 么b.」
耳听上司问了怪话,众参谋登时发起喊来了。。「都督!您再对也没有了!
您没见方纔那小民感恩戴德、勒警I 离去么?您与怒苍激战十年,为国为民,上
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万民,您还会有错么b.您一百个对、一千个对、您是开天
闢地、古往今来最善良的官儿了!」
正统军四大参谋。有的管食粮,有的管布阵,却无人善於攻心。果然他们说
得口乾舌燥,却多是千篇一律,伍定远晕不理睬,仅将目光定在巩志脸上。想来
只要听他说。
这下轮到垩i 苦恼了,身为首席参谋,他不似岑焱、高炯那般务杂,他只有
一个舱竖叩那便是看好老闆的心思,正因如此,他的职责也至为重大。眼见大都
督一脸殷切,他连叹气也不敢了,只能垂下头去,细细推算上司的心情。
大都督为何痛苦呢>.一个人武功强到他这个境界,那是想杀谁就是谁,随时
能将心目中的坏人一网打尽。可有了这般随心所欲的武功。为何他还是心存茫然
呢r.莫非他赚自己的官职不够大,所以遂行不了心中的正义>.可一个人坐拥一百
四十个卫所,手掌七十万雄军,权势大到他这个地步,难道还嫌不足?
麻烦不在武功下8 /呙、也不在权势不够大,相反的,大都督之所以痛苦,
正是因为他左呙太大,所以他才想弄明白八个字::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巩志想通了都督的心事,冶汗却也淋漓而下。看大老闆这幅模样,他岂止迷
失了b.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动摇。想到复辟来发生的无数大事,朝廷里或生或
死,t 业或叛。垩i 真不想说话了。
里见那地狱里的哭嚎声击只戚,字字冤屈,大都督身为本朝武人首脑,他敢
全数推称不知>.正惧怕问,殿上脚步声响,那茄婵总算打水回来了,在众参谋的
注视下,茎心赶忙迎了上去,自取毛巾打湿,先替自己擦去冶汗再说。正矇混间,
高炯咳了一声。道,÷巩爷,说句话吧。都督在等着。」岑焱也催促道。。「是
啊。巩爷。您别不吭气。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巩志想矇混,人家却不让他矇,他苦笑两声,自知无法拖延。当下单膝跪倒,
朗声道。。「启禀大都督!什么对与不对,卑职从没想过!打巩志跟随您的第一
天开始,便从是非里豁出去了!」
听得巩志的言语,众参谋自是大感意外,正统军号称仁义之师,十年来铲奸
除恶、解民倒悬,可首席参谋却怎地说出这等话来F.众人又惊又急,纷纷喊道。
÷巩爷!您说得是什么话P.咱们正统军十
年来流血流汗,为国为民,难道还有错么?」
巩志静静摇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众人大惊道。。「为什么F.」
巩志叹了口气,低头道,,「我只是个参谋官,不是朝廷的史官,什么是非对错,
我不想乡谈。」
参谋谈的是输赢。史真谒却系是非。二者所求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论。
一片愕然间,却听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说得好::说得非常好:似我
这般人,本就没资格谈什么是非。窥着说,驮下只肩,神气极为萧然。众参谋大
感惊慌,一时急使眼色,都盼巩志说上几句好话,别再废话连篇,存心折腾老闆。
巩志如此说话,其实自有用意。他蹲到上司身边。柔声道。「都督,非是卑
职有意顶撞您,实在是才德有限,不配谈那些大道理。可卑职心里明白一件事:
:拖神色转为郑重。紧紧握住了上司的铁手。附耳道。。「倘使今日::」
「卢大人在此::」
陡听迪百,伍定远情不自禁仰起脸来,面上筋肉不住颤动,巩志贴住了上司
的耳孔。轻声道。。「卑职心中坚信,卢大人他啊::」
「也不会责怪您一句::」
听得巩志的安慰,伍定远嘴角下弯,猛地滚落了两行热泪。
天下最得宠的幕宾。绝非什么奉迎拍马之徒,而是一位真正的贴心知己之士。
垩i 追随上司已久,自知他的心结所在,区区三舀两语说来,便已点破了老闆的
心事,却也让他坠下了英雄泪。众参谋见老闆哭了,一时惶急无比,便要围拢抢
话,华心摇了摇手,一》尘I 他们退开,跟着将毛史父了过去,轻声道。。「都
督,洗脸吧。」
伍定远将毛巾掩住了睑,他压抑声息,上皇刚倾,浑身不住抖动。草i 也默
默t 茬一旁,任凭老闆宣泄、。:> 甲苦闷。
「让你们担心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慢慢收了泪,只手抱胸,
腰挺背直,便又恢复得刚毅稳重。他见众将望着自己,便挥了挥铁手。低声道。。
「都过来吧。」眼见老闆恢复了,众参谋自是大喜过望,虽不知垩心使得是什么
神奇办法,却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劈劈帕帕::庙里头传来鞭炮声,远远鉴《,更衬得殿里的宁静。伍定远此
时皇仕山门殿,他听得殿外鞭炮声不绝於耳,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蓦地
之间,竟是面露倦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厶罩好容易在襄阳打了一场胜仗,方
得快快乐乐返京过节。谁晓得昨g1二更才把行李放下,天没亮便给兵部召回,上
缴「走马符」。之后首辅午宴,下午再去威武军营听取军机,临到晚间。却I 罢
p 场祈雨法会等着自己。
伍定远纵是铁打的,也该休息了。他打定了主意,无论这几曰发生了什么事,
都得在家里陪着老婆小孩,他拿起了毛巾,狠狠擤了擤鼻涕。便道。。「你们还
有什么公文。这会儿赶紧拿来用印吧。我这几日都不去衙门洽公了。」听得大都
督想歇息了,众将赶紧翻开随身卷宗。全都忙了起来。
正统军下辖一百四十个卫所,公文之繫、政务之广,几与京城半敷衙门相涉。
除兵部外,街有工部的军器器械、太仆寺的牧马、吏户两部的用人与银s.::是
以每回伍定远逗乐述职,总有看不完的公方 即起,自是没睡安稳,正闭目养神间,听得岑焱笑道「都督,我的本子来了,请
您过目吧。」
伍定远瞇出眼缝去瞧,只见面前捧来了小山局的帐本,轰地一声,全都堆到
了老闆脚边,吓得伍定远张大了眼,险些从凳子上掉落下来。
岑焱身为掌粮官,率先捧出了山局帐本,自让伍定远烦心不已。带兵打仗不
光是骑马吆暍而已。马要吃草,人要吃粮,小兵小卒也不能白打仗,纵是富豪之
家,却也供养不趄二千兵马。伍定远虽是《环百之人。可平日里却只懂得勒紧l
堤市。说趄管候学问,自足一窍不通,眼见帐本准得耋局,只得勉强翻了翻,奈
何面有卷色。虽把帐目看入眼里,却是二三四五,神仙尽跳舞。巩志看入眼里,
便道。。二、儿都督累了。你改日再呈上吧。」
岑焱院道,。「不行啊。这坠一都是去年的款子,户部不及拨,全仗夫人代
垫了。我这个月再下去户部核销,以后便请不到款了啊。」
一逼岑焱昔日是柳昂天帐下的小卒,专在居庸关押粮,之后随着定远南征北
讨,管帐资历已达二十余年,便做商号帐房也成了,巩志虽是首席参谋掌印,管
帐功力却远远不如岑焱。听他如此说,只得将帐本接下了。喊道。。「下一个。」
话声甫毕,这回上来的却是「掌令官二呙炯。看他奉上的册子薄薄一本,却
不知作何之用。
伍定远不喜欢看帐,却喜欢读书,眼见本子甚薄,便也翻了翻。这回里头没
了烦琐数字,却多了十来个人名,见是「刘星火」,「虎大炽」、「张照煜÷:
:全是些不相识的人名。不由蹙眉道。。「这是干什么来着o.」
高炯忙道。。r 回都督的话。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豪傑,均盼精忠报国,
追随都督帐前。」
伍定远听得这些人是成名豪傑,便又低头翻I 暑册,可反来覆去间,却还是
认不出入来。只得启齿来间。。「这个‘刘星火b 是干什么的>.我怎没听过他L.」
高炯忙道。。= 沍‘刘星火b 是个川佬,本名叫’刘世珍b ,因专使流星鎚
的功夫,便改叫‘流星火b ,顺口说、方便记。」听得「刘世珍二:字,这会儿
便让大都督认出人了。颔首道。。「原来是川中四傑的刘世珍。他本来的名儿很
响亮啊,为何要无端改名r.」
话才出口,却见高炯乾笑,燕烽强笑,岑焱则是嘻嘻哈哈地窃笑,转看巩志,
却早已背转身去,故做不知。伍定远心下醒悟,自知塞百了,只得挥了挥手,沈
声道。。「下一个。一大i 群坐於凳上,面t 罂谋一个个照轮而来,模样好似大
夫看诊,这回轮到燕烽来了。看他动落俐落,才一跨步行出,上身前倾,单膝触
地,跟着从怀中取出一道公文,凛然道。。「启禀大都督!太仆寺卿来报。。西
域使臣进贡天房神马二百匹,为免王公大臣抢先来佔,还l 霖督早下公文,将天
马留作战地之用。」
听得天马送来,众将官喜出望外,蛲那军纪严明,却还是欢呼了起来。
怒苍邻近西域,多茎一业之下,诸将各得神骏座骑。每回与朝廷野战,自要
大佔上风。苴苹两匹玉骢体态雄大。座鞍离地丈许,便交给两三兀老来骑。一是
石刚的「黑象大骊」,另一匹则是陆孤瞻的爱骑「绿爪玉骥」。皆可拖五百斤重
的火炮。余将或乘皇马「乌云带雪」,或乘战马;I 里骓」,或拥长力、或好冲
撞,不一而足。看这回托了西域使臣的福,天房名驹送来,或能扭转劣势也未可
知。
难得好处自行飞来,众将自是摩拳擦掌。谁都想捡上一匹千里名驹。伍定远
晓得他们的心情,自也点了点头,正要接过公文,却见巩志口脣欲动,好似有话
要说。
二人默契非常,伍定远6S稍点头,巩志便已附耳过来,低声道。「都督,那
匹赤兔马::可一路跟上来了:。二天下第一名驹现身,伍定远自是心下一凛,
忙压低丁嗓子,轻声道「你是说::那匹马儿跟着进京了:。上巩忘点了点头,
附耳道「赶不走,抓不到::从襄阳城一路跟着北上,就是跟着囚车::」
犬马恋主,不忍与主人分离,总教人不胜晞嘘。眼见大都督叹了口气,巩志
轻声叉问。。「都督::这事可要告诉娟小姐b.」伍定远一脸烦乱,只提起了铁
手,抚面道。「再说吧。能拖就拖::夫人那儿。你也别露口风::」
两人交头贴耳一阵。眼见众将都在等候,一层各自住口了。伍定远将本子上
下整齐了,叉问巩志道。。「你的本子呢P.」巩志摇了摇头,却足无本送呈。岑
焱讶道。。「巩爷,夫人上回不是吩咐过你。要你添些新兵器回来么F.你都没交
办下去啊P.」巩志听得此言。却只摇了摇头,;「不发。
伍定远眉心微蹙。一支军队要能出征,一须粮饷。二须用人,三则须马匹兵
械,缺一不可。看垩i 是铸铁山庄首徒,若要採买兵器,自是熟门熟路,可这几
壬母不见他贡献所学。多少有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道。。「来人。奉印。」
号令一出,巩志身为「掌印宫」,便从腰问解下军印,替上司沾上了印泥,
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一旁岑焱、燕烽则搬来了茶几,只见伍定远坐在凳子上,
将厚厚的帐本叠整了,跟着「轰」、「轰」连响,官印奋然盖落。本子上现出了
一个又一个大红方块,见是。。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一等精忠威武侯佩五军大都督令统西北扫逆军走马符伍
定远世铁券此印」
看大印上一基二十九个字,虽说让人眼花撩乱,可每个字却大有来历。众参
谋一旁看着:心里自是暗暗称羨. 先看最显眼的两个军职。一个是「五军大都督」,
一个是「西北扫逆兵马统帅」,前者是常设军职,后者是临编流官,二者职权虽
大,却非世袭。任满俱要缴符卸职。不过那二等威武侯」却不同,这个荣衔会跟
着伍定远一辈子,直到他死。那「世铁券」更能为他庇荫子孙,日后妻儿入衙赐
坐。见亲王郡王不拜,全仗此券之功。只是众人心知肚明,这「大都督」虽好、
「世铁券」虽妙,但要与大印开头的八个字相比,却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印里所有荣衔全数加总。却也抵不上这八个字,这
是「特功」,仗此功勳,伍定远六十《绣年会被进国公、加太保,死后更要拥有
谧号。这不是寻常武将拿得到的。
以当年秦霸先、柳昂天的赫赫战功,却也不曾得此殊荣。
按本朝功等,第一等特功是「开国辅运推诚武臣」,唯追随太祖开国者方得
赐号,次为「奉天靖难宵五武臣」,唯於靖难内战效力者方誉之。再次则为伍定
远的「奉天翊运推诚武臣一,专赏救驾有功者。这点明了「威武侯」不是一般武
将,他参加过保皇之战。
破突厥,打匈奴、灭t 家古::纵使打逼天下、南征北讨,所立的功劳却万
万比不上这一战。只因「特功」事涉正统更迭,皇权归属。所以在天于心中,方
才显得弥足珍贵。
众人满心感佩。正要围拢说话,却听殿外脚步惶惶,听得一个尖锐堕s 喊道。。
r 爵爷!爵爷!
您在这儿么r.」
来人呼喊急切,仿彿发生了大事,众人微微一愣,回头去望,见得殿上奔入
了一名男于,看他满头华发,却无一根鬍鬚,正是一方吴监到来。垩中心下一凛。
忙旧众参谋下拜见礼,同声道「参见房总管!」
物换星栘,十年过后。《B (厂总管也换人做了。这位正是后宫第一红人,
秉笔太监房总管。此人深得帝后倚重,乍然到来,皇温得殿上众人跪了一地。可
一片恭敬中,伍定远却只只手抱胸,兀自坐在凳子上,不曾趄身相迎。
本朝武人首脑神态侮慢,房总管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哈哈笑道。。「爵爷!
咱家跑了好些个地方,可总算找茁禄i 了!」正要抢近说话,伍定远却低下头去,
使了个眼色。众参谋懂得他的心事,
赶忙起身迎上,将房总管挡下了。
年轻时宫小职卑,鞠躬似家常,磕头是便饭,如今伍爵爷年纪长了,他已经
不爱应酬了,遇得官堡父际,自有下属代办。寻皆E 人着想找他买卖军械、拉拢
交情。多是白费气力。
房总管却不管这许多,一时大剌剌奔来,打算直捣黄龙,岑焱是掌柜官,忙
挡到了墨刚,拿出了数馒头的功夫,软磨道。÷哎呀,哎呀,总管大人别那么急
呀,咱俩好久不见了,您可跟岑焱说几句话呀。」掌粮官挡路。房公公两手伸出,
拉馒头似的扯住了岑焱的面颊,道。。「岑演!岑演!改了名儿不换性啊!还是
这丑怪样于。」说着加力揉起了麵团。诅咒道。。「死吧,快给秦仲海打死吧,」
秦仲海三字本是己i 讳,房总管却是想说就说,足见其人颇具权势,无忌人
言。房总管哼了几声,正要一耳光轰落。却听岑焱拍起了马屁。斗哎啊公公呀,
山簇当然丑了,我要有您一半标緻,那这辈子可受用无穷了。」这话虽然有些轻
薄,却也敲中了公公的要害,看那「房总管」头发全白了,可一张脸蛋却是肤色
晶莹,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干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房总管听得马屁,
嘴角总算泛起了笑。。「啐,算你还长眼。晓得公公漂亮。一帕地一声,山今焱
还是挨了个小耳光,自给扔到一旁去了。房总管正待上刚,听得军靴踏地之声响
起,面前却来了一名Im0 十,镖枪也似的挡住了路,却是燕烽来了。听他朗声道。
÷启禀总管!我家爵爷今夜不洽公,敢问您有何要事?待卑职过去禀报一声!」
「掌旗官一来了,正统军里全是刀疤汉。却难得有一位唇红齿白的小生。看
这燕烽是武举榜眼,却生得相貌堂堂,兼使得一手好枪,便给人暱称为「小赵云」,
算是四大参谋里最漂亮的一位。房总管只目一亮,笑道。斗烽儿,我的烽儿,我
的小四火,唉,看你可从襄阳平安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说着不再去
寻伍定远,只一把握住燕烽的只手,满面爱怜。
燕烽意外使出美人计,居然勾住了房总管,一时叉惊又怕,偏叉走脱不得,
惊怒交进之下,只烦发红发热,宛如两只苹果般羞羞可爱。房总管越看越是欢喜,
竟然叹了口气,道。÷瞧瑯:。。可叉瘦了,这伍爵爷真是小气。却是怎么喂你
的r.」说着动手动脚,似想查查燕烽少了几斤肉。
东厂总管不是小位子。若把官员分作内外,这秉笔太监便尊冈官之首。地位
足比宰辅。是以昔时刘敬手握东厂,便足与江充、柳昂天鼎足画二。可十年过去
了,椅子没变,上头的屁股换了,却成了老鸨龟公的面貌,只把岑焱看得低头窃
笑,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一时挣脱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得活生生给吃了便
宜豆腐。
正想凑上香吻,却听一声咳嗽,玺则来了一张扁方脸,道。。「房总管,卑
职巩志,给您老人家拜晚年了。章印官来了,看这巩志身材壮硕,其貌不扬,一
张脸好似伍定远的亲兄弟,既扁叉方,上头还生了不少麻子,见得如此丑样,房
总管一时兴致全清,只冶冶地道。÷是巩志啊,你老
兄什么时候才壮烈成仁啊?公公老早给你准备奠仪了,真想早些付给你啊!」
耳听房公公言语渐渐无礼,下属无一招架得住,伍定远摇了摇头,当下缓缓
起身。
大都督来了,他只肩开阔,皇局九尺,不过棺稍提膝而起,便听「啪帕」两
声,燕烽、岑焱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
位。将他裹在中心。
西北扫逆军最高统帅上前一步,正统军兵纪更见俨然,房总管吃了一惊,不
觉「哎呀一、一哎呀」叫了几声。气燄全消了,赶忙陪笑道。。「伍爵爷啊,您
老人家真是不近人情,咱家有事找您说,您却老叫这些徒子徒孙挡着我。可辜负
了咱家对你的好心哪!」他嗲声而叫,正想过来捏手捏脚,伍定远沈下脸去,森
然道。。「嗯::」爵爷鼻哼,好似老虎发威,房总管吓了一跳,「啊」地一声,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却摔到燕烽陵里去了。
咚咚两声。下属端来了两张板凳,伍定远只手抱胸,大剌剠地坐了下来,两
腿如开马步,房总管见了他的男子气概,怱地脸上一红,便只温吞吞地就坐,脚
尖略呈内八。
「房总管有事早说,无事呢::」伍定远仰起头来,瞧向佛殿里的金龙,冶
冶又道。。「那便早回。矢都督说起话来开门见山。爽快到了极处,房总管瞧着
他的鼻孔,却只乾笑了几声,陪笑道「爵爷啊,咱家晓得您打仗累啊,平时是无
事不鸯二宝殿,可方纔啊::嗥:上说着取出了一只油布包,叹道。。= 迫柄刀
哪::可吓死人了::一油包打开,里头搁着一柄军刀,正是王一通带来的那柄
凶刀。听得房总管苦笑道。二爵爷啊。
秦仲海闯入北京了么?」
场面肃杀,全场没人说话了。秦仲海。世之魔王,若要单枪匹马闯入北京,
必然闹得腥风血雨。众将眉目深锁,却叉听得殿外广场劈劈帕啪,再次放起了串
串鞭炮,宛如阵阵枪响,让冬心里更见烦躁。
伍定远不动声色,反问道。。「房公公,此事你可是听赵尚书说的么P.」
大都督料事如神,房总管自是脸上一红。忙道。。「适才咱家正陪着几位王
爷赏灯。谁晓得老赵一旁跟着,却是愁眉苦脸的,问了几次,又吞吞吐吐不肯说
::」伍定远斜睨着他。道。。「所以他便泄军机了P.」房总管苦笑两声,只是
点了点头。
自正统朝创立后,朝政景况一新,像样人才全上了西北战场。剩下的东厂总
管。锦衣卫统领之流,则多是中看不中用之辈,这些人帮忙是帮不上的。至於要
闹堡乐城人心惶惶,这份本领倒是不可小观。
伍定远年岁已长,虽说心下不悦。却也不露喜怒,只闭眼静坐,模样浑似睡
觉。房总管细声道。。「爵爷啊,究竞你是怎么打赢襄阳大战的,现下可以说了
么b.」
此言间到了要紧处,连垩i 也是微微一凛。襄阳之役战嚣I 硕,正统军将士
凯旋归来,至今大
都督却不曾透露他何以获胜,众参谋问了几次。却也不肯说。伍定远见人人
都在瞧望自己,便道。。
「我军上下将士用命,终能平定乱事。你还有疑问么>.」
众参谋互望一眼,眉来眼去间,便叉听房总管低声道。。「爵爷啊,大家自
己人,您就别瞒我了,我听人家说。好似襄阳大战之所以获胜::纯是因为那柄
R.::植定远听也不听,立时摇手道。。「住了。没这回事。」
房总管耸了耸肩,面露悻悻之色。料来听多了这些官样文章。便笑道。。「
没事、没事。您说没有,那就没有::」说着叉朝巩志瞧了一眼,笑道。。「巩
参谋,您说是不是啊?」
巩志深深吸了口气,道。。= 逗个自然。大都督曾经答允过我的,无论来日
发生了何事,他也不会动用到我欧阳家的东西。」
自欧阳南死后,铸铁山庄四分五裂,门人走的走、散的散,一切全为一柄妖
刀所害,是以垩i 当年将「东西」托给大都督之时。便是盼他能镇住这柄睫物,
使之水世不再出土。房总管所言。
自是大大犯了他的忌讳。
一片寂静间。众参谋眉来眼去,伍定远则是无意乡说,房总管呵呵乾笑,道。。
T 瞧我这张嘴,多会惹祸,大都督,咱们还是问正经事要紧::」说着附耳过去,
细声道。。「都督,那廝真阐来北京了窦b.再总管并非罩部之人,却始终刺探着
军情。伍定远面露不豫之色,他见那柄军刀还搁在地下,霎时深深吸了口气,铁
掌探出,向后回抽,。股紫光闪过,那柄刀竞给吸了过去。
此事说来匪夷所思,然於伍定远而言,却仅是劈空堂于力的反向运用,只消
收堂吾速,便能在半空拉出一股气流,以之隔空取物,无往而不利。可说稀松平
常。众参谋见惯大都督的武功。自也不感惊诧。那房公公首次见闻,自是大为震
撼,久久说不上话来。
伍定远拿起了刀,反覆把玩,淡淡地道。。「房公公,我可以明白告诉你,
秦仲海是个痛快的性子,这柄刀要真是他送来的,那意思就是说::。砸旋刀如
盘。但见刀光飞舞,混杂紫电,听他幽幽叹道。。「他已经向我下战书了。」
那房总管猛地吓了一跳,一时紧紧抓着燕烽的臂膀,尖叫道。。「下战书,
你::你是说L.」
伍定远淡淡地道。。「下战书,意思便是求战。他要和朝廷打最后一战了。」
听得大战已在眼前。全场尽皆变色。房总管更已跳了起来,尖叫道:「什么
b.这::这未免太快了!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房总管问得慌,伍定远却答
得妙,他把头摇了摇。迳自道「不怎么办。」房总管骇然道。。「什么F.您::
您说不怎么办F.这是说笑么P.」
天下兵马垦骨不报忧,纵使敌军杀到城门下,总还劝着百丝局枕无忧。耳听
伍定远坦率异常,自足吓坏了房总管。伍定远撤眼看去,待见众参谋也是一脸骇
然,便摇了摇头,道。。r 别急,我方
纔不是说过了,这柄刀q 若b 真是秦仲海送来的,那便是一封战书。」他将
钢刀拿在手里把玩,又道。。「反之,那就什么也不是。」
房总管一颗心悬起落下。落下悬起,给伍定远逗得十分难熬。忙道。。「等
等,爵爷的意思是说,这柄刀不是秦仲海的东西>.」伍定远道。。「也许是、也
许不是。」房总管听他猛卖关于。抱怨道。。「爵爷!您别老是鬼扯,到底是不
是?给句话出来!」
伍定远淡淡地道。。「房总管别急,你何妨先花脑筋想想,过去十年里,秦
仲海可曾阗进过北京F.」此言一出,房总管登时咦了一声,道。。「对啊,您没
说。我倒真没想过,这傢伙确实不曾闯进过京城。」
秦仲海过去是皇城侍卫二乐城里热门熟路,可这十年里无论军情如何紧急,
他都不曾型乐城杀人放火,众参谋心下一凛,忙道。。「都督,这其中::可有
什么隐情么F.」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老实告诉你们吧。这京城里住了一个人,只消他
还在世一天,秦仲海便一天不敢回来。」听得「不敢二一字。众人忍不住有些错
愕,秦仲海世之扛徒。胆鱼局、手段狠,百万I 韦杀进杀出。来去自如。如此向
天借胆的狂徒,谁能吓倒他r.房总管咦了一声,险些以为听错了,忙道「那廝还
有不敢做的事>.这我倒是不知。爵爷,那人是谁啊F.」伍定远这回颇为爽快,迳
自道。。「对不住,事涉机密。我不能说。」
大都督掹卖关千,自是吊足丫众人的胃口房总管皱眉苦思,却也插下出那神
祕人足难。变儿秦仲海是天厂第一睫徒,一逼世上使算真有神佛,怕也只能下凡
追捕他。岂能逼得他下敢动弹?看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必为众厶局声嘲笑,可从
大都督口中道出,偏叉教人不得不信。
房总管苦笑道。。「都督,到底那人是谁啊,透个口风吧o.我不会泄漏出去
的。」
束厂总管的守口如瓶,怕还抵不过旁人的大声嚷嚷。伍定远只得摇了摇手。
÷尔等休得再问,事涉我昔日上司的名声,伍某不能说、也不好说。总之你们大
可放心,只消那人还在,秦仲海便不会来闯这最后一sE. 」
惊奇接踵而来,看伍定远出身柳门,昔日上司便是「征西大都督」柳昂天,
此事军中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说来奇怪,这位柳都督过世已久,阴曹地
府里的人物,却怎能牵制秦仲海的动向b.房总管蹙眉道。。「都督,您是说玩笑
话么P.」
伍定远正色道。。「军国大事,岂能玩笑以对?你们相信我。秦仲海只要还
有一分人性,他便不会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说着将军刀裹回油布。不再三百
了。
大都督王台定,好似此事理所当然。众参谋不敢再问。房总管一头雾水。却
怎么甘心放过不问r.他眼珠儿转了转,有意旁敲侧击。便啊了一声,道。。「等
会儿,我晓得那人是谁了!」
听得丛百,众参谋自是睁大了眼,伍定远也是浓眉一挑,一片寂静中,听得
房总管哈哈笑道。,
「大都督啊,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了,好似华山门人南下寻访宁不凡了,可有
此事啊?」
这话点到为止,众人自也懂得他的意思。世间要找一位镇得住秦仲海的绝世
高手,唯《旱的「天下第二方足济事,不消说,秦仲海之所以不敢进犯北京,全
是因为宁不凡暗中牵制之故。
房总管这招甚是厉害,昔时的「天下第二,正是宁不凡无疑。事隔多年,宁
不凡早已退隐,可今日高手辈出。究竟「天下第二鹿死谁手。却是 有定论。
房总管虽非武林出身,却也晓得江湖种种适言蜚语,都说伍定远自接任大都
督后。声势之强,无与伦比,举世除开怒王秦仲海一人,江湖上别披锚c1T 一人
足与并论。可他早年却曾败在宁不凡手下一场,为此天下人背后指指点点。都说
伍定远本领不到:水远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二,华山满门更是为之得意洋洋,
镇日拿来说嘴,看房总管刻意提起此事,定是有意激将了。
眼见众人眉头紧蹙,房总管自知打到了要害,便又嘻嘻而笑,道。。「哎呀,
你们别老盯着我啊,难不成老房说错了么F.唉::那秦仲海虽然厉害,可要一具
过上了宁大师,那还不是老鼠遇上猫,两个字给你。。q 鼠窜b !」说着说,便
叉哈哈大笑起来。,「可惜啊可惜!要是宁大侠没有退隐,朝廷这五军大都督的
位子给他老人家坐着,这场十年大战早已玩完啰::唉,说来咱们还真是埋没人
才,浪费了无数公帑吆!」
房总管嘻嘻哈哈,那浪费公帑四字一说,更等於打了伍定远一个耳光。料来
他狂怒之下,定会自行道出种种密情。只是伍定远倒也沈得住气,一时闭眼静坐,
扭薏辩驳。
老闆忍得住。众参谋却吞不下了,顾不得房总管丝尚权重,同声怒道。「房
总管!我家都督何许人物,请你说话尊重些!」房总管见众人动怒,忙作胆怯状,
慌道。。「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张嘴多惹祸!大都督十年征战,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唉。便算糟蹋些公帑也是应该的。看我真是胡说八道了,」
众人越听越怒,手都按上刀柄了,房总管惊道。。「你们别发火啊,都说q
进局一尺,O<局一丈气我也是好心啊。既连爵爷也赢不了秦仲海,那宁不凡又有
何用P.我看你们两家还是早dT一联手吧。都说q 好汉不敌人多,只拳难敌四手b ,
宁不凡加伍定远,两个一起围殴他。秦魔武功再高,那也是二宁加老伍,专剋纸
老虎b ,不必柳昂天的鬼魂出马,天下也大安定啰,」
东厂总管捧腹大笑,众参谋自是气得吹鬍子瞪眼,可一t 睾刻间,却也难以
辩驳。正悲愤间,猛听「啪」地大响,巩志将右足重重一踩,朗声道。。rP神胎
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b !
秦仲海的‘火贪一刀b 再强十倍,却也胜不过他的亲生父亲!」
「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这两句话不只是伍定远的称号,也
是秦霸先的称号。
房总管本还想说,可给这么一吼,却也醒了过来。
毋庸置疑,韭乐城里能让秦仲海畏惧万分的,正是大都督本人。秦仲海若相
i 击败他,便得超越
自己的生身父亲。众参谋见房总管心存畏惧,霎t 笑喜过望,便由茎i 带头,
一同拜伏在地,齐声道。。「天山传人坐镇在此。怒王胆大包天,却也不敢越雷
池一步!」
房总管陪笑道。。「失敬、失敬。都督征战十年,比起当年的宁不凡,那是
有过之而无不及。
佩服、佩服!。秉厂总管出言推崇,自胜得过旁人的马屁连篇。众参谋与有
荣焉,自也频频称是。
一片真诚谠佩中。伍定远却毫无得色,他从凳子上站起,缓缓走到了殿前。
参谋抬起头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但见夜色茫茫,红螺寺花灯如海,依序
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祖师殿,一路望去,自是美仑美奂。
众人不知他在瞧些什么,正纳闷间,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夜空炸出了灿烂焰
火。将天边染为一片金黄,众人仰头瞧着,见那夜空烟火慢慢褪散,山边尽头处
却散出一片祥瑞红光,久久不褪。赫然便是两座宝塔。
众人啊了一声,道。。「红螺塔::」
红螺寺乃是净土宗胜地。除建筑较寻常佛寺多出一进外。尚还有两座名闻遐
迩的「红螺塔一。据说塔里供养着玉皇大帝的两位女儿,能为人间祈福消灾。众
人见宝塔隐隐散出辉光,衬得夜空一片晕红,好似塔里真住了两位美丽的「红螺
天女」,在那为苍生庇佑祈福。
大都督只手抱胸,远眺宝塔,看他一脸苍茫豪迈,真似正统王朝的守护之神,
让人不敢仰望。
再槐管见得武神英风,自足暗生仰慕,忙朝自己脸颊打了几记。赔罪道二哎
呀,瞧我这张贱嘴,三旨两语使得罪了您::来。来,冲着大都督q 天下第二这
四个字,咱家这儿有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好似伯伍定远记恨。真已掐起了
指头,捏了件背心出来。
东厂总管有礼相送,颇见诚心。伍定远却瞇起了眼,一张脸更加冶了。想他
任职大都督已达十年,御赐珍宝自是见得多了,一来不希罕,二来至贝图,绝不
妄收私人髋赠。他撇了一眼,萎心明白上司的心意,正要上前推拒,房总管却已
笑嘻嘻地道。斗爵爷啊,您别急着推辞,这东西您要见了,必定爱不忍释吆。」
众将听他夸口,莫不微微一奇,房总管更是得意洋洋,自将背心提起,逼展
群英。众将凑眼细观,却也瞧不见什么好处,只觉这件背心灰髒髒的。除了上头
织了百来个「寿」字,倒也无甚稀罕之处。》兮焱满心好奇,便伸手接过了,放
到胸口比着,讶道。÷什么破烂玩意儿r.可是老太婆的寿衣么P.」
「寿你个大头!去死吧!」房总管咆哮一声,随手抓趄了王一通遗留的凶刀,
就着岑焱胸口捅入。众人大吃一惊。一来房总管身怀武术,出手快绝。二一来两
人相距过近,出其不意。伍定远大喝一声,霎时举掌进前,凌空虚抓,一股真力
发出,已将军刀倒吸了回去。
咻地一响,房总管两手空空。兵器已给收走了,骤然间人彭闪动,房总管还
不及转身,脑后已
给一柄火枪顶着,随即喉间一疼,多了柄钢刀,心房处更茎nE炯的匕首牢牢
抵住。
强将手下无弱兵,百战雄狮,名不虚传,果真在一招间便抓住了房总管。听
这太监慌忙道。。
「别误会!别误会!跟你们闹着玩得::」
壅i 贴耳过来。冶冶地道。÷总管大人。请您别动。乖乖听都督发落。法定
远哼了一声,正要去看岑焱的伤势,却见这掌粮官自己爬了起来,他一脸讶异,
手上兀自拿着那件背心,骇然道,。
「我还没死么>.」众参谋又惊又喜,眼见岑焱完奸无缺,竟连鲜血也不曾流
上一滴。这才晓得稀世珍宝来了,莫不急急放开了房总管,欠身赔礼。
巩志出身铸铁山庄,见闻自是广博,他想起了一件刀枪不入的宝贝,忙道。
÷这是百寿甲>.」
这老太监惊魂甫定,先将背心一把夺回,边擦冶汗边解释。斗算你巩志还没
白混!相传南海崇明岛上产有巨蜘蛛,长一尺,重百斤,擅吐丝结网,这q 百寿
甲b 便是那巨蛛丝编织成的。刀枪不入,偏又轻巧得很。」说着将冑坚父到伍定
远手上,笑道。「爵爷,咱家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信。一百寿甲
送到眼前,伍定远却不急於伸手来接,只淡淡反问。。「总管大人,听说这q 百
寿甲b 不是在‘唐王爷、手中么?却不知什么时候转到您手上了F.」房总管听他
点破内情,忙道「哎。
;呀,爵爷啊。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了么>.给点面子吧。」
部说无功下蛋禄。这房总管前恨后恭,先前拿着一柄刀兜弄丁半天,必有图
谋。众参谋听得「啻王爷一二宇,才知房总管总算亮出了正题,他是为二从储案」
而来。
伍定远心下早有所料,一时只叹了口气,并无分毫讶异之色。
天下三大案,称为「废陵」、「挺殛」、「遗宫」,现下又出了第四条大案。
称为工止储案一。自八年前「挺击案」后,景泰长子被废,太子之位虚悬至今,
偏生正统皇帝自己又没有子女,只要龙御殡天,朝廷随时大乱。也是为此,各路
人马觊覼太子大位,自是无所不用其极,看伍定远手握一百四十余卫所,实乃本
朝封疆大吏,自足首当其冲了。
皇帝人人想当,宝座却只那么一张。那唐王爷就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姓朱名
载吴,自也想坐上去嚐嚐滋味。伍定远一辈子都在帝王大业里打滚,眼看叉成了
B 妊六之的,不免心生寂寥之感,一时轻轻打了个哈欠,道。。「巩志,法会快
开始了。」
巩志追随定远已久,默契非常,自也明白上司的心意。忙将百寿甲推了回去,
歉然道。。「总管大人。多谢您的好意了。只是这q 百寿甲b 太窄小了些,我家
都督铁塔个儿,怎地塞得进去b.还是请唐王爷自个儿用吧。」
房总管听他出言推辞,一时不怒反笑,啐道。。「巩志啊,瞧你聪明面孔笨
肚肠,还配作什么首席军师?听清楚了,这件百寿甲不是给都督穿的,爱屋及乌
四个字,你听懂了吗P.」
爱屋及乌,推恩栘爱。众人醒悟过来,已知这背心不是为伍定远准备的,而
是要赠给他的妻女的。房总管笑道。。「爵爷啊,兵凶战危的。您夫人小姐平时
起居出入,总得小心些。您不替自己想,也该替她们想想啊。还是收下吧。一房
总管确实厉害,自知大都督砷功盖世,却叉自奉俭约,与其找这个铁板来踢,不
如朝他家人身上动脑筋。看这「唐王郅」找了房公公做帮手。这东宫太子的宝座,
定如囊中物了。
伍定远想起了妻子女儿。心里隐隐生出柔情。要知世上第一坚韧之物,便是
蜘蛛丝,若揉得手指粗细,便足以半空悬挂大象而不断,若能织为衣物,自如练
了金刚不坏体,刀剑不侵。想起艳婷这几年出入江湖,l 坚伺匪徒觊觎她的美色。
屡加侵扰,伍定远心中一动。便想伸手去接,可想起帝王大业从此纠缠上身,却
又迟疑不前。房总管一旁看着,却是好整以暇,只笑瞇瞇地道。÷爵爷别急啊,
您慢慢想,咱家在这儿等着。」
正踌躇不定间,怱听殿外传来军靴踏地声,来人脚程极快,半晌闾便奔过工
局高的殿阶,不旋踵,殿门外来了一名军官,啪地一声大响,仰天肃立道。。「
属下焦胜!军务回报!」先前都督下达军令,命熊俊、焦胜二人前去「动工军」
大营借兵三干,这当口总算赶回来了。
伍定远松了口气,自将那「百寿甲」扔还了房总管,道。。「你来得正好,
兵马呢b.」听得上司问话,焦胜不改前线作风,先将军靴奋力踏落,朗声又道。
斗启禀大都督!属下无能!未曾将匠《田。一地币叵!一听得牡盲,众人都是微
微一愣,岑焱讶道「你没借到兵马?」他左右瞧了瞧。又道。「熊俊呢?他不是
和你一块儿去借兵么F.怎没一块儿回来F.」
焦胜听得问话,一时欲言又止,似有凿百之隐。堡疋远撇眼去看,却见房总
管笑瞇瞇地守在一旁,一幅刺探军机的模样,便道。。「总管大人,祈雨法会即
将开始,还请您早些过去吧。」
房总管却不急着走。当下拿超了「百寿甲」,便又朝伍定远手里一塞。摇头
道。。「那可不行,爵爷还没收下人家的心意呢。」
薑是老的辣,太监更是老的精。这房攀I 为人何其糟刻,自知正统军并无丘
为驻紮韭乐,此际若要调兵。便得找「勤王军」商量。可听得岑焱等人言语。好
似两名军官联袂出门,却只剩一只小狗归来,再看那焦胜脸上隐隐带伤,想必出
了大事。当此是非2E头。他这搬弄好手蹙s 离走>.自要一採究竟了。
伍定远自知军务火急,耽搁不得,便也不再赶人,迳自道。。「焦胜,究竟
发生什么事。你便直说吧。」焦胜低下头去,细声道。。「启禀都督。熊游击被
::被q 动王军b 扣押起来了。」
听得此言,众参谋不免大吃一惊。勤王军叉称「天子亲军」,由四位王爷轮
值掌管,想这「临徽德庆」四王权势虽大,却还不敢招惹大都督,怎能无端扣留
「正统军」的将领b.
熊俊是荆州先锋,焦胜则是汾州守将,都才给调回北京不久,想来是他俩人
面不熟。规炬不懂,这才开罪了人。巩志忙道。÷今夜不是徽王爷轮值么。怎会
惹出事来b.你俩没垒下牌给王爷过目?」焦胜细声道。。「回军师的话。令牌是
拿了,可咱们没见到徽王爷。一众将睁大了眼。讶道。。「为什么L.」焦胜低声
道。。「门口守将说,徽王爷奉命出城去了,目下不在营里,没法子接见我俩。」
一年一度Z ,兀宵夜,普天同庆。岂能有什么火急公务F.众将满心讶异,忙
道。。「徽王爷出城去了>.他去哪儿了?」焦胜摇头道。。「不晓得,咱们一直
追问,那守将推说是机密,硬不肯说,咱们要入营去瞧,这几人偏又强凶霸道,
硬是不放咱们进去::」
茎i 叹了口气,看这焦胜是个老实人,一职石伍定远的几分真传,自下是他
惹事了。便道:「后来呢b.熊将军就打人了>.」焦胜慌道「没有啊!小熊自从和
琼家大小姐打架以后,已给都督打了军棍,哪里还敢犯冲?眼看人家凶得紧,熊
将军没法子了,只得低声下气,请那守将行个方便,从营里调出三干铁骑,跟咱
们回红螺山。」
动王军总兵力多达百万,乃是由景泰朝的禁军改制而成,若要借周二干兵马,
实如九牛一毛。
众人听得熊俊有所长进,遍道。。「好得很啊。后来呢>.」焦胜苦笑几声,
支支吾吾间,却又不说话了,岑焱满心焦急,忙道。。「到底怎么了b.你快说啊。」
佳i 胜低下头去,细声道。。「结果那守将说::徽王爷把兵卒全带走了,
营里无兵可用;」
听得对力如此推搪,众人自是张大,,嘴,看这「勤王军」总兵力多达百万,
军威之雄,还在正统军之上,区区二千兵马,怎会调不出r.想当然尔。人家根本
不想借。
焦胜细声道,。「熊将军是个火爆脾气,一听他们百般推诿,气往上街,一
拳就打断那守将的鼻樑。那兔崽子见咱们打人了。自也拔刀来砍。咱俩左冲右突,
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熊将军掩护我逃走,他自己便给拖入营里去了::」
众人面面相靦,全都说不出话来了。这熊俊,焦胜二人只知争战沙场,却不
解官场的轻重利害。看那熊俊自己还有案在身,一个月前荆州地方官连参±一本,
点名他跋扈专擅,引发荆州百姓民怨,逼得大都督将之调回北京,免惹事端。孰
知江山易改,本性难栘,才回北京。第一回公务便叉踩着了拘屎F.眼见伍定远脸
带愁闷,想来是为熊俊的案子操心。巩志忙来缓颊。。「大家先别胡思乱想。我
看徽王爷真出城去了,却闹得大家误会一场。一会儿我过去找他陪个礼,大事化
小。大家总算和好釭钮。」
高炯听他曲意求全,不由嘿嘿一笑。。「巩爷啊,您没听徽王爷出城了么P.
您便想过去磕头赔礼,怕也找不到人啊。」听得高炯语带讽刺,巩志却只假作不
懂。兀自转间燕烽,。「四火儿,您
与兵部文员交奸,可曾听闻徽王爷有何公务?」燕烽摇头道。。「不曾。」
眼见垩心拼命矇问,房总管却将只手一拍,喜道。。「等等!我知道了!我
知道了!我晓得徽王爷去哪儿了!」巩志忙道。。「总管若有高见,自管请说。」
「来。三个字给你。」房总管竖起三根指头,哈哈笑道。。「宜、花、院。」
「***混蛋!」房总管直百不讳,巩志自是慌不迭地叫苦,余人群情激愤,
听得岑焱再次暴吼起来。。「什么玩意儿!守城守到妓院去了F.咱们‘正统军b
省吃俭用。屎都吃不到热的!他们q 勤王军b 却夜夜春宵、吃香喝辣b.好你个天
子亲军o.操你祖奶奶!」
一般为朝廷,有人在北京里打哈欠,有人在军营里宿娼妓,这「临徽德庆」
四位郡王更是箇空汞率。兴之所至。有时带同妻妾入营,有时返京宿娼,正统军
将士曰「有耳闻。< 下夜听他们欺人太甚,忍不住一次爆发出来。。「大都督!
咱们快去讨个公道啊!」
众将忿忿不平,全都红了眼眶,巩志慌道。。「别吵了!静一静!先静一静,」
房总管哈哈一笑,却也下忘火上添油。斗巩志啊,您别老是胳臂肘子向外弯!难
得大都督旦乐,来,我给你们撑腰,咱们和这群皇亲国戚算个总帐!」众将气愤
填膺,大声呼应。。「正是!咱们带兵杀进京畿大营,逼他们交熊俊出来!」众
将胡说八道,巩志终於也发起火了。。「住口!你们是真迷糊还是假糊涂>.大敌
当前,咱们官军却窝里打成一团,可是怕怒苍山没笑话看么b.」
场樫闹哎一团,厉总管加油添醋,摹i 全力灭火,伍定远却只旺怔出神,想
起了小兵小卒嘴里的邯几句笑话,一时间竟是宛若癡呆。
:乐军甜、边军闲、埋屍西北无人怜」。这便是正统朝三军的写照。
天王二大军马,要问哪路最为清闲,自非「边军」莫属。此军专事海防边防,
叉称「留守军」,旗下兵卒人数最多,却大半是徙边囚徒。粮饷差、士气低,平
日仅能吓吓山贼、唬唬蛮夷,乃是正统军嘴里的「稻草兵」。活似一只苦瘦家犬,
只能躺在门口咬小偷。逢上了真正的江洋大盗,不觅给一脚踹死。
至於号称「天于亲军」的动王军,那更是正统军的生死世仇了。此军保卫皇
帝,毫下乡是世袭千户,装备第一。粮饷第一,号称「天下第一劲旅」,却给正
统军讥为「以十打一。天下第二。便如梦幻中的千里马,一日一走到顺风下坡路,
自能骄傲奔驰、日行千里,可不巧来到羊肠小径上坡路,气喘落单又中伏,不免
来个「以一对一、一路归西」了。
全天下第一能打的兵马,便是伍定远麾下的「西北讨逆军」。若拿边军来比
瘦犬、勤王军来比肥马,「正统军」宛然是只死硬骡子。吃得了边军的苦,打得
了京军的仗,营中将宫常驻西北。出征频繁,动辄壮烈成仁,被皇帝誉为「本朝
第一忠烈师」。京城里要是见到断手缺腿的,
准是「正统罩」的老兵无疑。可怜他们与怒匪激战。临到凯旋旦乐了,却是
这样的场面等在面」刚::眼见大都督迟迟不说话,便听踏踏声响传出,却是「
小赵云」燕烽来了。听他凛然道:「启禀都督!勤王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
此猪兵拘卒。借来又有何用b.请都督即早工下,让燕烽连夜调西北兵马回京,让
他们知晓我正统军的厉害!一燕烽素来沈默寡言,此时却第一个跨步而出,果然
是血性发作了。众人听得「猪兵狗卒一四字,自是暗暗称快,巩志却连骂都懒得
骂了。只转向了房总管,低声道。÷总管大人,我家大都督人在北京,这几日不
能没有兵马指挥,事出紧急,可否借您的御林军一用F.一正统朝除三大正规军之
外。另还有一批御前侍卫,合称「虎贲」、「府军」、「金吾一、「羽林」四大
街,全隶於东厂之下,勤王军既有公务在身,便只能找房总管商量了。
正等着听房总管刁难,这太监居然大方起来了,只笑瞇瞇地道。。「成啊,
都督要点兵,咱家最热心。您要五千。我给一万,就是别客气啊。」说话间便已
取出令牌,直朝巩志递去。
房总管是一本万利之人,此时却很慷慨,想来必是畏惧秦仲海之故。茎心心
下二号。正要接过令符,房总管却「嘿」地一声,将手一抖,那令牌便又飞了起
来,变魔术似的飞回了口袋。兀自惊道「哎呀,怎么飞回来了F.一巩忠心卜托怒,
嘴里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忍手不动,又听这太监笑道。「别误会!别误会!
定远爵爷要借兵,咱家求爷爷告奶奶,也要全力担保。伍大都督要调粮,咱
家脱裤子搜口袋,也得给您张罗办好,可大都督啊::」他凑过头来,自在伍定
远身边挨挨擦擦。苦叹道。。「可要有人来借您的脑袋,那该怎么办啊?」
总管大人话外有话,众将自是微微一凛。房总管深深叹了口气,叉道:「临
徽德庆、临徽德庆,这「勤王军b 的四大王啊,打一开始便和你们「正统军b 犯
冲,天天嚷东喊西,要不说伍定远吃闲饭、要不说伍定远混食粮,还说q 老伍b
和q 秦魔b 串通好了,假打仗真富贵,唉::咱家真不敢听了::」朝廷里除了
「临徽德庆」四位真小人,还有个厉害阴沈的「唐王爷」,想起那件「百寿甲」,
巩志脸色一变,自知房总管又要扯都督下水,忙咳了一声,道。。「房总管,你
若愿意借兵,那便爽快些,请别提这些无开紧要的事儿。」
「无哺紧要b.」房总管眨了眨眼,笑道。。「都督啊,听听你这参谋说得是
什么话>.天子之位,岂同小可?咱家这里奉劝一句,咱们再不合力将四王扳倒,
等那载允登基之后,诸位下场如何::嘿嘿,自己想吧。」
此言一出,众将面色大变,连垩心也是吞了口唾沫,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黴王之子,姓朱名载允,此于才《叱如何、品行如何,没什么人开心,要紧
的是这孩王伺四位叔
伯合力公推。支持他竞逐东宫大位,将来真让这孩子坐上帝位,正统军退此
一步,即无死所。眼见巩志等人噤若寒蝉。房总管微笑道,。r 都督。天下事可
大可小,那熊俊虽说在荆州专擅狂妄,殴打百姓,可好歹是为国为民,哪比得上
人家q 勤王军b 吃喝螵赌,杀人放火呢P.可想想也真奇怪,一样是犯军法,为何
御史大人们目光如炬,却专门盯上你家的熊宝宝,却对四大王的爱将们视而不见
呢P.」
众参谋内心一沈,已知「勤王军」找上了都察院的御史大夫,执意与大都督
为难。众人将目光转向了「百寿甲」,已知上司并无退路,他若不向「徽王爷」
低头,便得请「唐王爷」出手奥援。
房总管嘻嘻一笑。做了个砍头手势,叉道。。「大都督,火烧眉毛了,人家
吃完了熊宝宝,下面就是玩伍老爹的命了,可怜诸位逃得过眼前,逃不了以后,
都督B.::您该怎么办吆P.」
为了军资粮饷之事,正统军上工歹与四王下陆,现下人家觊觎东宫大位,自
妖筢伍定远当作眼中钉,竟是要先下手为强。众人越听越闷,陡听高炯狂怒咆哮。
吼道。斗放你妈屁!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们是病猫么r.房总管,明皇口诉你一句!
什么唐王爷、徽王爷,咱们全下希罕!我现下就去找夫人!请她直接面见皇上,
看谁还敢动咱们大都督一根寒毛F.一想到了艳婷。众将全都欢呼起来了。都督夫
人非但艳冠群芳,权势手段更是一流,真要让她出工,管邯御史台、部察院,全
天下的皇亲国戚都要靠边站。岑焱拍手道「正是如此!夫人出手,使知有没有!
