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
最新评论
人生五十年(织田信长传记)
发布日期：2004-02-28
人生五十年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故事从十六世纪的日本开始。
当时的日本，正是足利幕府的末期，大大小小的大名们争权夺利，到处充斥着战争、
政变、阴谋，父子相残，骨肉离弃。贵为征夷大将军的足利家，已经沦为弱小的诸侯，只
是时不时地被别人当成一面旗帜摇来摇去。而天皇就更可怜，靠变卖宫廷的字画维持生活，
穷得连过年吃一口年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那个时代，被称为日本的战国时代。
在京都东面，有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平原，那里是尾张郡的地界，现在叫爱知县。那里
的领主是一个弱小的大名，名叫织田信秀，在他的北方，是人称“美浓蝮蛇”的斋藤道三
控制的美浓郡，因为他的阴险毒辣，所以有了蝮蛇的绰号。南方，是号称“东海第一强弓”
的大名今川义元，他和另两大诸侯（关东的北条时康和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结成了同盟，
又控制了邻近尾张的三河郡，对织田家虎视眈眈。这是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
尾张的本城那古野城外，几个少年策马狂奔，吓得路人纷纷闪避，为首的一个面容瘦
削，鹰钩鼻子，目光炯炯，身上却斜搭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红色长衣，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挂
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起来用点滑稽，他就是尾张大名织田信秀的长子——织田信长，
人们传言，他是尾张的头号大傻瓜。
信长一行飞奔到城外的长亭，跳下马，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连忙迎了出来：“信长公子
亲自来送我，我竹千代实在太感激了。”
信长看看竹千代的素服：“听说你父亲广忠过世了，你这就回三河去吗？”
年幼的竹千代显出一丝惆怅：“是，信长公子，我回去办完丧事，马上又要到东海的
今川家去。”
信长有些不快：“你去今川家，还不是做人质？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竹千代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忧虑：“我们三河的军政，已经被今川家控制，我不能不
去。如果有机会，一定再来与公子相见。”
信长从腰里掏出一个饭团子，塞了过去：“小子，我刚听说你要走，没别的东西，吃
口饭团子再走吧。”
饭团子不知在信长腰里挂了多久，脏乎乎的，竹千代却满不在乎，接过大口大口地啃
了起来。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侍童飞奔着赶了过来，信长在侍童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猴子，怎么这么慢？”
那个叫猴子的侍童气喘吁吁地擦着汗：“公子四条腿，马快，猴子我是两条腿，一路
大跑着追来的，能这会儿赶到，已经够快了。”
信长哈哈大笑，骂道：“该死的猴子，敢说我四条腿？回去再慢慢收拾你。”接着他
回头对竹千代说：“送人千里，总有一别，下回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打猎放鹰，啃饭团子。”
竹千代起身拱拱手，上马南去，织田信长立马看了许久，直到竹千代消失在路头尽头。
他回身看见猴子还呆站着，用马鞭轻轻拍了他一记：“还看什么看？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我们回去。”
织田家也是战国一个不大出名的家族，只要看看那古野城狭窄的大门，局促的院落，