只消她动动小指头儿。都察院那帮御史全都要给咱们买迪:。。!话声末毕,巩
志大怒道,。「大胆!你们要大都督做‘江充b 么F.」
玩法弄权的老祖宗,世称「江充」。迪11Tn一出,众将都是愣住了,却听房
总管哈哈大笑。。
「圣i 啊巩志,做江充叉如何啊F.总强得过任人欺凌做死人吧F.辇志,你别
老是说教,说个办法出来啊!」
众将闻得迪百,口中虽不敢称是,心中却是大呼痛快。眼见巩志难以为继,
房总管登时笑了笑,悠悠叉道。斗都督啊,不是我教唆你的属下,实在是可怜他
们啊。你看看,在都察院眼中,熊俊只是个小小游殿》官,死不足惜。可咱tdC
听过了。这小孩固然性格刚辟。可艳「上却是身先士卒,为了这场大战,这熊宝
宝至今不敢娶亲,以免留下孤儿寡妇::」他低下头去,叹道。。「可怜啊,白
白辛苦一场,到头来却s 尔场一R.;。。唉,一个人投错了胎,那还百得救,可
要跟错了老闆,那可是万劫不复啰::」 .「大都督!」众将咬牙切齿,一个个
红了眼眶。全都跪了下来,巩志不愿三百,只避到了一旁。一片寂静闾,听得伍
定远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够了。」
大都督说话,帕地一声大响,众将官全数端正身形,等候都督吩咐。房总管
则是成竹在胸,只
在一旁笑瞇瞇地瞧望。
伍定远霍地起身,他行到山门殿口,倚在门旁,只在眺望广场里的人山灯海。
盗局高的殿阶望下眺望,山门殿对面便是天王殿,之间相隔一处开阔广场,
一座又一座瞪绷,佈置了无数应景纱灯,远远望来,宛如一片灿烂灯海。再看广
场正中锣鼓喧天,跑旱船、踩高闲、跳秧歌::更衬蛋兀宵庆喜的奸气象。
伍定远怔怔瞧望太平人间,怱道。。「巩志::咱们多久没来灯会了b.」巩
志躬身道。。「上回来是正统八年,今儿是十一年。咱们有三年没来了。」
众将上回过来灯会,乃是正统八年丙于,生肖尚鼠,转卖了朝,却已是正统
十一年己卯羁兔。
伍定远瞇起了眼,道,。「难怪了。上回来还是些老鼠偷油灯。现下可都是
兔儿捣药了。一众将转看广场,果见棚架里大小花灯皆做兔形。一只只发着红黄
绿光,或捣药、或蹦跳,围绕着嫦娥仙子,望来天真可喜。可当此肃杀之时,却
没人笑得出来。
伍定远眺望着人山灯海,只囊出妻小的身影,(荷百宙晷属齐本费岁,广场
里人水父往、密密麻麻,纵使目光敏锐如他,却也瞧不到人。
看得出来。定远累了。他昨晚彻夜未眠,离家时天没亮,根本没时光与老婆
小孩说话,好容易熬到了傍晚,正想来个閤家赏灯壁兀宵,结果又冒出个抢匪王
一通。硬生生把他卡在这里,白白流了场收,现下又为\。朝廷的事慯神,直不
丸何时力得暇!
相较起来,打仗容易多丁,与秦仲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什么都不必举::
眼见伍定远始终默默无语,房总管叹道。。「大都督啊,论起朝中实力,您固然
是谁也不怕,可现下争得是帝位啊!您一味挨打不还手,小心粉身碎骨。」说着
便将一应物睾父给了岑焱,道。。
「能说的,咱家全说了。这儿是咱家的侍卫军令牌,还有唐王爷给您备的礼,
一切全看您怎么说了。宦l 总管言迄生。辞,这回却把东西留了下来,但见军刀、
蛛甲、令牌全收在包袱里,大都督却还是怨百以对,既未称谢,也不送行,好似
成了神像。
高炯心里担忧,忙道。。「大都督,您::您怎么说>.」伍定远默默眺望远
方广场,轻声道。。
「别问我。我不知道。」众将讶道。。「不::不知道P.」伍定远仰望天边
明月,怱地笑了笑,说道「我应该活不久了。」
众将咦了一声,莫不悚然而惊。大都督却不各百,霎时袍袖一拂,迳自转身
离殿。垩i 大声喊道。。「正统军!护卫大都督!」
首席军师喊话,便听「啪啪」两声。燕烽、高炯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
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位,但见垩i 在左、燕烽在右,高炯上前、
岁今焱随后,诸人军纪撮环i ,一同簇陡大部督离开。
2004年2月5日
第三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你……站起来、」
红蝶寺里,祖师殿旁,传出奇怪的说话。陈得福茫然张嘴,只得依言起身。
「你,学猫猫。」
奇怪的语气,说出奇怪的话语•陈得福哼了一【http://bbs.yunxiaoge.com-云宵阁论坛】声,他虽是傻子,却不太想做傻事,正要出言同拒,却见几道凌厉目光射来,满是威严森然。
「喵……」陈得福口中喵喵,内心哀叹,喵地一长声过後,後臀还不忘摇了摇。
「一点也下像。猫不会摇尾巴。」那嗓音懒懒又道:「去学狗尿吧。」
士可杀,不可辱,也是心下愤然,陈得福便把怒眼来瞪人,哪晓得双眼才一翻起,便见—根藤条当头飞来,听得算盘怪怒道:「大胆!这是和谁学得反逆眼神?给老子尿!」
算盘怪发怒,陈得福自是吓了—跳,他东跑西窜,忽见院中有颗大树,忙逃到了树旁,自将右腿高高抬起,歪舌咧嘴间,兀自目露凶光,不忘狂吠两声:「汪汪!别打我!」
「好玩!好玩!你们华山门人真傻呼啊!哇哈哈!」场边传来鼓掌之声,却是有人乐翻天了。
正悲惨间,猛听天顶轰隆一声,满空烟火大放异彩,照亮了面前的佛院。
看这红螺寺深藏红螺山,此寺原称「大明寺」,乃是正统朝的「护国禅寺」,号称满山名胜,无奇不有,只是此时此刻,却无一处地方比眼前怪异,看一名青年立在树旁,高抬右腿,口中还汪汪不休,如此怪诞人物,正是华山的扫地神童陈得福。都说老来子彩娱亲,人家老寿星好生孝顺,这扫把星却又在取悦何人呢?陈得福暗暗咬牙切齿,偷眼瞄後,眼里却见到了一颗小柿子。
天下人物鬼模怪样,肥枰怪像橘子,算盘怪似竹竿,连陈得福也活像一只大扫把、谁晓得背後的小胖童更加稀奇,他心宽体眫,穿了件黄马街,他不只长得像柿子,他连名字也定……
「柿子啊。」肥秤怪对著小胖童谄笑不休:「您瞧咱家这小福子多孝顺,您老人家这会儿玩得开心了,可以开始学剑法了么?」算盘怪也是呵呵陪笑,道:「是啊,是啊,边学边玩,这就是寓教於乐,武功才练得高啊,来,老头儿背给您听……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
「讨恹、讨厌、讨…厌!」歌声未歇,场里巳然传来哭吼声了。看柿子双手捣吾耳孔、大哭道:「不学!不学!娃娃不要学你们的臭武功!别烦我!」胖童挥手舞脚,鬼吼咆哮,王哭闹间,却见陈得福躲在树下乘凉,一幅小狗睡觉摸样,柿子大怒欲狂,急急抖开了黄马褂,戟指怒骂:「大胆!我不是要你学猫狗么!你怎又不动了!快跳啊!」
陈得福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正要翻身再睡,冷不防背後咻地一声,那算盘怪竟然捉厂藤条,一下子抽上了屁股,喝道:「臭小子!快学猫狗跳!不然揍死你!」
算盘怪行径迥异常人,不来可怜徒孙,反帮着外人过来欺负自己孩子,陈得福慌道:「师叔祖!到底要猫要狗,你说个数儿啊?」
「都要!」藤条抽来,再次打中屁股,陈得福吃痛之下,一时前肢著地,後足抬起,上下纵跃个休,口中儿自哈哈大笑:「喵汪、喵汪……哇哈哈!好高兴啊!」
「柿子大人。」正泪眼汪汪间,终於有人出来救命了,但见赵五爷爷缓缓起身,道:「难得元宵,别老玩这些无聊把戏,不如咱们来打闹灯谜吧。」赵五爷爷来了,那柿子原本在拍手人笑,听得老头儿语气不善,便把头转了开,冷冷嗤了一声,示意不屑。
赵五爷爷并末动气,迳自道:「柿子大人,老头儿这灯谜不难,不过是打件兵器。你听好了。这法宝呢,它一砍便断,一烧就拦,却能打得『三达传人』不支倒地,吓得『天下第一』哀哀告饶,您晓得它是什么啥玩意儿?」柿产哼了一声,正想打哈欠,却见一根绿油——的藤条伸了出来,自在柿子脸旁栘来晃去,兀自冷笑道:「猜到了么?小祖宗?」
世间最神气的老人,便是八十岁的赵老五,他手下的这根藤条抽过无数武林高手,什么「若林先生」、「雨枫先生」、「不凡先生」,小时候见了他便要慌忙奔逃,逃得快抚胸庆幸,跑得慢则要呱呱大哭,看这柿子落入他得毒掌之中,随时都要给剥皮。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赵老五森然道:「柿子大人,管你天大来历既要拜人华山,便得严守玉清观的规矩,赵某这里奉劝—句……」劝话还未说全,那柿子却打了个哈欠,道:「好累喔,想睡觉了。」
赵五爷爷哈哈大笑,道:「好样的,带种,」右手高高拾起,风声咻咻,藤条直击而下;猛听啪地一声大响,—颗大橘子飞身而来,一声惨叫之後,已然著地滚开,转看那小柿子,却仍好端端地坐在原地,兀自把哈欠打全了。
赵芝五定睛去看,地上滚倒的却是肥秤怪,一时怒火冲天:「你焉何把脑袋伸过来?你想找死么?」肥秤怪捂着一张胖睑,苦笑道:「老五啊,打死我不打紧,可咱得提醒你一句,这孩子碰不得,他可是……」
「『柿子』喔。」柿子悠然自得,迳自伸指出去,将绿藤条推了开来,都说沛子挑软的吃,可天下最可怕的八颗柿子,没一颗是软的。面前这名孩童姓朱名载志,他是本朝皇室嫡系、太祖第八子西蜀川王六世孙,人称「川王世子」的便是他。
天子的长子叫「太子」,其余儿子不分嫡庶,全都叫做「王子」,诸子年过十岁,一率赏金宝金册,派护卫,进封地,赐号「亲王」,至於亲王的儿子则叫「王世子」,诸子年过十岁,授「涂金」银宝银册,封为郡王。至於郡王的儿子便是所谓的「世子」了。
王子公主,世子郡主……天无二日,自来皇帝只能有一位,亲王郡王却是宗族繁多。本朝开国太祖有二十六子,另外还有一十五位亲兄堂弟,共计宗室四十一王。其余自兴宗、成祖以降,每帝少则三五,多则七八,整整百五十年繁衍下来,合计得百来位郡王,直可从奉天门列队排到金水桥,队伍绵延,渊远流长。
不知怎么回事,别人下蛋也似的生著儿子,却只正统皇帝一个人生不出来。皇帝年近七十,国家却还没有太子,为了江山社稷著想,几位辅国大臣联名献议,建请皇帝由百位郡王世子中挑出一位继任人选,以为太子储君,这便是方今轰动朝野的「立储案」。而面前这位「载志」,自也是本朝「八大世子」之一。
朱载志,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谁敢打?日後这小孩若真坐上帝位,怀恨在心,华山上下岂不大大遭殃?也是为此,赵老五纵使吹胡子瞪眼,那条藤条却还是抽不下来。
皇家血统越纯正,形状越奇怪,肥秤怪一旁看著,只见载志打了个哈欠。那龙嘴一张,似有样云飘出。喷嚏一打,仿佛龙吟天籁。真命天子异象一出,可把肥抨老怪吓得飕飕发抖,连话也说不出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一这颗柿子误打误撞,成了天子,这人间可要成了什么鬼模样?肥秤怪满心惶恐,正在暗自祝祷,忽听载志叹了口气,道:「肚子好饿。」
龙爪伸出,摸了摸龙肚子,小龙王看起来饥肠漉漉。肥秤怪一听主上饿了,想起了忠君报国的道理,便朝算盘怪瞧去,待见师弟瘦骨如柴,形状不太可U,便转朝自己的肥大腿来瞧,正痛苦挣扎间,忽然心下一醒,想起怀里还有颗上好的贡品橘子,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忙道:「世子大人,请用橘子吧。」
橘子送来了,柿子斜目去瞧,却叉一脸讶异,道:「胡说八道,这才不是橘子。」
肥秤怪吃了一惊,他手上拿的非但是橘子,还是上好的洞庭火橘。此物色若火红,汁多味甜,乃是天下无双的上品,他自己舍不得吃,方幸取来孝敬祖宗。忙道:「世子取笑了。小人这是湖南进贡的火橘,绝非一般甘橘。」
载志出身贵族世家,自当吃过洞庭火橘,可他拿起橘子反覆端详,却又摇头不停:「不对啊,我家的火橘不长这个模样,你这是假的。」橘越淮为枳,肥秤怪越听越纳闷,不知自己的橘子有何古陉?那赵老五却是见多识广之人,他冷冷一笑,自将橘子接过,剥开了果皮,说道:「世子啊,敢情您家的橘子,全都不穿衣吧?」
果皮褪下,露出内里晶莹的火办果肉,柿子满面惊讶,道:「是啊!是啊!这和我家的橘子一个样子了。」赵老五啐了口唾沫出来,自将火橘扔给肥秤怪,不再多言了。
王爷家的柿子赤身裸体,原来早有下人剥好。肥秤怪恍然大悟,他暗駡自己不长见识,赶忙掰开橘瓣,正待跪地敬献,却听那朱载志道:「等等,你这橘子还是有点怪,我不敢吃。」
怪字一出,肥秤怪例也愣了:「哪里怪?」朱载志蹙眉道:「你这橘子有毛,像是变种怪橘。」肥秤怪心里纳闷,一旁赵老五再次伸手过来,捏起了果瓣上的一茎毛纤,笑道:「世子大人,你说的毛,可是这玩意儿?」朱载志大喜道:「是!是!你好聪明啊!」
肥秤怪啊了一声,方知橘瓣上纤丝缠绕,难免入不了金口,正要为柿子大人清理,赵老五大手一挥,将橘子整颗抛入嘴里,痛快大嚼起来。
「我的!我的!」载志呜呜哭泣,边流泪边抢夺:「我的橘子!你偷走人家的橘子!」
正吵闹间,却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听得一人笑道:「载志,你有乖乖练功么?」
清雅的嗓音如是吩咐,那柿子立时撇下了橘子,喜唤道:「父王!」
场中来了五人,背後三人体型结实,全是侍卫、当先一人则是身材福态,看他头戴三英冠,身穿玄黄麒麟抱,胸前左右饰以染靛天龙,如此尊贵服饰,自是柿产的爹「川王郅」驾到。再看这位川王爷身旁陪著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穿云雁文宫服,年约六十,即是华山九代大师兄「若林先生」到来。
本朝郡王驾临,众长老无不慌忙起身,下拜道:「参见川王爷!」这位川王爷倒也客气随和,抢先扶起了赵老五,随即亲手来搀双怪。那肥秤怪一辈子没给大人物碰过,给他握到了手掌,竟是满面惊喜,想来要十天半个月不洗手了。
诸人行礼已毕,川王爷拉过了载志,微笑道:「今日乖不乖,长老们教了你什么新武功?」那载志混了一整晚,哪里练功了?他有些慌张,赶忙道:「有……有哪,我在学猫狗神功呢。」
川王爷乍闻「猫狗」二字,自是眉心微蹙,正要斥责爱子,却听院中喵汪喵汪之声不绝於耳,真有人在练著猫拘神功。王爷心下错愕,惊见陈得福单脚眺,向树尿,模样怪诞之至。不由呆了半晌,喃喃地道:「若林兄,这……这位少侠好奇特的武功,可是在使什么高招?」
猫狗大战虎狼,怎么得了?众长老满睑通红,虽想据实以告,却怕王爷责怪教学怠慢,竞拿著猫拘神功唬弄世子,正惶恐间,却听吕应裳咳了一声,解围道:「下官素闻川王见识渊博,西川各门武功无不了然於胸,何妨猜上一猜?」
川王爷听得马屁送来,自是拊须含笑,便来细细考察陈得福的武功,他见陈得福右脚高抬,两手著地,自在大树旁纵跃不已,当即醒起了华山的『鹤舞七星步』,便道:「好功夫!这位少侠身法奇特,清灵而不拘形体,出入意表,大见玄妙,可是在练什么神奇步法么?」
猫狗神奇步在前,吕应裳脸不红,气不喘,欠身便道:「王爷果然渊博。这正是本山的新步法,前掌门下凡先生苦心创制,密而不传,今日初方现世,还请王爷赐名。」
那川王爷听得华山新步法现世,自是又惊又喜,待见陈得福四脚趴地,不时双手比做拍翅状,那右脚更是不可臆测,时时踢起,宛如回马枪,不禁叠声赞叹:「难得!难得!这套脚法非比寻常,适得麒鳞之四足、与那孔雀之双翅,可说介乎麒麟孔雀之间,本王斗胆,不如定个『神麟步』之名,诸长老以为美否?」
长老们面红耳赤,不敢应答,那吕应裳却是见怪不怪之辈,一时拍手大喜,赞道:「奸个『神麟步』!既是王爷金口赠字,不如再加上两个字,称为『川王神麟步』,方是真章!」川王爷「啊」了一声,没想华山剑法享誉天下,自己的五号竟得与神奇武术相连,来日必能万古流芳。一时抚掌而笑:「侪越了!僭越了,好一个『川王神麟步』,哈哈!哈哈!」
吕应裳,字若林,华山九代门人之苜,经国丈一手荐保提拔,如今阖山中仅他一人身有官职,算得是国丈的心腹。看他官做久了,假言蒙混之际,极尽模棱两可之能事,平日必也是使虚招的高手了。一旁载志却是个笨蛋,听得猫狗升格做麒麟,自是惊喜不已,赶忙拉住了爹爹的裤脚,喊道:「父王!这下是他们的猫狗神功!这是载志发明的、这是载志的神功!」
正吵闹间,脑袋便给爹爹拍了一记,川王爷带著儿子一起作揖,拱手道:「多蒙诸位长老连日来的爱护,下个月小儿金銮殿御前比试,若真能……若真能……」说到此处,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隐隐露出兴奋之色,又道:「到时本王知恩图报,绝不敢忘诸位长老的恩情。」
川王爷如此客气,众欠老自是慌忙回礼,伺声道:「王爷何故多礼?吾等身负国丈所托,自当竭心尽力,岂敢再阎王爷的赠赏?」说着一同跪了下来、自与王爷互拜不休。
八王八世子,太子宝座却只有一张。为了从众孩童中找出国家的未来之主,—个月内正统皇帝便要召见八世子,瞧瞧他们的人品优劣、学养高低,届时在金銮殿里文比武较,自也少不了。
东宫太子,便是国家的储君,八世子无论哪一位做了太子,谁就是来日的九五至尊。尤其正统皇帝年近古稀,这储君更是要紧异常,也是为此,八位大王无不想方设法,盼儿子在一个月里改头换面。这位川王爷仗著父祖辈对琼国丈有恩,早巳抢占先机,一方面将儿子送到「紫云轩」读书,二方面请来「玉清观」的高手指导武术,来日纵不能技压群雄。至少靠了琼皇后背後撑腰,也能在皇帝面前立於不败之地。
想起琼国丈的势力,川王爷自是满面含笑,他抚著儿子的小脑袋,温言道:「载志,好容易父王请托,人家华山刚辈才愿意教你几手剑法,你可得乖乖学著,知道么?」
父亲苦心意旨,耳提面命,载忘却嘟起了嘴,蹙眉道:「不要!没有神仙姊姊,孩儿不想练。」川王爷致起讶异:「什么神仙姊姊?」载志大声道:「父王装傻了!孩儿讨厌男生!孩儿只爱美貌姊姊!载志要女师父教武功?」
方今世道讲究极乐境界,正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真天性也。看载志生来尤其具有磁性,专只和美貌女子相吸,只要见了男子现身靠近,不分老少、一概互斥。众长老自是猷住了。赵老五则是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这年头不爱师父爱师娘,老头儿打心里佩服啊!哈哈!哈哈!」
川王爷听得讥嘲,不由猛咳三声。正所谓寡人有疾,却乃亲爹所传。也是知子莫若父,忙道:「长老们见笑了。我这儿子确实有点毛病,若与男人亲近过久,身上会发红疹子,有时更会呕吐难过、食欲不振。倘使贵山有女师父指点他,那是再好不过了。」说著便望吕应裳望去,深深作揖道:「劳烦若林兄了。」
听得请托,吕应裳却只歉然摇首:「对不住了。我山格於门规,只收男子为徒。世子欲访女师父,该去『九华龙吟阁』才是。」
天下武林四大家族、八大门派,多半有收女弟子,其中九华山更专收女子为徒。可华山玉清观却与和尚庙相仿,山上连虫子都是公的。瞧华山双怪一辈子末娶老婆,自是澡受其害。
听得华山没有仙女,柿子扁嘴要哭,登时嚷道:「不学了!不学了!载志要回家吃元宵了!呜呜!呜呜!」柿于掉头起身,今夜却连口诀心法都还未传上一句,肥秤怪慌道:「世子大人,别走啊!别走啊!我扮女人给你瞧啊!」
八世子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非只大臣们分帮结党,连武林各门各派也都各有拥护。其中琼家乃是皇室姻亲,更是洞见观瞻,为得国丈的面子,华山众长老方才按下重任,前来传授剑法,倘使世子不领情,那也无计可拖了。
众长老正要追上,那川王爷却抢先抱起儿子,他自知载志病入膏肓,一时半刻改不来,一时深深叹了口气,道:「孩子,父王明白你的痛苦。可孩子啊,现下越是辛苦,越是值得,你可知道为什么?」柿子讶道:「为什么啊?」
川王爷幽幽叹气,轻声道:「儿子啊,你可晓得世上神仙姊姊最多的地方,却是在何方?』柿子一脸茫然,算盘怪却已色眯眯地笑了,说道:「王爷说得是窑子么?」窑子二字说出,却听川王爷哈哈大笑,道:「长老啊长老,宜花院、万福楼,那是你们平民百姓的雅趣,更於我们姓朱的呢……』说著森然一笑,自将手指举起,遥向帝都北京。
众人啊了一声,全都醒悟过来了。天下最多美女禁锢之地,便是紫禁皇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後宫佳丽三千人,走到哪,玩到哪,左拥右抱,当真是周天子一夜驭九女,其乐也无穷。一片惊叹间,川王爷微笑道:「孩子,想去後宫玩么?」
後宫之乐乐何如,酒池肉林衣裤除。柿子却还只是个小孩,一时不解其意:「後宫……那儿有神仙姊姊么?」川王爷见顽儿痴傻,不由叹道:「傻孩子……後宫里应有尽有,别说什么神仙姊姊,你要神仙妈妈、神仙妹妹、神仙娘娘、神仙姑姑、神仙阿姨……朝廷都能给你找来……」说著贴耳过去,含笑道:「孩子,将来等你坐上了龙庭,这世上只要被你瞧中的女人,全都会来替你生孩子喔。」
这几句话说得虽轻,却怎么瞒得过一众练武之人?霎时之间,赵老五大怒、吕应裳震惊,连华山双怪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柿子则是大喜欲狂,一时手舞足蹈,喊道:「好啊!好啊!那我有好多好多神仙姊姊了!」可喜悦不过片刻,却又担心起来,慌道:「不行啊父王……那么多神仙姊姊,我两只手抱不来,会不会被偷走啊?」
「不会,不会,宫里没有男人,只有……」川王爷伸起两根指头,做出剪刀喀喳之状,眯眼笑道:「安心了吧?这世上的神仙姊姊,统通都是你的吆。」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柿子哈哈大笑,上下蹦跃,硬是跳起舞来了,他手指陈得福,笑道:「父王!那我要他喀喳!可不可以?」
「可以……」川王爷眯起双眼,拊须微笑:「你可是将来的天子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人变狗,可怜陈得福本在卖力学狗跳,陡听要给阉了,吓得魂飞天外,跳得更加高了。哈哈笑声中,那川王爷反身站起,自向众人欠身:「多谢长老们费心了。本王明日再携他过来,届时请诸位严厉管教,千万别宠他了。」说话间,那小柿子躲在父亲脚边,却向各长老做了鬼脸,气得赵老五低头咒骂,吕应裳则是欠身答礼,假作不知。
川王爷总算走了,赵老五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吕应裳,大吼道:「若林!你这助纣为虐的混蛋!咱们华山侠义中人,怎可为虎作伥?你再不把这小暴君赶出门去,休怪我召集长老,将你破门出教!破门出教如同武林人物的死刑,华山双怪虽然胡作非为,却还不至如此下场,正想替师侄求情,却见吕应裳摇头道:「五师伯有所不知。这载志其实本性不坏,真说起来,这孩子还是本朝寄望所在哪。」
淫徒父子,采花大盗,却是朝廷的寄望所在?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赵老五则是大怒欲狂:「放屁!要我寄望这小暴君,他奶奶的不如寄望一条狗!若林!你究竟收了他爹多少好处?给我从实招来!」吕应裳摇了摇头,迳自道:「师伯快别气了。您这会儿还没见过其他几位世子,要是亲眼目睹他们的举止,包管您第一个出面拥护载志。」
听得一山还有一山高,众人自是吓得眺了起来。赵老五惊道:「你……你说什么?』吕应裳叹道:「师伯若是不信若林所言,不妨亲去各王府打听打听,包管让您大开眼界。」
众人脸色发白,全都吭不出声了。赵老五骇然道:「他奶奶的?这帮世子不都是些十岁小孩么?小小年纪的,能使什么坏?」吕应裳叹道:「师伯不晓得了,小孩儿性子单纯,看似不好色、不贪财,可心里也没什么是非对错的想法。一旦没了父母管教,举止实与野兽无异。」
人之初,性本擅,此擅非彼善。小孩子一旦自私起来,往往无恶不作,比大人还胜上三分。赵老五吞了口寒沫,喃喃地道:「操你祖奶奶……这帮世子就没一个像样的?』
吕应裳幽幽地道:「好孩子当然也有。八世子里最贤能的叫做勋毅,太祖旁支六世孙,另一个名唤塽德,则是熙祖次子寿春王之後,这两个孩子出生时早已家道中落,贫贱寒微,都是难得一见的纯朴好孩子。」肥秤怪讶道:「熙祖?有这个皇帝么?」吕应裳解释道:「熙祖是太祖的爷爷,当年追封三代,故也得了庙号。」
皇帝即位後,父祖即使早已作占,却也能大发死人运,成了个冥府皇帝,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前例。赵老五听得此事,自是苦笑道:「***,八百年前一家人,也难怪这两个孩子会家道中落了。我看他俩定是给拿来应景的?对下对?」
姜是老的辣,昔时三国刘备乃是帝王後裔,可传了两百年之後,却当街敞小贩,卖起了草鞋,眼看赵五爷爷见识精明,吕应裳自也暗赞在心,便道:「师伯明监。这次立储案依著皇帝意旨,共须访出八位世子,取其八方献瑞之意,奈何皇上定下的条件过於苛刻,众大臣反覆寻访,居然凑不齐八个人。只得找这两个苦命孩儿充数了。」
肥秤怪讶道:「什么条件啊,那么厉害?』吕应裳道:「郡王世子要能成为立储人选,共须具备三大件。其一是正统元年以後出生,年方十岁,上下不得超过六个月。其二是血统纯正,必得嫡出,不得庶出。其三为家世清白,父执辈不许在景泰朝任宫,更不可与江贼狼狈为奸。这三个条件筛选极严,本朝郡王虽有白来人,却极难找出一位,更别说是八位了、』
肥秤怪少读书,自也不懂朝政道理,便问道:『为何要找十岁小孩当太子?三岁不可以么?』赵老五啐道:「傻子,皇帝老儿几岁了?」肥秤怪喃喃地道:「七十有了吧?」赵老五哈哈笑道:『所以啦,这老贼没准明天便死了,朝廷怎能找个三岁小孩当储君?』算盘怪笑道:「有道理,说不定咱们聊著聊,这当口他便要两腿一伸了。」
听得众长老口无遮拦,吕应裳自是面色难看,忙道:『师伯师叔,说话当心。』众长老仗著辈分高,自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肥秤怪最爱辩论,登时喝道:「不对啊!既然皇上快死了,怎不找几个三十岁的青年才俊出来当皇帝?不也好早些经手办事啊?」
赵老五啐道:「大逆不道的东西,什么叫『早』些经手办事?你这个『早』字,可是想诅咒谁啊?』眼见双怪茫然不解,吕应裳深怕赵师伯又来讥讽朝政,只得自行解释道:『三十岁乃是壮年,意气最是风发,一旦接下太子大位,各方拥戴之下,随时都能向皇帝逼宫。」
肥秤怪听不懂「逼宫』二字,兀自嚅嚅嚿嚿,赵老五便笑道:「还不懂啊?皇帝又不是傻子,没事弄只三十岁的大老虎出来,镇日睡在自己枕边等接位,老头儿没死也要给吓死啊。」
双怪终於懂了,不由『啊」了一声。方知立储事关重大,个中机关之险,布局之深,绝非外人所能想像。赵老五将他俩训了一顿,便又道:『若林啊,现下到底谁有希望中选?可以说说么?』吕应裳摇头道:「现下朝廷情势混乱,谁也不敢妄言。除开动毅、塽德这两个应景的,其余六位世子各有势力拥戴。不过实力第一雄厚的,便是徽王子载允。」
赵老五哦了一声,道:「徽王爷?你说得是勤王军『临徽德庆』里的徽王?」吕应裳叹道:「正是这位徽王爷。他的儿子载允得了四大王合力支持,直如众星拱月,来势汹汹。现下朝廷里各方臆测,都以为载允最有希望。」
赵老五讥讽道:「那咱们华山上下还忙什么?赶紧变节吧。」
吕应裳脸上微窘,忙道:「五师伯说笑了。徽王子载允虽是势力庞大,可朝廷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岂会坐以待毙?如唐王世子载吴、鲁王世子载碁,一个找上了『东厂』房总管援手,一个有『宰辅』何大学士撑腰,这两位郡王都有亿万家资,自也是声势浩大。』
赵老五懒洋洋听著,他也不管什么大臣进士,迳自道:「别说那些朝廷事了,现下连咱们华山也淌这个温水了,那少林武当呢,他们八成也有支持人选吧?」吕应裳颔首道:「武当山的元易道长是丰王世子载怀的师父,至於少林寺么……听说为了五辅大学土杨大人的缘故,灵定方丈已然来到京城,亲自教导徐王子载儆武功。」赵老五蹙眉道:「杨大学士?他与徐王有何渊源?』吕应裳忙道:「杨大人与徐王是姻亲。他的表妹淑宁便是徐王妃。』
八世子打架带帮手,看这徐王的儿子不只爹爹有权有势,连娘亲也有几分本领,自是大占便宜了。赵老五打了个哈欠,道:『王八蛋一群,听来全是些不学无术的蠢材,我看八成还不识字吧。』吕应裳摇了摇头,道:『师伯大大错了。徽唐徐丰鲁,这五位世子一点也不蠢,他们全都聪颖过人,有的精明能干,有的能文能武,难得的是,他们全都性好读书……」
肥秤怪惊道:「性好读书?那你还说他们学坏了。」吕应裳叹道:「诸子百家、孔孟大道,他们是不屑读的。倒是厚黑之术、帝王之学,颇能废寝忘食。」
众人面色苍白,方才知晓小柿子白痴的好处,赵老五苦笑道:「行了、行了,那蠢才载志呢?他有希望中选么?」吕应裳道:「能否中选,凭我这点儿微末道行是看不出的。不过载志这孩子虽然傻呼,却有个好处,他的祖父是本朝隆庆帝的亲兄弟,与咱们皇上血统最近。」
隆庆帝便是武英、景泰这对兄弟的父亲,血统最是正统不过。赵老喜道:「难怪咱们国丈会支持川王爷,原来还有这层干系。」吕应裳微笑道:「正是如此。咱们川王爷依辈分排来,乃是皇上的小堂弟,其余七位王爷却只能算是远亲,在皇帝眼里全都是外人。届时载志上了金銮殿,一声『堂伯父』唤出,或可多了几分希望。」
众人听到此处,方知这场遴选非同小可,可说连动了天下气运。听得兹事体大,赵老五原本敌视著小柿子,现下倒想帮他了。当下拿出了藤条,嘿嘿冷笑间,打算明日活活抽死这小祖宗,也好让他多练几套剑法。
众人说了一阵,吕应裳怱道:「不能再说了,我还有事忙著。』说著转过头去,喊道:『得福,得福,你过来一会儿。」
终於有人想起他了,可怜陈得福在树下汪汪喵喵,翩翩起舞,早已精疲力竭,闻得师伯召唤,自是颤巍巍地晃了过去,喘道:「师伯、两位师伯祖,还有师叔祖,有什么事么?』
吕应裳道:「师伯有个差使给你,得请你跑个腿。」陈得福腿还酸著,听得差事又来,自是慌不迭地道:「不行啊,今夜是元宵,我一会儿要去提灯笼玩儿……』肥秤怪听他推诿,登时怒道:「臭小子!你几岁了,还提什么灯?」霎时之间,双怪趁势拳打脚踢,喝道:「现下有空了么?』陈得福歪嘴斜眼,笑道:「有空了、有空了,师伯有何吩咐,快请说啊。』
吕应裳听他自告奋勇,登时笑道:『乖孩子,你一会儿去云会茶堂一趟,找一位福公公〈云宵阁:bbs.yunxiaoge.com/index.asp〉,替师伯取包帖子回来。」陈得福茫然道:「帖子?」吕应裳解释道:「我说的是喜帖,琼老爷子托宫里印制的。」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又惊又喜。北京紫云轩名满天下,却有两张帖子等著发,第一张是老阁主琼武川的,这老人八十好几,行将就木,这张白的自是越晚越好,至於另一张,倒是能早就早。想起了美丽的琼少阁主,赵老五大喜道:「是掌门与大小姐的婚事么?」吕应裳微笑道:「正是。月底纳采,下月初文定,二月十七迎亲。』
赵老五原本哈哈大笑,听得婚期匆忙,不免又愣了,自古婚礼繁文缛节,分为纳采、问名、小定、大定、乞日、迎亲等六礼,讲究门当户对、明煤正娶,最是挨磨,却不知为何排得如此紧凑?不由讶道:「国丈赶著跳墙啊,日子干啥排得这般紧?』
吕应裳低下头去,默默无语间,却似有口难言的神气,肥秤怪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事,大喜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日子为何这般紧凑了……」众人一脸惊奇,肥秤怪则是嘻嘻直笑:「我猜少阁主她啊……」说著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叹道:「好大、好大。」
方今世道讲究神速,是以才子佳人不必媒灼之言,常奉儿女之命成婚。洞房做产房,喜酒、满月酒双喜合一,倒也省事。听得荒唐言,吕应裳自是又窘又怒,忙道:「师伯!别胡说八道!」肥秤怪为老不尊,惹人嫌恶,一旁算盘怪忙来责备道:「是啊,师兄真不长记性!咱们少阁主才从贵州回来,整个月不在掌门身边,肚子哪能被搞大啊?』
肥秤怪笑道:「你这傻瓜,她不在掌门身边,肚子大得才快啊。」算盘怪讶道:「什么意思?」肥秤怪笑道:「什么意思?肚子大,不一定是掌门搞大,掌门搞了,不一定是琼阁王肚子大,总之是一塌糊涂了。」算盘怪大惊失色:「是啊!真有道理!可是……可是肚子里的孩儿总该有个爹吧,他到底是谁啊!」
肥秤怪神神秘秘地一笑:「上个月谁靠近过她,谁就有嫌疑了。』听得此言,算盘怪不免悚然一惊,想起自己也去了贵州,全身不觉发起抖来了。
耳听两个老的越说越不成话,一旁吕应裳自是气得全身发抖,虽想一耳光轰去,可碍在辈分,却又不得其便,天幸一旁还有个赵五师伯,猛听他暴吼一声:「你这两个混蛋!狗嘴里再敢放出一个屁,老子就宰了你俩!」
赵老五火冒三丈,四下自是安安静静,无人敢吭一声。掹听扑地一响,场里臭气薰天,这个屁却是赵老五自己放的。他见众人瞪著自己,忙来故左右而言它,笑道:「若林啊,听说这次贵州之行可精彩了,雨枫没给国丈骂死吧?」
一场贵州远行,没曾找出宁不凡,却险些把傅元影整死了。先是众人在荆州与宫军犯冲,惹出了纠纷。其後琼芳又在扬州走失,闹得满城风雨。消息传回北京,气炸了国丈、急死了华山上下。可怜这位「雨枫先生」阴沟里翻船,这几日自是焦头烂额了。
吕应裳叹道:「好歹少阁主平安归来,这当口雨枫总算放落了一场心事。」
琼芳失踪多日,傍晚总算在红螺寺现身,众人都是亲眼目睹。赵老五安慰道:「行了,我瞧小坭子开心得紧,不还卖面玩儿,没事的、没事的。」
听得此言,吕应裳面色如浇黑墨,难看怕人,趟老五讶道:「又怎么啦?」吕应裳低声苦笑:「没什么,只是请五师伯别再提起此事,免增困扰。」华山双怪为人虽蠢,耳朵却算灵光,一时眉来眼去,料知琼芳肚子之所以无端变大,必与吃面有些干系。
赵老五暗暗起疑,却也不敢多问,忙道:「好了,好了,总之婚事定下了,新娘也回来了,国丈不会真罚雨枫的,你就别替他发愁了。」吕应裳摇头道:「雨枫本领强得很,我本就没替他烦恼。倒是掌门那儿……唉……我是一想到就烦……」
好容易新娘回家,新郎却似有发疯迹象,赵老五头皮发麻,忙道:「他又怎么?」
吕应裳摇头道:「打琼阁主南下贵州以後,我看他早晚闷在房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双怪想起了那批怪图,不由讶道:「是啊!咱们看他每日里画图呢,圆的方的,长的短的,到底是干啥啊?」吕应裳叹道:「我看少掌门撞上了关卡。」
练武之人终其一生,必会遇上一次大魔关,如能顺利跨越过去,便能进入无上境界,反之则要就此定性。日後再怎么苦练,至多只能提升内力,却再也无法脱胎换骨。这个道理便如毛毛虫化作蝴蝶,能否破茧而出,全在一线间。这等关卡非只「不凡先生」遭遇过,连傅元影,吕应裳、赵老五,甚且蒙古人哲尔丹也都遇过。如能顺利脱壳,便能孵化出「大黑天拳」之类的神奇武术,反之则要郁郁一生。
看傅元影剑法虽说一流,却始终无法成为绝顶高手,平日嘴里不说,心里必也郁闷。至於吕应裳自己,早已看破天命,转朝官场发展。至於吧秤怪、算盘怪这两个老的,虽说七老八十了,却都还在毛毛虫阶段,自没见过什么大关卡,听得师侄提起此事,竟是一脸茫然了。
赵老五这几年不问世事,眼看晚辈们忧心苦恼,自是哈哈而笑。正要出言安慰,却听一人喊道:『爹,孩儿回来了。」众人转头去看,却见—名白面少年匆匆而至,模样长得有些像吕应裳,却是他的大儿子吕得礼到了。
吕应裳武功虽比不过宁不凡,傅元影,却颇能生儿子,膝下—门三杰,取名为得礼、得义、得廉。这吕得礼是三兄弟的大哥,与陈得福同年,武功却高得多了,算得是十代弟子的佼佼者。眼看大儿子来了,吕应裳俨然道:「你可回来了。郡王府的喜帖都发了么?」
吕得礼答道:「咱们兄弟兵分三路,该发的全发了。不过还有几位王爷未曾找到。』吕应裳这几日受国丈之托,负责筹办婚礼,自知婚朗排得紧,喜帖也须尽早发出。听得儿子找不到人,自是蹙紧了眉:「又贪玩了!郡王爷不全来北京贺岁了?怎会找不到人?」
正要责备儿子们偷懒,吕得礼忙道:「爹别生气,这几位王爷都出城去了。您自己瞧吧。—双手奉上喜帖,交由父亲过目。吕应裳低头翻阅,喃喃便道:「临王晏、徽王祁、德王蓟、庆王昕……这么巧?临徽德庆四位王爷部出城了?」
赵老五转念一想,醒起这四位王爷便是勤王军的统帅,忙道:「你们没去京畿大营找人?』
吕得礼道:「孩儿去瞧过了。他们的守将凶得紧,问了大半天,才说四位王爷有急事,一块儿去了霸州。』赵老五微微一愣,自与吕应裳面面相觑,两人同声道:『霸州?勤王军不是驻守北京么?去霸州做什么?」
吕得礼只是个少年人,哪里懂得军务?自然答不上话,吕应裳满心烦恼,自也不管勤王军去了何处,便道:「也罢,总算百来位郡王只漏了四个,得礼……趁著红螺寺百官云集,你等会儿陪爹爹去发帖,把前三品重臣的帖儿一次发完……」
吕得礼慌道:「不行啊,爹,孩儿—会儿还有个约会……」华山双怪嘻嘻笑道:「小礼子,你又约了崆峒派的黄女侠啊?可曾摸小手啦?」都说拘嘴吐不出象牙,吕得礼心下害怕,忙道:「爹!孩儿真有事,留不得……」也是怕爹爹阻止,赶忙运起了轻功,一溜烟走了。
吕得礼前脚一走,陈得福便想跟进,哪晓得走没两步,便听背後传来叹息:「得福,你想去哪儿?听得吕应裳呼唤,陈得福只得垂下头来,嚅嚅道:「没…没有。』吕应裳叹道:「乖孩子,满山弟子里,就属你最听话了。赶紧去取喜帖了,别要贪玩,知道么?」
眼看吕师伯走了,双怪也一哄而故,陈得福也只拖著他的铁扫帚,望「云会茶堂」进发。
陈得福,成不了高手得了福。此人自十五岁那年以来,日日都倒著大楣。人家孔夫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他陈得福却远胜孔夫子,十五岁便直接「知天命」了。那年他舆高采烈投入华山,本想自己是爹娘嘴里的小神童,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第一』,谁晓得入门一看,众师兄弟或聪颖、或灵秀,舞起剑来个个如八仙过海,陈得福大惊之下,当场便知天命了,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了本山免钱的小长工。
烧饭也好、煮菜也罢,本想整整垫底十年後,门里总算要新收一批小师弟,自己也可以脱离垫底的苦日子,成为人人敬仰的得福师兄。谁晓得新弟子还没来,竟又多出一个小暴君,指定自己作伴当,料来此命已不久长了。
陈得福叹著气、摇著头,一路拖著铁扫帚,红螺寺里虽是张灯结彩,他却没心思来瞧。正闷头急走,怱见一人站在不远处,看那人头角峥嵘,双目炯炯,正是同门师兄杜得籼。
『今夜适值元宵,蒙得国丈恩惠,华山门下虽无功名,却也能来红螺寺里赏灯,这杜得籼自也来玩耍了。陈得福乍见同门,心下大喜,忙奔向前去,喊道:「独脚仙!独脚仙!』
华山弟子多有外号,除了「扫把福」外,尚有「独脚仙」、「死德性」、「苏淫操』等等,多半不堪入耳,全是师兄弟相互指骂的杰作。至於得礼、得义、得廉三兄弟,却因他们还缺了个小弟,外号自也极其难听。
「独脚仙!独脚仙!」陈得福喊了几声,那杜得籼却对自己不理不睬,自管目望前方,一动不动。陈得福讶道:「独脚仙,你到底怎么了?」
听得扫把福问话,杜得籼却显得一脸正气,对话声充耳不闻,宛若木石。过得半晌,他伸手起来,拨开额前乱发,又将睑蛋沈了下去,这出了莫名气魄。陈得福咕哝几声:『搞什么,给人点哑穴了?」他摇了摇头,顺著独脚仙的眼光去看,却见到了一名少女。
美丽的少女明眸皓齿,她仰头看花灯,赏一赏,走一走,举止轻雅、流连忘返,只是无论如何挪移脚步,始终离不开杜得籼面前五尺。陈得福咦了一声,转朝同门望去,又见他一脸正气、益发浩然,霎时啊了一声,暗道:『这是隔山打牛!终於给我目睹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号称「金吾不禁』。自正月十四悬灯起算,直至十八撤影为止,京城整整五日衙门封印,男女不隔,老少不禁。是以少男少女若要隔山打牛,今夜趁早。
四下月圆花好,当此良辰美景,佳人娇羞可爱,才子正气凛然,可陈得福看入眼里,心中却生出了一股无名火。想自己武功低微、其貌不扬,从来是垫底人物,相熟异性更只有後厨那凶狠老妪,每回来取馊水,必藉故辱骂自己。也是一辈子孤单,陡见男女相互施法之事,一股醋意油然而生。他哼了两哼,挡到同门面前,大声道:「独脚仙,你擦药了么?』
杜得籼原本傲然若仙,陡听此言,却如泼上了冷水,慌道:「擦……擦什么药?』
陈得福讶道:「你又忘了擦么?傅师叔不是早吩咐过你了,要你别再拿长剑抠脚丫么?」说著摇头连连,叹道:「你啊你,资质再高,也不能老是金鸡独立啊。早些把脚癣治好,下盘稳些,到时武功便能大进了呢……」
两人稍稍谈起了脚癣恶疾,少女面色一颤,便已消失无踪了。杜得籼又悲又恨,大声道:『陈得福!我前夜好容易去了月下老人庙,辛苦求来这枝姻缘签,你……你却硬来坏我大事,你……你……」说著摆出了金鸡独立的架式,陈得福惊道:「你别乱来啊!』
杜得籼怒道:「滚开!杀了你这畜生,没的脏了我的剑!』说话间除下了左脚靴子,拿著剑尖戳弄脚底,已是忍无可忍了。陈得福见他自暴自弃,自也暗暗高兴,便笑道:「毒脚仙,你方才说什么月下老人,那又是谁啊?」杜得籼哼道:「红娘月老,这两位都是替旷男怨女牵姻缘的,你居然没听过?」陈得福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杜得籼泠笑道:「蠢才,无怪日日垫底。」他拿出了少侠的架式,一边枢著脚,一边道:「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个姓张的书生,为了打仗还什么的,便要和老婆告别了。夫妻俩知道前程茫茫,此去关山万里,自是哭泣甚哀,不忍相离。结果啊……月下就飞出一个老人,你晓得他是谁?」陈得福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他当然是月下老人。」
杜得籼脸上一红,自将长剑刺入脚底,啧地一声痛哼,双眼渗泪中,总算戳落了一块毒脚皮。他从剑尖上剥落烂皮,送到鼻端嗅著,又道:『这月下老人呢,心地最是善良不过,他看这对男女相爱甚深,不忍离别,便拿了条红线出来,在他俩的脚上绑了绑,说只要红线上身,纵使天涯海角相隔,两人日後也可以团圆重聚。」
陈得福讶这:『後来呢?』杜得籼舒爽了,便又穿回了靴子,道:『俊来当然是重逢了。据说绑上红线後,每回那姓张的书生想去花街柳巷,天边便会劈下雷来。那姓张的老婆也是一般,若想出门勾搭男子,便会全身烂疮,不能见人,最後这对夫妻俩走投无路,也就被迫团圆了。』陈得福悚然一惊,道:「这月下老人当真可怕,武功定然厉害了。」
杜得籼哈哈一笑,正要再说,却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传来,回头去望,竟有大批少女分花约柳而来,却又是月下老人拉线来了。他满面喜悦,急忙还剑入鞘,道:「不跟你罗唆了,我又得忙了。』正要朝美女靠近,猛听陈得福大喊道:「大家小心!华山毒剑传人杜得籼出手,脚气冲霄!」
毒剑机密泄漏,别说月下老人牵了红线,纵使玉皇大帝圣旨眉批,怕也不管用,那杜得籼倒也乖觉,忙从衣袋里取出一小锭银子,低声嘱咐:「去找吕家三兄弟玩去,饶过我。」同门目露求恳之色,陈得福则是嘻嘻一笑,当即收下银两,自管蹦跳而去。
天下事物极必反,一个人若是资质不足,到了谷匠之境,却反而能擦出一股乐趣来。陈得福每日替师兄弟洗衣洗裤,自也有许多便利,谁长脚癣、谁生癞痢,全华山的机密都在掌握之中。总之金口一开,随时能毁去一整排的玉面少侠。
「嘿嘿嘿……杀光你们……」陈得福冷笑起来了,也是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便只在园林里四下穿梭,看同门里谁敢在他面前出双入对,谁的裤档秘密便要公诸於世。
走走瞧瞧,正搜捕鸳鸯间,怱见地下画了条线儿,弯弯曲曲的,不知有何古怪。陈得福咦了一声,醒起了月下老人的传奇,心中便忖:「有线哪,说不定有什么好的。」他吞了口唾沫,忙沿线跑动,寻觅佳人。穿过了竹林、经过了花草,陈得福跑得气喘吁吁,绕了偌大一圈,惊见自己又跑回了原地。
陈得福讶道:「圆圈圈?』这扫把福虽然憨厚,却非蠢蛋,已知地下画了个天大的圈圈儿,怕有二十丈直径。他眨了眨眼,不知这线是从何而来,他有意查访明白,便再次沿线来走,这回放慢了脚步,不旋踵,却见到了圆圈圈里头有两条直线,交汇圆周,互做直角。
陈得福咦了一声,见这两条线聚集一处,各往东北两方而去,不知有何吉凶,他心下纳闷,忙随东边那条直线去跑,这回沿角转进,连奔了四个直角後,却又回到了原地。
陈得福啊了一声,左顾右盼,醒悟道:「圆中有方,好神奇哪。」
圆中有方、方中有圆,这八个字像是在哪儿听过。陈得福越想越觉有趣,便兴冲冲地玩了起来,他踩著直线去找,俄顷间,便给他找到一条弯线,循弯线来走,果然又找到了直线,如此反覆不休,圆圈越小,里头的方块也越小,他越走越是头晕眼花,咚地一声,脑袋撞著了花树,摔在地下,正要哼哼啷啷地爬起,却听一声低沈叹息。
『唉……』悲凉的叹气,像是有苦说不出,又像是被毒蛇咬中,陈得福吃了一惊,赶忙从花丛底下探头去看,却见竹林深处坐了名公子爷,瞧服饰正是华山门人。陈得福心中偷笑:『又可以整人了。』正要拿石子去丢,那人恰也转过头来,陈得福把那人的面貌看得明白,不由吃了一惊,忖道:「这人可惹不起。」
面前的公子爷非但惹不起,尚且不该惹,他便是威震「魁星战五关』大擂台的英雄豪杰,『三达传人」苏颖超。
元宵花月夜,苏颖超大婚在即,他不去抱琼阁主,却在这儿做什么?陈得福心中纳闷,便悄没声地爬上树,打算查查内情,一会儿也好去找长老密报。
这一望之下,不由傻住了。只见竹林四遭已给一只大圆圈覆盖,足达二十丈直径,圆中有方,方内连圆,如此反反覆覆、层层叠叠,最後成了一个小圆圈儿,将掌门包在里头。
从竹林外起算,再至掌门脚下,此地至少有上千个方圆,全以『三达传人』为中心,渐渐开展。陈得福满心骇异:「掌门的病还没好么?』
一个多月前,掌门在太医院遇上了一名黑衣怪客,两人大打出手後,他便无故病了,从此日夜化圆为方,化方为圆,吓得众长老心慌慌。最後逼得琼阁主南下贞州,看如今已是元宵夜,年过完了,琼阁主也回来了,苏掌门却还在玩著方圆大战。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面前的苏颖超仰望天际,那模样真是一代剑圣,潇洒儒雅。陈得福见得他的仪表,一时满心赞叹,正想合十礼拜,忽见掌门垂下头去,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口唇喃喃间,好似在悲哀什么,又似在发愁什么。陈得福微微一愣,心道:「掌门像是有心事呢?」
一个人到了苏颖超这个地步,那是什么也不缺了,他长得英俊漂亮,一双眼儿大得像猫,女孩见了他,没有不暗自仰慕的,加上他武功又高、名气叉响,却还有什么烦恼呢?陈得福默默瞧望,怱见掌门咬住了牙,一瞬间,面颊上滑落了两行泪水,身子前倾,竟然跪倒在地,那纸条则给他狠狠扔到了地下。
苏掌门双手捧面,跪倒在地,竟已失声痛哭了起来。陈得福大惊失色:心道:「梦翔师叔!」
华山最惨的故事,便是「梦翔师叔」。他的天资比傅师叔更高、剑法比吕师伯更强,曾被目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可不巧的是,华山当时已经有宁不凡了。
千载难逢的天才出现,百年难得却算什么?梦翔师叔当然不甘心,为了证明他能与不凡师尊平起平坐,他日以继夜的苦练剑法,盼能抢先体悟「三达剑」。结果,在不凡师尊承继大统的那一夜,梦翔师叔呆呆走到大家面前,他身子前倾,跪倒在地,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
那一夜以後,「梦翔师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到飞来峰,再也没有回来过……
念及门里的伤心往事,陈得福热泪盈眶,他很希望能帮帮掌门,可他不知该怎么做,正想过去相扶,远处却博来门人的嗓音,喊道:「掌门师兄!掌门师兄!你在哪儿啊,国丈找你啊!」竹林外呼唤声渐渐靠近,随时都会撞见掌门的苦态,苏颖超跪地垂首,好似斗败的公鸡,一时仗剑拄地,连著喘了几口气,方才勉力起身。
竹林停下脚步,来了一对小孩儿,约莫十二三岁,却是吕应裳两个小儿子得义、得廉,听他俩一齐喊道:「掌门师兄,国丈在祖师殿等你,请你早些过去。」苏颖超淡淡地道:「这就来了。」瞧苏颖超毕竟定力过人,稍稍宁定了心神,便已藏起了心事,他整理了衣衫,脚下却朝地下的图案去擦,好似怕被别人知觉自己的秘密,这才能安心离开。
掌门走了,竹林里又安静下来了,陈得福躲在树上,回思方才掌门倒地垂泪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祈祷:「梦翔师叔,你……你别咒咱们掌门……害他走上你的路子……」他待三人走远了,便也跳下树来,眼见那字条还给扔在地下,想起这是从掌门手里扔出来的,必是要紧物事,便将之捡拾起来,日後也好归还。
手上的字条很是古怪,小小的纸面里水墨纵横,满是奔放之气。看那墨水一横、一泻、一起,像是水流一般,却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陈得福呆呆看著,茫然道:「什么鬼啊?」他见那笔画古怪,仿佛是扑向万丈深渊的滔滔浊水,瞧来有点怕人,便将之翻转来瞧,这回笔画变了,却活似女人的霓裙云裳,瞧来还会随风摇曳。
看这字条千变万化,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陈得福咦了一声,忙将字条再转方位,这次居然见到了一只扫帚,倒与自己手上的铁扫把有几分相似。他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满心雀跃间,便拿起了扫把乱挥乱打,练起了猫狗神功。
跳没两步,猛然间脚步一个不稳,摔了个狗吃屎,陈得福吃了一惊,忖道:「完了!」我又做傻事了!华山门下有门规,三达剑谱不许偷看,否则必有大祸秧。果然一个月前不守门规,偷看了「三达剑谱」,此後日日都倒著大楣。先是除夕下午去买新刻版书「金海陵纵欲身亡」,没想在街上撞见了几位师叔伯,非但书给没收,还落得当街挨耳光。之後逢睹必输,压岁钱全没了,最後还沦落为小柿子的伴当,从此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起梦翔师叔的故事,他全身发毛,忖道:「福无双至,灾难总是结伴同行,我可万万小心了。」自知手上的字条有鬼,忙将之收入怀里,不敢多看一眼。正待逃离竹林,忽然脚底一高,踩中了一物,低头去望,却是条绳索。
陈得福咦了一声,不知此物从何而来,他沿著绳索去看,但见这绳索极为古怪,一端给自己踩於脚下,另一端却藏在花圃里,陈得复喃喃地道:「好奇怪啊。」他将脚底抬起,正想去拉绳索,忽然那绳索缓缓挪移,便朝花圃深处蠕蠕而去。
古怪的绳索,望来好似狡狡灵蛇,不可捉摸。陈得福茫然道:「什么玩意儿?」他呆了半晌,俯身下去,将绳索一把握住,哪晓得才一拉动绳端,便听花圃深处传来异响。
「吼吼!吼吼!」奇怪的叫声,直从花圃深处冒了出来,吓得陈得福「啊」,了一声,急急将绳索抛开,便於此时,那绳索「咻」地一声,飞也似地钻入了花圃里,竟然消失无踪了。
陈得福飕飕发抖,心道「完蛋了,这是祖师爷显灵,他来惩罚我了。」近日为三达剑谱所害,怪事连连,面前定是什么恶兆。陈得福越想越害怕,当场拿起了扫帚,掉头便跑。
又在此时,脚边再次窜过一道黑影,陈得福吓得尖叫一声,已然摔跌在地,正要爬地来逃,猛然脚踝一紧,似给什么东西拉扯住了,直逼得他慌忙呼喊:「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武林中高手如云,杀手也如林,陈得福早於太医院便见识过了。那个高大黑衣人飞天而起,一脚踢破匾额,余威犹在心中荡漾。陈得福武功低微,想起黑衣恶鬼的可怕形貌,自是掩面惊叫:「师兄!师父!师伯!师叔!你们快来救我啊!」
喊了几声,没人来救自己,却也无人加害自己,陈得福惊魂甫定,缓缓栘开了双手,低头去望脚边,却又见到了那条绳索。
脚踝上缠著一条绳索,望来好似是说书人口中的捆仙绳、又似姜子牙手里的缚龙索。却把自己给绊倒了。
「怪了……」陈得福瞠目结舌,喃喃地道:「到底是谁在整我呀?」陈得福一脸茫然,他呆呆坐地,忽然想起独脚仙的说话,不由大喜道:「我晓得了!我晓得是谁来缠我了!」
天下间携绳带索的高人着实不少,除了可怕牛头马面外,还有位和蔼可亲的老公公,他一脸神秘,逢得旷男怨女,便将红绳抛出,一端缚粗腿,一端圈小脚,两个一位,凑个一双,不消说这绳索的主人便是……
「月下老人!月下老人!」陈得福欢容道:「我等了你一辈子!可终於轮到我了!」
月下老人大驾光临,三番两次提点自己,想来必有什么好的。陈得福急忙解开脚上绳索,自知另一端必然缚在美女脚上,二话不说,双手死命抓住绳索,奋力拖拉,喝道:「亲妹子!」凄历一声大吼,陈得缚一跤坐倒,但听一声哀号,一条里黑影飞天而起,压到了陈得福的头上。
「呜吼……汪汪!汪汪!」
来者目露凶光,四脚着地,却是一支黑毛小犬。陈得福哧得魂飞天外,忙将野狗抛开,哪晓得那恶犬又冲了过来,只对着他追咬不休。
月下没有老人,却冒出一只黑犬,看它脖子里拴了条断裂绳索,却不晓得是谁家恶犬。陈得福提着扫把扑打,那黑犬攻势却也凌历,只衔住了扫把毛,自与陈得福激战不休。
一人一犬拉拉扯扯,陈得福喝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死缠著我!」那黑犬汪汪吠叫,放开了扫把毛,却将后腿一举,自管搔了搔痒。
也是近日倒楣透顶,连野拘也不放过自己,陈得福见没有美女,却来了条疯狗,—时心情转恶,正要掉头离开。哪晓得小黑犬却奔了过来,狠命咬住自己的裤管。陈得福啊呀一声惨叫,喊道:「走开!你走开!」
正要将黑犬踢开,忽然心下一醒:「等等,红螺寺不许养狗,这黑犬是哪儿来的呢?」
红螺寺讲究清静,向来不许饲养畜生,这狗却能大摇大摆在寺里走动,看它脖子里拴了条断裂绳索,必是有人饲养无疑。陈得福左瞧右看,便想去找狗主人。
竹林里四下幽静,不闻人语声,他呆呆望著,怱听风动林稍,发出阵阵竹涛。他站起身来,眺望远方,但见竹林外溪水潺潺,顺著溪流去望,源头处却是一座幽静玉池,月光洒落水面,带出了一片闪耀鳞光。寒风吹拂,池水荡漾,依稀见到了两座宝塔。
月圆如画,远处两座宝塔巍峨在天,幽雅静谧,想来便是「红螺塔」了。陈得福呆呆看著,心道:「红螺天女……相传玉皇大帝有两位女儿,美丽高雅,下降凡间,便住在这红螺塔里,人称「红螺天女」便是。陈得福心头怦怦眺了起来,他看著小黑犬,赶忙双手合十,乞问曰:「神犬在上,您若是什么天女喂养的,可否摇尾三下,赐与在下知晓?」
明月当空,月下神犬吐舌摆尾,一瞬间也不知摇了几百下,过不片刻,更追起了自己的尾巴,化为一颗圆球。陈得福心下再无怀疑,这狗定是两位红螺天女所饲,无怪灵异若此。
玉皇大帝有个外甥,便是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这位二郎神非只法力高强,还养了一条厉害狗儿,名唤「哮天犬」,看玉皇大帝的外甥欢喜养狗,女儿定也如此,陈得福越想越是欢喜,忙将黑犬细细打量了,只见这狗毛里乌亮,衅衅而吼,目露神光,颇为精神,果是神犬气派。陈得福心下隐隐喜悦:「我发了。红螺仙女走失了小狗,这当口定是心急如焚,我若将它带回去招领,那可是大功一件!」
红螺天女绝非一般神仙,而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如此金枝玉叶,说不定连月下老人都归她管。
一会儿将黑犬拎回去,那是要什么有什么了。陈得福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他目望神犬,抱拳道:「神犬哥哥,您既然迷路了,我这就陪您去找天女吧。」听得问话,小黑犬後腿抬起,连番扒搔,脑袋连珠炮似点著,好似说不出的高兴。陈得福心下更是欢喜,忙将绳索提起,便跟著小黑犬走了。
明月当空,一人一犬东绕绕、西转转,便在红螺寺里闲逛起来。行过了花圃,小黑犬忽然驻足不动,只在树下嗅嗅闻闻,想来很有些地缘。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这儿有天女的味道,却给小黑犬发觉了。」正想趴地去闻,怱听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来了,来了,天女来了。」
心头怦怦地跳著,陈得福内心又是期待,又是欢喜,先把头冠整「http://bbs.yunxiaoge.com-云宵阁」理了,跟著又拉直了衣襟,这才躬身侍立在旁、天下间美女如云,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每回与陈得福照面,却是纵使相逢应不识,除了落得满面尘埃,别无其他。此生若想求姻缘,定得请神仙做法了。
千里姻缘一线牵,巧妇长伴拙夫眠,想起神仙姊姊宠著自己,说不定会给他一个香吻,也是心里害臊,不由闭起了眼,正等候间,听得一人怒吼道:「畜生!」听得这熟悉至极的两个字,陈得福吃了一惊,赶忙睁眼道:「神仙姊姊,你怎知道我的外号?」
抬头一看,面前没有了神仙姊姊,却来了三名僧人,一个黑脸,一个白面,另一个则是满面蜡黄。三人虽说模样不同,却都手持棍棒,横眉竖眼,尽在打量自己。
陈得福惊道:「你们是谁?不是神仙姊姊啊!」姊姊二字才出,陈得福胸口一痛,面前和尚伸出粗壮食指,狠命戳著自己,听他冷冷地道:「臭小子,我等是红螺寺的执事憎,这条野狗是谁的?」陈得福忙道:「这不是野狗,它是天女养的天狗。」
三名僧人面面相观,有些听不懂。那黑脸和尚耐住了脾气,道:「也罢,天狗便天狗吧,至於这块天屎……」他撇眼地下,冷冷又道:「却又是谁的?」
陈得福低头去看,惊见花树下黏泥泥的,叠了两块湿狗屎,想来新作不久。转看月下神犬还在抬腿踢土,八成想遮掩事迹。
「大胆!」众寺僧嗔目咆哮,那小黑犬吃了一惊,赶紧窜回了陈得福的脚边,露牙狺狺,一幅誓死保护主人的模样、众僧见得犬马恋主,登时大怒:「臭小子!居然带狗入寺,大家打啊!」
众僧手提棍棒,便要来教训一人一犬,忽听一名僧人道:「且慢。你是华山派的?」
白面僧人状似文雅,果然目光也颇厉害,—眼便认出陈得福的来历了。陈得福大喜道:「是啊,我就是陈得福,你认识我?」那白面僧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华山门人省吃俭用,门下养了几个免钱长工,见得阁下的扫把,便以醒起此事。」
陈得福心下悲愤,却也不敢戟指来骂,那白面僧淡淡又道:「这位施主,非是我等不给苏掌门面子。此时皇上人在本寺礼佛,时时会到园林里赏灯,万一这龙步踏出,误踩了狗屎,落得满脚黄泥。不说您有多罪过,单看本寺的体面,怕要给您丢光了……」
陈得福不是逞强的人,眼见三僧面色不善,只得找了一块大树叶,将狗屎包起,正要随手抛出,却听三僧同刻鼻哼:「欵?你想丢哪儿?」
陈得福苦脸傻笑,自将狗屎捧在手上,四下寻找抛弃之处。他东瞧西望,只见四下都是奇花异草,谁晓得皇帝是否会过来赏玩?满心烦恼间,忽见面前池水颇深,他心下大喜,看老皇帝兴致再高,却也不致於入水去玩,便将狗屎奋力抛出。扑通一声,狗屎坠入池中,渐渐化作了春泥,消逝不见了。陈得福哈哈笑道:「大师傅快瞧,我可找到地方了……」
转头去看,却见三僧面色灰败,胸口起伏六只眼睛瞪著池水,张得比鱼眼珠还大。陈得福满心纳闷,却见园里行来一名老太监,他笑眯眯地提著水壶,自在池边蹲下,一手盛水,一手不忘偷掏了把甘泉来喝,兀自笑赞道:「好喝的珍珠玉泉!味香色美甘又甜,一会儿还要给皇上泡茶。」
珍珠玉泉,名不虚传,陈得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朝廷何以年年来此举办法会。他呆呆转头,只见白面僧面色发黑,黑面僧脸色转黄,至於那黄面僧,则成了个白无常。四双眼睛相视,陡听一声大吼:「抓住他!」
「救命啊!」陈得福带著小黑犬,哗啦啦地涉水逃亡,大哭道:「不关我的事啊!」
背後追兵大呼小叫,陈得福慌不择路,一路带著黑犬逃亡,穿过了几处园林,忽见面前来两名老太监,手上提拿大木桶,那小黑犬嗅到了气味,登时欢叫跳跃,便从陈得福身上蹦了下来,转朝两名老太监而去。陈得福讶道:「怎么了?有吃的么?」
听得哗啦一声大响,众僧一齐惊呼,急急退开,陈得福则是大哭道:「好脏啊!」
看那桶子臭气薰天,却是两只夜壶,两名太监给黑犬一吓,全泼将出来了。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小黑犬成了小黄犬,自是怡然自得,可怜陈得福却是脏得全身发软,一双手不知该望何外擦去,情急下便朝珍珠玉泉去奔,众僧大惊道:「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正统朝十年不雨,每年祈雨法会所用甘霖,便是这珍珠玉泉的圣水。每逢法会之时,高僧登坛说法,皇帝祭天後,便要亲取宝泉,一瓢瓢向天抛撒,令其漫空而降,形如天降甘霖,群臣则要仰天欢笑,欣然迎之。众僧怕得浑身发抖,自是纷纷喊话:「千万别过去,大家有话好说!」陈得复哭道:「那你们保证不会打我。」
三僧齐声道:「放心,咱们绝不伤你,你快过来。」陈得福呜呜啼哭,正要依言靠近,忽然那黄面僧悄悄出手,一把便朝背心抓来。陈得福大悲道:「坏人!你们骗我!」抱紧了小狗,扑入了珍珠玉泉,打算跳水自尽。
轰隆一声,四下本有和尚取桶打水,猛见水花溅得半天高,不由讶道:「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众和尚满面讶异,一个个望著池水,怱又大为惊诧:「咦?水变黄了!」
正统朝年年祈雨,就盼著龙王爷显灵降雨,众僧见得水色突变,自是啧啧称奇,不时拿著泉水试饮。正蹙眉间,怱见一人一犬湿淋淋地爬上岸来,背後太监僧侣则是提棍来追,厉声道:「抓住那小子!大家杀了他!」
陈得福使出了猫狗神奇步,拼死逃命,但听哗啦扑通,人群推挤,太监们有的坠入水中,有的摔跌在地,园林里放置一只巨型玉兔灯,竟给撞倒在地,咚地一响,随即烧起了大火。
园林失火,四下僧侣惊惶喊叫,纷纷来救,却也缓住了追兵,陈得福边哭边跑,正凄惨间,怱又想起吕师伯的吩咐,哭道:「喜帖!我的喜帖!」一时呜呜哭叫,左手抱小狗,右手拖扫帚,急取喜帖而去。
来到了茶堂,陈得福有了前车之监,只躲在门口偷瞧,不敢贸进。但见门里站了一群小太监,个个手持拂尘,守在案旁,笑吟吟地瞧著一名老太监伏案运笔,想来这「云会茶堂」是僧院接待外宾之处,可皇帝驾临了红螺寺,便成了太监暂时起居之所。
「萧公公!」小太监齐声笑赞:「您无愧是宫中第一圣手,瞧这字写得多端正,无怪国丈要请您来挥毫了。」陈得福悄悄听著,又见案旁堆著高高一叠红帖,定是吕师伯吩咐的东西,当即狂奔而入,笑道:「喜帖!」众太监原本满面笑容,惊觉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跟著奔入了一名黄粪少年,兀自朝喜帖来抓,众人无不大惊道:「天啊!快拦住他!」
众人左手捣著鼻子,右手提著竹竿,狂戳猛刺,陈得福暴吼连连,将扫把一挥,恶臭飘出,当真比得过世间所有暗器,众太监急急退後,陈得福双手顺势环抱,已将喜帖收入怀中,跟著转身逃离。
「到手了!到手了!」陈得福大喜过望,今夜决战红螺寺和尚在先,後击退大内高手於後,也是一辈子没威风过,一时哈哈跑笑,那小黑犬也一派洋洋得意,只在背後欢跳追逐。
正喜悦间,便来翻动喜贴,忽见帖子上黄脏脏的,沾了大粪,忙提手擦了擦,这不擦还好,一擦下竞黄成了一片。陈得福满心纳闷,连著翻动喜帖,每张都脏了,他越感奇怪,忽见自己双手粪污,霎时悲从中来,大哭道:「救命啊!全完了啊!」
完蛋了,手上喜帖不是普通东西,而是掌门人与琼阁主喜帖,现下成了泥黄金,一会儿吕师伯见了,定会活活打死自己。陈得福抱著小黑犬哭骂:「都是你这家伙到处拉屎!呜呜……呜呜……我命好苦啊!」还没哭得几声,猛听背後传来吼骂之声,回头一看,背後不只有光头和尚,还来了一群无须太监,数十人龇牙咧嘴,四下搜捕自己,陈得福放落了小狗,惨叫道:「快啊!快带我去找天女啊!」
情势大大不妙,只有请天女赶紧出面,方能救自己的小命。小黑犬一给放脱了,便已领路前奔,一人一犬全力奔逃,左拐右弯後,面前出现了一座楼阁,四下生满奇花异草,陈得福见花丛极高,足以藏身,急忙抱住了小狗,躲入了草丛之中。
才一藏好身形,背後人声喧哗,追兵已然赶到,众僧想也不想,拿著棍棒便对花丛乱戳,喝道:「臭小子!别以为你还能逃!快快滚出来!」陈得福暗暗叫苦,看这花丛最是惹眼,根本骗不过人,可爬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却该如何?
正惶恐问,太监们忙道:「小声些,别把福公公引来了,那大家可要惨了。」看楼阁上似有什么大人物,太监来到此处,却只左右张望一阵,不敢喧哗。众僧却不理会,迳自哼道:「那是你们的事,什么福公公,管他是谁……」
话声未毕,背後便传来一声冷笑:「好一个管他是谁啊?你们这几个秃驴,却又是谁啊?」
「参见福公公」有人来救命了,陈得福忙从花丛里探看,但见园子里来了一名小太监,这人年约十五六岁,形貌生得极为庸琐,可众太监见得他来,竟是慌不迭地下跪,料来怕极了此人。
陈得福心下一喜:「太好了,这也是个福字辈的,定是个好人。」
那福公公年纪小,脾气却不小,他横手横脚晃到众人面前,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们东厂的几个可也狂妄了,没我的号令,居然敢来这儿晃荡?可是房总管要你们来惹事的?」陈得福自不知房总管是谁,总之不好惹,他小心翼翼地藏著,偷眼去瞄众太监,看他们面色难看,纷纷答道:「不是、不是,启禀福公公,咱们是来追一个野孩子来的,绝不是有意跟您过不去……」话才出口,那福公公已然叫骂道:「什么?谁是野孩子?你们几个家伙和尚面前骂秃驴!是啥意思?」
福公公年约十五六,按年岁来说也是个孩子,自不爱旁人提起「野孩子」三字,可秃驴二字说出,红螺寺的和尚却要作何感想?果然众僧乾笑几声,便已开溜了,场里只余下了一众太监。那福公公斥駡道:「还愣在这儿做啥?全给我滚了!」
众太监垂头丧气,频频作揖,只得蹑手蹑脚走了。那福公公双手叉腰,指天骂地一番,颇见神气,正在此时,却又行来两名老太监,看这两人手上提著夜壶回来,当真冤家路窄,却是适才撞上陈得福的那两位太监。眼见宫中老人过来,那福公公双目立时发光,喝道:「且慢!夜壶洗乾净了么?」两名太监停下脚来,陪笑道:「洗乾净了、洗乾净了!」
那福公公打开木桶,用力嗅了嗅,怒道:「胡说八道!怎还有粪味!」两名太监讶道:「有粪味?」说著凑鼻过去,细细闻了一番。怡然道:「没有啊,香得紧哪。」
四下恶臭薰天,十分伯人,福公公仰鼻向天,四下嗅了嗅,登时喝道:「胡说!好臭呢!」陈得福躲在草丛,心道:「不是夜壶臭,是我臭呢。」
眼看两名太监猛打哈哈,福公公发起蛮来,怒道:「也罢,既然你俩说洗乾净了,那便过来舔上一舔!」老太监大惊道:「这……这……福公公!您老人家太严厉了!」
那福公公斥道:「胡扯!你们这些房总管的旧人,就是喜欢顶撞我!瞧清楚了,本宫让你们心服口服!」说著伸出食指,自朝夜壶上摸了一摸,跟著拿出了中指,朝嘴里一放,舔舌试味,嗯嗯地道:「好咸。」陈得福躲在背後花丛,自将他手上伎俩看得明白,两名老太监哪知玄虚,自是看得儍了,福公公骂道:「懂了么?别说我年纪小,说起对主子的忠,你们哪及得上我的万一么?」说著将夜壶一踢,喝道:「重新洗过!直到你俩敢舔为止!」
两名老太监唯唯诺诺,显得十分恐惧,便提著夜壶走了。福公公待他俩远走,登时冷笑斥骂:「什么东西!想在後宫与我争宠,趁早多割两刀吧。」他哈哈笑了起来,便又仰天嗅了嗅,自言自语道:「怪了,到底是哪里臭,怎还是有那股味道……」
正纳闷间,忽觉肩头给人拍了拍,回头去看,惊见一名黄粪少年站在面前,福公公正要尖叫,冷不防脑袋挨了一记铁扫吊,便给打翻在地,跟著给剥下了衣衫,扔到草丛去了。
好容易换回了乾净衣裳,料来没人会认出自己,陈得福松了口气,正要设法与吕师伯会合,怱见大批宫女行来,捡衽万福:「启禀福公公,主子请您进去了。」陈得福怕给人发觉身分,赶忙双手掩面,胡乱道:「嗯啊,来了、来了……」
说也奇怪,陈得福虽然穿著太监的眼饰,可手上却是大包小包提著,另还带了一条狗,可众宫女见得异状,非但不敢言语,甚且一个个脸面向地,不敢多看陈得福一眼,想来伯极了那位福公公。
眼见宫女转身缓缓而行,陈得福正要逆向开溜,怱见小黑犬在地下嗅了嗅,摇了摇尾巴,竟跟著宫女走了。陈得福先是一惊,之後微微一愣,忖道:「等等,它找到天女了么?」
此时喜帖沾了粪,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去碰碰运气,当下左手拖扫帚,右手拿包裹,便跟著黑犬走了。
行上了小楼,远处隐隐传来琴音,四下显得极其幽静。众宫女驻足下来,齐声道:「公公请上楼。」陈得福望向面前走廊,但见地下搁著汉宫灯,青铜铸造,状如婢女跪举灯盘,极见气派。陈得福不太敢进去,可转看小黑犬,却在地下扒扒嗅嗅,寻访熟悉气味,说不定真已找到家了。
陈得福此时已是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看自己先弄污了珍珠玉泉,之後又抢劫喜帖,外带打昏太监,若要东窗事发,十个脑袋都不够赔,自不能没有天女来救,当下鼓起了勇气,便朝楼阁深处走去。
穿过了长廊,来到一间斗室之中,听得水声哗哗,面前水雾极浓,虽有微弱灯光,却什么也瞧不到,陈得福心里害怕,只想退出去,却在此时,听得温软的嗓音喊道:「小福子,你来啊。」陈得福的小名正是「小福子」,平日自给长老们喊得惯了,听得天女娇嫩呼唤,心头陡生安宁之感,便缓步走进室内。
来到房中,但觉面前雾气更甚,地下搁著十来只宫灯,室内有座池子,池中有水,热气袅袅,隐约见得一名裸身女子,正於池中躺卧。天女作风豪放,一丝不挂,竟然裸裎见人,陈得福满手喜帖掉下地来,口中狂喊道:「我的妈呀!」
「小福子。」天女躺在热水之中,露出了雪白香肩,幽幽问道:「怎么了?为何惊呼?」
陈得福脸红耳赤,他非但没见过女人洗澡,甚且不曾和女人说过笑,往日无论是琼芳还是娟儿,见了他莫不掉头急走,此际听得天女软语巧笑,喉头竟是乾了,一时间只吓儍了眼,忍泪道:「神仙姊姊,我……我没看过女人洗澡……我会害怕的……」天女掩嘴娇笑,道:「小福子,你可越学越坏,哪来这般油嘴滑舌呢?」
一片晕暗中,陈得福喉头乾渴,只想偷窥人家的身子,可又怕天边轰下雷来,将他击成烂泥,只得苦巴巴地低头忍著。却在此时,室内响起了咀嚼声,小黑犬竟然趴上了桌,偷偷吃起了点心。
天女讶道:「这小狗早你抱回来的?」陈得福慌忙道:「是啊,是啊,我知道神仙姊姊走失了小狗,便将它带来领赏了。」天女再次嗤嗤而笑:「小福子,想养狗便说嘛,瞧你什么事都往我身上一推……」说话间池水哗哗,听得天女柔声道:「过来掌灯,我可要起来更衣了。」
听得掌灯二字,陈得福心头剧烈跳动,看他这人倒楣透顶,一辈子只见过金瓶梅、玉蒲团等巨著,至於真实女子的玉雪娇躯,却只在梦中见过,自是三头六臂,无奇不有,一会儿倘使掌起灯来,却是什么情状?他又想逃走,又是留恋,终於四肢发软,颤巍巍提起油灯,悄悄靠近池边,含羞道:「神仙姊姊……灯……灯来了。」
水池热浴,粉蒸朝霞,灯光掩映之下,但见浴池中的天女长发披肩,肤白胜雪,她回眸过来,那双杏眼竟是大而圆秀,睫毛彗长,依稀可见鼻梁挺直,远较常女为高。
这天女非但极美,她还像极了一个人,陈得福再也按耐不住,颤声便道:「琼…琼阁主!」
「琼阁主」三字出口,天女登时转头来望,瞧她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圆圆的樱口微张,好似十分诧异。可那面貌五官,却与琼芳一模一样!两人面面相觑,猛听哗啦一声,天女跌回池中,掩住了雪白裸身,惊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天女乍然惊呼,室外脚步杂沓,传来宫女的呼应:「皇后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皇后娘娘?听得这四个字,宛如天边劈落一道闪电,直轰脑门而来,直打得陈得福摇摇欲坠,险些咬舌自尽了。
看今夜是交了什么天王运,先是替皇上的茶水加味,现下连皇后娘娘的玉体也偷瞄了,滔天大罪一条条犯下,届时腐刑宫刑刖刑同时施展,自己是否还能死得掉,那可不晓得了。
满心悲哀之中,耳中听得宫女的惊惶尖叫,跟著脚步杂沓,四五名贴身婢女急急抢人房中,正於此时,但听轰踏轰踏,楼下园林脚步阵阵,大群侍卫行近楼阁,寒刀照月光,金吾羽林、虎林府军,四大卫随侍出巡红螺山,今夜少说数千精锐在场。
皇后娘娘衣光光,扫把小福看光光,陈得福双手掩面,呜地一声,终於哭了起来:「我死定了!不凡师父!颖超师兄!雨枫师叔!你们救救陈得福啊!哇啊啊!妈妈啊!」
不凡师父三字一出,皇后娘娘的惊呼声便已停下了,正於此时,众宫女也奔入室中,一个个惊惶不定:「皇后娘娘,你怎么了?」陈得福闭紧双眼,双手叉住自己的喉咙,正想勒死自己,却听皇后娘娘微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滑了一跤。」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自己居然没给拖出去阉了,倒还真是怪事一件,他怕宫女察觉自己是假冒的,一时双手遮面,不敢稍动,那小黑犬乃是天生惹祸精,登又汪汪乱吼起来,眼见黑犬浑身臭屎,四处乱窜,直吓得众宫女尖叫起来:「啊!哪来的野狗?」
「这不是野狗……」皇后娘娘回眸含笑:「是小福子找来的天狗呢。」
此时此刻,皇后娘娘一定查觉异状了,可说也奇怪,她并不点破自己,听得野狗成了天狗、陈得福也已登天了,他张大了嘴,呆傻木愣,宛如死鸡一般。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小福子,过来替我梳头吧。」陈得福咦了一声,急忙睁开双眼,只见皇后娘娘早已穿起了玉白绣凤内衫,披著一头湿湿的长发,正回目望向自己,看她嘴角含著一抹笑,好似带著几分顽皮之意。
看著皇后给宫女们搀扶著,来到铜镜之前,已要坐理红妆、陈得福却仍呆呆傻傻,众宫女纷纷回头呼唤:「福公公,皇后娘娘等著你呢。」
轰踏轰踏,楼阁下又有侍卫来了,看皇后娘娘排场何其之大,只消一声咳嗽,自己定要身首异处。此时陈得福什么都不知道了,别说要他帮忙梳头,便算人家要他洗脚,他也是乖乖就范,当下红著泪眼,半跪半爬地来到铜镜旁,含泪道:「梳……子呢?」
众宫女围拢过来,一人手上端著一只玉盘,上置玉梳眉笔、凤冠首饰等物,全是女红妆,陈得福一辈子只抠过自己的臭脚丫,哪里晓得这些女人的贴身物事,也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勇,陈得福豁出去了,眼看皇后娘娘的乌云秀发便在眼前,只得抖著一双手,慢慢去触那头秀发。
油灯置於铜镜旁,一时满室生辉,但见皇后娘娘黑云般的长发更加夺目,内衫底下的肌肤更加迷人。陈得福轻轻触碰皇后的秀发,把那弱水股滑腻的发丝握在手里,当真如浮云般,稍稍不留神,便从手里滑落了,陈得福心下一荡,忽然嘿嘿淫笑起来,却在此时,众宫女不由咦了一声,八成起疑了,陈得福急急收敛心神,赶忙再次握住了皇后的秀发,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发稍在手,这回皇后娘娘便露出了雪白後颈,那肌肤望在眼里,当真白腻里带了晕红,让人想摸上一把。陈得福呼吸慢慢粗重,身子渐渐火热,也是怕当场被人砍头,脑中赶忙去想独脚仙的毒脚丫,果然心中大惊,便又宁定如常。
「小福子。」皇后娘娘再次开口了,听她柔声道:「我的发儿软么?」
皇后不只头发软,她的嗓音也很软,带著几分卷舌京腔,说不出的甜美悦耳。陈得福喉头呜呜悲鸣,算是答应了,一时间再也不敢乱瞧,只得转头避开。
眼儿左转右转,便瞧到了铜镜,只见皇后娘娘睁著一双慧眼,竟也在瞧著镜中的扫把福。两人隔著镜子相会目光,直至此时,陈得福方才看得明白,眼前这位娘娘年岁远比琼芳为大,做她的娘也够了。只是两人的容貌极为神似,昏暗中乍然一见,难免错认了人。
眼见陈得福笨手笨脚,皇后便自行接过了玉梳,轻轻拢了拢秀发,吩咐宫女道:「你们几个下去,替我拿花露水来。」众宫女不疑有它,依言离去,斗室里复又静谧下来。
一片寂寂间,皇后自行梳好了头,跟著施粉画眉,陈得福从头至尾都傻站著,他望著皇后的那双粉藕玉臂,只觉今夜所遇之奇,实乃天下之最。眼看陈得福呆呆望著自己,皇后微微一笑,怱道:「孩子,替我拿凤冠来。」陈得福呆呆听著,左瞧右望,竟不知什么是凤冠,皇后娘娘微微一笑,自从玉盘中捧起一物,交到了陈得福手中,柔声道:「乖孩子,可以为我戴上么?」
皇后娘娘何等身分,便算是国丈亲至,见了面也要向她行礼下拜,以她国后身分,对谁都可以颐指气使,可此时她的语气却带了几分求恳,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可陈得福陡然把这话听到耳里,居然也没觉得惊讶,他望著镜中的皇后,隐隐约约间,好似这尊贵女人与自己很投缘,无论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会原谅自己……
陈得福喃喃自语,便捧起了凤冠,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戴上了。
皇后面向铜镜,一双凤眼转来,柔声道:「小福子,我美么?」陈得福拼命颔首,脑袋直欲落地,大声道:「美啊!再美不过了!」皇后微笑转头,道:「地下那些帖子是打哪来的?」
陈得福一听帖子便想哭:「那……那些是喜帖,是琼阁主和苏……苏掌门的婚帖……」皇后微笑道:「那是芳儿的喜帖啊,你是从萧公公那儿拿的?」陈得福满心悲惨,忍不住又哭道:「是啊!是啊!全给我摔到粪坑里了!好臭啊!」
皇后娘娘听得此言,先是傻住了,跟著掩嘴娇笑起来:「你……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芳儿的婚事,你不怕气死苏小侠么?」皇后娘娘无所不知,连苏颖超的名字也知道。陈得福听得脑袋即将搬家,一时掩面痛哭,正想就地打滚,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别伯,我这儿还有一套帖子。早给预备了。」陈得福大喜过望:「真的么?」
皇后点了点头,取出了一只崭新包袱,上头还撒著香露,真如天界之物,芳香宜人。陈得福喜不自胜,正想叩谢天恩,却听楼下传来杀猪似的惨叫:「哇啊!是谁脱我裤子!来人!快来人啊!」福公公醒来了,正主儿现身,随时会来追捕自己,陈得福好似大梦初醒,眼见小黑犬东摇西晃,一幅闯祸精模样,忙将之一把抱起,又将喜帖包袱挂在胸口,手持扫把,便要从窗口逃脱。
来到了窗边,前脚才出窗沿,却听背後的皇后娘娘道:「得福,你好吗?」陈得福大吃一惊,急忙回过头来,颤声道:「你……你认得我?」皇后面向铜镜,端详镜中少年,轻声道:「是啊……我晓得小福子是闽北陈家的小儿子,我还晓得你是宁不凡的小童子、苏颖超的小师弟……整座华山的地全归你扫,对不对呢?」陈得福听她如数家珍,自是骇然道:「是……是啊……」皇后娘娘转过头来,凝视著陈得福,柔声道:「快回去吧,晚了可要挨骂呢。」
一辈子打浑插科做小丑,世上根本没人记得他,却没料到皇后娘娘竟尔认得他。
灯光掩映,照出了皇后娘娘曼妙的背影,陈得福怔怔瞧著,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走,像是想问问皇后娘娘,来日是否还能见到她?想著想,陈得福不由哑然失笑,两人素昧平生,身分更是天差地远,人生有此奇缘,已是难得之至,自己怎会有这荒唐念头?他不再多想什么,便从窗口直跳而下,再去练他的猫狗神功了。
2004年2月5日
第四章 小楼一夜听春曲
「华山之耻!」肥秤怪重重挥出耳光,怒道:「拿张喜帖都能拖这般久!你还有脑子么?」
一旁算盘匪帮腔道:「是啊!居然还弄了只野狗回来!混蛋东西!你是猪生狗养的么?」
两人拳打脚踢,连小黑犬也冲了上来,对著主人一阵乱咬,当真是狗眼看人低了。
却说陈得福逃过了和尚追杀,太监追捕,却逃不过华山双怪的魔掌,一时哭丧著脸,四处滚爬,口中却还哀挨告饶。吕应裳见这孩子居然穿著太监服色,却不知闯出了什么祸,只得叹道:「行了,赶紧给他换上衣服,别再耽搁了。」
「等等,那这黑狗呢?可要就地正法?」肥秤怪指著黑狗,口水横流,八成想吃狗肉了。吕应裳叹道:「先拴起来。」算盘怪摇手道:「不行啊,红螺寺不准养狗,要是给人发现了,那可大事不妙。」肥秤怪也道:「是啊,是啊,这可干系咱们华山门人的光荣,还是早些宰了吧……」
「住口!」吕应裳憋了一晚的火气,霎时怒目圆睁,终於暴吼起来了。
一盏茶过後,吕应裳深深吐纳,领著华山三怪,直闯天王殿而去。
今夜是一年一度的元宵夜,红螺寺里全是人,男人女人、大人小人、好人坏人,求官的、套交情的、背後损人的,种种声音消息,应有尽有。也是人太多了,到得後来,谁也动弹不得,眼见天王殿广场全是人,陈得福挤在人堆里,双手捧著厚厚一叠喜帖,忙道:「师伯,现下到处都是人,咱们可以发帖子了么?」话声末毕,肥秤怪又窜了出来,就著陈得福脑门便是一拳,骂道:「傻子!发帖子是有规矩的。你当是发红包啊,沿途吆喝,见人就给?」
吕应裳微微苦笑,自知带著这几个惹祸精出门,早晚要给整死。他翻了翻手上名册,道:「咱们一会儿得先拜会宰辅何大人,之後去见东厂房总管,最後则是五军大都督府的伍爵爷,等这三位重臣得知喜讯了,咱们才能广发帖子。」
何大人是内阁之首、天下文官之长,房总管则是京城十二监里的秉笔太监,至於那位「威武侯」伍定远,则是当朝武人首脑。这三人地位崇隆,自该第一个得知消息。陈得福乃是小人物,听得何大人、房总管,自是不甚了了,可乍闻「精忠威武侯」的大名,却不禁喜上眉梢,忙道:「师伯,等一下可以见到伍爵爷么?」
吕应裳翻阅册子,点了点头,算盘怪便来嗤之以鼻,喝道:「乡巴佬!不过是去见见伍老弟,你却急什么?没的丢光了咱们华山的脸……」陈得福听得「伍老弟」三字,心下更加兴奋,忙道:「师叔祖,你和伍爵爷很熟么?」算盘怪脸上一红,随口道:「这个自然。打他穿尿布时,爷爷便认得他了。」
眼见陈得福又惊又佩,八成想问尿布内情,算盘怪只得朝人群里挤去,口中嚷嚷:「借光!借光!」人潮汹涌如海,饶那算盘怪体型瘦长如竹竿,邮也寸步难移。吕应裳微微蹙眉,提了口www.yunxiaoge.com 云宵阁论坛)真气,掌心暗使阴劲,便将面前人群拨开。正要朝里挤去,却又啊了一声,竟尔被迫退开一步。
吕应裳虽非华山第一高手,可也称得上江湖第一流,若有人能将之震退一步,自是一等一的武功,算盘怪大吃一惊,急忙向前一步,喝道:「谁!」
没人理他,却只有女人的笑声传来,华山三怪定睛一瞧,但见吕应裳面前站了位美貌妇女,若要闯将过去,势必得触到她的身子。这招「男女授授不亲」的绝招使将出来,吕应裳功力再深一倍,却也要给打退了。
眼见师侄束手无策,算盘怪也是无可奈何,苦差事到来,肥秤怪不由舔了舔嘴,淫笑道:「真是麻烦,还是让我来吧。」霎时嘴边泛起冷笑,举起禄山之爪,便朝前方乱摸一通。
四周人群包围,那妇人正与旁人说着话,分心旁骛,若给禄山之爪全身摸遍,怕也找不出真凶,肥秤怪嘿嘿淫笑,正待施展鹰爪手,猛见那妇女身旁陪伴了一名肥胖男子,瞧那浑身龙袍的模样,却是朝廷第一凶残的鲁王允跖。
鲁王的老婆,简称「鲁王妃」,要是给自己抱个满怀,却是什么景况?
生死已在一线间,肥秤怪大吃一惊,急忙向後跳开,也是逃得急了,冷不防地闪了神,重重撞上一人。背後那人体型虽也胖大,却耐不住练家子的一撞,霎时飞了出去,压倒了另一名瘦子。
说也奇怪,男人撞女人,便听一声娇唤:「哟」,大人撞小孩,便听一声「哇」,尔後呱呱大哭,不过这回模样古怪,这胖子瘦子互撞倒地後,却没一人叫疼,他俩互相打量,先是一声「喔」,而後一声「欵」,最後「哈哈」大笑起来。
「嘿嘿!」、「呵呵」、「哇哈哈呀呼呼!」两名男子倒在地下,官帽都坠了地,却还在相互用手指著,口中大笑不休。肥秤怪自己是疯子,没想还有人比他更疯,不由吃了一惊,忙道:「若林,他俩人怎么了?可是给我撞中笑穴了?」吕应裳摇了摇手,示意无碍,众人呆呆看著,只见这两名官儿相互指了一阵,终於说起话来了。
「对不住啊,大人,久疏秉候!久疏秉候!近日安好啊?」、「一切如常,思念殊深!思念殊深!大人您家里呢?」、「过得去、过得去……看,今儿月亮特大啊、」、「大啊,大啊。大人吃过元宵了么?」、「吃了、吃了。吃了七八九十个。」
元宵夜里废话多,两位大人东拉西扯,华山众人挤在人群里偷听,却始终听不到这两人姓啥名谁,官居何位。陈得福忙附耳过去:「师伯,他俩在说什么啊?像是在胡说八道呢。」吕应裳拊须叹气:「还没听出来么?这两人彼此不相识,」
陈得福吃了一惊,细细打量这两位大官儿,果然这两人望似满面堆笑,实则眼皮猛眨,想来都在竭力思索对方的名号。
算盘怪讶道:「怪了,认不出人打什么紧?,点个头便是了,干啥这般造作?」吕应裳摇头道:「师叔此言差矣,官场首重人面。没撞上也就罢了,一旦碰上了面,叫不出名号没礼貌,叫错名号不得了。那可是瞧不起人了。日後心结生出,公文上相互陷害。恐怕永无宁日。」
肥秤怪惊道:「这么厉害?那不跟咱们武林没两样?」吕应裳微微苦笑,口中却不说话了。
众人说了一阵子话,果见这两位大人心中害怕,虽说东拉西扯,却始终认不出对方。眼看废话渐渐讲尽,撞人的那位只得拿出了绝招,他用力咳了咳,哈哈笑道:「大人啊,听说您……嘿嘿……又要高升了?」
众人暗暗佩服。要知天下不会错的好话,便是这一句。若要问人家父母安好,说不定人家才刚发了丧,要问人家子女是否平安,那也难说得紧。说来说去,不会错的话便只有这句了。
被撞的那个听得「升官」二字,自是微微一喜,忙压抑了兴奋,颤声道:「大……
大人说笑了。」撞人的那位倒也能扯,便笑道:「真的真的,我前夜到宰辅家作客,在何大人的簿子上……
呵呵……瞧见您的大名呢。」陈得福一旁瞧著,却见那被撞的那位脸皮颤动,好似十分害怕,忙问师伯道:「这又是怎么了?」
吕应裳低声道:「这人姓于,是太常寺的六品主祀,他们寺卿与宰辅何大人有深仇。」
众人这才懂了,原来宰辅大人有许多簿子,其中有本是生死簿,专来对付太常寺。
那于主祀嚅嚅嚿嚿,只想换个话头,忙道:「岂有此事?岂有此事?倒是大人您不得了,我听说皇上正瞧著您的……您的……」他不解对方主办何务,只得胡诌道:「摺子呢……爱不忍释啊。
」
只要是朝官,人人都上摺子,这话想是没错了,哪知撞人的那位面色一寒,竟是倒退两步,陈得福满心讶异,悄声问道:「这又怎么了?看摺子不好么?」
吕应裳低声道:「大大不好。这位大人姓汤,是太仓府库的监管大使,皇上若要看他的摺子,那可大事不妙。」众人惊道:「为什么?」吕应裳细声道:「他管的是府库银子。」
众人恍然大悟,看皇上日理万机,倘使怱来翻看府库的摺子,必是觉得银子短少了。果见那位汤大使频频後退,双手连摇,眼中好似含著泪,却不知侵吞了多少银两,众人正起疑问,背後却又走来一人,笑道:「两位大人,你们全说错罗。」众人回头去看,背後走来了一名少年太监,两位大人大喜过望,同声道:「福公公!门下学生给您叩安了。」
福公公驾到,这人却是大家都熟的,非只两位大人相熟,连陈得福也认得他,急忙躲到吕应裳背後,打死不出、那福公公虽只是司膳太监,却因给皇后娘娘宠著,平日很是跋扈,只是说也奇怪,今日头上却肿了个大包,却不知是跌跤还是撞墙,望来颇为醒目。
那福公公左顾右盼,不改趾高气昂的架子,自顾两位大人道:「叩安嘛,倒也不必了,倒是咱家要恭喜两位,昨夜皇上龙心大悦,提起两位的名字呢。」二人大吃一惊,却又不敢不信,只得互望一眼,颤声道:「真……真的么?」
福公公冷笑道:「当然是真的。万岁爷昨晚用膳,才拿了象牙筷子,便先喊了你于大人的名字呢。後来呢,圣上又提起了汤大人,之後可把我駡了一顿哪。」两位大人至此方知对方名姓,可听这福公公说得悬疑,心头自是怦怦忐忑,慌道:「公公不吝提点、不吝提点!」
这福公公不过十五六岁,却是老气横秋,他左瞧右看,笑道:「你俩也晓得,昨晚啊月色明亮,咱家拎著饭盒,领著几名小太监,便朝乾清门而去,到了宫里,咱家掀开帘子一瞧,喝!你晓得咱家见了什么?」
「什……什么?」两位大人心里发寒,慌张来问。陈得福也是一脸胆寒,躲在师伯背後偷听。
「哎,皇上养的小猫,冲出门了!」福公公一脸神秘,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道:「咱家一看小猫逃得快,便晓得皇上心情不好了,赶忙点了灯,把饭菜送上,结果万岁爷拿起筷子,才瞧了饭盒,便蹙眉说了……」两位大人又次惊疑不定,一时搓著手,附耳靠近,忽然福公公脸色一变,他仰起头来,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五五猴?五十五只猴一起吼?两名大人听得莫名其妙,他俩互望一眼,不解其意,摇了摇头,忽觉背後脚步声响,赶忙转头去望,却也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陈得福满面讶异,便从师伯背後偷偷瞧出去,霎时之间,却也「啊」了一声,低声道:「是伍侯爷呢。」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系四爪金龙带,面前的「伍侯爷」率领爱将们,走进百官人潮之中。
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严,伍定远也不例外,他身高近九尺,当先有两名「千户把总」开道,身旁有四名「参军断事」随行。左燕烽、右高炯,前岑焱、後巩志,六员将官团团层层,簇拥著大都督行入广场,瞬时之间,偌大的广场里,话声、笑声、应酬声全数止歇。不闻声息的人海里,每个人都怯生生地叫道:「伍……伍侯爷……」
天下三百四十三万人,分为「动王」、「留守」、「正统」等三军,其中「留守军」只有霉气,没有杀气;勤王军则是满脸富贵气,自也闻不到这血腥气。
正统军的将官多半杀过人,这些人只要站入场中,自然而然便会带来一股压迫,无论官阶高低,他们的装束全然相同,大腿缚箭简,腰间悬长刀,身著厚盔重甲,其上满布刀痕箭孔,连军靴边儿也是胀鼓鼓的,八成还藏有匕首。
大人们哑巴了,小孩的嘴却还能动,他们一个个拉住娘亲的手,低声来问:「娘,他们是干啥的?怎地像是坏人?」话声未毕,已给掩上了嘴:「别胡说,乖乖给他们鞠躬。」
陈得福偷眼打量广场里的动静,只见场中男女怕极了这批军宫,一见牛头马面驾到,立时分做了两道人墙,男的作揖,女的捡衽,众人想攀谈不敢,想走避却又不及,每个人都在躬身,想来心中都在大叫倒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统军老将回来了,他们满身征尘,一脸风霜,在这元宵灯会里冒出来,当真格格不入之至、那福公公是皇后娘娘的小跟班,深知朝廷里的行情,一见大都督驾到,忙来带头呼喊:「恭贺爵爷凯旋返京!我等三生有幸,於此恭聆大人金口教诲!」
「嗯?」下巴仿佛动了,鼻孔依稀有气息喷出。侯爷双眼半睁半闭,迳从众人面前穿了过去。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别人官越大,废话越多,这伍大都督却反其道而行,众官员本在等著伍定远训话,却只听了一个「嗯」,人群中有耳背的,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算盘怪正要大声嚷嚷,吕应裳却猛使眼色,示意诸人噤声。
场里全静下来了、在陈得福的注视下,伍爵爷已然默默离开了。看他个头虽大,脚程却慢,宛如八旬老翁过大街,一路安步当车,众人虽巴望爵爷早些离开,却也不敢催促,只得垂首站立,偷听脚步声响。
经一响而二响、听三响而五响,脚步越来越远,最後远处又次传来结结巴巴的问候声:「五……五猴……吼也,咱……咱们听您……听您教诲……」
「嗯?」
鼻哼再响,不速之客远走,广场里再次爆出欢笑声,只见儿童奔跑、父母赏灯,文武百官也各自谈笑应酬:「唉呀,高公公,到底皇上说什么来著啊?」、「喝!于有刺!于有刺,呸、汤太咸,汤太咸,可把咱家狠狠骂了一顿哪!」
背後传来哈哈大笑,伍定远一行人却已走得远了。肥秤怪哑然失笑:「若林,这……这算是什么啊?」吕应裳微微叹息,道:「没什么,英雄本色,如此而已。」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吕应裳却只瞧著伍定远的铁手,一时微微叹气。
自武英至正统,朝廷一共出过三位大都督。最早的「秦征西」文武全才,能言善道,健谈是出了名的;到了景泰年的「柳征北」,此公性子豪快爽朗,也是口若悬河之辈。常常人未至,笑先到,站到点将台上讲说兵法,没一个时辰下不来。谁晓得轮到了第三代大都督,却成了这个聋哑头陀,连话也说不清了。
官场磨剑二十年,别人越磨越光采,定远却越磨越晦暗。以前做个小捕头,他还喜欢拉著下属喝酒,有时说些小故事、有时谈些大道理,可中年後积累军功,他的话却越来越稀少,到得坐上朝廷第三代大都督的宝座後,更只剩下这声「嗯」,不见其他。
身为大都督,伍定远的寡言是出了名的,举凡上朝面圣、点将阅兵,他要不拿了小抄照本宣科,要不低了头儿眯眼昏睡,任凭满朝文武吵得翻天覆地,百官说得口沫横飞,他也只是眯眼站在那儿,活像一尊石像。
石佛不妄言、石佛不开眼,定远没什么雄心壮志,却很关心一件事。那件事让他生死以之,十年来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说起那只老铁手,人人都晓得它是都督心中的宝贝。吃饭戴著它,打仗戴著它,拉屎戴著它,除非在战场上受了毁伤,谁都不能让他解下来。
战火腾烧十年,铁手坏了又补,补了又坏,布满刀斩剑痕,望来极不雅观,也无卫生可言。也是都督夫人心疼丈夫,便赠给他一只全新铁手,纯钢打造,刀枪不入,盼他早些换上,可丈夫收下后,却只高悬床头,不愿换上。尔後皇上赚他寒酸,便也赐来纯金龙手,上刻铭纹,昭显国功,可定远即将之供上案头,早晚焚香三次,当作牌位来拜。
定远很固执,却没人懂得他想固执什么。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乞丐脾气,老婆气他,皇上骂他,连文武百官也说他以清骄人,故做姿态。
整整十载雨露风霜,尽管众说纷纭,定远却不曾解释过一个字,他只是默默地、哑哑地,顽强死硬地戴著他的老铁手,上起帝王嫔妃、下至黎民百姓,谁也拿不掉它,百无聊籁的人间,大都督戴著他的老朋友,默默前行。沿途所过之处,百官莫不作揖让道,称他「爵爷」者,必是文官,称「都督」者,必属武人。爵爷倒也公平,无论谁来问安,大都督以不变应万变,全都应以一声「嗯」,别无赘言。
肥秤怪过去曾与伍定远见面,当时虽不曾细谈,却也隐约觉得此人口才不露,颇有口吃迹象,万没料到官位越高,终於原形毕露了。耳听双怪议论纷纷,四下百官也在偷眼瞧望,嘴里全都挂著笑,吕应裳便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小看爵爷了,其实学问到了他这个境界,每个字都大有深意。哪,你们瞧清楚了……」
众人眺头去看,只见广场里经过了一名老人,年约八十,对著大都督行礼。众人远远来听,只见爵爷微微颔首,应道一长声:「嗯……」眼见众人一脸纳闷,吕应裳便解释道:「懂了么?遇上年高德劭的,爵爷的『嗯声』便显得悠长,示意尊敬友善。」汤太廉也凑了过来,讶道:「原来如此,那要遇上年少无品的,他会怎么嗯?」
「嗯。」远处传来短促鼻哼,众人急急回首去望,惊见爵爷面前经过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不住打躬哈腰,大都督却只眉宇低沈,匆匆而过。
众人听在耳里,惊在心里,方知其中大有玄妙。听得吕应裳不住解说,福公公便也走了过来,笑道:「这我可不信了,本座上回遇上爵爷,他却连哼也不哼,那是什么景况?」吕应裳叹道:「那可惨了。」众人大惊道:「惨了?什世惨了?」
吕应裳叹道:「据我所知,伍爵爷为人最讲礼数。他要是全然不哼,那就是说你作奸犯科、要不有案在身,要不已给衙门暗中查访,总之是大不妙了。」
福公公心下震惊,一时口中乾笑,眼珠儿直转,想来是要请皇后娘娘救命了。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大大感佩,方知爵爷的嗯声暗藏玄机,分亲疏、别远近、奖善忠、贬奸邪,当真一「嗯」足为天下法,随心所欲不喻矩。陈得福听出了诀窍,更是满心仰慕,便也学著鼻哼起来。
「嗯……」、「嗯?」、「嗯,」、「嗯!」众官员一旁听著,正待群起仿效,却见都督转过头去,对著空旷无人处嗯了一声,于主祀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应裳自也不懂了,只得拿出了华山上下的胡诌本领,喃喃地道:「这……也许是夜断阴、日断阳……那也末可知。」
听得鬼魂飞出,众人内心震撼,急急奔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察看是否有鬼,却见大都督仰起头来,对著天边明月嗯了一声。众官大惊道:「嫦娥仙女!真要下凡了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众人还在苦苦仰天,大都督早巳拧过了鼻涕,他的脚步越走越慢、眼缝越眯越紧,嗯声越来越长,正要低头打鼾,猛见他双目圆睁,口中居然「啊」地一声,发出了别的声响。
一个只会「嗯」的人,此时却「啊」出声,这是主何吉凶?众人张大了嘴,全都望向吕应裳,要听他如何解说,这华山首徒却早巳溜得不见人影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大都督「啊」过之後,竟又呵呵笑了起来,跟著蹲低了身子,如傻瓜般矮身偷跑。
大都督熬不住战场辛苦,终於发疯了。文武百官自是满心骇然,一个个尾随去看。
只见大都督越奔越快,他来到一处灯棚,俯身蹲地,好似在偷眼瞧著棚内。陈得福等人见得明白,只见一名小姑娘左瞧右望,正在棚里赏玩免子灯。猛在此时,大都督扑入棚内,一把将她搂住,跟著向天抛去。
「小花花!」伍大都督两手抛起宝贝女儿,欢容道:「咱的小花花!给爹抓到罗!
」
小花花俗称华妹,正名伍崇华。
「爹!」小花花坠入爹爹怀里,自是欢喜无限:「您可忙完了!」
众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却听一声口令传过,四大参谋登已排做了人墙,将无关闲人挡开了,以免上司受人打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伍定远今夜终於放声大笑起来,他拧了拧女儿的鼻头,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小花花搂住了爹爹的颈子,欢容笑答:「我最乖乖啊。」
华妹柳眉俊目,虽只小小年纪,脸蛋却已见柔美之态,伍定远心下更觉爱怜,便望女儿的嫩颊吻了一记,胡渣戳来,却又庠得她咯咯娇笑。
伍定远哈哈大笑,托起了小女儿的臀,让她坐在臂膀上,上下秤了秤,微笑道:「一个年过下来,可又多了几斤肉。」过年时暴饮暴食,大鱼大肉,却给爹爹察觉了。华妹脸色一变,忙道:「爹,你要说华妹长大了,不能说胖了。」
当时仕女体态崇尚纤瘦,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文秀细弱。伍定远听得女儿爱美,忍不住大摇其头,正色道:「怕什么胖?能吃便是福!想咱们老家是西北军户出身,骑的是马,扛的是刀,你别学那帮大户小姐,这不吃,那不吃,裹个小脚娇无力。那爹爹可不高兴了!」
华妹嘟起了嘴,道:「爹爹只会说我,为何不先跟娘说去?」陡听女儿顶撞,伍定远皱了皱眉:「小孩儿顶什么嘴!嗯?」听得父亲语气转严,华妹埋首入怀,小鼻子在衣襟上挨挨磨磨,硬是不依。
女儿撒娇,爹爹便没辄了。伍定远望著爱女,忙轻拍著她的後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爹不好,爹不凶你了,嗯?」爹爹心里怜意大盛,小花花却还撅著嘴儿,模样不快,伍定远有心要逗女儿开心,便又安慰道:「好了、好了,小花花别难过……
明儿下午便要开学了,你高不高兴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华妹听得开学在即,却是长叹一声,自将脑袋枕在爹爹怀里,再也不动了。
眼见女儿如此情状,伍定远不免叹了口气,道:「崇华,爹爹小时虽想上学,却是苦无去处,难得你有机缘读书,自该发愤图强,全心砥砺自己……想古人凿壁借光、结发悬梁……你虽是女孩儿,却也不能妄自菲薄……」
大都督上朝时不喜说话,原来是把满肚子的话憋回家里来说了。华妹倚在爹爹怀里,耳中听听,眼儿闭闭,似要熟睡了。正持轻轻打呼,鼻息却给拧了拧,听得爹爹道:「行了,爹爹说完了。」华妹面露笑容,便又睁开了眼,正要说笑话给爹爹听?怱又听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下一句是什么?」华妹哇地一声,搂作爹爹的颈子,叠声娇唤:「爹爹讨厌……讨厌……」伍定远哈哈大笑,他平日正经八百,来到女儿面前,却如年轻了十岁。当下高高捧起了女儿,笑道:「小花花……爹的小花花,你乖不乖啊!」说著「嗯」、「嗯」几声,对著宝贝女儿猛亲,那胡渣子擦过嫩颊,只痒得华妹咯咯娇笑,拼命闪避。
啾地一响,华妹实在痒得难受,便回香了爹爹一记。父女俩玩起了幼稚把戏,便听对过紫藤街下传来几声嘻笑:「小花花,真傻瓜啊!」华妹面色发青、撇眼去望树下,惊见树干後躲了几名学堂恶童,不住朝自己嘲笑指点,想来不怀好意。华妹满脸羞红,赶忙附耳道:「爹爹,你先放人家下来。好丢脸呢。」
伍定远忙了一天,难得有机会抱著爱女,怎舍得放开?他斜目望向树下,鼻中喷了浊气。
「嗯!」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猛,伍定远当然也不例外,龙鼻喷猛气,只吓得众小童拔腿直奔。听得啊呀一声,竞有人摔跤了。
华妹定眼去看,一名首恶摔在地下,瞧他约莫十岁年纪,前额绑了条玉佩缎子,左手提了柄关刀形状的大灯笼,另还背了只包袱,正是杨家小少爷现身了。
华妹气愤难平,想起小花花外号从此泄漏,忙道:「阿秀,你敢偷听我和爹爹说话?你听到了什么?」阿秀乾笑道:「没……没有啊,什么水蛙青蛙,吃甜瓜……」
「不是水洼青蛙,是小花花,」在女儿的羞嚷中,小花花的爹来了,他将阿秀一把提起,森然威严道:「怎么?你找我女儿有事?」小花花的爹十分可怕,随时能让人脑袋开花,阿秀自是一脸苦态,双手死抱着包袱,乾笑道:「没事,没事、刚巧路过贵宝地……」
伍定远见他眼皮猛眨,双手却死抓著包袱,想来里头藏了犯禁物事,便微笑道:「阿秀啊,你这包袱瞧来挺稀奇的,可以借伍伯伯瞧瞧么?」听得伯伯来搜,阿秀却似不怕了,一时坦然而笑:「行啊,里头都是书本子呢。」说著解开包袱,摸出了十来本簿本,其右歪歪斜斜写了一行丑宇,见是「小塾生杨神秀」,此外还有本厚旧大册子,竟是本纪年谱。
伍定远奇道:「小子,居然还带了纪年谱?这般勤奋向学啊?」阿秀笑道:「是啊,春秋史记,公羊母羊,我都爱读呢,」纪年谱厚旧沈重,专载前朝往事,却不知阿秀小小年纪,却何以关心千古春秋?伍定远不动声色,拿起了纪年谱一抖,果然书页松开,便坠出了一本小小册子。
小册子巴掌大小,易於携带隐藏,里头却写了什么东西呢?伍定远正想翻看,阿秀却大叫一声,急急飞扑来抢。伍定远将他夹在腋下,一手提包袱,一手翻秘笈,随意翻到一页,低声读道:「看官们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是长大倜傥,容易知事,况且这些骚鞑子干事不瞒儿女,是以这两个孩子不过小小年纪,却早已看得惯熟了……」
伍定远睑上一红,反面去看书背,见是本新刻名作,「金海陵纵欲身亡」。撇眼去看女儿,看这小女孩儿兀自一脸茫然,料来没听懂说话。
眼见阿秀的包袱如此神妙,必还藏有其他宝藏,伍定远先将禁书望怀里一揣,预备深夜时细细研读,又朝包袱里翻查,这会儿果然搜出了一瓶酒,反手来看酒瓶,见是「极品良汾二锅头」,另还贴了却贡封条。另还有一大包卤菜点心,想来是要下酒之用。
所有犯禁物事一应俱全了,酒是好酒、书是好书,伍定远见收获颇丰,便将阿秀倒吊而起,铁手挥出,狠狠揍了五下屁股。顾不得阿秀还在哭著,早巳拔开木塞,闻得醇香扑鼻而来,登时大口来灌,真比土匪还凶狠三分了。
都说饥寒起盗心,一个人饱暖之後,难免要想起老婆。伍定远喝了几口醇酒,嚼了几块牛肉,便已想起了艳婷。他抱起了女儿,笑道:「你娘呢?怎没瞧见人?」
华妹闻到爹爹嘴中的酒味,自是掩鼻转头,还不及来答,却听身旁传来一个柔媚嗓音:「老爷……皇上傅召夫人,要她陪著一块儿赏灯呢。」来人口音颇为陌生,伍定远便与阿秀一齐转过头去,惊见对面站了一位漂亮姑娘,十七八岁年纪,正朝著大都督盈盈下拜。
「你……」伍定远大为惊讶:「是谁?」
「老爷健忘了。」美丫环含笑起身,媚声道:「我是翠杉啊。」
翠衫?干啥的?伍定远呆了半晌,只得望向女儿,目带问色。眼见爹爹装傻,华妹附耳叹息:「爹又来了,娘中秋时不是说要回九华山、收几个弟子么?翠杉便是那时来的啊。」
都督的夫人身为九华掌门,向来爱收丫环当徒弟,十年下来,前前後後养了两个,大的是「海棠」,小的叫「明梅」,人人名儿都带个「木」字边,倒也好记、只不知何时又来了个「翠杉」,却不晓得她有啥来历。眼见那少女含笑瞅著自己,神态极为友善,伍定远心下更是忌讳,只点了点头,道:「翠花……是吧?」
「翠杉!木字边的杉!」丫环小嘴微扁,像是不高兴了。伍定远愕然道:「是,翠杉、翠杉,瞧我这记性……」正蒙混间,那翠杉却伸手过来,便要替老爷折叠衣领。伍定远心下一惊,二话不说,便将女儿高高捧起,隔到两人之间。
老爷高挂免战脾,翠杉变招也快,一时不惊不慌,只反掌过来,顺手替二小姐理了云鬓。伍定远见这丫环精明强干,更加不敢招惹,眼见众将都守在棚外,便挥了挥手,道:「都进来吧。」
众将答应一声,除焦胜责在棚外看守,余人皆走了进来。华妹家教过人,爹爹的下属到来,便来捡衽行礼,道:「巩叔叔、高叔叔、岑叔叔……」
喊到了燕烽,却有些犹疑了,这位将官不过比哥哥祟卿大个两岁,如要喊他叔叔,不免显得老了。正想去问爹爹,却听翠杉抢先道:「烽哥哥。」
这几年正统军少回京城,谁也认不得谁,翠杉却打听得一清二楚,听得美女嗲声娇唤,燕烽脸上发红,仿佛也喝了大碗烈酒。他不知该如何称呼人家,一时吞吞吐吐地,一旁阿秀却是晓事的,便替他怪腔怪调地叫了:「杉妹妹……」
烽哥哥遇上杉妹妹,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美大方,瞧来真是一对儿。伍定远哈哈大笑,自将铁手一挥,道:「大家坐吧,一会儿还有场祈雨法会,有得站了。」
众将脱盔卸甲,听那叮叮当当之声不绝於耳,诸人举止快慢不一,伍定远看入眼里,却也不曾出言责备。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这就是老将,他们绝不糟蹋气力。
没人生来就是老将的,即使最年轻的燕烽,他也打了五年的仗。诸人连同定远在内,十年来一点一滴学著,慢慢便给雕琢成这个模样。翠杉见老将们坐下来了,便也取出了草席,就地铺开,服侍小姐入坐。
没人生来就想做丫环的,看那草席什么地方不好铺,却是铺在「小赵云」隔壁,料来要与他比邻而坐。燕烽吃了一惊,心头怦怦跳著。正期待间,却听一声哈欠响起:「啊,闹了一整夜,先睡一下。」
没人生来就不长眼的,却唯独阿秀例外。看这男童倒上草席,呼呼大睡,宛然是座万里长城,隔开了牛郎织女,众参谋看到眼里,自又哈哈笑了。
众人坐定下来,棚里却还少了一人。巩志左右瞧了瞧,便道:「大少爷呢?怎没瞧到人?」伍定远育有一子一女,小女儿便是面前的崇华,儿子则是江南带回来的义子崇卿。众参谋听得此言,自也频频颔首,都问道:「是啊,怎没瞧见太少爷?」
伍定远见华妹一语不发,便将她抱了过来,柔声道:「哥哥呢?怎没陪著你?」
「咿!」听得「哥哥」二字,华妹双手掩耳,口出尖声,好似听到了猛鬼的名儿。
众参谋满面讶异,还没来得及问话,翠杉便自行走了过来,掩嘴笑道:「老爷啊,太少爷是什么脾气,您又不是不知?他要肯陪在咱们几个身边,太阳可要打西边出来了。」
崇卿脾气如何,伍定远将他拉拔长大,自也知晓。何劳外人多置一词?他不去理会「翠杉」,便问爱女道:「怎么了?哥哥又惹了什么事?」
华妹听得此言,便只低下头去,看她嘴角紧〖云宵阁www.yunxiaoge.com〗泯,大眼却已湿红了。伍定远一旁看著,已知家中必然有事,便拍著女儿的背,温言道:「女儿乖,有事尽管跟爹爹说,爹爹给你主持公道。」华妹眩然欲泣,偏又不肯说,只将小脑袋转了开,伍定远叹了口气,自知小女儿性情刚强,越见逼问,越是不说,无可奈何间,只得朝翠衫瞧去。
难得老爷有求於自己,翠衫自是眉开眼笑,她学著夫人的架子,拿出丝巾扇风,叹道:「老爷啊,您可不晓得呢,过年前哪,大少爷他啊,哎……居然离家出走了呢,整整拖到初五才回来,害得夫人到处找他,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呢。」
伍定远大吃一惊,看儿子傍晚时与自己同入红螺寺,外观全无异状,岂料私下竟又闹出了事?
伍定远年岁已长,性格越见沈潜,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将怒色掩去,自问女儿道:「告诉爹,究竟怎么回事?」
华妹扑到爹爹怀里,哭道:「哥哥好可恶!大家好端端地过年,他就是不回家,害得娘好担心他…呜呜……呜呜……华妹还做了灯笼给他玩儿呢……」一旁翠衫听得此言,赶忙补上一句狠的:「是啊!是啊!要不是老爷您元宵要回来,我瞧啊,大少爷根本不想回家呢。」
听得女儿哭诉,伍定远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旁翠衫还待要说,却见老爷深深吐纳,额角青筋高高怒起,神色有些不善,只吓得她掩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言了。
「怎么会这样……」伍定远眯起了眼,仰望天边明月,这样问著自己。
崇卿虽非亲生,可孩提时却极为依恋定远。那时的小祟卿又害羞、又木讷,为了赢得爹爹欢心,他秉烛夜读、发愤练武,很有点听话懂事的样子。可十年下来,这孩子书读了,功夫也练了,性子却变得冷淡疏离,仿佛成了个陌生人。
大户人家的孩子要么上进读书,要么堕落纨裤,可崇卿却什么也不是。他一不上进、二不堕落,明明练了一身筋肉,却不愿入伍从军;问他是否想科考做官,偏又沈默以对,每日里早出晚归,却没人晓得他在忙些什么。父母逼问他日後有何打算,他便将自己反锁在房里,十天半月不出来。不管定远怎么打骂,徒然气白了几茎头发,儿子却依然故我,毫无善状。
怪孩子……他独来独往,镇日里板著一张冰脸,看男人,他不耻,瞧女人,他不屑……像是同全天下人结上了深仇,他什么都不顺眼……
十年来兵马倥偬,一辈子的心血全投在正统军上,不免疏忽了家人。想起妻子不在身旁,儿子也不见踪影,伍定远目光黯淡,正要驮下背去,忽又醒起女儿还陪著自己,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啊……」小花花最懂事了,她食指抵腮,憨憨来答:「我最乖乖呀。」
伍定远哈哈大笑,烦恼一扫而空,当真是有女万事足了。
难得元宵,众人等候祈雨法会开始,便也松弛下来,各自闲聊、伍定远撇眼看去,只见翠杉有时转首,有时仰头,当真是眼波才动被人猜,风情万状;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如同镖枪般立著,想来再过片刻,不免要自行倒毙。
伍定远微微一笑,便从怀中取出两张戏票,说道:「燕参谋,这儿有两张万福楼戏坊的票子,演著白朴的『梧桐雨』,你明日倘若有空,不妨过去瞧瞧。」
听得如此美差,众参谋自是大为艳羡。当时戏曲日益盛行,南方每有新唱腔,必至万福楼献艺,盛况空前,一座难求,京城里也只有大都督这般权势,方能轻而易举拿到戏票。眼见大都督赐票了,翠杉自是羞中带喜,一时低下头去,只等小赵云过来相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赵云立正端形,大喊道:「天下万民吃不饱!穿不暖!犹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求生!属下便算狂妄十倍,却也不敢为此风花雪月之事!
都督好意,燕烽不能收!」说著啪地一响,军靴并起,便将戏票双手奉还。
华妹目瞪口呆,众将自也看傻了眼,一旁岑焱叹道:「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苦差事还是交给我吧。」说著转向翠杉,幽幽问道:「听说万福楼龙蛇杂处,恐怕埋伏了怒匪细作,你们之中谁愿意与我假扮情侣,明日过去察看则个?」
翠杉眼中含泪,心中悲愤不已,正要答应,猛听一声暴吼响起。
「我去!」燕烽俊眼圆睁,凛然道:「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燕烽为国为民,莫说乔装女子,便算割须断袍,自残肢体!亦是心甘情愿!」哄堂大笑之中,翠杉早己鼓起了腮梆子,气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伍定远看得连连摇头,他这几年做著月下老人,却总是事倍功半,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老大不小的,忙问女儿道:「你娟姨呢?今晚可曾出去玩儿了?」
大都督只有一个小姨子,便是娟儿了。看今晚是元宵夜,号称「金吾不禁」,才子佳人若想暗中幽会,也唯今夜是。是以娟儿若想早些嫁掉,今夜正是行情所在。
伍定远满心担忧,正等著女儿回答,忽见华妹与翠杉掩著小嘴直笑,好似娟儿又闹了什么惨案。伍定远忙道:「怎么?宋少主、祝少主都没来约她?」乍闻宋通明、祝康两位少主的大名,华妹嘻嘻笑道:「爹爹好笨呢,娟姨每回见了那两个家伙,掉头便跑呢。」
伍定远叹了口气,光阴荏苒,岁月蹉跎,小姨子益发年长了,却还在那儿挑三拣四。这几年为了娟儿的终身大事,伍定远与艳婷四下费心打听,逢得文武双全的英侠出现,必然成为爵爷府的座上宾。可不知怎么回事,每回玉面少侠一上桌,娟儿食欲必然大增,若不吃得杯盘狼藉,绝不罢休。可怜少侠们心惊之下,自是一个个急急告退,不免急死了伍氏夫妇。
好容易骗来两个痴心汉,婚事却始终没个眉目,伍定远自是眉目深锁,低声道:「宋神刀威武、祝铁枪风流……可她全都不要……那她到底喜欢谁呢?」
听得爹爹问话,华妹却只嘻嘻一笑,她把大眼儿定在爹爹的国字脸上,轻轻眨了眨。
眼见女儿笑望自己,伍定远大吃一惊,忙喝道:「不许胡说!」正慌张间,华妹却是一脸讶异,奇道:「爹爹怎么啦?我什么都没说啊?」
月下老人自作多情,拿著红线作茧自缚,众人无不低下头去,一个个强忍著笑。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伍定远自暴心事,不晃面红耳赤,正想来个围魏救赵,棚外却有人来了,但见一颗大脑袋伸了出来,自望棚里一钻,嘿嘿冷笑道:「***臭小……」
话还没说全,一柄枪已无声无息抵上那人的後脑袋,跟著腰眼一痛,更被匕首牢牢抵住,那莽汉睁眼急看,惊见一张国字脸瞪著自己,只吓得他趴倒在地,慌道:「伍爵爷!」
众人撇眼去望,却见一条大汉咧嘴苦笑,瞧拿蠢熊蠢样,却是「山东少神刀」宋通明到来。伍定远将眼色一使,众参谋便收起了家伙,宋通明逃过了死劫,忙爬了起来,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弟粗话说得习惯了,爵爷多包涵……」
伍定远扫了他几眼,淡淡地道:「贤弟来此,是想找娟姑娘?」宋通明乾笑道:「爵爷取笑我了,娟姑娘平日当我野狗也似,哪想同我上街溜躂?」
听得野狗二字,伍定远忍不住责备道:「贤弟何故怨天尤人?你平日里多读书,少去窑子走动,娟姑娘自肯陪你了。」
众人见宋少主腰缠金带,衣装豪华,却显得老土风味十足,料来此人话不会说、饭不会吃,乃是专望床上钻的酒色狂徒。也难怪娟儿不愿同他出门了。
眼见宋通明一脸羞愧,低下头去,频频称是。伍定远叹了口气,便从怀里取了两张戏票,吩咐道:「这儿两张万福楼的戏票给你,演著『墙头马上』,你後日带著娟姑娘过去瞧瞧。」
宋通明喜出望外,忙躬身接票,朗声道:「谢姊夫赐票!」这声姊夫一出,用意自是著落在娟儿身上了。华妹挤牙弄眼,阿秀呜呜怪叫,众参谋却是大摇其头。想来一朵鲜花插上了牛粪,谁见了都可惜。
这宋通明早年时英风爽飒,正统朝创建後,曾与岭南赵任勇并称为「双帅」,乃是赫赫有名的剿匪猛将,谁晓得从战场退下来後,竞成了个痴肥松懒的空大个,不值钱到这个地步。伍定远叹了口气,正等著宋老弟离去,却见这莽汉张头晃脑,兀在棚里四处张望。蹙眉便道:「娟姑娘不在这儿。你还想找谁?」宋通明乾笑道:「没…没事…只是想顺便瞧瞧令郎在否。」
伍定远微微一奇,道:「你想找崇卿?」
宋通明吞了口唾沫,抓了抓脑袋,陪笑道:「也不是找他,只是刚巧路过……想找他喝杯酒、闲聊几句……」伍定远心下更奇,看崇卿性子冷得冰山也似,却不知何时与宋通明定了交?他稍稍沈吟,便道:「你和崇卿有过节?」
大都督一语道破,宋通明登时慌了起来,忙道:「没有,没有……我哪里敢揍他,便看著您的面子上,我……我也一定手下容情……」
此言一出,不见说漏了嘴,眼见宋通明支支吾吾,伍定远叹了口气,将铁手挥了挥,叹道:「随你吧,有什么梁子便去解,别说我护短便成了。」天下父母心,谁不胳臂望内弯?伍定远却反其道而行,好似有意让儿子挨打,宋通明见他心情不悦,自也不敢多问,只慌不迭地告退了。
高炯一旁瞧著,附耳便道:「都督,让我派人盯著他吧。」伍定远摇头道:「不必了,小孩子打闹,不算什么。倒是崇卿脾气太冷,这宋通明如能挫挫他的锐气,我这做爹的求之不得。」话声未毕,一旁华妹却已凑过过来,忧声道:「爹,没用的,你别再让哥哥打架,到时他又把人打成重伤,娘会生气的……」
听得此言,众参谋相视而笑,伍定远则是面色萧索,伍定远自己神功盖世,那是不必说,可虎父无犬子,崇卿武艺高强,大有乃父之风,宋通明同他寻晦气,怕要给打得满地找牙了。阿秀一旁听著,忽道:「伍伯伯,你认得那个苏颖超么?」
三达传人大名一出,众参谋心下自是一凛,伍定远颔首道:「你也晓得他?」阿秀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了。我看过他在五关擂台上比斗呢。」伍定远是魁星战五关的创制人,自也晓得苏颖超与哲尔丹相斗事迹,含笑便道:「这位苏君剑法高强,大有宁先生的风范,当今武林小一辈人物里,怕没人打得过他了。」话声才毕,却听阿秀嘻嘻笑道:「是吗?可是我叔叔说,如果崇卿哥哥找那个姓苏的比武,一定大获全胜呢。」
阿秀的叔叔便是杨缙奇,却不知他一个文弱书生,怎能比评起练家子的武功短长?
伍定远眉心微蹙,料知阿秀信口雌黄,却拿了叔叔做挡箭牌,摇头便道:「阿秀,不许胡说。」
阿秀笑道:「我才没有胡说呢。我叔叔说伍伯伯是今日的『天下第一』,那姓苏的师父好像也是『天下第一』,可天下只有一个,哪来那么多第一?所以他说崇卿哥哥为了伍伯伯,早晚会与苏少侠打上一场呢。」
童言无忌,却也点出了心中之痛。近几年伍足远声名鹊起,战场奔波、江湖行走,天下莫不以真龙武神誉之。可大都督名气再响,早年却曾败於宁不凡之手,为此江湖上总有无数流言蜚语,都说「一代真龙」技不如人,水远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一」。
伍定远是个谦冲的人,外界越以为他眼红虚名,他越是要避嫌,也是如此,尽管崇卿再三请命,他都不肯让儿子去打「魁星战五关」,用意便是要他韬光养晦,尤其不可与苏颖超争锋。
爹爹用心深刻,儿女却毫不领情,听得华妹大声道:「爹!你比那姓宁的厉害,对不对?」伍定远眉心紧皱,摇头道:「不许胡说。宁大侠威震天下,岂是爹爹所能望其项背於万一?」
女儿满心期待,本盼爹爹答个诺字,岂料他又是满口谦卑之词?想起外人的种种讥讽,华妹忍不住哭了起来:「爹讨厌!爹讨厌!」阿秀著意配合,假意大哭:「爹虚伪!爹虚伪!」
伍定远生性谦冲,从来忌讳虚名出头。似他这般笃实性子,这「天下第—」的名气若能禅让,他必也推得一乾二净。伍定远有些著恼,正要教训无知儿女,一旁巩志却也劝道:「都督,此地并无外人,都督就别再说客气话了,不然有损我正统军的士气。」
翠杉大声叫好,华妹鼓掌拍手,众人有志一同,就是盼大都督振作精神。伍定远便再木讷十倍,也晓得不该拂逆好意。他叹了口气,坦然道:「十多年前,我不如他,十多年後,大家没打过,所以嘛……」当即摇头一叹,道:「应该还是他赢吧。」
眼见上司敬老尊贤,高炯便道:「都督,别和宁不凡比吧,这人早巳退隐了,输赢都是死无对证。不如这样问:您若和『那厮』打斗,却是谁输谁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百年。景泰时前有「天绝僧」火并「九州剑王」,後有「天下第一」对决「昆仑剑神」,如今物换星栘,江湖上的戏码已成了「真龙体」力抗「火贪刀」,只是不同於昔时前辈,秦伍二人的打斗多在万军之中,双方不只武功较量,尚且得智计相佐,副将对决,是以时至今日,武林里尽管众说纷纭,但双方孰强孰弱,却未曾有个定论。
这话今夜已有人问过了,却是出自东厂房总管之口,其实不只这位大内总管好奇,普天下的武林人物也都想一探究竟:伍定远单打秦仲海,究竟谁输谁赢?
场中静了下来,秦仲海三字是忌讳,不能随意来提;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面露不豫之色,正要责备高炯,巩志却咳了一声,示意上司去瞧女儿。
伍定远回过头去,却见华妹怔怔瞧著自己,大大的眼中满是泪水,满是对父亲的担忧。
伍定远长年征战在外,爱女小小年纪,便要为父亲担上一份心事,伍定远心有愧疚,他伸手拉过了女儿,柔声道:「放心,爹爹打仗杀敌,为国尽忠,不会有事的。」华妹眼眶一红,抽噎道:「爹,人家每次担心你,娘就要华妹牢牢记得四个字,你知道那是什么?」
伍定远轻抚爱女的秀发,见她仰起了小小脸蛋,大声道:「爹爹!娘告诉华妹,她说您是天下第一!战场上不管多为难,您都会平平安安回来!对不对!对不对!您是天下第一!」说著埋首入怀,紧紧抱住爹爹,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众人见得父女情深,心中无不喟然。看华妹年纪幼小,每回想起爹爹犯险,艳婷必然以此相慰,无怪华妹心中坚信,他的父亲雄伟高大,举世再无第二人能及。眼见伍定远低叹不已,高炯便来缓颊了:「小姐放心,其实你爹爹早巳是天下第一,只是他性格谦冲,不愿自承而己。」
华妹转嗔为喜,眨眼道:「真的么?」高炯颔首道:「别人不晓得,咱们却清楚得紧。过去几年他与怒王对打,从来只有对方身受重伤,他自己却末掉过一根毫毛……」
说著撇眼去看上司,笑道:「大都督,此事您总该承认了吧?」
耳听高炯说出了战场秘辛,众人莫不欢呼起来,华妹扑到了高炯身旁,凑嘴亲著他,喜道:「高叔叔最好了!华妹喜欢你呢!」
过去十年将帅对决,朝廷怒苍无论战况如何激烈,大都督必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反观秦仲海,要不给打得肋骨折断,再不被砍得浑身浴血,总是弄得逼体鳞伤,方得撤离战场。依此观之,伍定远艺承天山,号为真龙,确实胜过秦仲海许多。
众人目不转睛,全都睁眼瞧望大都督,满是仰慕之色、伍定远却不自在了,只得道:「坦白说吧,要在招式上击败秦仲海,并不算什么难事,我伍定远能办到、宁不凡更加能办到。」
听得大都督又来谦逊,华妹做鬼脸,翠衫猛叹气,人人都不高兴了。高炯微笑道:「都督这话不对。秦仲海打不赢你,那是不必怀疑的。可此人武功非同小可,非但打通了阴阳六经,尚且身负不世勇力。宁不凡剑法再强,却已是风烛残年,要如何胜他得过?」
高炯不愧是断事宫,自知朝廷里人言可畏。要知秦仲海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大都督若要胜他,便得胜得独门独家,绝不能让外人沾光。否则魔王本是纸老虎,人人得而诛之,正统军与之缠斗十年,却是何苦来哉?
眼见众人一脸期待,伍定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拿起了阿秀带来的酒瓶,灌下一大口,道:「要拿宁秦二人相比,这两家各有所长。那『智剑』虽能寻敌破绽,可秦仲海的『火贪九连斩』猛力惊人,一刀快似一刀,论久战、论速战,论刀法的快准猛,均非『智剑平八方』所能匹敌。」
大都督讲评起他人的长短处,果然头头是道。众将莫不颔首称是,均知世间武道进步神速,尤其那「开天大火轮」攻敌方圆几达一丈,足比剑神的八尺剑芒,宁不凡单以智剑抗敌,非败不可。
高炯含笑道:「正是如此。那秦仲海若与都督拼斗呢?战况又是如何?」眼见女儿满面殷切,众参谋也是连使眼色,伍定远自也不便说客气话了。他将酒水一口喝光,道:「秦仲海的功夫既快且准、又猛又重,走得是如雷如风的路子。可我伍定远没别的长处,就只目光比别人稍准些、气力比别人稍大些……说起拳头嘛……」
喀喀两声轻响,伍定远铁拳紧握,但见一股紫光慑目耀眼,自丹田散出,由小腹而至胸前、背後,终於披覆全身,宛若无形盔甲。在女儿的欢呼声中,听他淡淡说道:「非是伍某自夸。仲海若与我动手,三百招内必然负伤。大家若不想见生死,他便得自行退去。」
伍定远从来谦逊,虽只用了「稍准」、「稍快」这几字,却已点明了他的自信。看秦仲海再准、再快、再猛,遇上了「一代真龙」的龙眙神骨,却也要甘拜下风。
大都督说完一席话,全身紫光终於消褪了,想来他的「披罗紫气」功力已达巅峰,当世无人可敌,一时间彩声四起,士气大振,岑焱更已叫嚣宣战:「都督,乾脆把那厮引进京吧!他想刺杀皇上,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关门抓贼,将他剁成肉酱肉泥,一次结果这场大战!」
怒王神出鬼没,岑焱却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正口沫横飞间,忽然背後给人拍了一下,只吓得岑焱飞身而起,尖叫道:「天呀!」
回头去看,背後却没有魔王,却是巩志来了。听他道:「翠杉姑娘,大都督还未曾用膳,你可否带小姐过去,为老爷端些素斋回来。」翠杉甚是机灵,自知下头的话听不得,忙道:「小姐,咱们去替老爷准备饭食。」难得可以孝敬爹爹,华妹自是喜孜孜的,那阿秀却不想走,奈何翠杉姊姊的小手颇有勇力,竟将他拖著走了。
眼看妇孺远走,巩志回顾众将,沈声道:「记得了,都督武功再高。尔等也不可轻敌,尤其千万牢牢记住,怒王不可激!无论是谁,若向他狂言挑衅。他必然应允所请。
届时他真要不顾一切闯入北京,那可要天下大乱!」
行军打仗,一忌骄兵轻敌,二忌气馁胆丧,岑焱两个毛病全犯上了,难免惹人白眼。他苦笑两声,道:「这我就不懂了。这家伙既然打不过大都督,咱们又何必伯他?」
伍定远微微摇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想在招式上胜过他,不难。想打得他重伤吐血,也不难,可想要出手杀死他……」他叹了口气,道:「恐怕无人可以办到。
」
众参谋久随都督出征,只见过秦仲海频施诡计,屡屡心战,却不曾听过这等怪事。
高炯讶道:「没人杀得死他?这……莫非连您也不行么?」伍定远叹道:「别说我了。
便算有宁不凡相助,我们也只能打退他,却没把握杀他。」
众人更惊讶了,看大都督这话前後矛盾,单一个伍定远便足以击败秦仲海,若有宁不凡援手,随时能将之击毙,怎反而碍手碍脚了?高炯蹙眉道:「都督,请恕末将鲁钝,您可否解释一番?」
伍定远叹道:「你们也许不知道,秦仲海在武学上属於心宗。」武林中有人走外家,有人练内功,却没听过这个「心宗」,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无不睁大了眼,伍定远解释道:「心宗指得便是人的信念,因信而成,故能远超凡俗。」众人讶道:「信念?这与打斗有何干系么?」
伍定远沈吟半响,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见远处佛殿梁柱高耸,甚见雄伟,便道:「来,你们瞧那佛殿大梁,离地少说三丈,寻常人没练过轻功,怎也跳不上去。可要有个人天性的不服输,他日也思、夜也想,就是梦想能一举跃上。於是这人早也跳、晚也跳,慢慢把心念合一,化作了志气,志气凝合,成了一种信仰。只要他的心念够坚毅,到得濒死前的一刻,上苍终会垂怜他,让他一举飞上青天,一次扑过高梁。」
众人听得「心宗」原是如此道理,无不大为骇然。伍定远又道:「人定胜天,因坚信而非凡,这就是秦仲海的练功法门,号称『即心明了、自信而自在』,似他这般练武路子,一旦性命濒危,心里生出死念,那神力之猛,气势之强,直可说是天下无双。」
岑焱惊道:「天下无双?难不成比您的气力还大?」伍定远摇头道:「巩志打过潼关之战,你们不妨问问他。」
巩志自始至终不置一词,眼见众人一齐转头来望,只得依实道:「那年秦仲海为了抢救同伴,身陷潼关之中,浑身浴血,性命垂危。结果我亲眼见到,他身上明明缚著百来条钢索,却拉著八百名军士倒退行走。跟著以单臂之力推倒千斤铁门,便这样直闯而出。」
人身潜力无穷,一旦遇上性命危急、生死交关,往往能爆发神通,做到平时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没想竟有人以之为武功根基,创出了「心宗」之法。
高炯深深吸了口气,道:「这潼关之战如此惨烈,以前为何没人告诉咱们?」巩志叹了口气,道:「该役中数十名武林高手不战而逃,战後羞愧无地,解甲归田,从此不敢再上战场。那宋通明便是其中之一。大夥儿给人家留点面子,就别外传出去了。」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满心惊骇,要知潼关铁门上头有道火焚痕迹,自左而右,烧过大门十数尺,本以为是走水失火,谁晓得其中竟有这段秘辛?也难怪大都督要隐瞒不说了,否则战士们来日心存恐惧,沙场上未战先怯,却要如何与强敌周旋?
岑焱颤声道:「老天爷……这家伙是……是打不死的么?」伍定远摇头道:「世上没有打不死的人,却有『不死心』的人。当年秦仲海以残废之躯,却爬上了万仞高峰,也是因为这个『不死心』。」
众人惊诧无语,高炯则是摇头苦笑,方知自己以管窥天,终究不知全貌。他怔怔思索「火贪刀」的来历,忽道:「都督,我曾听说『九州剑王』自断琵琶骨,莫非也是为了这个心宗么?」
伍定远颔首道:「正是如此。『火贪刀』不怕身子残,却怕志气废,昔年剑王曾与天山傅人对决,他自知凡人再怎么锻造体魄,终究不能与这『真龙之体』相抗,索性便自坏琵琶骨,置死地而後生,便给他走通了『心宗』这一条路了。」
一个人琵琶骨断裂,便再也使不出气力,形同残废。没想这火贪刀如此邪门,竟能从鬼门关里学功夫,当真是不入棺材不发威了。岑焱越想越怕,忙道:「都督,那厮武功如此古怪,咱们来日若遇上了他,该当如何?」
伍定远摇头道:「与他动手,切莫轻谈生死,更不可激怒他,此其一也。其二,设法拖垮他的气力,在招式上压过他,有机会就生擒,若无机会,那便尽量预备陷阱暗器,设法弄伤他,等他血流过多,体力不继,便会自行离去了。」岑焱苦笑道:「万一……万一他不走,那……那咱们……」伍定远道:「真到万不得巳时,你们千万记住,定得一刀戳入他的心口,让他当场咽气死亡。千万别让他死撑著。」众人牙关微颤,自知武艺有限,见到怒王便没魂了,这刀哪里戳得中?不由慌道:「要是……要是咱们那刀戳歪了呢?」
伍定远摇头道:「那就逃吧。要是让他吊住了一口残气,身临绝境,化为死志,便如垂死猛兽反扑,最是凶险不过。」
众参谋面上变色,过去他们之所以忌惮秦仲海,纯是因为他善於智计撩拨,时时煽动百姓暴乱,却没想此人武功之高,竟也足与大都督匹敌。如此看来,秦仲海只消抱定一死决心,时时能行剌皇上。岑焱发起抖来,颤声道:「不行了、不行了,这老小子要是冲进北京,非给他杀个几千人不可……快、决,咱们快戒严吧。别让他谋害皇上了……」
下属益发骇然,已有自乱阵脚之势,伍定远责备道:「你们别慌,我不是才说过么?这北京里有人镇得住秦仲海。没到最後关头,他不会闯进来的。」
先前房总管屡次出言相激,大都督便曾出言推搪,言道京城里有个神秘人物,足以镇住秦仲海,逼得他不敢入京决战。当时众人全以为那神秘人便是伍定远自己,如今听来,却似另有隐情。
众将同声慌问:「都督,到底那人是谁啊?」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别问,此事不能说。」大都督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众参谋想起皇上的安危,却要如何放心得下?纷纷慌道:「都督,非是我等不信您的言语,可那厮举止太过无常,万一他真已不顾一切,直闯京城而来,咱们却该如何抵御?」
属下们苦苦相劝,伍定远却仍一口咬定,说道:「别伯,纵使他真的发狂了,他也不会行刺皇上,为此无益之事。」皇帝性命,岂同平常?高炯虽不想顶撞上司,仍不免啧地一声:「都督啊,非是属下杞人忧天,方今东宫无太子,皇上要是驾崩了,那这朝廷……」
高炯所言合情人理,此时八世子尚未议定,国家并无王储,今圣倘要了个万一,天下军马便如无头苍蝇。天大的好处在前,以秦仲海的赌徒性子,定然下手来玩这一面,怎能不加防备?
大都督秉性随和,日常事情少有主见,可一旦相信了什么,必然生出成见,外人绝难改变。耳听下属没住口地劝,伍定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见焦胜还守在棚外,便将之召来,吩咐道:「守住左右,别让闲杂人等过来。」
眼见焦胜出棚去了,众人心下一凛,料知上司一会儿所言必属机密,绝不容外人探听。
一片寂静之中,此时棚内全是军中将士,华妹,阿秀,翠杉等人尚未回来,自也不怕机密外传。众将屏气凝神,伍定远也压低了嗓子,道:「你们谁来告诉我,怒苍山是为何创立的?」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照朝廷所言,怒匪开山立寨,一为据地称王,二欲残民以逞,以遂其兽性私心。只是此刻商论密局,自不能拿这套官样文章照本宣科。燕烽沈吟半晌,低声道:「据我所知,秦仲海与朝廷仇深似海,他之所以造反,便是要杀死皇帝,血刃大仇。」
伍定远摇头道:「谬之极矣。什么血刃大仇?他和皇上有什么仇?他的爹娘是皇上杀得么?他的腿是皇上断得么?」一连串的题目开下,众人竟尔回答不出。燕烽讶道:「如此说来,秦仲海之所以造反,并非是为了私仇?」伍定远叹道:「说私仇、道公愤,岂不言重了?你们也许不晓得,秦家并非一般人家,他们曾有恩於咱们皇上,情义之深,永矢弗轩。」
此言一出,非只燕烽吃了一惊,余人也是满心骇然,巩志则是叹了口气。眼见众人都有不信之意,伍定远悠悠地道:〔云宵阁论坛www.yunxiaoge.com〕「你们再仔细想想,怒苍山是谁创立的?」
众人尚未答话,巩志便道:「是秦霸先。」此言一出,高炯啊了一声,霎时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果然是情深义重,永矢弗轩。」
高炯频频称是,燕烽却仍一头雾水,忙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创立怒苍,不就是为了反对前朝权臣江充么?这和咱们皇上有啥千系啊?」伍定远笑了笑,道:「你这话是倒果为因了。怒苍建寨,江充掌权,全是为了同一件事。」
燕烽讶道:「同一件事?这……属下不懂。」伍定远叹道:「江充权倾朝野,是异常。怒苍建寨,也是异常。这一切异象之所以生出,全是为了前朝皇帝的一个心结。」
众人全都懂了,同声道:「您说得是咱们万岁爷!」
万岁爷三字说出,棚外恰有官员眷属路过,自是吓了一跳。伍定远微微苦笑,左右瞧了瞧,见得棚外已无行人,方才道:「其实景泰皇帝并不是暴君,他励精图治,雅擅文学,算是难得的好皇帝,可惜做人哪,就是不能有私心,一有私心,那就什么都完了。」他拿起酒瓶,咕噜噜地喝完,幽幽叹道:「为了这个私心,他不敢大公於天下,朝廷里更是派中有派、党中有党,可他还是睡不安枕,弄到最後,他连自家大巨也信不过了,他只相信自己,终至於兵败如山倒,抑郁而终……」
回思前朝旧事,众将莫不暗暗感慨、看景泰朝三足鼎立,大臣时而拉帮结党,时而揣测上意,却原来一切乱象起源,全是因为景泰皇帝自己的私心。
岑焱破口痛骂:「如此昏君,合当该亡!看咱们正统朝无党无派、上下一心,哪里是景泰朝能比的?」正得意间,却见上司斜过眼来,嘴角微微上扬,岑焱见得老板的冷眼,不由咦了一声,还待要说,却给巩志拉到一旁了。
岑焱不敢再问了,燕烽却也听懂了道理,原来秦霸先之所以造反,却是为了让当今皇帝复辟。当下压低了嗓子,细声道:「都督,照此说来,这秦霸先也该算是皇上的忠臣了?」
伍定远深深叹了口气,道:「岂止忠臣而已?没有秦霸先,就没有正统朝。当年他为了与景泰皇帝周旋,闹得满门抄斩,他自己则背上千古駡名,成了百姓口中的反贼,至今尚且不得平反。」燕烽骇然道:「这么惨,我……我怎没听人提起过?」
伍定远微微苦笑:「谁想提?谁能提?你且想想,秦霸先虽说有恩於皇上,可朝廷能公然感念他的事功么?消息要是传扬出去,你以为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燕烽喃喃地道:「他们会觉得朝廷亏待了怒苍。」
伍定远低声道:「正是如此。自古君王薄恩寡义,翻脸如翻书,百姓们要是得知此事,定会以为皇上是个残忍君主。那怒苍坐稳了造反口实,每日里还能不洋洋洒洒、大作文章么?」
听得燕烽叹气不已,岑焱却道:「不对啊……咱们朝廷不提秦霸先,可怒苍怎也不提他的名字?他们的寨主既是皇上恩人,该当大肆宣扬才是啊,怎会绝口不提呢?」伍定远苦笑道:「你还是嫩啊。你且想想,秦霸先精忠报国,为天下死、为百姓死,一辈子不忘武英君恩。可秦仲海却向咱们皇上宣战,百姓们若是得知此事,他们会作何感想?」
岑焱心下一凛,却也看懂了道理。桑仲海誓言击溃正统朝,这正统皇帝却不是什么杀父仇人,而是他父亲终身维护的正统之君。依此观之,秦仲海已经背叛了乃父志向。
他若借父之名指骂皇帝,朝廷自也可以讥笑他不忠不孝,让他成为百姓口里的不肖子。
秦霸先不宜平反,也不该平反,只消怒匪乱事一日不平,朝廷便不会宣扬他的事功,同样的道理,秦仲海便算再狂妄十倍,也不敢标榜他父亲的事迹。说来秦霸先便如一刀之两刃,杀敌不足八千,自伤倒有一万,既然谁都讨不了好处,双方索性三缄其口,对秦霸先的往事绝口不提,任其烟没於九泉之下。
点点碧血丹心,如泣如诉,说尽了忠臣义士的苦难,可怜秦霸先粉身碎骨,临到头来,却是儿子不孝、君王不义,至今身死数十载,依旧不见天日。魂若有灵,却要他九泉下如何瞑目?
听得这段秘辛,众将满心不忍,虽说秦霸先是大敌之父,却也忍不住为他叹息。高炯叹道:「也难怪秦仲海不敢来刺杀皇上了,他若为此无耻之事,来日要如何面对父亲於地下?」
话声未毕,伍定远却摇了摇头,道:「错了,大大错了,秦仲海天生反骨,绝不在乎父亲是否见怪。他之所以不愿行剌阜帝,是担忧山寨分裂。」
想起陆弧瞻、青衣秀士等人的事迹,众将心下了然,均知这几位元老都是秦霸先的旧部,想来不管情势如何为难,他们也不愿背叛老寨主的遗志。秦仲海若真执意刺杀皇上,山寨便要为之内哄。
棚里风声潇潇,一片肃静。众人听懂了道理,各自审度局面,高炯怱道:「都督,皇上可曾想过……要与秦仲海和解么?」
此言一出,众皆凛然,秦霸先与正统皇帝渊源极深,看在这位「征西大都督」的面子上,这场十年大战根本不该开打,双方只消各让一步,便能为天下消弭兵灾。众将心中惴惴,无不眼望大都督,伍定远环顾众将,轻轻叹道:「也罢,我今日索性把话一次讲开。打从皇上归政的第一日,招安就没有停过。」
乍闻此间秘辛,众人莫不震动,方知朝廷与怒苍之间打得如火如茶,实则私下早已遣使和谈。高炯吞了口唾沫,道:「都督,皇上他……他开出了什么条件?」伍定远叹了口气,道:「万岁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压根儿不想杀死秦仲海。他曾对我金口允诺,只消秦仲海答应招安,他非但要把『武德侯』的爵号赐还给他,远要拨给他十万兵马,让他坐镇山海关,永为我朝之左柱国。」
伍定远是右柱国,身拥爵号,若能让秦仲海接下左柱国,二虎并力後,这正统朝岂止固若金汤而已?怕还能北吞鞑靼,西灭瓦剌,为中原开拓千里疆界,耳听皇帝招安条件如此优渥,众将满心称羡,忙道:「他……他答应了么?」
伍定远苦笑道:「他要答应了。咱们还犯得著奔波么?」天大的美差掉下来,秦仲海居然弃若蔽履?众人骇然道:「连这个也不要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啊……」伍定远微微苦笑:「他想超越他的父亲……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
众人微微一凛,看秦霸先是反贼,秦仲海若要超越他,那又是什么局面?一片惶然间,众参谋啊了一声,纷纷发起抖来了。
岑焱吞了口唾沫,颤声道:「他……他想称帝……」
众人越想越觉得道理,秦仲海若非想当皇帝,怎会把天大的好处望外推?众参谋越想越慌,自是议论纷纷,伍定远却朝巩志瞧了一眼,两人一齐低下头去,嘴角浮起了苦笑。
2004年2月5日
第五章 灵吾玄志
听罢伍定远一席话,众将方知种种内情。看秦仲海一辈子都在「心」这个字上打转,和属下打交道,他要交心把盏,与敌人相抗,从来攻心为上,没想此人兵法如此,武功更是如此,那「不死心」的邪门功夫使来,不濒死、功不成,越战越勇,实如不死妖魔一般。
看秦仲海如此本领,若要闯入皇宫,怕要给他砍得尸堆如山。只是听大都督娓娓道来,好似这人心里还有什么顾忌,虽不知内情如何,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
正统军乃是正统朝廷第一勇士,倘连他们也担心受伯,其余百姓的心情可想而知。
伍定远懂得下属的心事,正想设法出言激励,却听棚外传来阵阵笑声:「饭菜来罗!可快趁热吃哟。」
不必激励士气,劳军的自己上门了。众将转头去望,却见华妹与阿秀率先奔进,二童分提一只竹篮,见是些素鸡素斋,花卷馒头,眼见并无肉食,众将不晃唉声叹气,却在此时,只见翠杉双手捧了一坛酒,已然走入棚来,便又让众人露出了笑容。
翠杉分派酒饭,样样都给燕烽捡好的,花卷挑软的拿,素鸡捡香的送,连酒水也是加倍大碗。华妹不甘示弱,什么都为爹爹拿了双份,平时若真给这两个女孩儿打饭,全营怕要饿死了。
阿秀见这两个女人偏心,赶紧拿了一只大馒头,自行痛嚼起来,正吃间,却见众参谋盘膝安坐,并不来动筷子,阿秀纳闷道:「怎么啦?肚子不饿么?」话声未毕,伍定远拍了拍手,霎时嘎滋咕嘟、四下咀嚼声大起,众人至此方知武人习性,便吃饭也有森严规矩。
战地里风起云涌,随时会有变故,是以众人一张嘴便是一个馒头,宛如风卷残云,阿秀平日自称狼吞虎咽,可此时一个馒头还没吃完,众人竟已擦嘴喝酒了,当真相形见拙。
正敬佩间,焦胜已从棚外走进,看这人职级不到,平日绝不与本营将官同桌吃食,此时更在棚外看守,绝无一句怨言。想来军中规矩如此。他来到伍定远身边,弯腰附耳:「都督,开封府吕大人求见。」听得外客到来,伍定远蹷眉便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今夜不办公务。」
焦胜附耳道:「这位吕大人不是来洽公的,他说有帖子要交给您。」
听得「吕大人」三字,伍定远稍稍侧耳倾听,便察觉棚外有四人到来,但觉前头三人步履长大,脚步或轻或重,内力颇为不俗。最後一位体型瘦小,步法却显得占怪,先轻後重,重而後轻,每九步轮回一次,好似怀藏什么玄妙步伐。伍定远心下醒悟,道:「是华山的人。」
话声末毕,便听棚外传来清越笑声,道:「爵爷好功力!单凭脚步便能认出咱们几个,佩服啊佩服!」众参谋上前相迎,但见棚外走进了三名男子,当先一人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瞧他身材瘦削,朝珠挂胸,顶戴乌纱,却是开封府清吏司、华山九代首徒吕应裳。
众人行礼如仪,吕应裳先向巩志等人招呼了,便即抖开官袍,朝伍定远下拜道:「下官开封清吏司广积库大使吕应裳,拜见伍爵爷。」
吕应裳年纪六十好几,虽说与宁不凡同辈,可江湖归江湖,官府归官府,该磕的头一定要磕。双方按朝仪行礼,伍定远待他拜罢,便也上前相扶,回了半礼。转看华山双怪,却已躲得老远,自在那儿指著师侄的屁股嘻笑。
阿秀本在啃馒头,怱听窃笑声不绝传来,抬头一看,惊见二名长者怪模怪样,颇有为老不尊之态,一时大喜过望,喊道:「两位前辈,你们可就是威震天下的华山双仙!
」肥秤怪等这句话几十年了,自是又惊又喜:「好娃娃!居然认得爷爷!你姓啥叫谁?
」
阿秀好似见到了亲人,一时双目发光,拱手道:「贱名不足挂齿!晚辈打小仰慕两位爷爷的事迹,早想登门拜见了。」双怪见阿秀如此多礼,心中自也感动,忙道:「好孩子!居然懂得仰慕咱们!你爹娘是谁?怎把你教得这般出众!」
两老一小一见如故,手拉著手,大声谈说起来。伍定远一旁听著,但觉污言秽语不绝传来,深怕女儿给污染了,忙将阿秀一把拎开,道:「难得『若林先生』驾临,可有什么大事么?」
吕应裳忙道:「爵爷公务繁忙,下官不敢叨扰,今夜实奉国丈之命,特来给爵爷送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一见红帖到来,伍定远心下了然,颔首便道:「恭喜了,是琼小姐的喜帖吧。」
听得琼府有喜事,翠杉与华妹自是满心好奇,便急急围拢来看,只见喜柬缠绕全线,上书「国恩家庆」四宇,大不同於寻常人家的「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等喜字,一眼便点出了权门官家的气派。华妹啊了一声,欢容道:「是芳姨要做新娘了。」
伍定远见女儿兴奋,便将喜帖送了过去,温首道:「来,念给大夥儿听。」
爹爹有意让女儿献宝,华妹自是喜孜孜地按过帖子,朗诵道:「鹊报佳音,薄海腾欢……谨詹於正统十一年二月一十七,为长孙女与苏君颖超行亲迎大礼,紫云轩敬治喜筵,恭候一品精忠威武侯,五军大都督兼西北……」伍定远年岁越大,官名越长,连他自己听了都烦,忙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吩咐道:「直接去读信尾、」华妹喔了一声,眼里瞧到老国丈的官印,朗声便道:「奉天翊运推诚武臣,特进一等荣禄大夫,英国公琼武川,世铁券,此印。」
华妹嗓音娇嫩,听者自是心旷神怡。吕应裳是识趣之人,忙来啧啧称奇:「小姐好聪明。都说虎父无犬女,果然书香门第,不同凡响,」双怪奉承巴结不落人後,便也竖起大拇指,赞道:「了不起,识字很多,识字很多。」
华妹听得称赞,自是欢喜不已,阿秀却只低头偷笑,看伍定远一辈子功名全从马上得来,要说书香门第四字,却还高攀不上,听人家满口称颂,不觉脸上微红,便道:「谬赞、谬赞,只是我这小女儿天生喜欢读书写字,便也让她学些做人道理,将来也好当个贤妻良母。」
华妹听得要洗手作羹汤:心里却不乐意了,嘟嘴便道:「不要,人家要学琼阁主,以后要做侠女、当捕快,才不要做笨蛋夫人。」双怪听得此言,自是嘻嘻而笑,吕应裳深恐狗嘴放屁,忙截断话头,道:「是、是,以小姐的资质才华,来日便算要做个女都督,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昔时巾帼女将,前有花木兰,後有穆桂荚,个个都是传颂千古。华妹想起身著戎装的活泼英姿,自是满心欢喜。伍定远想起战地血肉模糊之状,却是微微苦笑,他叹了口气,正要收下喜帖,却听吕应裳道:「爵爷,说来我家掌门这回能顺利成亲,还是托了您的福哪。」
伍定远哦了一声,道:「托我的福?」吕应裳微笑道:「可不是么?若非爵爷办了个『魁星战五关』,我家掌门哪来的良机崭露头角,博得琼老的欢心啊?」
苏颖超武功虽强,江湖名声却还椎嫩,这「魁星战五关」的大擂台自有帮衬之功了。伍定远哈哈大笑,没想打擂台兼能抛绣球,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当即笑道:「如此说来,这杯喜酒伍某更该喝了,届时在下若在北京,必亲至府上道贺。」
吕应裳就等著这句话,一时大喜道:「爵爷大驾光临,紫云轩蓬华生辉。」伍定远笑道:「不敢当,倒是苏掌门来日得加把劲了,国丈还等著抱他的曾孙呢。」
琼武川八十好几的人了,名有了、权也有了,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个曾孙。众人晓得老人家的心事,莫不叠声称是,一时棚里喜气洋洋。人人都有欢容。却在此时,听得岑焱问道:「吕大人,我听说国丈与苏掌门约定了,好似苏大侠的第一个儿子要姓琼,可有此事啊?」
琼家只一个孙女,并无男丁,国丈有此如意算盘。自也合情入理。吕应裳却是心下微怏,口中却强笑道:「这位军爷见笑了。我家掌门并非入赘,来日生子是否姓琼,自有琼老爷子找他情商,我等无权干涉。」
自古入赘者往往为人所讥,绝无光彩可言,是以岑焱此言,已然重重泛了人家的忌讳,巩志一旁听著,自知为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华山与大都督之间有些不对盘,可别又因此闹出事来,忙道:「吕大人,我等仰慕苏掌门的人品风范,虽知身分配不上,却也想喝上一杯喜酒,同苏少侠祝贺,不知可有这等荣幸?」
巩志是铸铁山庄首徒,旧日外号「巩狮儿」,铸剑技艺闻名全国,四海剑客莫不知闻,吕应裳听他说得谦卑,忙道:「巩师爷哪儿的话?您这等贵客,咱们就怕请不到,哪来什么构得上、构不上……」说著转过头去,朗声道:「得福!取几位军爷的帖子进来!」
听得「得福」二字,众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棚外站了一名猥琐少年,左手拿著一只铁扫帚,右手却捧了厚厚一叠喜帖,不住朝棚内打量,正是陈得福来了。他见一众大官都在棚里,正要下跪磕头,自报姓名,吕应裳却咳了一声,道:「得福,取四大参谋的帖子出来。」
真正的小人物是不必磕头的,因为他连姓名都没有。陈得福赶忙答应了,—时上下翻找,忙禄了半晌,忽道:「等一等,谁是四大参谋啊?」
众人忍俊不禁,脸上都现出了笑。那岑焱管钱管得多了,从来狗眼看人低,一见这小子不称头,便来笑骂道:「连正统军四大参谋的名号都没听过么?记牢了,咱姓岑,名焱,正统军的掌粮官便是我。」陈得福惊道:「陈演?我也姓陈啊,您是小人的本家?」岑焱啐道:「岑!不是耳东陈,是涔涔流水的涔,懂了么?」陈得福似懂非懂,忙将厚厚一叠喜帖顶在腿上,快手快脚地翻找,喃喃说道:「涔眼涔眼,请问是左眼还右……」
眼字未出,岑焱怒火中烧,便在地下写了个火字,怒道:「一个火念做什么?」
好容易遇上认得的字,阿秀自是大大献宝:「我知道,一个火念火!」大学士公子识字,岑焱自是大声赞扬:「杨少爷聪明啊,那两个火呢?」华妹拍手笑道:「炎!」
岑焱竖起大拇指,大声赞好,跟著转向陈得福,吼道:「那三个火呢?」
陈得福想了半晌,喃喃地道:「三个火?那不烧成灰了?」众人哄堂大笑,巩志却甚好心,便替他解围了:「三个火字念做演,懂了么?」他见陈得福一脸茫然,温言又道:「在下正统军巩志,另两位是燕烽、高炯,他俩也是名里带火的,烽火连天的烽,炯炯有神的炯,小兄弟找到了么?」
陈得福讶道:「名里带火,为什么啊?」
众人都在等候喜帖,这陈得福居然还有好奇心。算盘怪面红耳赤,便喝道:「都火烧屁股了!你还慢吞吞的,让爷爷来找!」说著一拳望他後脑勺打来,听得一声哀号,陈得福身子向前一摔,霎时满手喜帖飞散,却是什么也找不到了。
听得众人捧腹大笑,算盘怪气得马脸发红,尖叫道:「快给我捡了!」陈得福颇为认命,听得众人讪笑,居然也陪笑了两声,他怕喜帖飞得远了,随手拿起铁扫帚,便要将之扫做一堆。肥秤怪怒道:「臭小子!掌门人大婚喜帖,你居然给他触霉头?瞧老子揍死你!」
众人实在按耐不住,没想华山名满天下,居然收了这等脓包弟子。顾不得吕应裳的面子,一时笑得直打跌。连巩志这般老练之人,却也不免不大摇其头。岑焱嘻嘻直笑,问道:「吕大人啊,看这孩子如此聪明,敢倩也是『天下第一』的徒弟么?」
「天下第一」四个字拉得极长,吕应裳不由脸上一红,忙道:「军爷见笑了。这孩子名叫陈得福,以前是我那不凡师弟的童子,专来服侍掌门起居。平日里烧茶煮饭,没练过什么功夫,倒让大家夥见笑了。」
伍定远见百来张喜帖四散飞舞,东一堆,西一处,满棚满地,陈得福慌手乱脚,急急来捡。可怜这孩子粗手笨脚,一时捡得满头大汗,料来拉筋没拉开,手脚也不灵便,筋骨甚是僵硬。华妹见他小长工也似,心里有些不忍,便道:「我来帮你吧。」
伍定远见女儿颇有爱心,心里也甚高兴,眼看小姐亲来操劳,众参谋哪还敢闲著?
一时俯身下地,皆来替少年人收拾。吕应裳慌道:「受不住!受不住!小姐别客气!」
正要上前帮手,却给伍定远拦住了:「不必了,您是客人,歇著吧。」
众人全都忙了起来,伍定远则在一旁笑吟吟地观看。看棚内最勤奋的自是华妹,东拾西捡,就怕自己不够卖力;最懒的则是华山双怪,满地喜帖在前,兀自动口不动手。
再看蒙混偷闲的却是岑焱,左手捡红帖,右手打哈欠。最坏的则是阿秀,看似捡著帖子,实则在偷瞄人家翠衫的後臀,专捡著屁股後头的帖子,至於这美丫环自己,几次刚巧不巧,全都和燕烽摸上了同一张喜帖,两人双手相触,如中雷击,分而复合,合又复分,竟是屡试不爽。
众人忙的忙、玩的玩,最辛苦的却是高炯、巩志。两大参谋一看棚外,一顾棚内,都怕喜帖飞出视线,再也找之不著。吕应裳一旁凝目来观,自知这两人必是伍定远的心腹,行事缜密,便算办著鸡虫小事,也能在瞬间抓住诀窍。
伍定远此时阅历已丰,尚在吕应裳之上,稍稍看过一个人的举止,该人品格良莠何如、武功深浅何如,无不入其掌中,他瞧了一会儿,稍稍打了哈欠,也是累了一天,慢慢便闭上了眼,正要低头打盹,怱听陈得福道:「爵爷,您可否让让?」伍定远微微醒觉,方才见到凳下压了一张帖子,却给自己挡著了,忙将脚跟一提,便让陈得福趴地来捡。
在大都督的注视下,陈得福唉声叹气,先放落怀里厚厚一大叠帖子,跟著跪到了地下,掏掏拿拿。伍定远笑了笑,忽然间撇眼瞧见他的帖子,忍不住「啊」了一声,面容变得极为僵硬。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孩子,你过来。」
「等等……等等……」眼见帖子落在凳子後头,陈得福伸长了手,疼唉唉地掏抓,却总差了半寸。正想请爵爷移驾,忽然背後一股热气从背心涌入,霎时身不由主,居然站了起来。
陈得福大吃一惊,撇眼去看,惊见那威震天下的龙手,居然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想起种种武神传说,早巳吓得魂飞魄散,喃喃地道:「大……大人,你……你想做什么……」
伍定远自知满脸横肉,难免吓坏小孩,便温颜而笑:「孩子,你是宁先生的徒弟?
」
陈得福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啊,师父最欢喜喝咱煮的热茶了……」他见众参谋一个个捧著红帖走回,全在瞧著自己,不由乾笑道:「爵爷,您……您要不要也来一杯?」
一片讪笑中,伍定远却不曾出声,只上下打量陈得福,吕应裳一旁瞧著,心中自也纳闷,忙道:「爵爷,我这师侄长年端茶倒酒,没见过世面,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了。」
伍定远听得说话,却只摇了摇头,自管伸出灰沈沈的铁手,朝陈得福膝盖、後背等处捏了捏,似在察看什么。看大都督日理万机,不知何以对这无名少年如此关心?众参谋瞧不出道理,可手上却还捧著帖子,正想去找地方来放,忽见地下老早搁了高高一大叠喜帖,一时不假思索、便也将帖叠上。
过得半晌,肥秤怪哈哈笑道:「爵爷啊,我家这小福子有甚稀奇之处么?可是什么练武奇才啊?」算盘怪哈哈大笑:「什么练武奇才,这小子头上长角啦!」
这话本是玩笑,可陈得福听得「练武奇才」四个字,心头不禁怦怦跳著。他仰起头来,怔怔看着伍定远,就盼他点了点头,那这辈子就有希望了。
伍定远年轻时每回遇上大人物,要不给人夸做三奇盖顶,便说他富贵无极,现下定远自己年纪长了,自也成了後进的贵人,听得双怪说话,便拍了拍陈得福的面颊,微笑道:「对不住,我见这小兄弟筋骨僵硬,手脚迟缓,一时心下好奇,忍不住想瞧瞧他。
」
众人听得此言,全都笑了起来:「筋骨僵硬?这也值得瞧么?」伍定远淡淡一笑,道:「确实不值得瞧。这孩子的资质根本不适合学武,他若去少林武当练功,第一关都过不去。」
伍定远是本朝武神,说话威权之重,当今高手无人能出其右,陈得福听得自己根本不合适练武,一时眼眶竟已红了。吕应裳则是暗暗叹气,虽知伍定远说得是实情,却也觉得他太过直率,难免伤了这孩子的心。
听得大都督如此言语,陈得福自知天命如此,看他嘴角挂著笑,眼中却在强忍泪水,想来这辈子吃憋吃得够了。伍定远哈哈一笑,便将铁手按上了陈得福的脑门,肃然道:「这位小兄弟,你可晓得伍某此生见过最平凡的人,却是哪一位人物?」他见陈得福呆呆傻傻,便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轻声道:「是你师父。」
陈得福听得这句激励,又是惶恐,又是高兴,一时间擦著满面泪水,嘴角却在傻笑。
伍定远却不多说了,他见那帖子还压在自己的凳子下,便亲自替陈得福拾起,正要交还过去,忽然撇眼一瞧,却见帖上写著「恭迎徽王祁」等字样。吕应裳甚能察言观色,一见伍定远手持喜帖,神色有异,忙道:「爵爷,有什么不对么?」
伍定远反覆翻看喜帖,沈吟道:「你们也在找徽王爷?」勤王军四大首脑之一,便是帖子上的徽王爷。正统军与勤王军有仇,众所皆知,吕应裳自也怕牵扯进去,忙依实道:「不敢隐瞒爵爷,我儿奉命送帖给徽王爷。可这位王爷最是难找不过,前後几次去他府里拜上,都说去了京畿大营,待到去了京畿大营,却又说出城去了,来来回回几次,总是瞧不到人。
岑焱哈哈笑道:「吕大人找错地方了,要找徽王爷送帖子,得去宜花院才是。」吕雁裳咳了咳,道:「诸位说笑了。据犬子所言,徽王爷好似去了霸州。」
「霸州?」众参谋听得这个地名,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感纳闷。巩志讶道:「他去霸州做什么?」吕应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内情。只听说不只徽王爷去了霸州。好似『临徽德庆』四王联袂而去。此事犬子亲耳所闻,应是实情无误。」
正统军专司剿匪,勤王军的职责却在拱卫京城、守护天子,自愎辟以来可说寸步不离京城,陡听四位王爷一同出城,岑焱忍俊不禁,霎时捧腹狂笑:「荒唐啊荒唐!四大王—同出城了,该不会连皇上也去玩儿了吧?哈哈!哈哈!」
双怪虽不知他因何发笑,但无论嘲笑讪笑,他俩绝不落於人後,一时便也直打跌了。
勤王军总兵力直达百万,军威之盛,尚在正统军之上,若要一齐调离北京,那可是前所未见的大事。众人笑得泪眼渗出,伍定远却朝巩志瞧了一眼,两人交头贴耳,说了几句话,巩志便唤来了焦胜,问道:「焦游击,你方才说百万禁军全给带走了?」焦胜颔首道:「是,那守将说营里兵马全给带走了,咱们虽要借三千铁骑,他们却也抽不出来。」
吕应裳虽想告辞,奈何情势有些古怪,自也不得其便。只得道:「都督,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说说么?」伍定远眯起了眼,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四王若同时离京,那咱们北京城……」他摇了摇头,道:「恐怕已成了空城。」
此言一出,众人上起吕应裳,下至华妹阿秀,无不咦了一声。伍定远摇了摇头,自将铁手一挥,沈声道:「来人!展上了地图!」
伍定远并非什么兵法鬼才,打起仗来便像昔时办案,出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似他这般人,赢要赢得扎实牢靠,输也要输得步步为管。谋的是「固若金汤、稳如泰山」。只消遇上了异状,必然第一个醒觉,看他号令一出,燕烽快手快脚,就地铺开了地理图。
吕应裳等人怕见到了军机,正要避嫌,伍定远却道:「诸位不必回避,在下一会儿有事请教。」大都督相邀,吕应裳却又不好告辞了,一时诚惶诚恐、共来参详。
面前是一张京畿防御图,坐北朝南,取「南面为王」之意。这张图与一般地理图不同,图里没有州郡界线,只有密密麻麻的各类数字,载明了各地卫所兵的确实人数。再看山必标高,水必标深,湍流险坡皆以红笔做志。吕应裳看得暗暗颔首,深知都督治兵之道,首重「扎实」二字。
阿秀与华妹都是第一次见到军机图,自是满面好奇,只见爹爹从属下手中接过炭笔,自居庸关、山海关、娘子关等地画落直线,但见三线交会处写了两个字,正是「霸州」。
阿秀最{http://bbs.yunxiaoge.com——云宵阁}爱听打仗故事,此时自是一脸兴奋,他低头来看,却见霸州城边标示了三道数字。依序看去,见是「七」、「三」、「二四一一七」。众参谋均是老将,不必解说,也知霸州内外共七城,三大卫所,城中连民夫在内,总兵力达二一万四千一百一十七人」。
其余众人虽说看不懂暗号,却也不好发问,只静静等候伍定远解说。
伍定远微微沈吟,从防御图观之,这霸州躲在後方,防务不重,但一来邻近京畿,二来位在要津,是以霸州二十年没打过仗,却也派驻了卫所兵力。伍定远放落了炭笔,问道:「霸州总兵官是谁?」高炯翻看名册,忙道:「是留守军老将,锺思文。」
听得老将在此,众人自是稍感放心了。看这锺思文是三朝元老,武英时镇守西疆,景泰年间转投江充麾下,四十年来没摔过摔,看守此城自是绰绰有余。再看霸州以西尚有无数关山险要,要说怱尔闹出战祸,实难让人置信。
城是小城,地是福地,看守霸州本该是个养老美差,是以「正统军」也没驻扎在这个地方。可明明杀鸡用不上牛刀,为何「劲王军」百万雄师竟要过去驰援呢?
是真是假?是谣言?是情资?伍定远想不透道理,只得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自离西凉後,虽曾游历天下,却独漏了霸州。一时反覆沈吟:「霸州…霸州……你们之中,有谁去过霸州……」
阿秀趴在地图旁猛瞧,第一个举手而笑:「我没去过。」他转望华妹,道:「你呢?你去过么?」华妹八九岁的小孩,若要出门游玩,必给爹娘带著,伍定远既不曾去过霸州,她当然也没去过,便瞪了阿秀一眼,自问丫环道:「杉姊,你去过那儿么?」
翠杉茫然道:「没有啊。」便又将目光转向燕烽,却见这参谋断事眨了眨眼,想来也不曾去过。众人一个看一个,良久良久,居然没人答腔:岑焱讶道:「巩爷,您也没去过霸州么?」巩志摇了摇头,他少年时定居长洲,中年浚转战西北,少去京畿要地,自不曾去过霸州。自问吕应裳道:「吕大侠见闻广博,定曾去过了?」
吕应裳摇头道:「在下早年定居华山,近年旅居开封,其少在外游历。」
说也奇怪,霸州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明明相距不远,却无人去过此地。众人瞧著地图,却没人想得起此地有何历史名胜,更不知当地风景如伺。隐隐绚约间,只觉得这座城池一不起眼、二不惹争,可其实却是条直通京城的捷径。
一片沈寂间,怱听算盘怪道:「我想起来了,我去过一次。」双怪一辈子没正经,八成又要当小丑了。吕应裳忙道:「师叔,咱们在谈正事,且别玩笑。」算盘怪骂道:「若林啊!你又没大没小了,咱真去过呢!」双怪一辈子住在山上,每回下山,必得掌门金口应允,方得成行。吕应裳叹道:「师叔是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
也是怕众人不信,算盘怪忙指著肥秤怪,道:「我真去过,和他一块儿去的。你们不信,可以问问他啊!」双怪一丘之貉,若要相互作证,自无公信可言。吕应裳摇头道:「既是如此,霸州有何风景文物,两位师叔伯可以说说么?」算盘怪蹙眉苦思,道:「风景嘛,我还记得,好像城外有棵大松树,好大一株。我俩带著馒头水壶,在上头躲了三天三夜,哭啊哭得……」
算盘怪满口胡扯,却不知在梦呓什么,直听得阿秀嘻嘻哈哈,华妹也是频频摇头。
众人素知此人言语无味,无须多理,正待转过头去,伍定远却是心下一凛,忙道:「等等!你俩是景泰十四年过去霸州的,对不对?」算盘怪喜道:「伍老弟官大,学问果然也大,正是景泰十四年!」
景泰十四年,距今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不知这陈年八股裹脚事,却与今日大局何干?眼看众人满心纳闷,算盘怪却笑嘻嘻地,自顾师兄道:「记得吧,那时咱俩还年轻著,听得要去霸州,哭啊哭得……连夜便去山下花光了银两,还把后事都办好了。」
肥秤怪叹道:「别说了,总算多活了三十年。」这肥秤怪一辈子做小丑,此刻却铁著一张胖脸,好似真有其事。众人听得他俩连後事都预备了,自是讶道:「你俩到底去霸州作什么?」肥秤怪怔怔地道:「那年我……我俩奉掌门之命,前去支援少林天绝……」
天绝神僧大名一出,场里赫然静了下来。岑焱骇然道:「支援天绝神僧?做啥啊?
」
肥秤怪低下头去,细声道:「支援他……抵御魔王秦霸先……」伍定远霍然起身,提气暴吼:「来人!即刻传我号令,速将居庸关十万兵马调回!」居庸关是伍定远的发迹之地,也是心腹军马所在,众将大惊道:「都督,使不得!那是防备蒙古人的!」
伍定远毫不理会,只深深吸了口气,道:「巩志,把刀给我!」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却听伍定远喝道:「小老百姓行抢的那柄刀,怒苍军刀!」巩志醒悟了,念及王一通的那柄凶刀,赶忙取了过来,交到上司手里。
伍定远不再多言,只深深吸了口气,将钢刀握在手里,反覆察看思索。众人不解内情,可给种种诡异气氛一吓,心里竟也害怕起来。岑焱细声问道:「巩爷……到底怎么了?」
巩志眉心紧蹙,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此时不只巩志,人人都想得知景泰十四年发生的大事,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从何问起。
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大都督却也不说话,只反覆沉吟,低头察看那柄军刀,巩志沉吟道:「你们之中,可有谁带得纪年谱?」看这纪年谱便是国史通监,欲知前朝旧闻,自须从中来查。众人摇了摇头,无人回话,忽在此时,阿秀嘻嘻一笑,自从包袱里找出一本厚旧破书。岑焱大喜道:「纪年谱!」也是事出紧急,顾不得小童还在翻书,便己夹手夺过。
在阿秀的吵嚷中,巩志急急翻开年谱,来到了景泰十四年那几页,低声读道:「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贼匪犯霸州,陷大城,典史李延、副总兵马宝、张委战死。京师戒严……」
啊地一声,众人睁大了眼,原来景泰十四年,怒匪曾兵临城下,打得朝廷溃不成军,当时据点便是霸州。众人心下骇然,方知大都督何以如此戒慎,他怕旧事重演了。
霸州邻近北京,相距不过三百里,若以快马飞驰,半日便能抵达。战火一旦卷入京城,上从皇室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兵凶战危之际,人人都会惨受波及,纵使想逃、却也无处去。
一盏盏花灯闪耀,四下歌声舞乐,不绝於耳。可伍家的花棚里却是一片宁静,事关重大,霸州仿佛遇袭,怒王又似现身,倘若此事是真,京师几成空城。翠杉一脸惊惶,不由靠向燕烽的臂膀,颤声道:「景泰十四年……那不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就有怒苍山么?」
巩志叹道:「当然有。当时怒苍首领便是那位秦霸先。」听古人之名,翠杉自不相识,茫然便道:「秦霸先……怎地那么巧,反贼都姓那个字儿……」听得此言,巩志不由微微苦笑:「他当然得姓那个字儿了。他若不姓秦,那秦仲海怕也得跟着改姓了。」
翠杉全然听不懂,一旁燕烽细声道:「别再问了,秦霸先就是秦仲海之父,方今怒苍缔寨之主。」乍闻此事,翠杉不由惊呼一声,方知秦氏父子血脉相承,全是反贼出身。心惊之下,更缩入了燕烽身旁,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想起改朝换代的诸多死难,众人怕的怕、惊的惊,棚里久久无言,自与广场里的热闹大异其趣。阿秀是个天生好事的,他一旁听讲,只觉这秦霸先好似十分厉害,那秦仲海更不用提了,实乃儿童鬼故事里的常客。他心里有些兴奋,便偷偷将自己的旧书摸了回来,预备瞧瞧当年大战的结果。
一片宁静间,阿秀翻到了下一页,却不由咦了一声。
「四月,贼犯沿边……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制定韬略,制贼於先。」
再来什么都没了,连怒苍两个字都不见了。阿秀拉了拉华妹的衣袖,低声道:「什么是景福宫?」华妹想了半晌,忙道:「好像是太后住的寝宫啊。」话声末毕,铁手己然伸了过来,将纪年谱取走了,阿秀仰起头来,惊见伍伯伯背对著自己,忙道:「伍伯伯,太后是干什么的啊?」
场里没人回话,因为太后早已死了,八年前全国服丧,已为她入土送了终。
眼见大都督手上还握著那柄军刀,容情极是肃杀,众人心里更伯,细声便问:「都督……您不是说那厮不敢问入北京么?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伍定远摇头道:「我不知道。」
正统军鸦雀无声,华山诸人越感惊疑,却也不敢多问,伍定远默默无言,他蹲了下来,静静望著阿秀。阿秀见伍伯伯眯起了小小的眼缝,那眼角全是皱纹,小小的眼瞳藏在深深的眼眶里,像是很古怪,阿秀给他看得难受,忙去拉华妹的衣袖,让她过来陪著自己。
一片寂静间,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一件事:「怒王」开始反攻了。
自命枭雄的怒苍之主,他作风亡命,静的时候深藏九幽冥底,无声无息,动的时候却能振翅高飞,举国震动。如此人物,一旦全军出阵,辄以天雷之威,复加骤雨之急,胜则全胜,败则全败,图的是「大起大落、片甲不留」。似他这般性子,他确实有可能直捣黄龙。
可即使疯狂如秦仲海,这十年来他也不曾跨过潼关,东进北京城……这倒不是因为他打不下来,而是因为潼关是条生死界限,跨越之後,两边都没了休养生息的地方,怒王是魔火狂风,真龙则是铜墙铁壁,双方如要硬碰硬,决战时刻便要到来。
伍定远深深吐纳,他仰起头来,遥望红螺塔,过去十年,他坚信秦仲海绝不会跨过这道线,因为他是怒王,不是杀人王。若不然,他硬要闯进这最後一关……纪年谱里的那段文字,已然记下了他的结局:「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区区两行字读过,秦霸先的故事便结束了。自此怒苍覆灭,前代真龙也死於神鬼亭。
可怜的仲海,不知不觉间,他又再次走上了父亲的老路……秦霸先的对手是江充、是天绝、是景泰,可秦仲海应该明白,他的对手比江充更阴、比天绝更强,比景泰皇帝更残忍无情……这些并非空口说白话,而是证明过的……在十年前那场较劲中,江充自尽、天绝身亡,甚且连景泰王朝也已告终……人家既能一统朝廷三大派,何惧一个怒苍山?
秦仲海输定了,他跨不过父亲的格局,在这巍峨如山的正统王朝里「一代真龙」不过是第一关,秦仲海纵使闯过了,後头还有无数关卡,有明的、有暗的,有阴谋蛛网、有人情包袱、他破不了这个局。连他父亲都束手无策的事,秦仲海该怎么办?
纵使背叛了父亲的托付,刺杀正统皇帝,他还是没胜算,因为皇上是不死的,即使杀死了朱炎、杀死了朱谨,杀光了景泰、正统、武英……他却杀不死更多更新的皇帝。
身为当世第一反贼,秦仲海应该心里有数,这尘世间只要还有人们聚居,便一定会出现一个皇帝。不管他姓啥名谁,改了什么职称,天子必定万岁万载,生生不息……可魔王不一样,魔王只有—个,秦仲海一旦死了,怒苍旋将覆灭瓦解,再不复见。
可怜的仲海,他打一开始就错了,他根本不该造反。因为这人间必然诞下一位最高王者,要为人间造福,便该向万王之王臣服,这个道理伍定远懂、秦霸先懂,却只有秦仲海一个人不懂,仲海……投降吧,千万别步上父亲的後尘,弧寂悲伤地死去……下跪吧,别逞强了……
伍定远叹了口气,他眯眼瞧望手中军刀,茫茫然间,他忽然啊了一声,轻轻说道:「杀!」
瞬时之间,伍定远脑中一阵晕眩,他也瞧到了秦仲海的道路……
「业火魔刀!」
天下反逆心中的最高圣物,便是业火魔刀!
武林间口耳相传,如果一个人有报不了的仇、心里有解不开的恨,最快的雪耻法子不是去抢武林秘笈,而是去夺取「业火魔刀」。武林秘笈属於强者,弱女孤儿抢不到,抢秘笈不易,练秘笈更难,武林秘笈属於智者,抢了也未必悟得道。那秘笈好生势利,从来只眷顾幸运儿,而那弱女孤儿的啜泣声,却只有魔刀听得到。
「杀!业火魔刀!」耳边爆出一声雷,打得伍定远身子前倾,已然单膝跪倒。
毫无隣悯的人世间,虎吃羊、强欺弱,在那残酷六道里唯一的奇迹,便是业火魔刀。魔刀真公平、魔刀最大方,它不会紧紧跟随强者,无论来人是弱女还是孤儿,只要摸到刀柄的一刹那,愿拿自己的生命交换业火,魔刀便会为他们燃起希望之光,赐予弱女孤儿无上神力。
不必练、不用学,抛却生命的一刻,天地里已亮起了万丈魔光,小孩拿了,可以伏熊屠虎,女人拿了,可以毙武林高手於刀下、一旦落到练武人手中,便足以挑战万王之王的百万雄师,纵使最後不免自杀身亡,可死前却能有无数人陪葬。
「时日何丧?吾兴汝俱亡耶!」伍定远咬紧下唇,耳里仿佛听到兔儿羊儿的哭声呐喊,它们杀红了眼,一头撞死了狮子老虎,闹得百兽同归於尽……
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要想打赢最後一战,秦仲海必须会合魔刀,那一刻,他不只是天下无敌而已,而是要加冕登基,成为真正的魔王。丧心病狂的时刻到来,他什么都不顾了,他会直闯最後一关,他不只要杀死皇帝、杀死百官,他还要杀死所有心爱的人,他甚至要炸掉人间,连老天爷一起打死,不让造物生精灵……
「哈哈!定远啊……别再假仁假义了!」面前的军刀好似发出了嘲笑声,这样哈哈笑道:「反正虎定得吃羊,强定得欺弱,何如让我一次杀光吧?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伍定远咬住牙龈,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眼泛泪光,狠命握住了那柄军刀,他要阻止天崩地裂。伍定远容情可怕,肥秤怪自是吓得全身发抖,骇然道:「***,朝廷不是才在襄阳打胜仗了么?怎又搞成这鬼模样?」
此言一出,登时提醒了众参谋,却也提醒了伍定远。念及襄阳大战的种种异状,诸人心下莫不暗暗惊疑,毕竟怒王行踪成谜,一切全始於襄阳大战,可该役为何得胜,怒王何以转进,大都督却是三缄其口,不曾交代缘由。
眼看众下属瞧望自己,伍定远却又低下头去,一语不发。此时此刻,全场只有他一人明白种种内情,可身为大都督,他有许多话不便说,纵使明朝便要天崩地裂,他也还是得把许多事窝藏在心,这便是总帅的使命。
眼见巩志睁眼瞧著自己,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自知情势非同小可,须得立时查访魔刀的下落。站起身来,便道:「法会差不多开始了,咱们该去祖师殿了。」大都督稍稍起身,便听「啪啪」
两声,棚外焦胜军靴重重踏地,已要替上司开道。
满场人众莫不暗暗纳闷,可伍定远一个字也不交代,他只深深吸了口气,正待迈步离开,忽听啪地一声,好似踩著了什么东西,高炯低头去望,却见伍定远的脚下多了只信封。
古怪的信封,不知打哪儿来的,高炯微感讶异,看这信封并非官书公函,也不是正统军的奏报,倒似是一封私函。他随手拾起,递给了陈得福:「这是你带来的喜帖么?
」陈得福咦了一声,赶忙拾起,只见收函处简简单单写了八个字,低头念道:「定远吾兄帐前动启…这…这是什么啊…」
话声末毕,高炯心下一凛,便已夹手夺回了。众参谋围拢过来,看这封信确非朝廷公文,若然,上头会写满长长的官职,又是什么「兹特转奉一等精忠威武侯五军大都督」,又是什么「恭呈西北扫逆军兵马大统帅伍公定远」,绝不敢称兄道弟、潦潦八字应付了事。
大都督权势极大,时时会收到匿名来信,内容若非揭发政敌阴私、便是某甲挟怨、报复某乙,总之就盼拉拢威武侯,以谋利益。伍定远不愿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沈声便道:「是谁送来的信?」高炯低头去看左下角署名,不由蹙眉道:「是一个叫…叫……」
他迟疑半晌,只得将信笺交给首席参谋,巩志凝目去看,霎时便见到了一处古篆私章,他勉强辨认题印,说道:「灵吾玄志。」
灵吾玄志?众参谋听这名字古怪,心下自感纳闷,却听咚地一声,大都督不知怎地,竟尔撞著了凳子,一旁吕应裳眼明手快,赶忙凑手过来,替伍定远扶回了凳子。
高炯喃喃地道:「灵吾玄志?这是和尚的法名么?」灵吾玄志,前两字颇似和尚的法号,便与灵定、灵真等人相仿。可少林前有「智定音真」、後有「真玄如识」,却没听过这位「灵吾」。伍定远见众人望向自己,却不打理,只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垌,问道:「这封信怎么来的?是你带来的么?」高炯忙道:「都督误会了、属下方才见您脚下多了一封信,怕是华山那位小师兄的东西,这便出言提醒了。」伍定远嗯了一声,只是不置可否,接著转头问华妹、阿秀:「你俩方才可见到这封信了?」
先前伍定远满面忿恚,容情怕人,阿秀与华妹吓得呆了,自不曾留意地下情状,便一齐摇了摇头。伍定远嗯了一声,也不再多问,看他目光向地,不住朝棚内棚外扫荡,似想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众参谋满心讶异,忙道:「都督,这信有何奇怪么?」伍定远摇头道:「是没什么奇怪,我只是想弄个明白,到底这封信是怎么进殿的。」说话间垂目四顾,仍在搜索可疑情状。
适才从杨神秀入棚,乃至於宋通明进来、华山门人送信,这花棚里人来人往,却没人留意地下是否另有古怪。自也无人晓得这封信是何时进来的,高炯蹙眉道:「启禀都督,您的耳音天下无双,要有人偷偷把信搁到您脚旁,那还瞒得住您么?说不定这封信早就搁在这儿了。」
众人颔首称是,以伍定远的耳目之灵,确实没人瞒得过他。哪知伍定远毫不放松,只抬起头来,道:「不对,我脚边没有这封信。」他凝视著陈得福,正色道:「小兄弟,你适才捡著喜帖,可曾见到这封信?」陈得福哪里知道什么?只是讶异道:「我……
我没有看到啊。」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目望群英,森然道:「瞧,这封信决计是後来进殿的。」
眼见大都督目光锐利如鹰,一扫平日内敛气象,众参谋自是满心纳闷,却也不知此事有何伟大之处,高炯便道:「如此说来,这信八成是那位宋少主带进来的。再不便是……」说话间,伍定远站回方才捡到信封的所在,沈吟道:「方才谁离我最近。」
高炯答道:「是我。」伍定远点了点头,目光转了过来,朝高炯身上打量。高炯忍不住大吃一惊,颤声道:「都督……您……您该不会觉得是我……」
伍定远没有说话,可也没移开目光,那眼神却已道尽了一切。众人满心讶异,顺著都督的目光去瞧,只见他怒目望向高炯的右臂。那眼神之锐利冰冷,彷佛便是一柄利刃,欲待看透属下的盔甲,瞧瞧皮肉上是否别有异状。
众人心下一凛,都晓得大都督动了疑心,他怀疑高炯有嫌疑。可说也奇怪,这里每个人都是自己人,却能有什么嫌疑呢?便算是高炯带来了这封信,那又有什么了不得?
场内全都安静下来了。聪明的如吕应裳、巩志,都已猜出了几分内情,其余傻憨天真如华妹阿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晓得高炯可能做了什么坏事。霎时全场交头贴耳,眼光却都停在高参谋的右手臂上,人人心里都猜想著,那右臂上究竟有何古怪,是有「精忠报国」四个字?还是有「他日若遂凌云志」?一时之间,或猜或忌、或惊或疑,高炯身处嫌疑之地,已是红了眼眶,他猛将军靴一踏,当地大响,居然解开盔甲环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高炯年纪不轻了,四十来岁的人,筋肉仍见刚强粗壮,他大吼一声:「正统军断事参谋高炯!誓死效忠大都督!」军靴重重一踏地,将身向左急转,坦然展露右臂。
众人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高炯的右臂结实相壮,上头一没有刺花,二没有胎记,甚且连疤痕也没有。直可说是清清白白,绝无一分嫌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山众人自是一头雾水,一不知这「灵吾玄志」是谁,二不懂那信有何古怪,三更不解大都督在紧张些什么。算盘怪忙道:「走了、走了,赶紧把喜帖发一发,早些回去睡觉了。」肥秤怪苦笑道:「是啊,快走了、快走了。」他见伍定远模样古怪,早巳心里发毛,正待溜之大吉,猛见一只铁手平举过来,挡住了通道。
大都督没有开口,可他的意思很明白,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谁都不许走,吕应裳虽不知内情如何,却也不愿无端得罪大都督,当即上前一步,道:「大家都来我这儿。
」肥秤怪、陈得福等人如遇皇恩大赦,忙鼠窜到吕应裳背後去了,排做了一串。
寒风凛列,天边飘落了朵朵雪花,伍定远还是不曾说话,他将铁手放落,跟著那张国字脸缓缓转来,静望群宾。高炯给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末得都督号令前,他也不敢穿衣。
此时此刻,高炯没嫌疑了,可棚里上从巩志、下至阿秀,连同大都督在内,一共还有十二人,这封信究竟是谁带进来的,须得查个明白。
便在此时,猛听当当两声响,燕烽二话不说,便也将盔甲除下,脱去上衣。棚外焦胜本等著开道,陡见燕烽、高炯轮番脱衣,便也跟著卸甲了。算盘怪一旁瞧著,不由骇然道:「操你奶奶,敢清又要脱衣检查了?」
荆州庙里打得头破血流,全为了熊俊要搜百姓的身,谁晓得脱人者人必脱之,看这正统军惯常对百姓脱衣搜身,原是其来有白,竟是从本营开始脱起。
眼见伍伯伯发起蛮了,阿秀从来机灵识相,忙快手快脚脱掉了上衣,道:「伍伯伯,裤子要不要脱?」华妹脸上一红,忙道:「爹,阿秀好讨厌。」
这话虽然好笑,但此时伍定远满面肃杀,却无人笑得出来。没人知道大都督究竟想做什么,怒苍匪寇出身草莽,身上多有猛兽刺花,或者「恰如猛虎卧荒丘」,或道「敢笑黄巢不丈夫」,可此地人人都是善良好人,谁会是怒苍奸细呢?或者说,倘若真间谍,谁会笨到在身上刻记号,作文章?那岂不是自找死路么?
今夜此地,伍定远又变成了伍捕头,他静静打量棚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深沈,如狮虎、如鹰隼,肥秤怪见他瞧着自己,不由谄笑道:「伍老弟啊,你该不会也要我脱……
」那个「脱」字才出口,却见伍定远目光撇来,似在瞪蚬自己。肥秤怪吓了一跳,便想溜将出去,可脚步才动,伍定远已然抢占先机,挡在他面前三尺。
双方相距三尺,尚称有礼,再要靠近一尺,那便会呼吸相闻了。吕应裳察言观色,自知有大事发生,他不愿无端得罪权臣,率先解开了衣袍,朗声道:「华山门下!给伍爵爷一个面子,让他老人家明白,我等并非西北『匪人』!」
啪啪两声响,吕应裳已将内衫外衣尽数解下,奋力抖了抖,看得出来,吕应裳状似屈从,实则心中极其不快,那「匪人」二字更是拖得极长、眼见伍定远神色木然,肥秤怪一脸苦笑:「伍老弟,你们这帮武人真是怪得可以,我可总算见识了。」说话间便也脱了上衣,露出肥滚滚的肚子。
算盘怪则是斜瞄了翠杉一眼,冷笑道:「***,今日让你们小娘一饱眼福。」当下扭了扭屁股,竟然先脱裤、再脱衣,成了个精光赤。
此时连陈得福也脱了,扫把福霉气冲天,到哪儿都撞见倒楣事,—见大都督目光飘来,赶忙脱光了衣物,一时露出了瘦瘦的肚皮,与那细细弱弱的臂膀。
场里每个人的手臂都清白,自无一人有嫌疑。棚外寒风吹来,冷得阿秀猛打喷嚏,陈得福也是直打哆嗦。场面极其古怪,棚外有经过的,猛见大队男子赤条条站著,莫不吓得绕道而行。算盘怪暴吼道:「伍老弟,咱都光屁股了!你到底还要干啥!快说啊!」
一片寂静中,伍定远目光回转,来到了二男二女身上。全场仅剩四个人没脱,大姑娘是翠杉,小姑娘是华妹,另两位男子则是伍定远的本部参军,一位是首席参谋巩志,另一个则是掌粮官岑焱。
若说谁有赚疑,必是这四人之一。
翠杉绮年玉貌,万万不该逼她脱衣,可华妹是都督爱女,又何尝能攘她解带?至於巩志,此人更是首席参谋,自有其威望份量,又岂能任意猜疑?说来最便宜的便只剩一个岑焱了。
果不其然,全场的目光都瞧向了掌粮宫,好似问他为何不脱。岑焱乾笑道:「大冷天的……兄弟们,咱……咱怕冷啊……」这话十分逗趣,可众人目光凛然,却无一人陪他说笑。算盘怪更暴吼起来:「快脱!冷死我啦!」
岑焱唉叹两声,将环扣打开,露出了一身松皮垮肉,胸口还一条大伤疤,却是在战场上受得伤,顿为丑恶。看他之所以不脱,却原来是怕丢人现眼了。他脸红腼腆,眼见陈得福偷看著自己,不由呵呵一笑,向他挥了挥手、又朝翠杉偷偷瞄了一眼,嘴角隐隐含羞。
岑焱过关了,下一个是翠杉。她虽然跟著都督夫人学武功,可连吕应裳这等身分都脱了,她凭什么拿翘?眼见众男子的目光瞪视自己,翠杉满面害怕,急忙去拉华妹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帮我求个情……」华妹立时大喊道:「爹!我俩不用脱,对不对?」
治军之道,首在公平,华妹与翠杉若能摆架子不脱,吕应裳岂不平白受辱?果然伍定远低下头去,他既未点头,也不摇头,好似无甚逼迫之意,可也没说她俩可以过关。
场面僵持了,没人敢出言催促,却听算盘怪色眯眯笑道:「快脱啊,嘿嘿,不脱怎么知道好人坏人呢,嘿嘿……」话声未毕,便听吕应裳道:「师叔,噤声。」
气氛隐隐不对,真凶呼之欲出,翠杉身为都督夫人的爱徒,如今却要受辱,她珠泪欲垂,一时咬住了下唇,不知自己该不该脱,华妹也呆住了,喃喃地道:「我才不要脱,爹,我可以不脱,对不对?」身为伍定远的女儿,华妹若是懂事,她便该顾全爹爹的脸面,可这小女孩儿不单是都督爱女,她还有个娘。果听华妹大哭起来:「不脱!我绝对不脱!华妹要找娘!娘!」
翠杉附和道:「对!我们去找师父。」抱起小姐,正要朝棚外奔去,却听刷地一声,一柄腰刀拦住了去路,听得燕烽冷冷地道:「且慢!」
刷地一声,钢刀迳朝翠杉斩去。一片惨叫之中,燕烽还刀入鞘,转看翠杉,右衫衣袖却已裂开了,众人凝目望去,只见丫环的右袖已给刀锋削破,透出了晶莹肌肤,却没伤到皮肉。
燕烽看似冷酷,其实是在帮她,这是个折衷办法,—能顾全大都督旨意,二也能让翠杉全身而退。燕烽躬身抱拳,凛然道:「杉妹,公务当前,多有得罪。」正欲伸手过来,却给翠杉用力推开,大哭道:「走开!你凭什么弄破我的新衣裳,走开!」
哭叫之中,翠杉的手臂露出来了,晶莹美丽肌肤,白嫩柔细,不见一点疤痕。眼见翠杉哭得凄惨,燕烽则是满面尴尬,无论是否该赔新衣裳,翠杉都过关了。可怜还有介小女孩儿一脸惊惶,却是华妹了。此时连丫环也没事了,却要她怎么办?
吕应裳—旁忖量,其实最可能送来密信的便是华妹,因www.yunxiaoge.com 云宵阁论坛』为伍定远最不会防备的便是女儿。有心人若要对正统军下手,必会利用这天真小女孩儿,让她对付自己的父亲,当然,吕应裳不想见到这样的事,无论是谁教唆,那都太可怕、太可恨了。
眼看华妹呆在当场,高炯朝阿秀推了—把,附耳说了几句话。阿秀哈哈大笑,霎时当仁不让,便已冲向华妹,喊道:「华妹!多有得罪!」嘶地一声,阿秀依样画葫芦,已然扯破了华妹的衣袖,正要连裙子一起扯落,却听啪地一声大响,已然挨了一记大耳光。
出乎意料,却也让人松了口气,华妹过关,高炯、燕烽都是明白人,自知翠杉与华妹都是女孩,自不可能命她俩当众宽衣。可要坏了都督的规矩,那也是大大不该,便只能先斩後奏了。吕应裳等人看在眼里,心中也暗暗佩服,均加这几位军中参谋甚是机敏,顷刻间便已找到了调解办法。
不过同样是参谋,为何有人机灵解事,却有人号称首席之尊,却至今不言不动呢?
全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人身上,此际还有嫌疑的只剩下了他。眼见众人望着自己,巩志不惊不惶,反而微微一笑,他将双手提起,缓缓抱胸,瞧那模样,竟是不肯脱了。
首席参谋对上了大都督,情势前所未见,众人都是骇然出声。正统朝十年同袍,伍定远想起了战场上的情份,自将头低了下去,他拿著那封信,身子微微发抖。
看得出来,伍定远很难过,他的眼眶迳自红了,因为正统军已然找到了卧底。
众人虽不知内情如何,却也晓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即使荒唐如肥秤怪、卤莽如算盘怪,此时没人敢说话,吕应裳第一个穿上了外袍,其余华山门人也都穿回了衣衫。气氛异常肃杀,连华妹也不敢哭了,阿秀轻轻将她扯到一旁,以免更增伍伯伯苦恼。
高炯身为参军第二把交椅,自不愿自家人打成一团,他急急走了过来,细声道:「巩爷快脱吧……连人家吕大人都给咱们面子了,大夥儿自己人,您这又是何必……」巩志打断了说话,摇手道:「别再说了。正因是自己人,所以我才不想脱。」说话间居然就地坐了下来,看他双手环在胸前,竟打算和上司耗上了。
一片沈默间,远处鞭炮串响,百官人潮转向,全朝祖师殿方向行去,想来祈雨法会已要开始了。肥秤怪颤声道:「爵……爵爷老弟,咱们……咱们可以走了么?」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了,伍定远也不愿再说什么,他连看都不想多看巩志一眼,只转过身去,自将信笺封口拆开。
一封怪信,闹得天下大乱,此时人人都想知道,这信里到底装了什么?上起吕应裳,下至陈得福,人人都伸长了颈子,只想一探究竟。
撕地一声轻饷,信封终於拆开了,伍定远眯起了眼,将信封望下倒了倒,内里却不见信纸飘出,伍定远微微咬住牙关,正要将信封揉成一团,陡在此时,封套里还是坠出了东西。
宛如恶梦一样,信封里掉出了第一张纸,两片、三片、四片……在众人的注视下,共有五张纸片飘出,全都来到了铁掌上。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垂目去望,陡在此时,他额头青筋暴起,霎时身子好似给雷电所击,一阵摇晃之後,棚里纸片飞扬,竟尔四散坠地。
区区几张纸头,又非万斤巨石,怎能压垮了真龙?高炯满心诧异,急急凑近来望,赫见纸上如此写就:「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兑粮,伪造者斩。」
众将大惊失色,面前正是五张粮票,赫是适才赠给王一通的军饷!那是人家满门老小的救命钱,却居然给人抢夺回来,放入这只信封里。
「大人!谢谢!我代一家老小谢谢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仿佛听到了王一通的悲愤哭喊,伍定远身子慢慢下弯,他的口中呜呜低吼,好似给人重重打了一拳,陡然间,他直起了身子,双手持刀,纵声大啸。看那面貌赫是忿恚挣狞,吼声到处,更逼得花硼上下震动不休。
棚外百官眷属听闻怪吼,一个个惊隍走避。棚内十来人或尖叫、或害怕,全都掩上了耳,伍定远暴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狠狠瞪视巩志,那眼中满蕴怒火,似在逼问巩志,他为何做这种事?
两人相处经年,默契自是非常,巩志见得上司的眼神,便已明了他的心事,当即缓缓站起,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大都督,巩志要你亲口说,您是否当我是自家弟兄?」
巩志的眼神坚定执著,可伍定远仍是咬牙切齿,那目光紧盯著巩志的右臂,意思很明白,他不要听,他要看!当此赚疑关头,巩志自也明白上司的猜疑。他叹了口气,幽幽地道:「都督,您想剥我的衣装,须得稍待片刻……」说话间,便从腰际拔出一柄短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火怆现身,众人无不吓了一跳,众参谋大惊道:「巩爷!您要干什么?」巩志摇了摇手,示意同侪不必多劝,他目望定远,柔声道:「都督,临别前一言相赠,盼你醒悟。」
场面急转直下,看得出来伍定远吓了一大跳,他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握拳,那脸色茫然苦楚,似想大声恳求,却又说不出口。巩志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都督,在这眼见为信的年头啊……」他闭上了双眼,苦笑道:「何如眼不见为净?」
「眼见为信」、「眼不见为净」,在这杳渺人间之中,很多事不要追根究底……否则第一个害死的是自己。此时虽是万分火急,可棚里吕应裳,高炯、燕烽等人……无不大为震动。
眼看巩志即将命殡,伍定远大喊一声,便要扑前去救,陡在此时,听得咚咚之声响起,花棚木架给人敲了敲,听得一个清隽嗓音道:「定远,你在里头么?」
众人一齐回头去看,但见棚外伫立了一名英俊男子,看他身穿一品孔雀文臣官袍,俊眉凤目,左手叉腰,说不出的轻松惬意。陡见此人到来,华妹好似见到了救星:「杨叔叔!」阿秀则是大惊道:「老爹啊!」说著便望翠杉裙下去钻,打算先避风头。
不消说,来人自是当今中极殿大学士,五辅重臣杨肃观,杨大人现身,巩志立时放脱枪柄,眼见巩师爷打消死意,吕应裳自也松了口气,正欲上前为众人缓颊,猛听一声吐纳,棚里亮起了刺目紫电,逼得吕应裳遮住了双眼。
还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地下粮票已给吸了起来,那纸票上满布电光,已从那只斑驳铁手中激射而出。
紫霞便是大都督的气劲,一旦杂入纸张之中,那粮票便如刚镖飞刀,锐可断喉,奈何五张飞纸来势太快,棚里竟无一人察觉异状。连尖叫声也没了,满场男女宛然木石,唯一能动的只剩吕应裳一人,奈何他能动的地方也不多,他只剩眼珠还来得及转。
太快了,眼皮还没眨,华妹还在笑,阿秀还在逃,陈得福也还在打哈欠,可那五张纸片早巳飞出了十尺,足足比飞箭快了十倍以上。
世上能看清楚弓箭飞行的人并不多,能看清枪子儿发射的更少、身为华山的大师兄,吕应裳虽没宁不凡的武学造诣,却有宁不凡的见识眼光。刚巧不巧,他能看见枪子儿飞行,所以他的眼力还追得上这五张粮票。
纸如果够快,可以割伤手,如果快到不可思议,那便可以砍头。吕应裳自知扭颈太慢,便猛力转动眼珠,一阵发疼之後,便也让他追上了粮票。
幽幽暗暗的花棚里,紫气奔腾,眼中有雷电般的东西削空飞出,它们发出了尖锐吼声,已从焦胜胸前擦过。焦胜没有知觉,他连眼皮都还没眨,马甲便给割破了。
焦胜後头还有一个人,那是杨大人,他才走进花棚,脸上还挂著他的潇洒微笑。却不晓得他已踏入了鬼门关,快逃啊……吕应裳虽想发声示警,奈何喉头却没了声音,这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来不及,那五张粮票便像天际洒下的流星雨,而吕应裳也成了星空下的许愿少女,一切就是来不及。
生死之际,猝不及防,那纸片已然飞抵杨大人面前半尺。吕应裳拼出气力,喉头挤出「喔」地半响,便在此时,杨大人总算也有了知觉,他的眼珠里现出紫电,他应该也见到了飞火流星、紫电当胸射来,此时此刻,避是避不开的,纸镖与要害咫尺相距,若想伸手去拦,这五张粮票迅如雷电,一旦失之毫厘,寿岁便要差之千里。更何况五枚纸镖连番打来,除非千手观音在此,绝难一次尽挡。吕应裳全身凉了半截,心里只剩下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杨大人手脚不够快,仓促之际扑不下粮票,杨大人也未练成金刚不坏体,傻站便如同等死,当此性命攸关之际,他能怎么办?
不怎么办,杨大人来不及逃,来不及挡,他总算还能祝祷。只见他双掌虚心合十,含笑如掬水状,看那食指恰巧不巧,指甲尖儿伸出,恰恰巧擦过了粮票边缘。
嗤地一声气响,纸镖去路偏移,便给第二张粮票撞上,两张纸票去路稍缓,便让後两张撞个正著,一时之间,四张粮票全慢下来了,骤然间最後一张粮票狂冲而来,一声大响传过,棚里紫气烟消云散,五张粮票轻飘飘地凌空飞舞,宛然便似天女散花,转看杨大人的指甲尖端,却也给削落了一小片,便如剪刀裁过了一般。
吕应裳呆呆瞧著,一骇於真龙的「强」,二慑於杨六人的「准」、此人无愧是天绝传人,一步未动,半招未出,单凭双手虚心合掌,挪移食指半寸,便在间不容发之际替自己消灾解厄,其间巧妙说来不过二字,「精准」而己。
杨大人替自己解围了,吕应裳也松了口气,先前没喊全的那个「啊」字终於脱口而出了。只是马後炮颇赚多余,正待清嗓子遮掩,却於此时,一道紫光又从面前闪过,忍不住又让他那「啊」地一声喊全了。
马後跑成了马前卒,阿秀还在跳、华妹还在笑,甚且漫天飞舞的粮票还未落下地来,纸片后便来了比炮弹更快的东西,那是只拳头,举世最硬的重拳,发自於「一代真龙」的左臂。
在吕应裳的骇然注视下,伍定远面容忿恚,左拳如炮弹,後发先至,重重挥向杨大人门面。
先前的票券不过是个开场白,此刻正主儿的大军方才开到。须臾之间,拳头距离杨大人门面仅仅两尺,在大都督的重拳快脚之前,杨大人若想出招抢攻,他决计快不过「真龙之体」,他若想与大都督拼摔角、比气力,那更是自暴其短,现下双方短兵相接,他要如何替自己解围?
拳头来了,夹杂著猛烈拳风,杨大人的头发开始凌乱,重拳益发接近,堪堪来到了面前三寸,杨大人慢慢斜过了身子,看他上身右倾一寸六分,左膝提起,上抬四寸五毫,那模样便像是要弯腰捡什么东西,只消依势而下,他便能逃过大都督的铁拳重击,而那威震当世的「一代真龙」,却会自行撞上他的膝盖。
与大都督相比,杨大人显得很慢,可他非常精准细腻,所以他挡住了快招。吕应裳张大了嘴,心里的惊叹敬佩,当真无以复加,嘴角正要展露笑意,猛听棚内破空声暴响,刚烈拳风刮面如刀,棚里灯笼受风摇荡,一阵闪晃之後,眼底留下了残影。
情势急转直下,最後看到的景象很怪,像是大都督沈肩扭腰,他左手的攻势不见了,转而紧握铁手,重重挥出了右拳。
不可思议,大都督原本左拳如勾,全力以赴,绝无余力留下,可那左臂说撤便撤,右拳仍是说打便打,这天外一击大出意料,杨肃觐身法再高妙,却也避不开了。
电光雷闪之际,灯笼受风而灭,眼前一片黑暗,杨大人好似没察觉铁拳打来了,他的身子右倾如故,堪堪便要中招倒地之时,杨大人的衣袖拂出,无形袖劲列处,一名女童飞了起宋,挡到了雷霆爆炸的龙手之前。
「痛痛!痛痛!」猛听棚里传来哇哇大哭,瞬息之间,紫光消弭,劲风褪散,灯笼再次亮了起来,吕应裳口中却还在「啊」地长声,总算将那惊呼喊完了。
「啊呀!」吕应裳又次惊呼了,急忙去看华妹,只见她抱紧了杨肃观,不住啼哭。
天幸这女孩儿完好无缺,可嫩颊上给龙手劲风刮过,却留下了一条红肿痕迹,宛似给抽了一记大耳光。转看焦胜,却也在察看胸前异状,瞧那马甲虽厚,还是给粮票割破,露出了内里棉布。
华妹哭得梨花春带雨,满场人众也都醒了过来,听得翠杉惊道:「小姐怎么了?为何哭了?」它慌忙移步察看,那阿秀本等著去钻她的裙子,便扑到了肥秤怪胯下。肥秤怪吓了一跳,望後去跳,撞上了算盘怪,算盘怪惨呼一声,又压到了陈得福头上。
「妈啊!」陈得福本在打哈欠,差点咬上了舌头。满场滚得滚、爬得爬,华妹却仍不住啼哭。听得杨大人柔和的嗓音响起,温言道:「崇华怎么了?不喜欢杨叔叔抱你么?」华妹抚着面颊,哭道:「不是,刚才像有大蜜蜂飞来,嗡嗡叫着,朝我脸上叮了,好可怕……好可怕……」
大都督动静如电,全场除吕应裳一人外,无人见到过招情状,吕应裳偷眼去看,却见大都督默默垂首,眼中又是内疚,又是难受,只是一语不发。
吕应裳吞了口寒沬,都说「龙手大都督」平时寡言慎行,岂料今日拜见,竟如一尾狂龙,让人大感害怕。他全身微微发抖,赶忙去瞧巩志的动静,就怕这「首席参谋」又起意自尽了。
转头望去,恰见这首席参谋也在瞅望自己,只不同的是他双手持枪,枪口却对准了自己。
吕应裳大惊失色,不知自己身犯何等天条?正要退让闪避,却见巩志笑了笑,自将短枪收起,插回腰间去了。吕应裳头皮发麻,也是不明究理,只得转头四望,却在此时,忽见棚外行来了名老者,看这人身做家丁服色,腰间却悬了柄长剑,再看剑柄上的那只苍斑大手闪闪生光,食指处竟戴了只黄金指环。
老者面容沈静,藏住了杀气,也隐住了他的脚步声。以吕应裳的见识,竟也不知他是何时到来的。那老者见吕应裳察觉了自己,便将双手藏入袖中,掉头离开了。
场面益发古怪,吕应裳自是全身发冷,忙转望别处,不敢多看。只见杨肃观自顾自拍哄华妹,道:「崇华快别哭了,瞧,你爹爹人在这儿,天下没人能伤你的,知道吗?
」说著便将华妹抱起,朝伍定远送去。
伍定远张开双臂,正要抱住爱女,却听华妹大哭道:「不要!华妹不要爹!爹怪怪的,华妹要找娘。娘!娘!」眼见女儿手脚不住挣扎,好似怕极了自己,伍定远一脸错愕,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杨肃观瞧到眼里,便朝阿秀背後一拍。
阿秀见华妹啼如稚子,早已虎视眈眈在旁,一得父亲圣旨,立时捧腹狂笑:「小花花!哭娃娃!天天流泪喊妈妈!三岁小孩笑哈哈!」说著作呼喊寻觅状,哭道:「娘!小花花真傻瓜啊!
你快来把奶啊!」
华妹又羞又气,忙扑到爹爹怀里,嗔道:「爹!你瞧他!」伍定远给爱女抱住了,忙将她紧拥入怀,瞬时之间,眼眶湿红,竟已洒下泪来。阿秀心下一惊,仰头去瞧爹爹,却见他向自己笑了笑,竟似颇有嘉许。
一切风平浪静了,小孩打闹,大人说笑,棚里又成了那个热热闹闹的元宵夜。吕应裳是个明白人,自知身在险地,不可久留,忙取了喜帖出来,乾笑道:「杨大人,国丈有帖,请您过目。」
杨肃观接过喜帖,登时哦了一声,微笑道:「苏少侠要成亲了?恭喜啊。」
眼见杨大人有意寒暄,这回吕应裳却学乖了,唯唯诺诺间,早已领著一众门人夺门而出,否则要是跑晚了一步,一会儿棚里爆炸起火,那可来不及逃了。
2004年2月5日
第六章 壮士十年归
二十八岁立志做大事,於是孤身挑了这幅面担,来到京城,过那餐风露宿的日子。
两年过後,承天门下历经千辛万苦,终於踌躇满志,成了个精忠报国的朝廷命官。
十年了,远走天涯的朝廷命宫,总算返京述职了。他东瞧瞧,西望望,他没有见到亲人故旧,也没见到欢迎人潮,背後是堵发寒破壁,面前有盏黯淡油灯,浑浑噩噩,朦朦胧胧,耳里依稀听到了叹息:「十年了……总算能够……」
「抓牢你了。」卢大人眨了眨眼,面前蹲来了一位姑娘,她噙著泪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胡媚儿来了,十年前白水河畔生死战,她曾是自己的夥伴。当年百花仙子人在崖上,卢状元悬身万仞,两只手掌费尽气力,却怎么也握不到一块儿,最後一个升天,一个坠地,就此分道扬镳。如今双掌轻而易举地相握,眼前悬崖不见了,坏人不见了,追兵一发不见踪影,可是卢云已经老了,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新朝代、新天下,正统十一年元宵夜,老状元默默坐地,此时无声胜有声,连泪也不该流。
没有大恶人了,江充已经死了,也没有主上了,柳昂天早给抄家了。该死的全死了,不该死的也死光了,如今连悲愤也可以省了,景泰朝早巳落幕,江刘柳三大派也已宣告烟消云散。如今还见证过那段辉煌岁月的,仅剩下这两个残兵败将,他们相互依偎,彼此取暖……
没人说话了,纵使万般思绪涌心头,可谁也不想开口。只有油灯的蕊心替他们叹著气,「劈劈」、「波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云总算开口了,听他轻声道:「胡姑娘,这些年还好么?」胡媚儿听得问候,却只耸了耸肩,笑了一笑,反问道:「你呢?你好吗?」
十年不见,什么都变了,看卢云的那双手满布骨折伤痕,好似地狱来归,连胡媚儿也不一样了,她红妆淡了、衣装素了,昔时那身杏黄战袍早巳褪下,换上了粗布裙围,路上拧肩而过,怕还以为来了个菜婆子,谁晓得她便是那高高在上,叱吒风云的「百花仙子」。
景物不再依旧,人事更已全非,许多往事便如景泰朝一般,只能望梦里寻了。胡媚儿终於叹了口气,她挥了挥拂尘,扫开地下泥灰,便与卢云并肩坐下。
卢云默默怀想往事,轻声道:「胡姑娘,你怎知我回京了?」
胡媚儿道:「有人在红螺寺里撞见了你,便请我连夜过来,在这儿等著你。」
卢云叹了口气,自水瀑归来,他始终隐匿自己的行踪,一不愿透露身分,二也不想再与故人相见。直琼芳将他引到了红螺寺,这才让他撞见了正统朝人山人海。卢云默默颔首,道:「是谁差你来的?可以告诉我么?」
胡媚儿微微苦笑,摇头道:「还是别说吧。你听了会不高兴的。」
此言一出,反让卢云醒悟过来。他慢慢後仰身子,倚到了墙上,颌首道:「是杨肃观差你来的?」胡媚儿没有承认,却也不见否认,只双手抱膝,默默瞧著自己带来的那盏油灯。
房里幽幽暗暗的,油灯的光辉虽说微弱凄凉,却还是照亮了观海云远的座席,卢云怔怔瞧望杨肃觊的大位,轻声道:「他想见我,为问不自己过来?」
胡媚儿摇头道:「这还要我说么?卢云,你扪心自问,你想见到他么?」
卢云凄然一笑。确实不必胡媚儿说,他不想见杨肃观,而杨肃观也不便贸然见他,个中道理如何,天下间就属他俩人最为明白。
从过去至现下,位高权重的杨大人,总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无论他是从琼芳口中套出话来,还是他在红螺寺见到自己,卢云都不想追问了。胡媚儿顺著他的目光去瞧,却也见到了那四张椅子。轻声便问:「卢云,你过去坐哪个位子?」
卢云以手支额,低声道:「柳门中人,依官阶排座。」
胡媚儿点了点头,自知杨肃觊坐了第一张大位,其次则为怒苍之主秦仲海,最未了是伍大都督的座席。她依序去望,却见第三张椅子断了条腿,早巳毁烂在地,她啊了一声,待要上前去扶,卢云却拉住了她,摇头道:「不必立起来了,这样挺好。」
眼见卢云目光寂然,胡媚儿自也知晓他的心事,低声道:「卢云,你还惦著顾小姐?」
此问实属多余,卢云当然不会答。他後背靠墙,侧著头,望著那迷迷蒙蒙的油灯,嘴角挂著淡淡的笑。胡媚儿在旁静观,只觉卢云变了好多,十年不见,他的神情平淡了,言语沈默了。一无忿恚,二无悲伤,好似看穿了无尽世情,全都习惯了,胡媚儿把他的情状看入眼里,心里反而更难过,她叹了口气,默默解开了一只包袱,取了张红帖出来,道:「来,先瞧瞧这个。」
卢云伸手接过,手上却来了张喜帖,望来有些朽旧了。他也没心思多问什么,只随手展帖来读:「皇家有喜,普天同庆,谨詹於正统二年正月初八,为五军都督伍定远、义女艳婷行迎亲大典,御赐华筵、东阁暖酒,特宣一甲进士状元卢云入宫观礼,共贺新喜……」
念到了此处,卢云不禁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定远的帖子。」
手上是张迟来的喜帖,这是伍定远与艳婷的婚帖。眼见卢云颇有惊讶,胡媚儿便来婉转解释:「那年你失踪了,可伍大人却坚持要写这张帖子。他盼望有朝一日,终能亲手交给你,」
大红喜帖,染色却有些脱落了,这说明定远并未忘了自己。卢云默默读著帖子,只见内页还清楚写了当日的菜色,「金鱼戏莲」、「龙肝烩鲍」、「八宝海参」……想来这必是定远家乡的土习惯,喜帖不忘附上菜名,就怕宾客血本无归了。
卢云望向屋中陈设,但见伍定远的座席依然如故,只老老实实搁在最後一位,便如当年一个土模样。卢云低头读著帖子,想像当日婚礼的热闹,脸上慢慢浮起了温情,胡媚儿察言观色,便又道:「那年他完婚前已是五军大都督,消息传出,贺客盈门。非只文武百官诚心替他张罗打点,连皇上也破格收了艳婷做乾女儿,好让两家门当户对。」
古来帝王家多有赐姓之举,如唐朝的李姓、宋代的赵姓,受封者若非是异族王公,便是国之功臣,想艳婷不过一介民女,如何能让皇帝破格赐姓?想当然尔,定是爱屋及乌了。
卢云闭起眼来,遥想那冠盖云集的大场面,看新郎是本朝大都督,新娘更是皇帝义女,天子还将喜筵设於皇宫东阁,这场婚礼必定盛况空前。一时之间,卢云好似也瞧见了伍定远,看著他身穿著新郎红袍,自在宾客中忙碌穿梭,那国宇脸八成也是紧绷绷的,既腼腆、复老土……卢云想著想著,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难得见到卢云开怀而笑,胡媚儿自也稍感安心,便又劝道:「过去十年里,不只伍定远惦著你,整个北京、整个天下,都有好多好多人记挂著你的下落……」她凝视著卢云,轻声道:「卢云,你想不想和大家碰个面?」
听得此言,卢云转过头去,目光在胡媚儿脸上一扫,微笑道:「大家?」不知怎地,卢云的目光有股莫名威势,竞逼得胡媚儿低下头去,怯怯地道:「大家就是……就是伍定远、艳婷……还有……还有……」
胡媚儿嚅嚅嚿嚿,就是说不出那对夫妇的名字,却是怕卢状元伤心了。眼见她难以为继,卢云却只笑了笑,说道:「胡姑娘,没关系的,全都过去了。」胡媚儿听他说得豁达,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细声道:「你……你答应了么?」
卢云淡淡一笑,自管伸出手指,朝喜帖最末的署名处点了点。胡媚儿顺著指端去瞧,眼里见到了帖末的一方印记,六大篆字入眼,却是「皇帝正统之宝」!
乍然见到这方玉玺,胡媚儿忍不住扼腕而叹,自知这番苦心劝说,全都要付诸东流了。
当年谋害柳昂天的凶刀,便是「正统之宝」。这方玉玺改变了天下人的命运,也毁掉了卢云的一生,只是事过境迁,心里也没什么好恨的。既然事以至此,夫复何求?自今往後,「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生形同陌路,如此而已。
一切都结束了。人生如戏,戏若人生,剩下的这场戏却连开锣也不必了,视逝友散仁义尽,台下人潮既已散去,往事俱往,自己孤零零登上这空荡荡的戏台,却是要做啥呢?卢云递还了喜帖,随时都可能离开,胡媚儿自知无力劝说,只得叹了口气,道:「且慢片刻,我还有样东西给你。你收下之後,再走不迟。」说著从包袱里取了样东西出来,这回却不是喜帖了,而是一只信封。
卢云哦了一声,道:「杨肃观?」胡媚儿叹了口气,颔首道:「杨肃观。」
杨肃观稍信来了。看那信封里涨鼓鼓的,却不知装了何物。胡媚儿见他望着自己,迟迟不按,只得道:「卢云,杨大人要我转告你,这里头有他的……他的小小心意,盼你念在旧日情份上,务必收下。」听得这是杨肃观的小小心意,卢云心下了然,看这信封如此厚重,里头若非装了值钱珍宝,便该是银票地契。总之是供自己安身立命用的。
永远体贴的杨肃观,永远留路给别人走,纵使他的妻子曾与自己有情,他还是替自己打量好了,他盼自己後半辈子平安喜乐,别再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眼见胡媚儿双手奉呈,仍在苦苦等候,卢云微微一笑,便也随手接过了。
卢云变了,他居然收了?胡媚儿有点吃惊,也有点不敢置信。这封信要在十年刚送来,定会气得卢大人全身发抖,若不将之当场撕烂,也必将妖女斥骂一顿。堂堂的状元爷,餐风露宿也做等闲,为何要希罕别人的馈赠?若真收下了,岂不让杨肃觐轻贱自己,岂不让天下人讥讽讪笑?届时传入顾倩兮耳中,看她的旧日情人这般硬骨气,却不知她心里作何感想了?
随便了,十年来大海扬波,人生几度风雨,历经了多少故事之後,卢云早已豁达了。旁人瞧得起他也好,戏弄他也罢,卢大人都已看开了。
灯光掩映,卢云默默将信封拿起,反覆探看杨肃覩送来的心意。
第一眼瞧去,信封上写了五个小楷,墨迹俊雅,字如其人,写道:「转呈卢知州」
,果然是杨肃覩的亲笔真迹。卢云微微一笑,低头去看弥封处,这回却又见到了火漆,其上印满官箴,最大的一个是「中极殿大学士本监」、其次则是「代户部左侍郎杨缄」、「代吏部主簿杨缄」等小印。
卢云虽说久不在朝廷,可见识学问还在,区区一眼瞧去,便知杨肃观身兼数职,不惜屈就内阁威望,以一品大学士之尊降格纡贵,代管著侍郎、主簿等小官,可掉个头来看,不啻也是「吏部主簿」加管「中极殿」,六品混一品,终究是乱了纲常。
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论正统朝是何景况,自有故友担待,何劳自己烦恼?也是事不关己,卢云便不多想了,他就手捏了捏信封,忽觉人手处四方方的,里头像是放了块令牌。卢云微起讶异,便道:「这里头是什么?」
胡媚儿不愿多言,迳自道:「你拆开信封吧,拆了便知道了。」天下最难的差事,莫过於说服卢铁头。好容易他收下东西,自是多一言不如少一语。卢云也不多问,正待撕破火漆,忽见左下方署名处还盖了个章,依稀瞧去,却是古篆四字,卢云低头辨识,勉力读道:「灵吾玄志。」
古怪的印监,不知是什么来历,卢云自是微感讶异,胡媚儿见他望著自己,却也不加解说,催促道:「你快拆开信封吧,拆了之後,我便告诉你这四个字的来历。」
灵吾玄志,这四字定然是杨肃观的字号,想来他官职已高,旁人不敢直呼他的本名,便也用上了表字。卢云闭上双眼,手里握着信封里四方方的铁牌,只在推测杨肃观的用意。
手里的东西断无疑问,必是一块官〔bbs.yunxiaoge.com——云宵阁〕箴令牌。杨肃观既然寄来此物,意思便是要他留在北京,想来以他的高官重职,便要替自己讨一个三四品官,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料来信封里无论是工部左侍郎、还是太仆寺少卿,总之都比当年的七品知州来得大。
卢云久久不语,心意恐怕有变,胡媚儿忙道:「卢云,杨大人事前交代,他希望你能留在北京。」卢云没有说话,兀自闭著双眼。胡媚儿与卢云虽说相处无多,可一见他闭目养神,便晓得事情难办了。她叹了口气,还待要劝,却见卢云睁开双眼,微笑道:「你呢?」
胡媚儿微微一愣,道:「我……」卢云颔首微笑:「你啊,你也希望我留著么?」
胡媚儿低下头去,含笑道:「我当然也想,不然我何必当这个说客……」
昔年两人同生共死,沿途逃亡,胡媚儿当时几番历险,全是为了卢云,她幽幽叹了口气,还待要说,忽然手上一热,却给卢云牢牢握住了。胡媚儿心头怦怦跳著,只见卢云微微一笑,颔首道:「胡姑娘,谢谢你。」耳听卢云开口致谢,胡媚儿自是大喜过望,正要扑入他的怀中,却听卢云轻声道:「胡姑娘,谢谢你的一番心意,请你回去转告杨大人,便说卢云很承他的情,请你代我谢谢他。」说话间,便将东西还给了胡媚儿,跟著站起身来。
卢云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个北京无论多么繁华热闹,他都不会留了,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他要的。
她见卢云迟迟无言,登即将那「灵吾玄志」的宫缄取起,奋力抛到卢云身上,尖叫道:「你说啊!你自己说啊!做个顾家男人,你想养活妻小,你要有什么?说啊!」她见卢云不答,便冲到了面担旁,捞了一把东西出来,尖叫道:「钱啊!卢云!」
铜子儿飞了出来,全是琼芳傍晚收来的卖面资,一时恶狠狠地砸到卢老板头上,胡媚儿厉声道:「钱钱钱!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没钱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想来招惹阿秀,抱女人、生小孩!臭穷酸!趁早阉了自己做太监吧,别糟蹋姑娘的身子!」
没钱就是奴才,有钱便是天才。当琅声响中,百来个铜钱打得卢云一脸狼狈,全身家当满地乱滚,更衬得穷酸了。只是卢云不曾闪避,任凭铜钱砸上脸来,他也不言不动,那双凤眼一样睁著,黑夜里瞧来,当真晶莹光华,宛如天上星辰、无价之宝,胡媚儿给他盯著,一时气略馁了,她低头咬牙:「好……你为人正派,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所以一辈子挣不到钱,这些我都可以饶你……可我想问你一句……」她霍地抬起头来,厉声道:「卢云!你专情么?」
卢云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下解。想他自遇顾倩号以来,虽然情场屡有机缘,却不曾改变初衷。足见此人极为固执,决定了什么,便是什么,无论温柔如公主、活泼似琼芳,谁也无法改变他分毫,胡媚儿见他迟迟不语,登时冷冷地道:「卢云,你应该很得意啊,怎么不说话了呢?似你这般自命清高的人,心里定是想著,哼,我这人最疼老婆、不偷不沾,乃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是不是啊?」卢云虽没点头,却也没摇头,猛听胡媚儿哈哈大笑,戟指痛骂:「我呸你妈的!姓卢的!你以为自己专情么?放屁!比起杨肃观!你给他提鞋儿都不配!』
卢云给骂得拘血淋头,不由吃了一惊,胡媚儿飞奔上前,吼道:「你以为我在胡言么?卢云!你自己好生去想,人家杨肃观就算捻花惹草,与小妾情妇幽会偷欢,人家爱的至多是一个情妇、两个姘头,他哪里比得上你啊……」说到恨处,忍不住一拳望卢云身上挥去,凄厉惨叫:「卢云啊卢云!你爱得是那成千上万的天下人啊!谁又比得上你啊!」
卢云张大了嘴,陡地坐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胡媚儿用力拍打卢云的肩头,悲声道:「王八蛋!你自己想!你这人用情再专,可给那帮路人一分,你还有多少留下来?猪狗不如的死王八蛋!你说啊!自己说啊?I卢云呆呆听著,忽然间急急转过身去,惶惶茫茫,到处去捡铜板,心里只一个念头,他要赶紧捡起铜板,一股脑儿从柳家大宅脱逃,再也不要回来了,胡媚儿晓得自己剌伤了他,可越是如此,越得撒泼,当即上前飞踢,将地下铜子儿一脚踢散,厉声道:「姓卢的!你到底有什么呢?讲钱势,你没有,谈情爱,你也没有,卢云啊,我的卢云……
」
卢云双手捧著铜板,嘴角微微苦笑,泪水终於扑飕飕地落了下来。胡媚儿也缓下手来,她目光怜悯,轻轻说道:「可怜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好人,可你啊……」她趴到了卢云身上,痛哭道:「却从来不是一个好男人。」
没了是非对错,忘了何去何从,坏男人跪倒在地,双手捧著铜板,泪水终於扑飕飕地落了下来。一个照拂不了自己的人,如何能照拂别人?俗根未净、心有窒碍的卢大人,他拿回了「亲逝友散仁义尽」,在这江湖里彻底溃败,胡媚儿也哭了,她抱住了卢云,悲声道:「对不起……我真不该这般伤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枉费心机……算了,你回去吧,卢云……回去你的家乡吧,住到你的小窝窝,平平安安过著你的小日子,离那些豺狼虎豹远远的……永远永远,你都不要再回来……」
当此嚎陶之际,坏男人怱尔忍俊下禁,竞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摇头晃脑、笑得满地找牙、笑得擂胸顿地,不支倒地。
什么样的人引得天厌之,地厌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来降世曰:「三界皆苦,吾当安之」,但前头还有两句话,称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卢云不是佛祖,也不该学佛祖,没了唯我独尊的法力神通,他要怎么安顿三界?」
胡媚儿骂得有理,大道废,有仁义,大侠牺牲了小我,没人晓得他的老婆在哪儿卖淫,更没人晓得大侠的儿子身无分文,却在何处行乞。不过全天下的人都将知晓,那默默坐於黑暗中的孤儿身影,即将腰身一变,以免举世侠客的头号大敌,世称「天魔」。
过得良久,瘟神终於不再发笑,他倒在地下,—动不动,像是把自己毒死了。
胡媚儿心下一软,自知话说得太重,正要过去搀他,却在此时,屋顶上传来悄悄一响,好似小猫跳上了屋瓦,可说也奇怪,落地声明明是轻轻悄悄,书房里的泥沙却飕飕而落,真若天魔驾临,这声响说明了来人武功特异,兼得轻灵身法,却又能力道万均,卢云陡听怪响,立时睁开了眼,胡媚儿兀自不觉异响,只叹道:「起来,卢云,像个男子汉,你究竟要去要留,趁早做个决定。」说话间,院子里传来落地声,屋顶上的郡人竟已跳了下来。卢云心下—凛,急忙翻身跳起、胡媚儿分毫不知异状还待说话,那脚步却已到了窗边,低声呼唤:「卢叔叔……不要相信地……你要相信你自己……」
听得来人如此说话,卢云自是瞠目结舌,还不及回话,却听胡媚儿尖叫道:「什么人?」
「义勇人!」
胡媚儿经算察觉了埋伏,正要发生银针,却听窗外咻咻连响中,书房里精光闪烁,竞有百来枚飞镖从窗口射来,瘁不及防间,已近胡媚儿身遭三尺。卢云大吃一惊,急忙扯住胡媚儿的衣袖,先将她拧开半步,跟着右腿扫出,轰地一声巨响,柳侯爷的大书桌凌空飞起,倒翻在地,已然挡在胡媚儿面前。
咚咚咚,飞镖钉在桌面上,胡媚儿吓得花容失色,还不及转身抵御,却听背後又是一声劲响,竞有一柄长剑疾刺而来!
看这刺客委实厉害,招式急、武功怪,一招快似一招,此时胡媚儿无论转身、发针、闪避、纵跃,全都慢了一步,将死之际,一人背後出手,带得胡媚儿偏离了一尺,正是卢状元下场救人了。
风声劲急,长剑从右臂旁擦过,险些剌中了心口,端得是惊险万状,可怜胡媚儿还不及喘息,陡听铛地大响暴起,那柄剑竞无缘无故化成了三截飞刀,眨眼之间,化直剌为横抽,改朝胡媚儿喉头削来。
长剑暗藏机关,招招致人於死地,只消切过胡媚儿的喉头,她非但要气管断裂,说不定连咱也给切了下来。当此危急关头,卢云却是临危不乱,听他一声轻啸,左足顿地,右腿半空旋踢,嗡地一声大响,飞刀剑尖给足尖扫中,瞬如流星般倒飞而出,直直钓在墙上。
胡媚儿满头冷汗,看她满手扣著银针,但在这两大高手过招间,哪里插得下手?她一震於卢云的神功,二骇於杀手的急招,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十年来用「无双连拳」,今朝梢民拳脚,威力竟是如此惊人。卢云落下地来,霎时左袖轻拂,一股柔力拉来,己将胡媚儿卷入怀中。
强敌也不再发招,万籁俱寂中,卢云与胡媚儿一同凝目去看,只见屋内一道黑影昂立在地,看他双手抱胸,通体深黑,傲然而立,虽说头戴黑面罩,一双眸子却是精亮有神,孔如冬长的儿恤小,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当地一声轻响,飞剑组回长剑形状,便给黑衣人收入背后鞘里。卢云脑中急转,好似过去曾见过此人,可乍然间却又想不起来。一片肃杀间,听那刺客冷冷地道:「贱人……」刺客的嗓音冷得出奇,目光也是狠得怕人,他将右臂缓缓平举,戟指胡媚儿:「离卢先生远点……I听得「卢先生」三字,卢云不由一凛,好似想起了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见黑衣人双眼睁得极大,仅在瞪著胡媚儿的右臂,好在警告自己什么,当下也转过头去,顺著怪客的目光去瞧;这一望之下,却也让卢云睁大了眼,再也栘不开目光。
眼里看得明白,只见胡媚儿的衣袖给削开了,露出了晶莹的右臂。看胡媚儿年过四十,肌肤仍是细致白净,可不知怎地,那雪白臂膀上却停了一只鹰!
神鹰双翼全展,恶狠狠地叮在那白嫩肌肤上,形极残暴。胡媚儿肤质越白,越显得那烙印的狰狞血红。卢云浑身颤抖,喃喃地道:「这……这是什么?」黑衣怪客淡淡地道:「外掌锦衣卫、内辖东厂,人马遍布十余省……故所以人们如此称呼他……」
「镇国铁卫!」黑衣怪客提气一喝,这四个字一出,霎时屋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破砖碎瓦,烟尘弥漫,大梁上落下六道黑影,全力向怪客扑杀而去。
不过双眼一睐间,六名剌客分从四面八方进袭,看这些人全都身穿夜行装,头戴黑面罩,手持鱼网长索,看那阵法架式,竞似要生擒黑衣怪客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怪客倏忽而现,杀手尾随而至,卢云自是大为吃惊,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後,这怪客自己也给追杀苦?他嘿了一声,急急提起右掌,向前扑出,霎时轻烟飘起,油灯熄灭,房中哎了黑暗一片。卢云便趁这一瞬之势,带著胡媚儿藏入黑暗之中,免遭池鱼之殃。
油灯不比火烛,顶上防风加盖,仅余烟孔通气,看两边距离十只之遥,卢云要熄便熄,说灭便灭,似还行有余力。胡媚儿见得这手神功,自是大为骇然。万没料到卢云潦倒一如往昔,可手上武功却己一日千里,大见绝顶风范。
黑衣怪客隐入黑暗之中,那双目光却如北辰明星,清晰可见,他朝卢云看了一眼,霎时双足一点,後空旋翻,竟从众杀手的头上飞了过去,跟著足尖向地一点,身子倒退飞出,便由窗口原路离去。
咚咚隆咚,六名杀手势头不减,黑暗中依旧街向前来,堪堪撞上墙壁之时,六人一同举起脚来,动作整齐划一,先朝墙壁一踢,便如黑衣怪客一个模样,向後旋动空翻,迳从窗口追了出去。
黑衣杀手来去如风,卢云也醒悟过来,在这一瞬之间,他全都懂了。小年夜扬州渡口一场厮杀,他也曾见过这群人,也从琼芳的口中听说了他们的名号,真相大白了,为何胡媚儿会查知自己的消息,为何会大半夜地守候在此,原来一切的解答就是这四个字:「镇国铁卫」。
黑衣厂卫,号称食人之夜叉,昼伏夜行,掌人阴私,无论景泰还是正统,全都养着这群妖物。卢云眼中带著寂寞,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却似问著胡媚儿:「为什么?」胡媚儿笑了笑,拉起了衣袖,遮住了烙印,她没说话,可她的举止也替她说了……不为什么,一切如故……
两人四目相投,面前的胡媚儿不再像个女魔头,那目光温驯平静,反似个奉公守法的老捕快,不毒、不刁、不恨,只有一脸木然,照本宣科、卢云望向地下的信封喜帖,忽然耸了耸肩,笑了一笑。胡睸儿见得那个笑容,好似给刺了一刀,她眼眶微微一红,霎时别过头去,目光也恢复得冰冷肃杀,霎时不再多言,自管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下的包袱,便从房门口离去。
眼见胡媚儿眩然欲泣,卢云心下一动,他虽与胡媚儿相处无多,却但晓得这位姑娘爱恨分明,乃是位性情中人,实不信她真会出卖目己,当下探手出去,拉住了她:「你是被迫的?」
「幼稚啊!」胡媚儿背对著卢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卢云啊,别老是这样天真可爱,这世上哪件事一定是自愿的?又有哪件事一定是被迫的?快回家做圣人吧。」说著说,将手奋力一甩,便已跨门离开。
杀手走了,胡媚儿也走了,柳侯爷的书居又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元宵的鞭炮声,卢云默默望著地下,但见杨肃观送来的公文兀自躺在地下,好似向自己微笑著,示意他莫要为此见怪……
2004年2月5日
第七章 天寒翠袖薄
冷冷的大街上,天边飘落片片雪花,卢云肩挑面担,静悄悄地走在京城街上。
来时悲愤莫名,离时则是悄然无声,此际卢云已然平静下来,他没去想什么镇国铁卫的新阴旧谋,也不在意那些稀奇古怪的黑衣高手,他只是望著那熟悉的北京,琢磨心里的一些往事……然後,他就要启程了。
定远、仲海……甚且那些死敌仇家,全是在京城遭遇的。实则北京已是他的故乡了,在这儿他有熟知的一切,今夜此时,若真踏离此间,永不回头,心里还真有些不舍。
也许这就是不想回来的原因。回来便得走,走时便会不舍,与其撕心裂肺地挖出旧伤,血淋淋地一刀两断,不如把那份相思埋藏心中,静静的、苦苦的,一辈子自个儿体会着。
其实胡媚儿说得没错,这世上好人不一定做好事,坏人也未必专作坏事,自己讲究了一生的对错,最後却没带给这人间一丁点好。什么事都只开个好头,之後大吞苦果,谁要与他牵连上了,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不只自己所爱的人,连所恨的人也是一般。看萨魔那般十恶不赦之徒,只因与自己天牢为友,使给瀑布压得扁了。说来自己声该去庙里抽个签,瞧瞧这十年里行得是什么厄运、居然这般厉害。
想著想、走著走,已能见到巍峨的永定门了,卢云心下了然,等自己出了城後,那就真正要与这人间告别了。两个字,退隐……还没出来就退隐了……
雪势越大,街上行人寥寥落落,卢云的肚子却有些饿了,今晚先是大喊大叫,之後泪流满面,若是寻常人受了这般打击,没准要中风了。他微微苦笑,便起意去找间饭铺,大吃大喝一顿,算是替自己饯行。
走着走,路上没开店。大过年的,时候又晚了,沿街只剩一家布庄还开著门。卢云缓步行过,见得布庄门口摆了摊子,搁著大毡皮袄,都是些冬日衣物,看元宵後时节入春,当是要出清存货了。
卢云内力有成,虽在寒夜也不怕冷,倒是该买顶大毡戴在头上,好将他的愁眉苦睑遮住。他放落了面担,左瞧右望,却没见夥计看著,只得自行唤道:「店家,客人上门了!」呼唤了几声,门里终於走出一名老汉,一路揉著惺忪睡眼,他见得客倌是个穷酸面贩,猛打个哈欠,便又掉头回去了。卢云哑然失笑:「店家,我买东西。」
耶老汉反身回来,整理著摊上衣物,懒懒地道:「你想买什么?」卢云道:「给我顶皮毡。」那老汉懒懒地道:「一顶十两。」卢云吃了一惊,没想物价飞涨,一顶皮毡竟贵到这等天价?他生平少杀价,可摸遍全身上下,至多凑出三两银,哪来的十两出手?只得道:「老丈,在下很中意这项大毡,能否算便宜点?」
那老汉打了个哈欠,正要懒洋洋地还价,忽然间与卢云目光相接,脸色竟是微微—变,颤声道:「可以、当然可以便宜点……」卢云微微一奇,不知这人何以前倨後恭。
他拿起大辗把玩,又道:「那你,再出个价,减个几两。」
那老汉颤声道:「减什么减?不用钱了、不用钱……」卢云大感惊讶,当即疑视那店家,道:「为何不用钱?」那老汉与他目光相接,更是满头冷汗,陪笑道:「恭喜客官,小店今儿元宵大赠奖,您刚巧是第一百个客人,什么都免钱了。」卢云咦了一声,他小时也曾听过过抽奖抡元之事,可多半骗人的居多,中奖的奇少,却没想到竞有这等好事降临?他越想越觉奇怪,不知是否自己形凶貌恶,居然吓坏了善良百姓。满心纳闷间,忽见摊上搁著面铜镜,当即揽镜自照。
眼里瞧得明白,镜中男子一如往昔,除了比十年前瘦削些、苍白些,却也不见青面獠牙之状。他眉心微蹙,便从口袋里取出十只铜板,道:「还是给你十文钱吧。」
那老汉频频哈腰,苦笑道:「大多了、太多了。」卢云不知他在弄何玄虚,便拾起了大毡,随手戴上,又问道:「敢问老汉,永定门今晚还会开启么?」
「会!会!会!」老汉手舞足蹈了,喜道:「祈雨法会午前结束,到时百宫眷属还等着回家呢!」眼见那老汉一溜烟奔入门去,卢云越看越是不解,也不知他在害怕些什么,正要挑起面担离开,却见担上还搁着那只信封,却是胡媚儿适才交来的东西。
灵吾玄志……卢云微微一怔,看自已莫名奇妙得了便宜,说不定是这封信在作怪了。想来杨肃观权势极大,若有他庇护自己,这京城里定能无往不利。卢云叹了口气,随手戴上了大毡,遮住了面貌,忽然间觉得很安心,像是自己再次与这世间隔开了、就像回到了大水瀑,只要伸出手去便能摸回—条死鱼,尔後笑眯眯啃著。
想起了顾嗣源,卢云心中一酸,泪水便又滚落了下来。这一刻真又回到了白水瀑布,眼前什么都朦朦胧胧,什么都瞧不到了……
想着想,走著走,永定门越来越近,一路上没遇到熟人,也没再撞见仇家,那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要把自己迎出去……说也奇怪,当此时刻,卢云心里居然隐隐盼望着,就盼有人能在最后一刻阻拦自己,让他再多眷恋片刻……
劝君更尽一怀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有点像是当年为银川公主送行,冷冷的风,吹来冷冷的雪,此时还有谁来送行呢?没有人了。胡媚儿劝他不动,琼芳也拦他不住,这世上还有谁能目送自已离去?
到了,面前有一座城池挡住了去路,卢云蓦地仰起头来,最后一次瞻仰无上京城。
此去千山万水,再无归期,卢云不再多想什么,眼见城门口排着队,十来名百姓或扶老携幼,或背负行李,都在等著离开。他便排到了人群之末,等著受检离去。
天候甚冷,雪势更大,却见几卒官差躲在城门旁的草棚里,自顾自地闲聊磨混。一名长者耐不住寒,上前问道:「几位差爷,什么时候可以开城门啊、」那官差正聊得高兴,听得老头儿打岔,登时怒目呵斥:「你外地来的么?红螺寺的祈雨法会还没开始呢,想开城门,等午夜再来吧!」
那老者慌道:「不行啊,差爷!小人还等著赶路,这雪下得老大……」那宫差怒目喝道:「午夜再来!」那老者吓了一跳,慌不迭地躬身告退,两旁商贩本有等着离城的,便也—哄而散,只余下卢云独个人站著。
卢云默默望向城头,以他此时功力,若想攀城而过,自非什么难事。可他才下想仓惶离去,十多年前他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进来,如今要离开了,他当然也要从大门堂堂正正的走,纵使没有一个人相送,他还是要走得像个人样。
「喂!你!」官差发觉了他,一个个站立起来,怒暍道:「你别老杵在这儿,快走了!」
听得差人的怒吼,卢云不曾移步,众官差见他头戴大毡,肩挑面担,只露出了了一双薄唇出来,就这么一瞧,便觉此人阴森森,模样有些怪。众宫差犯上疑心,便喝道:「老兄!借你的名状瞧瞧。」
名状便是一个人的身分验书,载明该人之籍更、年甲、身分、貌样,画影图形,只是卢云的名状好似长了翅膀,先是十三年前落榜入狱时给奸官收走了,之後弃宫逃亡,二度遗失,事隔多年,给人乍然喝问,却哪里拿得出来?
卢云有名状,自也无法取出查验,只能垂首不动。众官差越看越觉此人古怪,忙按住了刀柄,喝道:「老兄,放下你的面担,咱们要搜。」城门守卒那是些年轻人,约莫二十一二年纪,一会儿若是下手来搜,不免如狼似虎,要不打烂几只面碗,那才是怪事。卢云摇了摇头,道:「差爷,小人并无不法情事。」
官差们哈了一声,道:「没有不法,那你怕什么搜!你要是怕了!那便是犯法心虚!」
卢云颔首道:「如此也罢,你们上来吧,」众官差哗啦啦地奔上前来,第一步便是摘下卢云的大毡,自望地下一扔,跟着翻箱倒柜,筷筒锅铲落得—地。
官差们永远粗手笨脚,也许为国为民习惯了,总是这般奋不顾身,在人家神鹰般的锐眼中,每个百姓都似刚奸杀了妇女,涉有互嫌,故也难免凶狠了些。只是说也奇怪,都那么奋不顾身了,为何世间还到处死著人呢?
卢云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猛见一只面豌飞了出来,堪堪要打得稀烂,他弯腰就手,巳然稳稳接任,劝道:「劳驾诸位朋友,轻手些。」官差们听得卢云口气不满,登时回过头去,正要喝话,却忽然咦了一声,喝骂从中断绝,不见下文了。
卢云不知他们为何噤默,只问道:「几位差爷、搜好了么?」众宫差吞了口唾沫,一齐向後退开。卢云蹙眉上前,这回官差发一声喊,全数向后急退,听得咚地—响,竟还有人摔倒了。
卢云益发纳闷了,便道:「你们不搜了?」众官差嘴角颤抖,竞都摇了摇头,卢云将面碗筷筒放了回去,又道:「敢问差爷们,这城门何时会开?」嘎地一声,城门旁开了扇小门,官差们喃喃地道:「开了、开了。」卢云瞧见这情况,心下越感奇怪,不由又超杨肃观送来的那封信瞧去,不知这「灵吾玄志」可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百姓官差大为惊怕?
众宫差见他迟迟不走,忙道:「这位爷台,小门已经为您开了,您……您若是要走,那便……」卢云瞧著杨肃观那封信,忽地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我午夜再来吧。」当下捡起大毡,重新戴了回去,就此转身离开。
对—个即将退隐的人向言,玩权是最可笑的。倘真舍不得这些权抦风光,那又何必离开北京?
雪花飞降,此时远只酉牌末、戎牌初,离午夜尚有两个时辰,卢云看时候还早,素性使来填肚子了。街上没人卖吃的,那也无妨,因为自己正是个面贩。他左瞧右望,见那布庄文有处小巷,内理搭了榈丁,剧可以遮雪避风,便走人芒中,放落面担,打算煮面来吃了。
若於几天前煮麯,这面担旁定是热闹了,又是琼芳、又是小狗,闹得漫天漫地,此时却只剥白己一人独坐著。
过去十年来独居水瀑,什么孤单寂寞,早已司空惯见,他见四下并无水井,天边缺飘雪下来。便拿出锅子盛雪,另又取了姜葱蒜,找出下午卖剩的肉丝,预备来作卤子。
十年来苦练武功,终於有了便利时候、看卢云取出菜刀,姜葱蒜一阵乱砍,跟著又将肉丝剁成了肉末,虽只是随手来切,大小方寸却是毫厘不差,无论肉丁还是葱蒜,全都是整整齐齐此时若有武功高手在旁,定要大为惊叹了。
空巷无人,若有谁来赞叹,那也是鬼不是人。卢云自顾自地笑了,便又来送炭生火。他取来炭盆,打著了火种,先将木灰拱做了堆,眼看火种越烧越旺,便即轻轻呼吸,将—段贞氧徐徐吸入胸腔,霎时间口唇微促,一股细细气流自嘴里吹出,稳稳送入了炉风口。
十年水瀑生涯,卢云有二年是在石岛上渡过,逢得暴雨冲刷、洪流高涨之时,便得在大石岛上憋气忍耐。生死交关之际,却也找出了许乡运气法门,是以论及内息吐纳之悠远久长,举世更无第二人足与相比、若非那时要解救小白龙,他四年内必能逆水而上,靠着自己的本领离开水瀑石岛。
须臾间,四下木炭发红发热,竞已烧起了火。卢云怕火太热了,便也住口停吹,他将油倒入了锅中、哗地一声大响,终於爆起了香。
卤子爆香,—股香味之气漂了出来,从巷口飘了出去,听得—人笑道:「好香啊!」
卢云抬头一看,却是布庄老板凑头来到陋巷,卢云白拿了人家的大毡,正想出手请客,那老板咻地一声,便已缩头回去了。
古怪的夜晚,像是人人都怕著自己,卢云也无所谓了,现下能有这一口热面吃,已是老天爷赏脸,他将卤子翻炒了几回,又将雪水送上炭炉,预备一会儿热水滚沸,便要煮面来吃。
一边仰头赏雪,一边等著吃面,此时虽无情人在旁,好友上座,却也不见官差追捕,土匪追杀,总算还过得去。一片寂静中,卢云将白面条扔下水去,拿著筷子漂了漂,却在此时,巷口处停下一名小孩儿,转头朝面担望来,驻足不动:看他鼻儿嗅嗅,口水吞吞,肚子定是饿了。
大面飘香,整条大街上别无吃食铺,这孩子定是给面担的香气吸引了。卢云见那孩子穿著厚实棉袄,料来家境不差,却不知父母去哪儿了,他见那孩子始终在巷口窥看自己,眼看面条翻滚,便伸手招了招,示意那孩子来吃。
那孩子噫噫傻笑,一见可以吃白食,便奔入巷中,自坐凳上,打算大快朵颐了。卢云笑了笑,将面分做了大小两碗,问道:「孩子,你爹娘呢?」那孩子哈哈欢笑道:「鬼!好多好多鬼!」
卢云微微一愣,道:「什么鬼?」那孩子却不答话,只狠盯了大碗,口水直吞,想来饿得根了。卢云也不多问,只送上了筷子,跟著将那大碗递了过去,热氧腾腾中,那孩子就著面担旁坐下,低头大嚼起来,卢云微笑道:「慢点儿吃,小心烫了。」那孩子不理他,只吃得汤水淋漓。卢云微微一笑,便也提起了小面碗,低头来吃,一大一小稀里呼噜,正嚼面间,忽听屋顶脚步轻响,竟有什么东西停到了屋瓦上。
卢云双眉一轩,当下不动声色,眼珠旁挪,却见屋瓦上埋伏了一个身影,竟有探子前来刺探,有人跟踪自己……卢云微微一笑,若在昔时往日,一旦遇上了密探跟踪,卢云二话不说,定然起身应敌,可此时起意退隐,无论来人是何方人马,全不关目己的事儿,便只低头吃面,自做不识。至於那密探是否会对自己不利,那也不必理会,好歹菜刀还准备著。
咕哪咕嘟,渣巴渣巴,一大一小正吃得香甜,巷门处却傅出了喊叫:「正堂!正堂!
你跑去哪儿啦?」喊下过数声,又听一名女子悲切切地哭道:「找苦命的孩儿,你别又跑得不见了,快快回来啊。卢云欵了一声,抬眼去看,只见巷外停下了一对中年夫妇,左顾右盼,频频呐喊,却是这孩子的父母来寻人了。
看这对父母甚是粗心,竞从巷口匆匆奔出,大呼小叫间,竟不曾入巷细查,卢云撇眼去瞧那小孩【云宵阁论坛:bbs.yunxiaoge.com】儿,看他只低头专心吃面,对种种呼喊毫无知觉,想来这孩广若非傻子,便是有意躲著父母,他微一沈吟,先压低了大毡,跟著拾起了一枚石子,伸指弹出,咻地一声飞出,那石子穿过了陋巷二十丈,旋即从巷口朝右斜飞,朝那爹爹身後撞去。
这手功夫是水瀑里抓鱼练成的,只消在石子上灌注旋转之力,便能使之左右转向,关键只在手劲大小,倘能运使得当,自能得心应手,打鱼无往不利。
啪地一响,面前没有鱼,却有一个屁股。那男子的屁股给打个正著,他哎呀一声,争急转头来看,猛见列巷内有个面担,又见了面担上的孩子,霎时大喜道:「正堂!」夫妻俩一个兴冲冲、一个悲切切,急急弃入巷中,那孩子本在吃面,猛给抱了个满怀,不由吓了一跳,惊道:「鬼!」
卢云虽不知这一家人身分,却也怕撞见熟人,忙压低了大毡,只见那男子年岁与自己相当,约莫四十好几,邪女子叫在三十上下,夫妻俩都是清瘦体态、斯文样貌。
那正堂孩儿虽给父母抱住了,却似脾气不好,一时只低头吃面,不理不睬。那女子本在哭著,这会儿找到了孩子,却又发起了脾气,駡道:「正堂!你爹好容易替你找了大夫治病,才扎了那么一会儿针,你为何又到处乱跑?看这面多脏?不伯吃坏杠子了么?」
喋喋不休中,便硬拉著正堂离开,倒把面钱给省了。那傻童还在暍汤,虽给娘亲拉著走。兀自哭道:「鬼!鬼!」口虽不能言,手却朝汤碗挥去,不甚恋恋之意。
那爹爹却是知书达礼之人,见得儿子白吃面,便从怀中取出银囊,道:「这位爷台,当真叨扰了、一共多少钱?」卢云本想说不用钱,可又怕那男子多问,便只竖起一根手指,邪男子听这面便宜得不成话,却也不多想,只匆匆取了一文钱,仍到了面担上,那男子手脚甚快,取钱扔子儿,便要离开,不过卢云眼光更快,目光挪栘间,己见到银囊里的户部银票正本,眼里清清楚楚瞧到官俸上的名姓官职,见是「礼部侍郎胡志廉」。
胡志廉是景泰三十二年得二甲榜眼,卢云则是那年的一甲状元,说来两人是同榜进士,也算有几分渊源。没想十年过后,这人居然做到了三品侍郎?自也算官运亨通了。
只是说也奇怪,以此人的显赫宫职,却为何不去红螺寺灯会?却只带着老婆儿子在街上乱走?卢云撇眼去瞧,猛见了胡志廉夫妇衣服上的补丁,已知他俩做了乔装。
想到了胡媚儿臂上的雄鹰烙印,卢云微微沉吟,不知胡志廉行径诡异,是否也与「镇国铁卫」有甚呱葛?正猜疑间,忽听屋瓦上又是喀地一声轻响,卢云抬眼来望,猛见对街屋顶趴到了一道黑影,转号再看,先前那个埋伏卑影已然坦身,好似要随著胡正堂离主。
卢云心下醒悟,已知这些黑衣人并非是来追踪自己的,他们兵分两路,一人跟着胡正堂,另一人却尾随胡家夫妇。卢云暗暗惊疑,不知胡志廉一家犯了什么天条,正想发声示警,却见巷口停下了一个矮小身影。宣佛道:「阿弥陀佛,原来三位施主到这儿来了,可让老衲虚惊一场。」
正派人物终於来了、卢云斜目去看,赫见巷门处行来一名老僧,他头戴斗笠,身穿粗布僧袍,右手拿了只手杖,却不是少林寺的「灵音金刚」是谁?
十数年前怒苍初次复寨,曾与少林天绝约定三场大战,当时这位灵音大师追随天绝神僧,曾为正邪双方调停战火,卢云对之自甚景仰,没想今夜会住京城见到他,灵音一身布衣,方才行入巷中,两边埋伏的黑衣人便已悄悄退开,卢云心下梢安,已知这位少林神僧功力非小,那几名密探深怕给他发觉踪迹,这便自行撤退了。
他放落了心事,便去收碗来洗,却在此时,屋丘上又是极轻极轻地一响,卢云大吃一惊,看这落地声如此低微,若非自己内功有成,恐怕还听之不著,他急急去看屋顶,这回却只见到檐下露出衣衫一角,瞧那来人模样,竞如编蝠般倒挂监看。
这是绝顶轻功高手,虽不知手上功夫如何,但武功根柢肯定不差。卢云见灵音面色一如平常,料来也末发觉这绝顶高手的身影,他有心提醒灵音御敌,便哑著嗓子道:「这位大师傅,可要吃碗素面再走?」灵音沈吟半晌,还未开口答应,那胡志廉是聪明人,便自行道:「大师连扎了几个时辰的针,这会儿可连我电饿了,还是吃些再走吧。」说著搬开了竹凳,服侍老和尚就座。
那胡夫人见他俩坐下,忙带著孩子转回,骂道:「怎又不走了?」胡志廉忙道:「先坐下。吃碗面,不打紧地,」便朝卢云吩咐道:「店家,给伺候三碗素面,记得,一点荤腥都不能用。」
素面最是容易不过,尽管白水煮面便是,卢云瞬间便煮了三大碗出来,另还扔了两把青菜,算是给灵音进补了。
不多时,面碗端了来,灵音一本神僧本色,只管低头吃面,并下多言,一旁胡夫人毫无食欲,只没住口地罗唆:「大师,您方才给正堂扎过针了,到底他病况如何?还有得救么?」耳听老婆言烦语扰,胡志廉便咳了一声,道:「先让大师把面吃完。人家为了医治正堂,连祈雨法会的讲经大任也推掉了,你还急什么?」胡夫人还不及致歉,灵音却已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老衲早已是化外之民,要论护国祈雨、降魔说法这些大事,自有我灵定师兄为之。何须老衲越徂代庖?灵音说了几句,便又低头吃面,不再解释。胡志廉忙道:「是、是,大师十年不下山,却是专程为正堂而来,倒是晚生失言了。」
卢云低头洗碗,悄听说话,已知这位灵音大师远道而来,好似真是来给小孩子看诊的,只不知这「正堂」得的是什么病,居然要惊动这位少林神僧?他撇眼去瞧胡正堂,看这孩于正在仰头喝汤,一脸傻不隆冬,汤汁居然沿著嘴角而下,引得母亲慌忙来擦,料来是脑袋有毛病了。
眼看儿子成了白痴,胡夫人拿起筷子,低头夹著面条,自是食不下咽了。她叹了口气,又把儿子拉到跟前,柔声道:「乖乖正堂,灵音大师给你扎过针了,这当口应该好些了,来,你唱个歌儿给娘听。娘要听小老虎蹦蹦。」
「鬼鬼鬼!」小老虎没了,鬼魂却飘了出来,听得胡正堂哈哈笑道:「好多好多鬼!
」胡夫人惨然道:「没用啊!还是鬼来鬼去,什么少林神僧,功力恁差啊!」说著伸手去打胡志廉,骂道:—都是你这死鬼!还说摸黑过来看诊,使能药到病除,这下子除了什么?除你个大头!」
儿子傻笑,老爹苦笑,大哭小叫中,胡志廉给老婆捏著耳朵,自是哎哎喊疼,一旁灵音面色难看,还没把一碗素面吃完,胡志廉便已苦笑道:「大师,究竟犬子害的是什么怪病?为何会变得这般蠢笨?」灵音叹了口气,这:「不瞒你们,这孩于中的是『苦阴针』」
乍闻苦阴针三字,众人却是心下茫然,料来没人听过这门功夫。胡志廉主持过魁星战五关,自也有些武学见识,忙问道:「苦阴针?这是什么邪术吗?」灵音摇头道:「苦阴针其实一点也不邪,而是一门针灸大学问。」胡家夫妇吃了一惊,同声道:「针灸?可是医术么?』
灵音颔首道:「正是医术。寻常大夫下针,若依黄帝内经而为,至多找出三百六十一处穴位,这『苦阴针』却是远胜此数,它能找出人身的四百三十五处奇穴。举凡尚无定论之经外秘穴,如『天应穴』,『阿是穴』等,尽皆入『苦阴针』的掌握之中。」
听的这学问如此博大,卢云一旁听着,却也不免一惊。要知人体内穴散布与十四经长脉间,属常脉双穴对列者,计三百另九处对穴;任督两大奇脉则属正中单穴,沿着脊梁中线而下可得了五十二处单穴,常脉奇脉加总,方的这三百六十一的总数;可其余秘穴或游走不定、或尚无定论,看着『苦阴针』居然悉数破解,那非只成就了一己名望,尚且能让医道迈进了一大步,真可谓骇然听闻了。
正思索间,又听胡夫人喃喃地道:「大师,这……这听来该是好事啊,却怎会害得我家正堂痴傻傻?」灵音苦笑道:「朝正路走,『苦阴针』当然能经世济民,可要拿来作坏事,那又可怖得紧。只消在秘穴里引灸,非但能使人失忆丧神、耳聋盲聩……甚且能引诱女子催情和合、想什么、是什么,丧心病枉,开通智慧,一切端看施法者心意如何了……」
听闻这针术如此博大精深,偏又邪恶异常,胡志廉自是大感骇然,忙道:「这……
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功夫,这般了得?」灵音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此术三十年前曾轰动大江南北,乃是怒苍山左军师『潜龙』的护身法术。」
胡志廉原本焦急殷切,乍闻「潜龙」二字,却已张大了嘴,再也吭不出气来,胡夫人不明究理,登时大呼道:「好啊!总算找到仇家了!咱们快去抓住他!要他给正堂赔命!
」她说了一阵,却见灵音端起了胡志廉的那碗面,低头吃了起来,转看老公,却是一脸苦笑。胡夫人呀道:「你又怎么了?这『潜龙』很难对付么?」
胡言廉苦笑道:「岂止难对付而己?简直是不能对付。前朝太师江充发动十万大军,前后动用数百名厂卫高手,却连这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要找上哪儿对付他?」
三十年前怒苍初反,秦霸先麾下人才济济,号称「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其中头牌军师便是这位「潜龙朱阳」,只是此人道号既有「潜」这一字,果然行事诡秘,总潜伏於九渊之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临到怒苍溃败之日,正教武林竞连他的面貌也不曾见过,若要对付此人,其中难处,那是可想而知了。
卢云细细思索往事,当年少林以「潜龙」为饵,引诱怒苍群雄上山,其后大战三场,却没听说这位「潜龙」现身了,他潜心推想,又听灵音叹了口气、他抚著胡正堂得傻脑袋,轻声道:「那日我接到年前太医院袁大人的来信,说要借我天绝师叔的手稿一观,我便知道是这门『苦阴针』
重出江湖了,唉……都几十年过去了,没想世上还有人会使这门功夫........』
胡夫人喃喃地道:「大师……那……那我儿子还有救么?』
灵音叹道:「说来惭愧。我虽已反覆参阅我天绝师叔遗留的手稿,可真要应用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看来要悉数破解『苦阴针』,怕还得我天绝师叔本人出手。」
听得这番话,便又引得胡夫人呼天抢地,大悲道:「苦啊!那天绝老僧不是死了么?你戏弄我!戏弄我!』
灵音听她骂得凶,只得低下头去,埋首拼命吃面,不敢作答,胡夫人越想越悲,越哭越气,反手便赏给老公一个耳光,哭道:『都是你这没用的,连去太医院看个诊,却也能引来杀手恐吓!那个宋公迈最可恨,还要我这做娘的认命……」
猛听『太医院』三字,卢云却也忆及琼芳所言,她说腊月初有个黑衣怪客闯入太医院,先击败哲尔丹,随後打垮苏颖超,致使几十名高手四散奔逃,却没想此事竟与一名小孩儿的病症有关?
正想间,那胡夫人已是呜地一声大哭,尖叫道:「什么武林高手,全部是些骗徒!胡志廉!你总要给我想个办法,不然老娘明日就在家里上吊!」
天下群雌凶悍,自以琼芳为首,看这胡夫人如此可怕情状,说不定也在紫云轩里读过书了。胡志廉唉声叹气,苦笑道:「你快别闹了,我拼著给皇上臭骂,连祈雨法会也不去了,不就是一心一意带著正堂过来看病么?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胡夫人怒道:「我想怎么样!胡志廉!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老娘告诉你!反正我儿子的病一天不好,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要是他有了什么万一,小心我喂你吃砒霜!』
河东霹雳狮吼,吓得灵音急急念佛,八成庆幸自己出家了,不必受这阿鼻地狱之苦。那胡志廉则是一脸认命,颇有遇人不淑之慨。那胡正堂虽已傻了,却还懂得幸灾乐祸,一时戟指两个大男人,拍手欢笑:「龟!好多好多龟!』
胡志廉气得歪了,正想一拳望儿子脑袋击落,却又怕老婆一耳光赏来,只得苦笑道:「大师,在下平日谨言慎行,自信不曾招惹过仇家,究竟是谁想害我一家三口,您可有主意?」
灵音摇头道:「对不住,老衲久不问世事,这趟远道来京,纯是为令郎看诊。至於谁与施主结怨,老衲并无所悉。」
胡夫人大哭大闹:「老贼秃!你除了会说不知道,你还会什么?不管了!你非得给我想个法子,便算要天绝大师复活,你也得给我办到!否则我明日找地痞流氓出来,一把火烧掉你少林寺!」
少林武僧拳脚盖世,自不怕地痞闹事,可女施主寺前频悲喊,老和尚却不能置之不理。灵音给闹得食不下咽,只得叹道:「阿弥陀佛,其实老衲这儿还有个法子。咱们只要能找到一个人,仗著他的绝顶聪明,纵不能破解潜龙军师的针术,也能为我等找出应对之道。」
胡夫人大喜过望,好似黑暗里见到了曙光,当下急急跳起,啾地一响,便在灵音的光脑袋上香吻一记,笑道:「大师!那人是谁!你快说!快说!』灵音本是出家人,自不该与女子肌肤相亲,一时拿著僧袖去擦口水,颇见尴尬。胡志廉频频赔罪苦笑,歉然道:「大师别见怪,您既然荐举了贤者,那便快请吩咐吧。下官不论上天入地,也要找出此人。」
灵音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的好意。那位贤者不是别人,正是我嵩山少林寺的前任掌门,灵智方丈。」
听得灵智之名,卢云自是微微颔首,都说「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少林寺中第二把交椅,便是这位灵智方丈,此人温文儒雅,智慧深湛,乃是武林间难得的智者。据传秦霸先领导怒苍时,他便是正教武林的智囊,专与「潜龙」,「凤羽」相抗,只不知他好端端地当著少林掌门,却何时成了个『前方丈」?
卢云颇感纳闷,胡夫人自也是满心疑窦,茫然道:「你们这又怎么了?那灵智和尚不也是个少林和尚吗?咱们快去山上找他啊,难不成他还能逃了么?』听得妻子催促,那胡志廉频频苦笑,灵音则是长叹一声,废然无语,胡夫人蹷眉道:「你们到底干什么?说话啊!」
「阿弥陀佛……不敢有瞒女施主……」灵音垂首合十,据实以告:「十年前九月十九清晨,新皇即位的当日,我灵智师弟说要去後山采药,结果一去不复返,再也没回来过。』
灵智不见了,堂堂的少林方丈,在自家後山消失无踪,胡夫人愣了,喃喃地道:『他……他去哪儿了?」灵音面露悲悯之色,轻声道:「我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也一直在找他……」
眼见灵音面色哀痛,在此一刻,卢云也似听见了顾倩兮的痛哭声,因为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很多人早上出了门,晚上就再也没回来,从此消失不见……连灵智大师神功盖世、高瞻远瞩,他也不能逃脱这般命数……
往事历历在目,灵音有气力,胡志廉则是呆若木鸡,连卢云这个卖面老板也是默默无言,胡夫人把这帮男人的窝囊看入眼里,不由惨叫一声,当场抱住儿子,哭道:「正堂啊!你是给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啊?苦啊,吾儿啊!』
胡正堂的病一波三折,非只症状奇怪,看诊时还曾引来一名刺客动手示威,吓得神医袁川落荒而逃,事後宋公迈等耆宿来了,却又一个推一个,无人敢出面来管。好容易说动当今达摩院首座出面相助,没想又是这个下稍。
场里静默下来了,灵音道:「无论如何,正堂的病这就著落在老衲身上便是。还盼两位施主放松心情,到时别要孩子的病不曾好转,却累坏了爹娘。』胡家夫妇心力憔悴,听得灵音的宽慰,忍不住眼眶湿红,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真万分为难。
眼见三位客倌吃完了面,卢云便又煮了热茶,一一为他们斟上。眼看卢云来到面前,弯腰俯身,胡志廉便也看到了他的俊面,不过两人久未谋面,二来儿子害病,心烦意乱,虽把卢云的面貌瞧入眼里,却也不知不觉。倒是胡夫人见卖面老板生得体面,虽说哭得悲惨,兀自不忘偷看几眼,悲泣道:「呜…我好命苦啊,嫁了这个无用丈夫,我要改嫁、我要改嫁……谁要娶我啊?』
两杯茶水送出,引得这个大哭、那个乾笑,轮到了灵音,卢云才把茶碗放落,正要提壶倒水,却见这老僧抬起头来,微笑道:『这位施主,敢问您练过武么?」卢云心下一凛,已知灵音目光敏锐异常,已然察觉自己身怀武艺,他微微沈吟,还未决定是否要吐露来历,灵音已然探出掌来,便朝自己左手的「太渊穴」扣下。
灵音是昔年的四大金刚之一,武功非同小可,一旦出手擒拿,便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珠玑佛指」,这功夫虽不比「大力金刚指」的霸气,但其中的精微巧妙之处,却远在金刚指之上,卢云见他这一抓已然笼罩了上半身诸处大穴,当有其他厉害後著,自己若要悉数破解,不免要与灵音大打出手,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便只躬身不动,任凭他扣住自己的手腕。
卢云此举甚是犯险,等於一举把要害送给了别人,果然灵音压住了「太渊穴」,拇指食指紧紧扣合,一股气劲便从掌中发出,直沿手太阴肺经而去。竟有意查查卢云的底细。
卢云不愿妄动干戈,一时垂手不动,任凭少林正宗内力侵入体内。两大高手功劲相触,灵音不由微微一凛,只觉卢云的内息情状颇为古怪,经脉中的内力泊然平淡,若有似无,可外来气劲若欲寸进,却是阻力奇大,如此棉里藏针的本事,宛然便是武当的内家功夫,忙朝卢云的脸面瞧去,就怕面前这人深藏不露,居然是真武观的弟子,那可难免得罪同道了。
卢云少年时得过一本养生之书,自习内功,号称「无绝」,颇得『以柔克刚』的神髓,此後不只一次让人误认为武当弟子。灵音暗暗讶异,一时瞧著卢云的五官,见这人四十来岁年纪,仪表不俗,气宇非常,依稀有些面熟,却又认不出人来,他不愿无端得罪人,正要放手,猛觉卢云的内劲状似柔弱,其实却还藏了一股寒气杀机,绝非武当心法。他吃了一惊,忙将手一紧,反而加紧行功。
灵音是老江湖了,武林人物不论武功多高,只消与他对掌,一招内便能采知对方的来历,可此时运发少林气劲,却始终看不出对方的来历,可说是难得一见的怪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凝聚内劲,加紧施为,正打算一举冲破对方的玄关,猛在此刻,惊觉对方的真气隐隐聚合,那流水般的弱力凝合如针,那气息宛若寒冰,瞬已反击回来。
灵音心下大惊,正要撒手,却已晚了一步,只觉冰针般的寒气来到拇指『少商穴』
,跟著手腕列缺一麻,自己的气障己然被破。灵音大吃一惊,暗道:『昆仑剑蛊!」
天下武功心法虽多,可要能将内息收为一束、凝如一点者,唯昆仑山的诸功法能够。也是仗著凝气如真物,方有「剑寒」、「剑蛊」、「剑芒」等神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此时虽想收手罢斗,可玄关却已洞开,瞬息间敌方内刀宛若排山倒海,已沿拇指少商大举侵入经脉。
灵音惊悸之下,正待提起手杖御敌,双眼一睐间,对方的内力却如潮水般退走,转看卢云,兀自将手中茶杯送了来,好似云淡风清,浑无所觉。
灵音长年行走江湖,却未曾见过这般古怪心法。静时好似溪水涓滴,长长久久,可狂风暴雨一来,却能聚涓滴为激流,如山洪爆发、如怒涛翻腾,真如瀑布流水般,能柔能猛,变幻无穷。灵音既惊且佩,正想请教对方来历,卢云却不急於说话,他将手上茶杯送了过去,跟著将茶水微斜,藉了炭炉火光,便去照灵音背後的景象。
灵音心下一凛,急忙去瞧茶杯水面,但见幽幽暗暗中,右後方约十丈处藏了一个人,乍然瞧玄,好似躲了只八尺大蝙蝠,让人背脊发寒。灵音见自己己给密探盯上了,自是大惊失色,抓起手杖,才要回过头去,却觉茶杯里的倒影一晃,屋檐下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探子远走,陋巷里空无一人,仅余下一片又一片的飘飘雪花,灵音满头冷汗,方知卢云是友非敌,正要起身致歉,肩头却给卢云按住了,听他道:「大师父请座,昔时少林随喜,大师慈悲嘉言,犹然在耳。今夜能为师傅煮上一碗素面,实乃不胜之喜。」
灵音听这面贩自承认得自己,不由微微一愣,待得凝视卢云样貌,却见他头戴大毡,遮住了大半个脸,料来不愿以真实面目示人。他自知遇上了湖海游侠,赶忙合十回礼,叹道:「老衲忝居达摩院首座,不到江湖走动,不知江湖卧虎藏龙,傀甚、傀甚。』
胡志廉夫妇一旁听著,却不见目瞪口呆,自不知卢云与灵音适才已然较量了一场,已让这位少林高僧大为心折。
灵音说了几句,卢云却也不再回话,自去地下洗碗了,灵音叹了口气,便也不再过去打扰,自向胡家夫妇道:「两位施主,咱们再去客栈用针,老衲虽没把握治好他,可至少能让他神智清楚些。」话声未毕,这孩子一听又要扎针,立时哭闹起来,喊道:「鬼!好多好多鬼!」
胡家夫妇大喜道:「他听懂咱们的说话了!」
看这孩子还懂得怕痛,也许慢慢诊疗之下,或能好转也末可知,一时妈妈拖著,爹爹压著,便将之抓去施以酷刑,料来毒打多回之後,必有知觉。
胡正堂哭哭啼啼地走了,四下便又静了下来,卢云洗过了面碗,将锅碗瓢盆一一收拾,便也等著离开。
此时离午夜还有半个多时辰,难得有了空闲,卢云便也坐上了面摊竹椅,自坐巷口打盹。
与世无争的第一天开始了,半个时辰后卢云便要永远离京,再也不会回来。此时心情再平静不过了,别人轻蔑也好,尊敬也罢,他都看得开了。无所谓、无所求,该做的都已做了,命数设若如此,一切不必强求,这便是夫子所言的「知天命」吧?
身上裹著自己的长袍,卢云闭上双眼,已然睡著了。街边灯笼晕黄,巷口路人一个又一个经过,但见有个男子坐在竹凳上,他头戴大毡,容情沈默,只在布庄边儿的巷口小憩片刻。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街上的行人见了这人的影子,莫不改道离开,仿佛那里黑影是老虎的大尾巴,谁敢贸然去踩?
卢云根本不晓得,今夜整城的人都在回避他,这不是因为杨肃观的那封信,而是因为他变了,十年水瀑历练,他已经脱胎换骨了。当他心生悲伤、不知掩饰之时,非只武林高手能察觉异状,连身无武功的人也能知道他的身分来历……
那街边的男子无名无姓,他并不孔武有力,也未曾携刀带剑,可他像极了那帮传闻中的人物……好似叫「剑」什么「神』…还是「剑」什么「王』…当……当……当……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钟声,终於午夜了,卢云却还睡著,虽然听得钟声,却只紧了紧他的长袍,兀自转了个身。
闲云野鹤的第一个好处,便是可以没天没地的睡觉。无妻无子,孓然一身,睡觉时乃不知有天有地,遑论日升月降?正痛快酣眠间,忽听「兜儿』一声喊,布庄门口停下一辆马车,那车轮刚巧不巧,却恰恰压在卢云的影子上。
像是狗尾巴给踩中了,卢云虽是睡眼惺忪,却还是从大毡下睁开了眼。他眯眼来瞧,却见街边停下了一辆马车,耳中听得女子的话声:「绍奇,你们先回去吧,我得下车去买几锭布。」
「娘!」车中傅来儿童的欢笑:「我今晚要去提灯,你可别忘了!」
午夜时分,有人打扰卢云睡觉了。马车驶离,大街再次安静下来,卢云也醒了,他将手暖暖窝在自己的袍子里,默默瞧望地下,但见街边走来了一双翠黄绣花鞋,踩到了自己的影子,看那脚踝好生纤细,当是方才那名妇人了。
叩叩叩,绣花鞋儿转到了布庄门口,听得鞋儿的主人敲了门,轻轻说道:「店家,我来找几锭布,劳驾您开门。」
似曾相识的嗓音,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依稀在哪儿听过。嘎地一声,布庄老板总算打开了门,哀叹道:「杨夫人啊!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可总算来了啊。」
灯笼照下,面摊的卢老板张大了嘴,他仰起头来,望向门前的杨夫人,她素面未施脂粉,却得丹桂之芬,不必花满月圆,却已一派韶华。在那寒夜之中,她微微回眸,见得面摊老板紧盯著自己,却也不曾失了礼,只是眨眼而笑,随即转身入门。
容颜如火,热汗急流,卢云口中徐徐吐著暖雾,他望著空荡荡的布庄大门,久久不动。
咚地一声,竹凳翻倒在地,当代剑王离座起身,漫天雪花中,他斜目瞧向布庄大门,提起右手,将大毡向上一扬,这一刻的他,望来真是俊极了!
2004年2月5日
第八章 举案齐眉
『唐王爷…送了,张三辅……送了。」面前提起一只朱砂笔,就著名录划落,但见一个又一个名儿给红笔勾消,听得赵老五道:「杨五辅……送了,伍爵爷……送了,何宰辅……何宰辅呢?』
黄臭臭的帖子拿来了,飘著一股粪味,众人撇眼去望,登见陈得福满面通红,蹑手蹑脚地奉上喜帖。嚅嘱地道:「小黑刚才尿到了喜帖上……」
肥秤怪登时一耳光打落,怒道:「猪生狗养的畜生!老子***!」陈得福颤声道:「师伯祖,你……你骂我娘!」肥秤怪怒道:「不能骂么?敢情你是皇后娘娘生的罗?大家揍死他!一众人团团围住陈得福,拳打头,脚踢肚,後臀则给狗咬。
一名男子举著长剑,对著脚底板刺入,啧地一声,苦叹道:「物以类聚、兽以群居啊。连送个帖子也能拖条狗回来……」
忙了一整天,华山门人总算回到了紫云轩。郡王爷们除了「临徽德庆」四大王,阁臣里除了何宰辅、杨五辅两位,其余文武百宫大致给送得齐全了。众弟子们有的玩了一夜,有的给派了苦差,此时便同来赵五爷爷房里闲聊。
近几年西北大乱,每逢战火阻塞道路,玉清观众弟子每逢回不去华山,便来紫云轩落脚,几乎把这儿当成了家,赵老五辈分甚高,国丈更为他准备了一处房舍,专供这位长老起居。
琼家是富豪人家,园子里假山林立,瀑布淙淙,可说坐拥亿万之资,不过琼家人丁不旺,老国丈就只一个孙女儿,等她嫁入苏家後,无论是房子还是银子,也都要成了苏颖超的囊中物。
想起两家首脑不只要一起练剑,还要做一床睡了。赵老五越想越是喜欢气,便道:『得福啊,去煮点元宵来吃。」
元宵便是糯米汤团,其内包馅,不同於汤圆,却是用竹篮子慢慢筛出来的。陈得福早已烧起了热水,听得赵五爷爷吩咐,便扑通通扔了十来只元宵下水。肥枰怪懒懒地道:『今晚皇上不是召见掌门么?这当口怎么还没回来啊?』算盘怪笑道:『皇上见了掌门,准是龙心大悦,搞不好要赏给咱们一人一条金腰带啊。」
御赐金带到来,华山弟子从此行走江湖,都能自称是天子门生了,一时间人人喜上眉梢,正要来问长老,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都别说了。」
门外响起温雅嗓音,众弟子一时又惊又喜,慌忙起身道:「傅师叔!」房门开启,缓缓行人一人,正是傅元影到来。
傅元影,号雨枫,看他面带倦容,才一走入屋内,便在椅子上瘫了下来〔http://bbs.yunxiaoge.com:云宵阁论坛〕,好似累坏了。众弟子端茶倒水,自来服侍师叔。一旁算盘怪笑道:「雨枫啊,你们不是去见皇上了么?玩得开心吗?」
众弟子想起皇帝的赏赐,莫不一脸猴急,却见傅元影摇了摇头,叹道:「别问了,咱们今夜没见到皇上。」
赵老五见他面带愁容,不由心下一凛,低声道:「怎么了?皇上不高兴了?」
正统皇帝没有子嗣,从来把琼芳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看苏颖超娶走了他的心肝外甥女,来日固然爱屋及乌,宠爱有加,可送出门前必也心生不舍,自要掂掂这个准外甥女婿的份量,想来种种刁难手段使出,苏颖超纵不给剥皮,怕也要给大大奚落一番。
天威难测,只要一个对答不慎,难保不生意外。众人各自想像情景,内心自是有些担忧,却听博元影道:「师伯别多心。听说皇上今夜不太舒坦,喝过茶水後,怱然肠胃犯疼,连著拉了一晚。
连法会都没曾露面。」说著接过弟子奉来的茶碗,啜饮了一口,叹道:「总之今晚乱糟糟的,祈雨法会草草了事,掌门若要谒圣,恐怕得过两日了。』
皇帝腹痛拉稀,八成是吃坏了肚子。众人满心好奇,却不知红螺寺的大师傅们服侍周到,却能让他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正起疑间,一旁陈得福已是全身颤抖,一边望著锅子里的滚滚元宵,一边勒住了了小黑犬,就怕这小狗吐露内情,自己的脑袋不免搬家。
听得皇帝只是肚子痛,赵老五便也安下心来,忙道:『贵妃娘娘那儿呢?她不是一直说要瞧瞧咱们颖超么?今夜可曾碰上了面?』皇后娘娘在景泰朝时乃是贵妃,众长老们叫得顺口了,虽己复辟了,却始终改不回来。听得赵老五提起皇后,博元影却又叹了口气,道:「听福公公说,皇后娘娘法会前沭浴净身,结果像是著了凉,一直喷嚏著。』
众人颇感诧异,没想今夜皇室处处不利,先是皇帝拉肚子,之後皇后又着凉,却不知是否有扫把星闯入了紫微垣。正纳闷间,却见扫把福颤巍巍地端来元宵,瞧这人面色青紫,却不知在怕些什么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夜,今儿正是最热闹的十五,无论有多倒楣,都该吃碗元宵冲喜,傅元影累了一晚,至今还没吃饭,方才接下汤碗,却听碰地一声,房门开启,飞也似地冲入了一个姑娘,跟著打开了衣柜,一股脑儿躲了进去。
怪事年年有,今夜透著多,看那姑娘身法快绝,行径偏又古怪无比,却不知是否与女鬼有关,众弟子一脸讶异,还不及过去察看,猛听走廊里传来大声咳嗽,众人探头去看,但见门口缓步行来一名老者,手拄拐杖,走两步、咳一咳,喷得满地痰。正是琼国丈到了。
国丈身长九尺,可此时年老驼背,竟比常人还矮了些。众弟子正欲上前见礼,国丈却已在门口停下,就著门内便是一阵暴吼:「小妖女!你别老躲著我!给我滚出来!」众人大吃一惊,不知国丈为何动怒,又见他拿起拐杖,重重敲著地板,暴喝道:「小妖女!别以为你有伍定远撑腰,便能为所欲为!告诉你!自己嫁不掉,趁早上尼姑庵报到,少来带坏我孙女,你这怪物疯婆!听到没有!」
国丈戟指门内,又吼又骂,却也不管赵老五等人面面相觑,全是一脸茫然。他吼得痛快了,便又咳出一口脓痰,呸地一声,却不知吐到哪儿去了。众弟子正骇然闪避,门边又行来了一人,却是「若林先生」吕应裳到了。听他劝道:「老爷子,人家已经是九华山的掌门了,再说这儿人多口杂的……您就给人家留点面子……」
「放屁!」国丈怒道:「掌门又怎么著?自己嫁不掉,便可以拆散别人么?妈的,镇日想方设法、拆散鸳鸯。毁败姻缘,就是见不得别人成双入对,好让她那仇视天下男子的毒怨遂心!以为老头子不知道么?国丈气血已衰,脾气却是不衰,看他袍袖一拂,气冲冲而去,兀自边走边骂,十分气愤。吕应裳乾笑不已,便朝赵老五等人打了个眼讯,急急跟苇走了。
众弟子呆呆噍著,正不知高低间,忽然衣柜打开,小妖女钻出头来,问道:「喂!老疯狗走了么?』众人定睛一看,但见这小妖女一张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圆圆亮亮,带了几分调皮,果然是娟儿到了。
娟儿年岁不小,还比众弟子大了几岁,可平日活泼没架子,颇得人缘,众弟子此时仪容不整,乍见美女,自是穿鞋的穿鞋,著裤的著裤,十分忙碌。赵老五哑然失笑:「你是干啥了?抢了国丈的钱啊?」娟儿哼了一声,俨然道:「谁理那老疯狗,镇日乱汪汪……」
「雨枫!」正骂间,老疯狗竟又冲了回来,娟儿吓了一跳,赶忙关上了衣柜。听得老疯狗狂怒道:「你一会儿过来家庙,我还有话问你!」
开家庙是一等一的大事,除开年节祭祖、科考中举、婚嫁喜庆,绝少开门,眼见国丈又气冲冲走了,赵老五更是讶异了,便问傅元影道:「到底怎么回事?吵成这德行?」
傅元影长叹一声,拿著汤匙搅了搅元宵,便自起身离房。赵老五满心茫然,正在此时,衣橱又打开了,娟儿跳了出来,喘道:「老疯狗,乱汪汪……有种再来吓我啊……
」
话声甫毕,背后真来了「汪』地一声,娟儿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跳回衣柜里,却见一条小黑犬扑到了腿上,摇头摆尾,挨著她又跳又叫。娟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救命啊!」
打狗要看主人面,不过主人若是陈得福,自要大倒其楣了。众弟子英雄救美,登来痛打陈得福,小黑犬惊恐之下,便朝娟儿怀里去钻,想来要改投明主了。娟儿咦了一声,道:「这……这是谁的狗啊?好眼熟呢。』她见这狗毛色光鲜,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时越看越疑,正想来问陈得福,却听赵老五笑道:「娟姑娘,你们到底怎么啦?闹什么事了?」
婿儿苦笑几声,道:「别再拷问我了,想问什么,自个儿去问琼芳,别再烦我。』
少男少女成婚在即,却似大祸临头,居然还有人受了池鱼之殃。算盘怪茫然道:「到底有啥古怪啊?琼芳那小丫头傍晚不是挺开心的么?我还瞧到她卖面呢…』
依吕应裳所言,此事不可多提,果然娟儿脸上变色,一时歪嘴苦脸,算盘怪兀自不察,便找来了了人证,自问吕得礼道:「小礼子你说,你傍晚不还领著弟弟们去吃么?一共吃了几碗啊?」
吕家三兄弟,老大吕得礼本在低头吃元宵,听得问话,却似天外飞来横祸,忙道:「我……我不知道,是我二弟嚷著去吃的!」说著将元凶推了出来。众人去看吕家老二,却见这吕得义慌忙摇手,道:「不关我事,是我三弟嘴馋,你们问他吧。」
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三,吕得廉见众人望著自己,一时心下害怕,急急朝身边去看四弟,这会儿却无耻了。他害怕之下,忍不住呜地一长声,竟尔嚎啕大哭起来。算盘怪讶道:「干什么啊?吃个面也哭啊?」吕得廉哭道:「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见到,我没见到琼阁主卖面啊……」
众人一脸诧异,不知这碗面是否有毒,正要来问内情,却听杜得籼细声道:「大家快瞧,掌门来了。』飕飕几声,众人全趴到了窗口,只见园子里一前一後行来几人,当前那位身穿儒装,低头行走,却是少阁主琼芳,再看背後,却还有三名提棍保镖,正是大名鼎鼎的「崆峒三棍杰」,再看队伍背後,远远还跟著一名公子爷,却是『三达传人」苏颖超。
琼芳来到不远处,小黑犬陡地有了感应,它仰鼻嗅了嗅,直欲张口来叫。陈得福怕它又惹祸了,忙握住了狗嘴,将它揪牢了。那小黑犬天却是猛力挣扎,只朝琼芳处猛摇尾巴,好似认得她一样。
娟儿见得异状,忍不住啊了一声,道:『完了,这狗该不会就是……」
一片混乱中,新郎新娘从窗下走过,看两人一前一後,相距几达一丈,中间还隔了三个保镖,情状大异寻常。肥秤怪讶道:「这是怎么了?往常不是抱做一堆么?今儿怎地排做一行啊?」众人纷纷转问娟儿:『是啊,到底怎么啦?姑娘快跟我们说吧!」
娟儿苦笑不已:「别问我,你们真想知道,该去问它吧。」众人低头去看,只见娟儿抱起了小黑犬,拍了拍它的狗脑袋,却见这月下神犬兀自摇头摆尾,好似得知了大批秘密,十分神气。
月光冷冷照下,今夜的琼府大异寻常,他们开家庙了。此时此刻,心腹家臣齐聚一堂,东是「训晋难星」四进士,西是「林枫见火」四武士,合称紫云轩文武八教头。
紫云轩的管家姓许,号「南星』,年纪也长,乃是八位家臣资格最老的,再看「林枫见火」里的吕若林,枫字的傅雨枫,众人两边对座,只在仰望案上供奉的祖宗牌位。
香烟缭绕之中,一座座漆红牌位沾满了黑黄烟渍,但见诸子诸孙拱卫在旁,一块主牌高居其上,上书七字,曰……
「太祖英国公鹰」。
开国辅运推诚武臣,便是琼鹰。自他受封三公起算,琼氏一族多有泽荫,至今已传七代。依序看去,见是二世公璟、三世公勤、四世公温、六世公翊……案上没有五世公的牌位,因为五世公还没死,他姓琼名昭号武川,现下坐在供桌旁的大位上,正使劲地咳嗽。
「家门……咳…哇……」痰盂端了过来,呸地一响,痰自天降,大堂里也多了一声低叹。
「不幸啊……」
不幸的家门响起了不幸的重咳,夹杂了不幸的吐痰声,此刻连痰盂里的那张老脸也变得不幸起来,颤晃之中,只剩一团黄黏黏。
琼武川吐完痰後,只在轻轻喘息。万籁俱寂中,听他道:「若林……婚事筹办得如何了?」
吕应裳,字若林,乃是玉清观的大师兄,目下由国丈荐保,正於开封主持漕运,颇受朝廷器重。听得国丈垂询,赶忙回话道:「下宫已按国丈吩咐,选定了二月初一文定,十七成亲。克下喜帖聘礼、青绢暖轿、披霞凤冠、笙箫鼓乐……诸物皆已妥善,就等国丈禀明皇上准婚。』
当今琼家第一要紧的大事,既非开疆辟土,也非招兵买马,而是替紫云轩找到一位男主人。不孝有三、无後为大,琼家虽是当朝第一尊贵人家,但家无长男,不免有绝嗣之忧。琼武川八十好几的人,念念在兹便只此事。
耳听吕应裳还要再说,琼武川挥了挥手,打断了说话,淡淡地道:「行了。』说到此处,便又咳了一声,道:「雨枫。」
傅元影听得国丈呼唤,便即躬身道:「国丈。雨枫在此。」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道:『颖超怎么样了?病好了么?」傅元影颔首道:「国丈多虑了。少掌门本就无事,只是经魁星战五关之後,身子……受寒微恙,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国丈淡淡又问:「我瞧他镇日画著图,神思不属,却又是怎么回事?」吕若林与傅元影对望一眼,同声道:「我山门人习练剑法,夜废寝,日忘食,本属平常,还请国丈莫要担忧。」国丈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好好看著他,我明日得带著他面圣,别再给我出什么乱子。」
正统朝整整十车,这回却是华山掌门首次谒上,想苏颖超执掌玉清,师父曾为皇室立下汗马功劳,得御笔『功在国家』白绫金批一面,明日面圣封诰,定如驸马都尉一般风光。众家臣心下大喜,同时拜伏在地,喊道:「恭喜国丈!贺喜国丈!」
琼武川不置可否,他沈下脸来,目光微斜,打量著宝贝孙女。
自景泰入正统,从年轻拼到老,琼府终於有了中兴气象,先是长女玉瑛嫁入皇门,长子道甫高中状元,任南京通政司参议、詹事府少詹事,更是琼家寄望所在。可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好容易掌握了大权,太少爷琼翊居然英年早逝,只留了一名孤女在世。可怜那早孤的小女孩儿,她的名字是……
「芳儿!」琼国丈眼角掠过,转朝堂上一角望去,厉声道:「芳儿!」
角落里站著一名美丽姑娘,她身穿儒衫,俏脸默默向地。看那柔弱可怜的模样,活像给大雨淋湿的小鸡,由衷地让人心疼。
琼武川当然也心疼,任谁有了这般可爱貌美的孙女儿,都舍不得打骂。可今晚的情势却由不得人,否则…头上三尺的英国公绝不会宽饶他。
在一众死人灵脾之前,连八十岁的琼武川也显得稚小了,他以手抚面,低低叹了口气,道:「无关的人…全都给我退下。』大批下人心领神会,各自躬身倒退,堂上便只留了八名老臣下来。
家庙里剩下的全是琼府心腹,这些臣子跟随国丈已久,全都领过琼家恩情、也都替琼家尽心竭力。正因如此,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绝不会外传一句。
今夜是元宵夜,普天同庆,可老爷子今晚脾气不太好。他先吐出了脓痰,之後牙齿又咬得喀喀作响,不消说,一会儿有人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事都有头一回,从当年的稚龄女童起算,直至今日的美艳姑娘,十多年来琼芳永远从容不迫,永远端庄体面,永远不让爷爷失望……但就在她二十四岁、即将出嫁的这一年,琼芳还是出事了。她不告而别了。
不告而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儿八位家臣文质彬彬,都曾不告而别,连琼武川八十岁年纪,有时兴之所至,也常溜得无影无踪。说来「不告而别」四个字,在他们是小事一桩,日日为之,稀松平常。不过琼芳不同,她不能不告而别。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她是女人,纵使她腰中带剑,手上持枪,可在那身男装之下,她还是女儿身,她今日是琼武川的孙女,明日是苏颖超的妻子,来日还要做人家的母亲,将心比心,谁愿意自己的妻子不告而别,谁又想自己的母亲曾在酒铺里失踪?
可琼芳这般做了,尤其藕糕的是,她并非给坏人掳定,而是心千情愿地随陌生男子离去。整整半个月,她下落不明、无影无踪,若非国丈在护国寺前撞见了她,她还不知要游荡多久?
没人晓得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晓她在忙些什么。在这空白的半个月里,没人晓得她是怎么渡过的?也许她每晚都喝得酪酊大醉,又或她每晚都和陌生男子同裘共寝……也许她早已恣意而为……
早已……早已……
琼国丈咬住了牙,他不敢想了。什么都不必辩解了。管她什么少阁主、什么琼女侠,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多大权势,只消剥下那身一点衣裳,琼芳仍是女儿身。三大重罪降临:不守妇道、放浪形骸、清白见瑕。得此三条,世间男女不分贫富贵贱,人人都可以斜瞄她一眼,然後冷冷道出那个字……
「贱!」
「呜……呵…』琼武川气得发抖,却也不禁怕得发抖,他真不敢去看祖宗灵位,他不知该怎么向英国公解释,家门出了个下贱女人啊!
「芳儿……抬起头来……」琼武川喘息道:「看著你的老祖宗……跪下。
琼芳轻轻抬起俏脸,望向案上供奉的大批牌位。那张脸蛋望来极是楚楚动人,可她越是美,琼武川越是怕,像是见到不堪入目的东西,他提起中气,厉声道:「跪下!』
大小姐低头垂目,望著家庙的地下,好似在发呆。琼武川浑身颤抖,他重重一掌拍下,厉声道:『这还是琼家的女儿么?要你跪,你便跪!跪下!跪下!跪…下!』
随著那声「下』,龙头钢鞭举了起来,这二十四节钢鞭下打奸臣,上醒昏君,乃是太祖赏赐的威仪重宝。万一抽到了小姐头上,那还不打得她香消玉陨?当此危急时刻,堂上霍地站起一人,他起身离座,单膝跪地,秉道:「老爷子,少阁主南下贵州,一切全是听雨枫的主意。您若在气头上,请尽管打罚雨枫吧。」
傅元影来了,他是苏颖超的师叔,也是宁不凡的师弟,眼见大小姐形势危殆,自不能置身事外。当下便起意顶罪,要让琼芳全身而退。一旁三棍杰也曾随行贵州,一时也跪倒在地,叩首道:「国丈明监!我等保护大小姐不力,有失职责!请国丈重重治罪!」
众人起意缓颊,琼武川却不领情,他拿起龙头钢鞭,使劲敲著供桌,厉声道:「罪个屁!贵州是贵州!扬州是扬州!她在扬州不告而别!却是听你们教唆的么?」
此言一出,众皆噤默。琼芳不告而别,事前无人知情,自无人能替她顶罪。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森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芳儿,把东西拿来……」琼芳别开头去,低声道:『拿什么?」孙女儿装儍,琼武川却不傻,他举掌拍落,震得木椅扶手嘎嘎欲裂,吼道:「枪!爷爷给你的枪!」
堂上打雷了,国丈的嗓音活象敲锣,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琼芳面色苍白,只点了点头,便从怀中取出一柄火枪,双手奉了过去。
熟知琼府事的都明白,琼府共有三大重宝。第一样是铁卷丹书,第二样是二十四节龙头钢鞭,第三样则是琼芳随身佩戴的那柄双管火枪。天下独一无二的连发枪,这是前朝太师遗下的佩枪。琼芳小时候不知向爷爷讨了务少回,方才在十六岁生日当天收下了它。那不只是贺礼而已,尚且还含有爷爷对她的信赖期待。而现下这一刻,爷爷要收回去了。
琼武川低头把玩著枪柄,他凝目瞧著瞧,忽然见到「江充』一字,大怒道:「祸害!」
火枪抛到了地下,二十四节笼头钢鞭直劈而下,轰然巨响爆出,已将火枪砸得歪曲变形。国丈目露凶光,兀自大怒不已:「祸害!祸害!祸害!」
龙头钢鞭一记又一记狠狠抽出,火枪早已支离破碎,那镶金边的「江充』二字,也似惊怕无已的小老鼠儿,一股脑儿逃入桌椅底下,躲得不见尾巴。
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毁烂,护身兵器没了,权杖也丢了。紫云轩少阁主的风光到此为止。琼武川手底打得激烈,口中却大声呛咳起来,管家许南星急急上前,双手奉上了参茶,慌道:「老爷子,身子要紧啊。」
琼武川将茶杯接过,狠狠望地下砸个稀烂,厉声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府中大小事不再经过她,一切由我作主!」众家臣大惊失色,全又跪倒在地,大声道:「圆丈!三思俊行啊!大小姐磨练了这么多年……」琼武川怒道:「磨什么!都已经磨成了下贱婊……』他嘿地一声,自知失言,霎时拿起龙头钢鞭,又对著火枪连番抽打,怒不可遏。
琼芳被废了,整整十年立身持家,俨然成形的少主威仪,全都白费了功夫。她低头望著支离破碎的火枪,心头却也不知是何滋味。眼见孙女废然无语,琼武川森然道:「全部下去吧。』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众人自是大大松了口气,傅元影见琼芳始终不哭不闹,心里更感担忧,忙扶住了她,柔声道:「小姐,来,我送你回房……」话声末毕,却听琼武川冷冷地道:「雨枫……放开她,谁说她可以走了?」听此言,众家臣自是大吃一惊,那许南星慌忙抢上,道:『老爷子!小姐都二十好几了……念在苏掌门的份上,你可别再……』
琼武川斜瞅群臣,淡淡地道:「下去……少跟我罗唆。」
望著那威风无比的龙头钢鞭,许南星想起了昔年的少爷小姐,竟有心惊肉跳之感。
琼武川育有一子一女,长子琼翊文武全材,中举进士,长女玉瑛号称绝世美女,嫁入皇门,说来都有大成就。
可即使是这对尊贵姐弟,在国丈的钢鞭面前,却也不免……
堂上无人移步,每个人都替琼芳害怕。琼武川将眉毛一吊,神态狰狞,厉声道:「下去!」
一众家臣唯唯诺诺,只得向後退开,傅元影本是华山耆宿,地位不同寻常家臣,一时挡在小姐面前,迟迟不动。眼见「剑法师范』行径古怪,琼武川眯起了眼,冷泠地道:「雨枫,听不懂人话了么?要你下去了。」
傅元影全无退让之意,反而顿首下拜,求恳道:「老爷子,少阁主是咱们看著长大的。她的脾气是任性些、娇纵些,老爷子若要以此责备她,我等自无异议。可要说少阎王会做出贻羞家门之事,雨枫却是不信。」
事情可大可小,少阁主这几日固然下落不明,但要说她与男子厮混打滚,不守妇道,全场家臣却没一人相信。这不只是相信琼芳,也是相信苏颖超。他俩青梅竹马,相恋多年,琼芳便再不懂事,也绝不会舍下情郎。听得傅元影求情,众家臣同声起立,朗声道:「国丈明监!少阁主於扬州下辞而别,乃是权宜行事,还请国丈从轻发落!」
傅元影带头发难,八位家臣一同声援,琼武川却叹了口气,道:「雨枫,别捞过界了。I捞过界,意思就是要他省省力气,别来管琼府的家务事。听得此言,傅元影反而走上两步,来到一张牌位前,取过了线香,迳自拜了起来。
『六世公翊道甫」,面前那块木牌,正是琼家长子的灵位。眼见家臣祭拜亡子,竟尔上香祝祷,琼武川心头有火,森然道:「雨枫……你想干啥?」
傅元影面向灵牌,静静说道:「老爷子,无父者失怙,无母者失恃,大小姐不仅是翊少爷的女儿,也是咱们这帮老臣的女儿……』猛听此言,国丈眼眶微红,额头青筋却是涨得老大,吕应裳见师弟惹祸,急忙转了回来,拉住了傅元影,低声道:「可以了,别和国丈犯冲。』
这「雨枫先生」却不肯定,他目望国丈,轻声道:「老爷子……您若还记得,当晓得大少爷遗书托孤,将女儿托给了谁?」
「***混蛋!」此话一说,好似烧著了引信,琼武川狂怒不已,拿起了龙头钢鞭,厉声道:「我自家儿孙的事,犯得著你罗唆?滚出去!」国丈怒不可遏,这一鞭要是抽将下来,傅兀影自有受伤之虞。吕应裳抢了上来,三棍杰半哄半拉,总算将傅元影拖走了。
好好的元宵夜,却成了多事之秋,先是孙女扯出大纰漏,现下连多年家臣也犯上争执,全都乱了谱。内室里只剩祖孙两人,一个坐,一个站,看琼芳一语不发,琼武川心头自也不痛快,他张口吸气,压抑吐纳,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将钢鞭放落下来,叹道:「芳儿,把你的心事说出来。爷爷这儿听著。」
琼芳望著地下的火枪,容情平淡,静声道:「说什么?」琼武川好容易压下火气,听得此言,忍不住双手抚面,使劲搓了搓,道:「现下没有外人了,你明明白白说吧,你那日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和那个面贩走了?」
听得面贩二字,琼芳眉毛微微一动,低声道:『这件事是谁说的?」琼武川闭上双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爷爷明白告诉你,现下八成连苏颖超也听说了。』
琼芳想到了情郎,心头更戚黯然,苏颖超心情坏极,打琼芳回来,始终低头画图,彷佛没见到她似的。眼看孙女默默无言,国丈举手抚面,低声道:「芳儿,爷爷老了,可还没老糊涂……如果你真不愿嫁给颖超,那便早点说,爷爷不会勉强你的。」
堂上一片静默,琼芳虽然生性机灵聪明,可此时她却不会说话了,连说谎也不会了。
过得半晌,琼武川叹了口气,道:「回答爷爷,颖超待你好不好?」琼芳闭上双眼,过得半晌,终於默默颔首,道:『颖超待我很好。」琼武川冷冷又道:「那你为何和一个陌生男子走了?你不怕惹得家人伤心、闹得婚事告吹么?」
琼芳低下头去,想起青梅竹马的种种往事,心里有些难过。琼武川见孙女仍旧缄默,不由叹道:「芳儿,告诉爷爷吧,你到底和谁走了?去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乖乖说,不管你在扬州做了什么,爷爷都可以饶过你。」
孙女仍旧缄默,还是什么都不说。琼芳不是小孩子,她能照顾紫云轩的大事,自有几分聪明,可她越是噤声不语,越是说她心里还挂著一些东西,脏东西。
琼武川叹了口气,他把龙头钢鞭抛回供桌,跟著从木柜里『请』出一根五彩藤条,朝自己左手轻轻拍打,淡淡地道:『芳儿,爷爷管不动你了,只有请『老祖宗』出来了。」
方才许南星、傅元影与国丈犯冲,全都是为了这东西,人见人怕的东西。
眼望爷爷手中的藤条,饶她琼芳平素颐指气使,此时还是发起抖来了。这宝贝是先祖英国公传下来的家法,当然也有个响亮的名头,称作「五色目醒』,未挥动时色做五彩,挥起来便成一道白光,取意五色令人目盲,须得当头一醒,方得震聩启明之效。
琼武川斜睨孙女一眼,微笑道:「还记得么?以前爷爷怎么打你爹的?」
琼芳闻得此言,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咬住了下唇。小时候不只爹爹挨打,连姑姑也挨打,纵使是景泰皇爷的亲嫂子,她也曾在家中给毒打过几回,琼芳听过她的哭声,那凄厉哭喊好生怕人,至今飞萦不去,犹在耳边缭绕。
琼武川淡淡说道:『你爹爹四十岁那年犯了错,我照打不误。便你姑姑那般娇弱,爷爷也抽得她满地爬。芳儿,爷爷虽把你当成男子汉教养,却不曾结结实实地抽过你,你可晓得为什么?」
琼芳望著爷爷,忽从内心里惧怕起来,仿佛见到姑姑缩入墙角、哀哀啼哭之状,她情不自禁向後退开。琼武川却不让她走了,老国丈俯身向前,执起了孙女儿的小手,淡淡说道:「丫头,你从小没了爹娘,爷爷心疼你,从来舍不得打你骂你,可你今日做错了事,却要爷爷怎么办呢?」
听得爷爷的温柔说话,琼芳终於眼眶发红,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琼武川怜声道:「孩子……爷爷先不逼问你了,来……你跪下,学你姑姑的模样,给爷爷认个错、撒个娇,好好地告诉爷爷,你再也不敢了,那爷爷就可以饶过你,好不好?」
国丈嘴角含笑,目现慈祥之光。祖孙默默相望,良久良久,琼芳没有作声,因为不知不觉间,她又听到了那个低沈的嗓音,温柔地呼唤著她……
「芳儿……我的芳儿……我可怜的芳儿……」
泪眼蒙胧间,琼芳望著爹爹的灵位,忍不住痛哭失声。很久很久以前…在换上男装以前,在结识颖超以前,在她还是个可怜小孤女的时候,她就努力忘掉一件事。直到那一天,她见了那双眼睛……那水洞里温润如玉的眼神,既亲切又熟稔……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当年的尘封往事……她才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就在这家庙里,就在那供桌旁,那一夜小琼芳一直哭啊……
心念百转千回,琼芳抬起头来,望著爷爷的老脸。国丈玩著手上藤条,飕飕咻咻,五色目醒随风舞动,老人家也是嘴角含笑,道:「芳儿,想认错了么?」
琼芳没有辩解了,她当然也不想下跪,只托起了左掌,坦然道:「打吧。」
琼芳扬起下颚,紧闭樱口,望来有些倔。孙女要强,琼武川也是面带微笑,颔首道:「好芳儿,无愧是我琼家的女儿,真是够胆。」他凝视孙女,面泛微笑,忽然双目圆睁,怒喝道:『胆胆胆!今日便打你这个胆!胆、胆、胆!」
第一声胆字,伴随一记风声抽落,啪地大响惊动庙堂,少阁主的掌心现出第一条红肿,老人抓住孙女儿的手臂,「五色目醒」闪电挥落,打出一片彩虹。
劈劈啪啪之中,爷爷没有怜惜,真正地掹抽毒打。每一下怒喝,便伴随一记抽打,藤条挥落,全抽在掌中的红肿上。
玉手破皮发肿,好似有炭火放置掌心,红上加红,肿上又肿,他要孙女儿痛苦十倍。琼芳委实吃痛不过,急忙扯手要逃,国丈放脱她的左手,淡淡地道:「丫头,方才不是充好汉么?怎又怕了啊?」听得爷爷的嘲弄,琼芳一时豁出了〔bbs.yunxiaoge.com——云宵阁〕性命,竟叉将左手伸了出去。大声道:「再来!」
眼见琼芳的左手也似下巴一般,兀自高高举起,不曾放落一寸。琼武川微笑道:「好行啊,爷爷真的好佩服你啊!啊、啊、啊、啊!』
一声啊、一记抽,琼武川真正火大了,一次一次响亮抽打,全从琼芳雪嫩的掌心里冒出来。琼芳咬牙低头,只当自己是木头做的,不痛也不痒。
咚地一声,琼芳痛得晕了,已然摔倒在地。琼武川捏了捏她的人中,又将她拖了起来,笑道:『二十下,区区二十下,你琼女侠便挺不住了啊,啊?』
啪!啪!最後两下没打在掌心里,全抽在琼芳的後背上,听来打鼓也似。可怜琼芳左掌满是血痕,背後又吃了痛,脚下再也支撑不住,一时已是半倒半跪。
「起来……」琼武川刻意折辱孙女,用官靴碰了碰她的额头。
琼芳咬牙切齿,虽在痛澈心肺间,兀自一拐一拐地爬将起来,便如过去十多年,纵使那双漂亮凤眼满泓泪水,她还是有泪不轻弹。琼武川伸出两指,轻轻托起孙女儿可爱的下巴,笑道:「哭吧,乖女孩。爷爷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哭出来,爷爷就饶过你。』
堂堂一等功臣之後,开国大公琼鹰的嫡系子孙,琼芳的性子极烈极倔,她仰头看向爷爷,忽然厉声道:「什么二十下、三十下!便是一百一千!那也是等闲!」孙女傲然仰天,豁达了性命,琼武川不免哈哈大笑:「芳儿,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啊?」
『一千下!」便如江湖里的英雄气概,武林中的侠义无双,即使对方是爷爷,琼芳也不肯屈服求饶,听她大吼大叫:「我要你抽一千下!你听不懂吗?」
祖孙再无转圆余地,琼武川不再作弄孙女了,他终於深深叹了口气,道:「芳儿啊芳儿……
看你这般硬气,真不枉爷爷教你读书写字。可爷爷要提醒你,纵使你穿上男装……
」吼声突起,藤条如暴雨落:「你也不是个男人!」
雷霆暴雨而落,琼武川真正开打了,先前不过是逗逗孩子而已,一十、二十、三十、四十……
响声太过密集,已经不能计数。琼芳後悔了,心里有个声音呐喊著,她想要撒娇、想要求饶。可爷爷狰狞的面孔映入眼帘,偏又让她吭不出一个字儿,此时此刻,她宁愿咬舌自尽,一了百了,她也不要低头。
线香烧完了,啪地最後一响,琼芳已是倒地不起。琼武川收住了手,喘了口气,缓缓又道:「芳儿,一百下打完了,还想再讨打么?爷爷奉陪到底啊。」再打下去,这只左手恐怕要残了。此时琼芳倒在地下,左手五指撑不开,收不拢,好似不是自己的。胆气再豪再勇,却也只能低声喘气。
国丈像是打赢了一场仗,他举帕擦了擦汗,淡淡笑道:「芳儿,你要有一分倔,爷爷便有十分倔,你要有一个胆,爷爷便有十个胆。你甭想找爷爷斗,不然……」他横过藤条,拖住孙女的下颚,将她的粉脸抬了起来。
藤条带了侮慢,琼芳痛得不能作声,只别开了脸,不愿去瞧爷爷。她心里明白,一旦自己看了那张轻蔑老睑,必会不顾一切向他挑衅吼叫。
孙女神态稍有倔强,国丈立生感应。只见藤条无声无息移到背後,听得爷爷淡淡地道:「芳儿,够胆再试试,爷爷一定打残你。」
琼芳浑身发抖,挨了一百记毒打後,她也晓得爷爷说话算话,绝无虚言。眼见孙女儿怕得厉害,琼武川托起了孙女的血掌,淡淡地道:「傻丫头,别白白挨打了。来,自己说吧,爷爷今日为何这般生气?』琼芳不说话了,琼武川却也没一鞭抽下,他见孙女低头不语,便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淡淡地道:「丫头,你该知道的,爷爷此生就只一个心愿,对你……也只那么一点小要求,你记得么?」
克绍箕裘、兴复琼家,让紫云轩水远流传下去,此事自小便是琼芳的使命,她怎能不知道?当即深深吸了口气,忍气咬牙:「爷爷要我继承紫云轩,光大家业,让它永远流传下去。』
琼武川颔首道:「说得好,永远、永远,就是这两个字儿。』他将藤条提了起来,叹道:「可是啊芳儿…你有没想过,该怎么才能永远呢?」
琼芳还很年轻,当然不晓得什么叫做「永远」,眼看孙女一脸茫然,琼武川却晓得答案,他笑了笑,说道:「来,让爷爷告诉你四个字,你只消牢记在心,咱们琼家就不会亡了……」他见琼芳兀自不解,便叉附耳过来,低声道:「丫头,举案齐眉啊。』
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本是婚宴应景的对仗词,却似另有深意。老国丈喝了口茶水,又道:「什么是『举案』呢?举案,便是向丈夫跪下,这个『齐眉』,便是要你高高举起饭盘,齐准眉间,那才显得出柔顺可爱。』
琼芳杏眼圆睁,难怪过去没人跟她说过这个成语的典故,却原来是这个道理啊。可这和「永远』两字有何干系呢?琼芳呆呆望著爷爷,听他咳了咳,又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低声道:「有些话,爷爷不太好说,可你穿了一辈子男装,脾气大、火气足,爷爷想了就烦,丫头…就当爷爷多事吧,这儿提醒你一句……』
爷爷更腼腆了,他把目光瞧著别处,像是要说什么秘密,附耳细声道:「你嫁出去以後,千万别犯害臊,更别觉得委屈,反正人家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爷爷跟你说,你要躺不下来……那咱们琼家真要亡了……」
琼芳呆住了,她从来没想过,爷爷竟会跟她提这档子事。她呆呆体会爷爷的话意,茫茫然间,琼武川附耳过来,叹道:「孩子,你到底懂不懂啊?真要爷爷说么?」
下蛋吧,琼芳…,琼芳呆呆听著弦外之音,宛如成了一只呆滞母鸡。
鸡生蛋、蛋生鸡,躺在床上解衣带,母鸡含泪孵金蛋,从此温柔地养育小鸡,二十年後,紫云轩即将诞下一位无上真主,这才是琼芳具正的使命。
打小换上男装,承担爹爹遗下的一切重担,现下琼芳才懂了自己的身分。她低下头去,终於哭了出来。下蛋的母鸡不须威风,不必派头……这样就行了……不对,不是这样,母鸡还是该要点威风、要点派头,这样才会引来一只真正威武的公鸡,让她生出一只最厉害的小鸡。
琼芳颓然坐倒,美丽的长发散落双肩。她望著自己的那双美腿、举起了玉手,遮住了雪白粉面,娇弱无力地哭出了声。
眼见孙女儿终於哭了,琼武川大为欣慰,道:「对了,就该泪花花。芳儿,别管什么三从四德,什么靠山也抵不过泪汪汪,瞧你哭得多美,多惹人怜啊。」
「吼!』少女猛地抬头起来,秀眼怒睁,连嘴唇都咬出血来了。猛见孙女形貌如此忿恚,国丈不由咦了一声,奇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丑得怕人啊?」
琼芳披头散发,额头渐渐吊起,凤眼慢慢生威,望之如同索命女鬼,琼武川却是丝毫不怕,只淡淡笑了笑,道:「干什么?你又想平定天下了么?」
平定天下,好熟悉的四个字,琼芳眼瞳微徽颤晃,便又动弹不得了。琼武川再次拿起了藤条,笑道:「忘了么?平定天下,来,爷爷跟你猜个谜,嗯,我想想……那个面贩子姓啥叫谁啊…』
猛然背後吃痛,一记毒抽猛打飞落背上,听得爷爷怒吼道:「卢云啊!」
藤条如同雷击,狠狠打醒了琼芳,也打得她跪倒在地,一脸惊愕。
「***屌!」老国丈骂起粗口了:「真以为你爷爷是傻子么?告诉你,我老早就知道这档事了!***屌,你想和姓卢的平定天下!你想平定谁?平你的老祖宗?平咱们正统王朝?揍你!
揍死你!***下贱婊子也不如,今夜就是要揍得你一辈子听话!听话!」
琼芳呆住了,那夜她一时激动,吻了卢云一记,便说了平定天下四个字,谁晓得却给爷爷全盘掌握了,劈劈啪啪,琼武川乱抽乱打,琼芳也纵声尖叫起来:「谁!是谁告诉你的!你为何会知道他!」
「傻丫头!爷爷是当朝国丈啊!」琼武川抓起了孙女,就手狂抽:「打你去贵州开始,爷爷便差人跟著你了,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在荆州冲撞了谁,在扬州和谁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儿,爷爷全都知晓!」琼芳浑身麻痹,低头挨揍,连疼也忘了喊,她从不晓得爷爷那么神通广大,更不知道爷爷对自己这般不放心。
「嗤……」琼武川终於缓下手来了,她抚著孙女的秀发,森然冷笑道:「傻丫头,别以为你手掌紫云轩,得意风生,其实你屁都不懂。来,爷爷今日让你一次长大,让你晓得咱们家到底姓啥叫谁!」
在孙女的茫然之中,老爷爷伸手来到自己的衣襟,缓缓解开大红官袍,霎时之间,身上的五彩火凤裂开了,露出了肩头底下的那记……
烙印啊……琼芳牙关颤抖,一颗心已然停了。那振翅昂首的雄鹰,正停在爷爷老迈的沙皮皱肤上,斜目睥睨著自己。
错愕、迷惑、张惶……少阁主张大了嘴,终於凄属尖叫起来。
孙女如受鬼惊,琼武川却是神色平淡,他收敛了怒容,道:「芳儿,也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没错,爷爷便是『镇国铁卫』的……」他扬起脸面,傲然自道身分。
「三当家。」
这辈子最倒楣的一天……居然是在正月元宵夜?
琼芳张大了嘴,她输了,真是输到家了,千辛万苦去找宁不凡,一心一意想来对付黑衣人,结果黑衣人就住在她家?宋公迈说得没错,他是该出手管教自己,爷爷更该万分感激他,因为……因为爷爷自己就是黑衣人的大头目啊!他也有那幅烙印啊!
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黑衣人,到处都有黑衣人,简直像黑大耗子一般四处乱窜,不过小琼芳再也不必烦恼害怕了,因为她自己就是黑衣人的孙女,她也黑得紧啊。
琼芳呆了,好似给点上了穴道,再也无法动弹。琼武川一把拉起了孙女,静静地道:「丫头,不要伯,也不要慌,今日爷爷既然告诉了你,便有打算让你知晓一切。」他静静望向孙女,幽幽地道:「芳儿,还记得刘敬么?」听得刘敬二字,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道:「刘爷爷……」
琼武川微笑道:「嗯,不错,你还记得他啊?」
琼芳当然记得,昔时她年岁幼小,这位刘爷爷便常来家里作客。每回老人家只要见了小姑娘,总要笑吟吟地递上一块糕,赏地几件稀奇的小童玩,直到他忽然失踪为止。
琼武川微笑道:「你晓得他为何不见了么?」眼见琼芳茫然摇头,琼武川自顾自地嘿嘿一笑:「孩子,你可晓得刘敬惨死那年,咱们琼家险些给太后抄了?」
琼芳根本没在听,她只是想着刘爷爷的糕饼儿,那一年……刘敬不见了,自此之后,爷爷忘了他,府里家臣也想不起来了,无论小琼芳怎么问,大家总是想不起刘爷爷,仿佛天下压根儿没这个人似的……直到今日,十多年过了,刘爷爷才从「三当家」的口中冒了出来……
想起刘爷爷的笑容,琼芳眼眶竞尔湿润了。琼武川不解孙女何以悲伤,又道:「孩子,刘敬死後,咱们琼家局面更加艰难,再没人敢提复辞一事,可那年大掌柜赌上了性命,创立了『镇国铁卫』……第一个便找上了爷爷……他明白复辟若要成功,便不能没有琼武川援手,我心里也明白,东厂覆灭、刘敬失手,连你姑姑也给连累,这一战将是我琼某人此生最後一击……胜则登天,败则万劫不复……我若不睹这一局,死也不暝目……」
他越说嗓音越喘,足以想见当时局面的险恶,慢慢声调低回,忽尔拔尖而起,纵声大笑:「刘总管!你见到了吗?命中注定,九死一生,我琼武川还是赢了!哈哈!哈哈!有志者事竞成!咱们这些有志之士前仆後继,正统朝终於创建成功!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一片激动狂笑之中,琼武川满面豪情,已是趴倒在地,对著皇城方位拼命叩首。琼芳怔怔听着,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沈雄的嗓音中,爷爷显得很激动,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孩子,别白白挨打了。也别以为爷爷废了你的少阁主,你就没了权柄,瞧仔细,这是什么!」
爷爷于上有一只鹰,银雕出来的飞鹰令牌,琼芳呆呆看着,听得爷爷道:「芳儿,爷爷懂得妳的心事,你别以为爷爷压根儿不肖你的才干,你全错了。这个紫云轩固然要传给颖超,可琼家真正第一要紧的大位,却是专程留给你的。」
琼武川附耳靠来,轻轻嘱咐:「孩子,国家之权,岂同小可?轻则灭人满门,重则杀戮万千,天下要能自由进出後宫的,除开爷爷以外,日後怕只有你了。咱们这个三当家内管禁宫,外结朝臣,权势非同小可,爷爷与大掌柜商量过了,他也同意让你接下这个大位……」
爷爷显得很神秘、很亢奋,他凝目望向自己,眼中满是激励期待,琼芳惊骇之下,反而两脚抵地,急急退缩:「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做黑衣人!我不要做坏人!」
「坏人?」琼武川吃了一惊,好似不解孙女给他安的新名号,茫然便道:「谁是坏人?」
「你!」琼芳戟指尖叫:「坏人!黑衣人是大坏人!」
琼武川哈哈笑了,自管蹲到琼芳身旁,抚揉她的面颊,笑道:「荒唐啊!你从哪儿生来的荒唐念头,咱们是复辟义士啊,要说谁是坏人,那也是江充这大奸臣、景泰这假皇帝……他们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琼武川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他抹去嘴角唾沫,便又扯住了琼芳,悄声道:「懂了吧?爷爷为何会这般生气?老实告诉你,爷爷就是怕你学坏了。上个月有人告诉我,说你在太医院里冲撞宋公迈,说了好些不知轻重的话,爷爷听说以後:心里很是担忧。后来又听说你在荆州侮辱军官,又到扬川私议朝政,最后居然和景泰朝的状元溜走了……
他拼命摇头,跟着拉住了孙女,口气带了几分忐忑,郑重嘱咐:「芳儿,相信爷爷,千万别靠近那个姓卢的,他会带妳走上歪路……终于害你为难朝廷、为难皇上,为难你自己。到时候大祸临头,怕连爷爷也救不了妳了……」
听列此处,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她彻头彻尾地明白了,爷爷今日下手来打自己,绝非是为了她不告而别,更不是担忧她不守妇道,而是怕她惹上不该惹的人,走上不该走的路。
琼武川深深舒了口气,穿回了衣衫,一手搂住孙女的肩头,道:「爷爷身为武英朝的国丈,身处险地,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可芳儿啊……你得相信爷爷,一辈子乖乖听话,安安稳稳,爷爷告诉你的全不会错,懂么?」
琼芳才懒得听,她只是低著头,咬著牙,此时此刻,她连母鸡也不是了,她变成一个屁了。
紫云轩什么的,出家生子什么的,全都是屁。这世上唯一不是屁的,只有爷爷。自称赌注了一切的国丈,他当然也把孙女一起赌进去了。权谋霸术在前,琼芳的大路也在前,唯有化身成精忠报国的好兄弟,『镇国铁卫』,她才是爷爷的乖孙女。
有这样的爷爷,真好,琼芳忽然微微一笑,她抬起头来,静静瞧望爹爹的灵位,此时此刻,她总算找到比重男轻女更妙的玩意儿……
孙女神色静默,琼武川便又换上了和蔼慈容,微笑道:「丫头,欢喜了吧?以後你白日里就装个乖乖小媳妇儿,晚上嘛摇身一变,就做咱客栈里的三当家……多神气好玩,那才叫做不让须眉。」他拉着孙女的手掌,含笑道:「手还疼么?过来,爷爷替你擦药。
」
琼武川年纪长了,一旦罗索起来,宛如老太婆也似。琼芳没有理睬爷爷,她抬眼望向列祖列宗,口唇喃喃间,只一拐一拐走到供桌前,低手拾起一只酒杯。
琼芳低头凝视杯底,这是秘色瓷,几百年前太祖英国公买下了它,将之搁上了供桌。几百年后,英国公高坐神案,目睹了小琼芳的父亲拿起了瓷怀,饮下杯中酒,就此长眠不起。
琼芳眼眶湿红了,她瞧望碧幽幽的怀底,那里还藏了一位徘徊不走的幽灵,他从冥海怒涛里探头出来,向他的小女儿轻轻挥手。
琼芳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滚落了泪珠,坠入了杯中。
琼武川柔声道:「芳儿,你想说什么?」琼芳没有回话,她侧过睑蛋,贴住了酒杯,轻轻摩挲爱怜。红唇里冒出阵阵暖气,似要说什么,又似穿不透团团迷雾。
孙女模样奇怪,仿佛中邪一般。琼武川越看是越疑,越疑复越惊,喝道:「芳儿,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听得爷爷的呼唤,琼芳竟是满面不忍,十年来相依为命的爷爷,小芳儿始终不忍心伤他,爷爷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如果没有了芳儿,会不会很快就死掉?
琼芳仰起头来,凝视院外的星空,那一轮玉盘仍旧高挂在天。当此一刻,她拿起给爷爷打伤的左手,轻轻抽噎啜泣。因为早知如此,她才不要回北京,她宁可和卢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不要见到这样的爷爷……
琼武川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催促孙女:「芳儿!你别老是哭!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十年来不敢想的事情,一旦得到解答的那一刻,分别的时候也将到来。
「太祖英国公、列祖列宗……」琼芳仰望神案,幽幽说话,她凝视著无数灵位,怱地兜兜转了圈,媚眼横视,欢容而笑:「看!这儿有个『镇国铁卫』呢!」
琼芳凝眸含笑,左手叉腰,娇怯切地瞧著她的爷爷,此时她左掌心鲜血进流,可她不疼不叫,那容情竟是美极了!
琼武川震惊不已,不知怎地,面前的孙女儿好生尊贵美丽,眉宇间竞如自己的母亲复生。琼武川颤抖不已,一时大感害怕,他越来越慌,脚步连连後退,终於撞上了供桌。
咚咚连声,无数牌位倒了下来,国丈冷汗出了一身,不由自主转过头去,但见列祖列宗的灵位全都翻倒,只余下一张木牌址在桌上,那是儿子琼翊的灵位。
堂堂八十岁的国丈,如今成了小小幼童,不知不觉间,他全身发抖,拿起了五目色醒,颤声道:「你……你别过来……」琼芳拢了拢秀发,含笑道:「爷爷,为什么芳儿不能过去呢?芳儿打小最听你的话了……别人家的女孩可以撒娇擦胭脂,芳儿却要读书打算盘,别人家的女孩可以哭哭啼啼,芳儿却要学梁山好汉,爷爷……您说,芳儿是不是好乖、好听话?」
琼芳眼角含著一抹娇,莲步挪移,手上却端著那只酒杯。孙女好似中邪了,逼得琼武川向後退开一步,听他喘道:「你醒醒,别闹了……快别闹了……」说话间频频後退,撞上了茶几,当地一响,龙头钢鞭坠到了地下。
「镇国铁卫!最棒了!」琼芳双颊如火,她两手高举过肩,如花仙子般兜兜转了个圈,跟著回目望向爷爷,含笑道:「爷爷,这酒杯里有个秘密吆,你想不想听?」
琼武川当然不想听,只是不住喘气,琼芳遮掩嘴角,神秘兮兮地笑著:「那一夜,太祖英国公,列祖列宗,全都亲眼见到了喔。在这个家庙里,他们的小小女儿扑了上来,抱住她的爹爹,失声痛哭喔……」
酒杯里像是有毒,又像是带了邪,居然带走了孙女的魂魄,琼武川厉声道:「芳儿!你醒醒!快放下那酒杯!」听了爷爷的劝说,琼芳反而双手捧著酒杯,缓缓移向国丈,含笑道:「爷爷,你下要怕啊,人家姑姑守了三十年的活寡,她嫁给臭老头都没怕了,你怕什么呢?」
手臂前移,寸寸靠近,杯口却朝琼武川嘴边送来。琼武川怕极了,霎时双目瞪直,青筋凸起,他拿起藤条指向孙女,厉声道:「不许胡说!你……你姑姑是皇后,她日子开心得很……」
琼武川怕到了心窝,孙女儿却不停手,她倚了过来,右手送来酒杯,含笑道:「好吧,我不胡说了,爷爷,来吧,咱们喝一锺吧,」琼武川慌道:「你走开,爷爷告诉你多少次了……你爹爹是病死的,病死的……你别老是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啊。」琼芳含笑道:「我是镇国铁卫啊。」
杯口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终於碰上了唇,琼武川惊惧之下,奋起全身功力,一把将琼芳推倒在地,厉声道:「放肆!」当琅一声响,琼芳手中的酒杯摔落下地,顿时打了个粉碎。可怜小琼芳发髻给爷爷狠狠揪住,怎么也逃不开。
「混蛋!」国丈大怒欲抂,青筋暴坦,家法如闪电狂挥而来。国丈年过八十,精力虽褪,内功根柢却只有更加深厚,此番盛怒之下,手底不再容情,但见家法夹带劲风,威力到处,惊得满桌灵位杯盘全数活了,一同窜逃下地。
藤条雷霆震怒,一旦抽中孙女,恐怕会打得她脑浆进流,香消玉陨,便在这生死一刻,琼芳居然不闪不避,她蓦地跪倒在地,手指琼武川,尖叫道:「太祖英国公!高庙阴殛!」
最最无助的悲喊,便是这句高庙阴殛。昔年琼贵妃遭逢大难,眼见求死不成,即将为人奸辱,便曾在仁智殿里向列祖列宗纵情悲嚎,乞求英魂下凡显灵,施雷放电,活活劈死不肖儿孙。十年已过,这么一记雷声隆隆,却是发於家庙之前,出於琼芳之口。
砰地一声大响,家庙红门撞开,一条身影直闯入堂,他後背挺起,反身压倒了琼芳,挡下了琼武川这记掹打。一声痛哼响起,来人衣衫进裂,痛入骨髓,这一抽竟然运上了全力。琼芳冲上前去,将那人一把抱住,放声大哭:「超哥!」
苏颖超来了,他听说琼芳给爷爷拖入了家庙,也是心悬情人的安危,早已窥伺门外,随时出手相救,万分危急之下,总算保住了琼芳的性命。
国丈下手好重,只打得苏颖超疼痛难言,几欲内伤。琼武川气喘吁吁,终於停下手来。苏颖超额头滚落汗珠,喘著气,低下头,猛见琼芳左手满是鲜血、赶忙又挡到琼武川面前,大声道:「爷爷,饶过芳儿,饶过她。」
眼见苏颖超拜伏在地,只在求情不止,琼武川满面怒容,厉声道:「你……你躲在外头多久了?」苏颖超抚著後背,忍痛道:「没……没有……孙儿……孙儿只是听了尖叫,这才闯进门来……」琼武川稍感放心,大声道:「那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苏颖超翻著白眼,痛得难以言语。琼武川又怕又惊,又慌又气,他狠狠瞪了孙女一眼,自将家法抛出,掉头急步去了。
《英雄志》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第九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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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5日
第九章 冤家
夜深人静,少阁主回到了自己房里。床头还搁著自己的喜帖,琼芳却殊无喜意,左掌心火辣辣疼,裹著冰块消肿,可那心里的由衷酸疼,却该怎么包扎?
黑衣恶鬼四处索命,非但打烂了自己的火枪,还打算让她披上黑嫁衣,趁早生下黑魔王。
犯下滔天大错後,琼芳已是一文不值了。人人都在问她,为何堂堂的紫云轩阁主,竞尔不自爱到这个地步?她什么也不想辩驳,她什么也都无所谓,反正黑衣人天下无敌,自己再贱再坏,只要换上了黑衣袍,她也天下无敌了。
此时此刻,真盼有个英雄侠客陡然现身,将她带离无边苦海,永远不要再回来。
正要啜泣间,忽然房门开启一缝,透进了黑影。琼芳大为惊吓,今夜她见了太多的黑衣恶鬼,万一黑魔怪闯入了自己房里,却要怎么办?
正发抖间,那黑影猛地窜入房中,真个闯了进来。正要放声尖叫,猛听汪汪声响,那黑影飞窜上床,扑到她面前舔舔咬咬。
琼芳大喜过望,最可爱的小黑影来了,它不只会舔会咬,还能摇尾巴,不消说,这正是由淮安携回的那只黑狗。她心头怦怦跳了起来,看小黑犬乍然归来,却是谁将它带回来的?她心头一热,赶忙去瞧门口,就盼能见到那个身影。
忽听门外传来口啃声,小黑犬应声纵地,蹦蹦来到房门口,狗鼻子挨了挨,拱开了房门。
狗掀门帘,全仗一张嘴,是谁带回了小黑犬,答案即将揭晓。琼芳全身发抖,大喜呼喊:「卢……」房门开启,小黑犬迎进了一只猫,他生了双大大的猫眼儿,却是苏颖超来了。琼芳啊了一声,一时垂头丧气,她早该料到门外是自个儿的情郎,此时夜深人静,若非是新郎官,谁敢上她的房里来?
苏颖超缓步而进,他见琼芳守在床上,低头望著地下,不敢盥首己目光相接。苏颖超沉吟半晌,便也不急著说话,只向小黑犬招了招手,道:「小夥计,过来。』说话间将手一换位,变魔术似的摸了块肥蹄膀出来,小黑犬闻香扑爪,攀上三达传人的裤子,跳得更高了。
毕竟是三达传人,苏颖超无论习剑还是做别的,总能抓住诀窍,果然这么一逗,便已让琼芳破涕为笑。苏颖超早在留意她的神色,一见她面带笑容,当即拍了拍小黑犬的脑袋,吩咐道:「过去逗她开心。」小黑犬衅衅低吠,神速飞出,迳自纵上床去,这狗一辈子没来过暖炕,乍觉此地温暖如春,当可久留,忙将爪子在棉被上搔了搔,兜兜转圈,自将右腿高高举起,预备标记地盘。
琼芳大吃一惊,慌忙驱赶,道:「下去!下去!」小黑犬窜逃下地,苏颖超哈哈大笑,他反手闩上了门,行到琼芳面前,俯身望著她,微笑道:「娟儿要我带它进房,说可以逗你开心,果然如此了。」
听得是娟儿送来的黑犬,琼芳自也不觉讶异。她与娟儿认识了十多年,彼此最是知心不过,想来她怕小俩口吵了起来,这才送黑犬过来做和事佬。
苏颖超搬过了板凳,凝视著琼芳,柔声道:「手还痛著么?」琼芳身心受了折磨,早想找人倾诉,霎时什么也管不著了,迳自扑入苏颖超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苏颖超也没多问什么,琼芳为自己犯险南下,奸容易从贵州归来,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该多问,无论她发生了何事,都已经过去了。
苏颖超轻抚她的发丝,轻声道:「下次爷爷若再打你,我便找他拼命去。」眼见情人一如往昔,琼芳再无半分犹疑,当即扑了过去,放声哭道:「超哥!我对不起你!」
牛郎织女再次相会了。苏颖超斟了一杆热茶,左手搂著琼芳的柳腰,慢慢去喂她。
琼芳嚼了几口热茶,心里隐隐感到温馨,柔声道:「超哥,大家都说你过年时心情不好,整日躲在房里不出来……你是不是还在烦心剑法的事儿?」
苏颖超摇头一笑:「没什么事,只是练剑出了点岔子,心里闷。」说著朝她的粉颊上轻轻一吻,满面爱怜:「见到你回来,什么病都好了。」
此行南下贵州,便是为了苏颖超的心病。倘若他又能找回那潇洒从容的模样,那是什么都不必烦恼了。琼芳望著情郎,想起爷爷的烙印,心头忽然微起害怕,便朝苏颖超的右臂去摸。苏颖超微微一笑,道:「怎么了?」琼芳垂下俏脸,低声道:「没……没事……」
许多事不能说,也不该说,琼芳虽然刁蛮任性,可她也非常聪明,她晓得事涉爷爷一生清誉,很多事情没明白前,绝不能贸然透露。场面忽然静了下来,琼芳低头忖念,想到了那张字条,忙道:「超哥……傅师范把那纸条给你了么?」苏颖超微微一笑,反问道:「什么纸条?」琼芳细声道:「就是……就是藏在泥丸里的那张字条……」
苏颖超醒了过来,含笑道:「是了,就是那玩意儿把你引去贵州?」琼芳默默垂首,细声道:「那时候你连话也不说了,谁也不睬。咱们怕你生病了,就把你师父留下的泥丸捏破了……」苏颖超微笑道:「我晓得,你们想去找我师父回来,对么?」
琼芳叹了口气,道:「是啊。可是那泥【云宵阁:http://bbs.yunxiaoge.com】丸上也没有字迹,傅师范说有人在贵州见过宁大侠,咱们商议定了,便顺势云白水……」白水大瀑四字来到嘴边,心中千丝万缕缠绕,让她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细声道:「後来便去了贵阳一带找人……
」
琼芳欲言又止,苏颖超却没多问,只是含笑望著她。琼芳有些担忧,忙道:「超哥,咱们自做主张,你……你会生气么?」苏颖超摇头道:「不会,你和傅师范都是好心,我不会怪你们的。」琼芳心下棺安,便道:「耶……那张字条呢?你看过了么?」
苏颖超微微颔首,道:「看过了。」琼芳忙道:「那……那你瞧出什么端倪了么?」
苏颖超摇了摇头:「吾师举止高深莫测,我也弄不明白。」
当日取出宇条之时,本以为宁不凡人在贵州水瀑,对照後事发展,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琼芳叹了口气,她见苏颖超双眼无光,像是隐隐藏著心事,想来必还参不破其中奥秘。她心里起了怜惜,便轻抚情郎的面颊,柔声道:「超哥,有个人告诉我,他说这张字条里藏了个机密,叫做起处就是断处,绝处才能逢……逢春……」
琼芳说了半天,苏颖超却只目光向地,嘴角挂著笑,仿佛她说得部是废话,全然不必上心。琼芳心里益发担忧,只是反望著苏颖超,喃喃地道:「超哥,你……你有什么体悟么?」
苏颖超的猫儿大眼眨了眨,自顾自地耸了耸肩,目光带著一抹笑:「这话是谁说的?」
这话难住了琼芳,她撇开头去,支支吾吾,却是不肯说。苏颖超笑了笑,道:「是不是你在扬州遇上的那名神秘大侠?是他要你来指点三达傅人的?」
此言一出,琼芳心里笃地害怕起来,已知苏颖超知晓了一切。她仰头望著苏颖超,泯住下唇,苏颖超则是仰起头来,望著屋梁,什么话也不想多说。
场面变得古怪,连床下的小黑犬都察觉了,它本在闭眼睡觉,此时却仰头望著床沿上的琼芳,慢缓缓地摇著尾巴,像是在担心什么。
房内两人闷闷对坐,谁都没说话,过得半晌,苏颖超伸手取起床头的喜帖,随手翻了翻,轻轻地道:「芳妹,出嫁是终身大事,千万别勉强自己,好么?」
琼芳别开头去,已是泪水盈眶。苏颖超将喜帖放落下来,再次瞧起了屋梁,那眼神像是蛮不在乎,又像是在嘲笑什么,看得出来,他心中很是不快,只是不说而已。
琼芳默默低下头去,不知不觉间,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来有很多事儿要同情郎来说,但顷顷之间,却连一个字儿也不想提了……
过得半晌,两人谁都不曾说话。苏颖超放落了喜帖,淡淡地道:「芳妹,你早点歇息吧,我先回房去了。」正要起身,衣袖一紧,却给琼芳拉住了。
苏颖超回过头去,却见琼芳睁眼望著自己,轻声道:「坐下。我有话告诉你。」
今夜直至此时,琼芳才恢复了少阁主的威仪。她双颊火红,凤眼生光,此刻她比谁都镇静,也比谁都清楚明白自己的心事。
苏颖超并未多言,只是沿床就坐,与琼芳默默相视。琼芳仰起头来,道;「你觉得我背弃了你,对么?」苏颖超别开头去,虽说未发一言,可他的神情点出了一切。
心上人在扬州失踪十天,这种事谁都会疑心。琼芳却也不觉的讶异,她伸出右手,握住苏颖超的手掌,道:「超哥,对别人,我也许会说谎,对你,我却不想一字相欺,我琼芳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真要处不爽利,你我现下就可以分手。」琼芳说了重话,苏颖超自也无言。琼芳握紧了他的手,柔声道:「我在扬州遇见了一个男子,我觉得自己……」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很欢喜他。」
苏颖超大眼圆睁,瞬间瞳孔张开,旋即缩如一缝。道:「恭喜你。」他想抽手出来,琼芳却紧紧握著不放,摇头道:「听我把话说完,之後你想怎么著,我都依著你。」
苏颖超轻轻吐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你说。」琼芳一瞬不瞬,只是注视著苏颖超,道:「不晓得为什么,打第一眼见到那人,我心里便隐隐约约觉得,我一定会欢喜他,也会和他投缘。我这辈子还没遇过这等感觉,如果世上真有所谓『一见锺情』,那便是了。」
听得心上人当面吐露心事,苏颖超竭力镇静自己,他绝不让自己流泪,可奈何字字钻心,怎么也压不下喘息,他想著过去日日相识的点点滴滴,一时喉头乾涩,嘶哑地道:「告诉我,他…他叫什么名字?」琼芳并未隐瞒,迳自道:「他叫卢云。」
苏颖超睁眼听著,他过去不曾听过这两个字,可他明白,从今往後,他再也忘不掉这个名字。
琼芳静默半晌,不再言语,苏颖超则是竭力调匀呼吸,他张开了嘴,道:「他……
」话声一出,惊觉自己嗓音嘶哑,他吞了口唾沫,嘶哑又道:「是他送你回北京的?」琼芳颔首道:「是。我与他朝夕相对,一共相处了十多天。」
苏颖超眼眶一红,他咬住了下唇,旋即自顾自地笑了:「如此说来,他也进京了么?」琼芳摇了摇头,道:「他不想回来,虽然我一直拉著他,可他就是不愿回来。」苏颖超斜过俊目,微笑道:「真是个瞎子。你这么美,他居然不想跟你回家?」琼芳晓得他说得是反话,她忽地笑了一笑,轻声道:「超哥,你可晓得,爷爷打死我,我都不肯说他的事,却为何要对你这般坦白?」
苏颖超将喜帖拿了起来,自在琼芳面前晃了晃,淡淡地道:「还能不坦白么?都到了这个田地,再不把话说清楚,那可是—失足成千古恨啦。苏颖超哈哈笑著,言中却满是讥讽,琼芳却没吵架,自将玉臂伸了过去,搂住他的颈子,柔声道:「错了,超哥,我之所以向你坦白,是因为你是我的情人啊。」
眼见苏颖超深深吸了口气,神色有些错愕,琼芳仰起头来,柔声道:「记得么?过去十年来,我俩一起走、一起玩、一起打架,超哥,你不只是我的好友玩伴、你还是我的知己,我从很久很久便打算跟著你了。三达传人苏颖超,你是琼芳的丈夫啊。」
苏颖超睁大了眼,一瞬间,心里生了感动,琼芳抱住他的臂膀,轻声道:「我向你坦白,是要你一辈子别有疙瘩。超哥,—见锺情又怎么著?你可是我的亲人啊。当然……
你若因此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怪你。」琼芳坦承其事,好话丑话都已说尽。一切全看苏颖超如何作答。他静默半晌,缓缓站趄身来,静声道:「芳妹……别说这些闲话了。来……」他俊目回斜,冷冷地道:「咱俩来欢好吧。」
相识十多年,三达传人首次求欢,那凡事成竹在胸的无上剑客首次像个小男孩,开口向情侣央求房中事。琼芳没有说话,她默默看著苏颖超,只见情郎冷冷地扬起头来,斜目望向自己,瞧得出来,他压根儿就不信琼芳会答应。
没有一点柔情蜜意,苏颖超双目恁是凛然,在他的注视下,琼芳却未惊惶失措,她点了点头,除下了发网,任凭一头长发垂落双肩,跟著解开了衣衫钮扣,迳自躺到床上,静静地道:「来吧,颖超。」人生就是如此,什么都有第一回,金童玉女首次相亲相爱,却是这么幅场面。苏颖超眼神满是沈郁,大不同往日的飞扬自在,他解开了上衣,飕地振衣抖落,抛到了地下,只吓得小黑犬站了起来,自在房中畏惧徘徊。
琼芳睁著双眼,噍著床顶锦帐,即将挥别少女身分,心里却是闷闷的,别无想法,她睁著眼,见到了苏颖超的上身肌肤,尔後身子一凉,琼芳的上衣也给褪了下来,露出了内衫。
一片寂静之中,琼芳想确定一件事,她静静望向苏颖超的右臂,只见那手臂筋肉并不雄壮,只如常人般粗细,那臂上没有江湖人物常见的剌花,自也没什么烙印图记。
苏颖超不是黑衣人,他还是那个三达剑客,再清白纯洁不过了。琼芳默默无言,正要自行宽衣,陡然间身子向後仰倒,已给苏颖超牢牢压住了。
两人唇对著唇,琼芳紧闭双眼,只觉情郎吻得很急很凶,生平第一回被吻得痛,也是第一回在亲吻中生出愁。不过琼芳不曾闪避,眼前男子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小相识的情郎,所以她默默承受情郎的怒火,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身子有点冷,内衫即将给解开了,下身裙裳也给不住褪拉,在这挥别少女前的最後一刻,琼芳睁开双眼,她想瞧瞧自己丈夫的容貌。
凝目去瞧身上的男人,琼芳的眼中看到那双熟悉的大眼,苏颖超的双目并未紧闭,他的猫眼睁得很大很大,可那双瞳子看来不再像是猫,而是虎!燃烧的虎眼!
怒火中烧!虎眼窜起熊熊烈焰。怒火护火交织一片,身上压来的不是情人,而是一个根本不相识的人,仇人……
琼芳怕了起来,急急去推苏颖超,慌道:「走开!我不要了!」忽然间,内衫里一阵热烫,情人的手探入领口,已然抚上了酥胸。琼芳大受惊吓,一时手脚激烈挣扎,连连闪避。苏颖超毫无退让之意,仗著手脚力大,终於压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硬按到床上。
琼芳无力阻拦,只觉情郎的一条腿卡在自己双腿之间,伸手便来扯她的腰带,琼芳再也按耐不住,登时尖叫道:「来人啊!爹爹!爹爹!快来救救芳儿啊!」
爹爹早就死了,他当然不会出现,琼芳鼓足了气力,尖叫道:「卢云!救救我!」
小黑犬飞身而起,直直对著苏颖超腿上咬落,苏颖超腿间一疼,心下大震,当下反腿踢出,听得哀地悲鸣,小黑犬飞了出去,撞上了墙壁,哀号打滚。
苏颖超喘息之中,终於醒了过来,他反身跳起,放开了琼芳,却听咚地一声,他居然撞翻了桌椅,摔在地下。转看小黑犬,早已一拐一拐来到琼芳身边,露出森森白牙,狺狺低吼。
「琼芳!琼芳!」便在此时,房门传来阵阵敲打,听得一名女子慌声来问:「谁在你房里?」来人嗓音慌张急促,正是娟儿到了。这晚她见琼芳给押入家庙,心中早已忐忑不定,待听她给夹头夹脑毒打一顿,更足烦心不已,没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房里居然又传来异响,当真吓坏了她。
听得房内少女啼哭不休,小黑犬又是狂吠不已,婿儿更感惊惶,拼命加力去打,偏生那门上了闩,她掌力不足,难以破门而入,一时拼命槌打:「傅师范,你快来啊!」傅元影人在走廊,远远听得呼喊,自是仓促来奔,正要举掌破门,那房门嘎地一声,已然自行开启。
一人神色黯然,垂首站在房门口,正是苏颖超。娟儿急急去看,惊见床上趴了个姑娘,看她衣衫不整,正自掩被啼哭,却是琼芳。娟儿大怒欲狂,重重一耳光扬去,厉声道:「无耻!你是人不是!她都给打成那模样了,你还想要轻薄她!」
苏颖超身为华山掌门,脸面比得黄金贵重,岂能给人随意责打?他神色漠然,随手一挥,已然架住娟儿的手腕,娟儿大怒道:「好啊!居然还还手!」也是怒从心中起,刷地一声,便将长剑抽了出来。苏颖超斜目看了她一眼,料来他有智剑护身,有恃无恐。
娟儿自知剑法火喉与人家相距甚远,只得君子动口不动手,戟指大骂:「卑鄙下流!禽兽不如!」她不多做纠缠,便将长剑抛在地下,奔到床边,轻拍好友的背心安慰。
傅元影见了房内两人的神态,多少猜知了内情,一时焦虑如焚,忙将苏颖超拉出了房外,痛加责备:「颖超!你这是做什么来著,亏你还是华山掌门……」话声未毕,却见琼芳从床上跳将起来,她奔到苏颖超面前,凄厉哭叫:「说!你想说那个字,对不对!说!我要你说啊!」
苏颖超低头望地,咬牙切齿间,眼眶全然湿红,他解下长剑,掹力往地下一砸,厉声道:「贱!」霎时头也不回,便已转身离开。苏颖超行径如此,登让众人一片愕然。娟儿越看越火、不由怒道:「苏颖超!你发狂了么?贱你个大头!小心我剁碎了你!』
娟儿骂声未停,却听琼芳尖叫一声,哭喊道:「贱就贱!我便到宜花院做婊子,也强过嫁给你!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每个人!」霎时奔入房中,推窗入院,竞已狂奔而去。娟儿惊道:「喂!别走啊!别走啊!你也发狂了么?」
可怜她徒然叫得口乾舌燥,那琼芳纵身急奔之下,早已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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