还有那些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的家臣和士兵，信长总是一肚子的不开心。他进门下了马，
领着猴子往后院走，没几步，突然听到花园里“乒”的一声，惊起几只麻雀。信长心想，
这是什么新东西？年轻人好奇，三步并作两脚往里跑。
进了花园，只见家督织田信秀和土田夫人，也就是信长的父母，还有几个家臣在一起
议事，一个铁匠模样的人展示着一根长长的铁管，管子的末端还缭绕着一缕清烟。
信长道：“这是什么？是不是人们传说的南蛮人的铁炮吗？原来就是这玩意，我来看
看，怎么使？”
那个铁匠说：“公子请看，把火药填进去，装上铅子，拿通条压实了，再点火绳，就
行了。”
信长好奇地照着样子试了，还比划来比划去，只听“乒”地一声响，子弹击中了土田
夫人面前的茶杯，茶水和瓷片溅了夫人一身，夫人惊吓之余，厉声喝道：“信长，怎么可
以把危险的凶器对准父母？太不象话了！”
信长却满不在乎，轻描淡写地说：“母亲，儿子又不是真要你的命，就是第一次玩这
铁炮，出了点差错罢了。”
夫人恼怒地转向坐在一边的家老平手政秀：“平手政秀，说起来你也是信长的师傅，
你看他现在穿得不伦不类，到处鬼混，不读书不练武，一点规矩也不懂，你这师傅是怎么
当的？”
平手政秀连忙跪下说：“平手政秀教导无方，请主公和夫人宽恕。”
家督织田信秀却说：“信长虽然做事随便，人还是出息的。今天他也是无心，政秀不
必自责了。信长，你给母亲赔个不是，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信长有口无心地给母亲赔了个不是，转身对着那铁匠说：“你那铁炮是南蛮人的，还
是自己造的？多少钱一枝”
铁匠说：“是小的自己仿着样子打的。这里一共二十枝，全买去一千贯。”
织田信秀说：“我们刚才看过了，这种奇淫巧技的东西，不实惠啊！”
家老柴田胜家也说：“主公说得对，甲婓的武田信玄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他曾经说，
铁炮再强，不如马快，第一枪打出，再装火药铅弹，要好一会工夫，骑兵早冲上来要了枪
手的命，所以他手下都重视骑兵，不要这花梢玩意的。”
织田信长撇撇嘴：“武田信玄又怎么样，他说的难道全是对的？我就不信这个邪，那
个铁匠，你的枪我全要了，不过我没钱，不如这样吧，你在我们家做个奉行，转给我造枪，
这样你就变成武士了。”
那时的日本士农工商，等级森严，一个工匠能成为武士，是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美事，
那铁匠连忙跪下，连声答应，柴田胜家抢上前来谏争道：“让卑贱的商人做织田家的家臣，
会让天下人耻笑的呀，请公子收回成命吧！”另外两个家老佐久间信盛和林通胜也跪下相
劝，平手政秀在一边摇头叹息。
夫人气恼地对织田信秀说：“你看看这个傻瓜，你说不好，你偏跟你做对，真是……”
织田信秀笑道：“儿子长大了，也该有自己想法了，我们老了，说的也未必全对，让
他试试也好。这回信长也来了，咱们也该议议他的婚事了。”
“婚事，我的婚事？”织田信长一边玩着手里的铁炮，一边问道。
“是啊，”织田信秀说，“就是美浓大名斋藤道三的女儿，斋藤家人多势众，跟我们
结亲，也多了层倚靠啊。”
信长轻蔑地说：“倚靠？道三是什么人？大家都叫他蝮蛇道三，我不会娶蝮蛇的女儿。”
平手政秀说：“大公子，这件事，是我提议的，主公、夫人和几位家老都商量过了，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信长没等他说完，大声嚷道：“你们谁看着蝮蛇的女儿好，谁就去娶她吧，我不要！”
说着，大步出了花园。
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信长的背影，半晌，回头埋怨信秀说：“哼，看看这个宝贝儿子
吧，还是长子呢，还是我们那古野城的继承人呢，这副浪荡样子，都是你把他惯的。”
织田信秀摇摇头：“儿子长大了，自然会懂事的。这门婚事，平手、柴田、佐久间、
林四位家老都没异议吧？”
四个家老都说：“主公说得是。”
织田信秀说：“那就请平手政秀去一趟稻叶山城，把婚事定了吧。”
婚姻
在阴暗的黄昏，三层五阶天守阁的稻叶山城巍然耸立似乎要穿破低垂的乌云，这里是
美浓蝮蛇斋藤道三的居城，号称攻不破的坚城。刚刚送走了前来提亲的平手政秀，道三自
己举着蜡烛，沿着长长的过道，朝女儿归蝶的卧室走去。摇晃的烛光照着他秃得发亮的前
额，也照着他阴沉沉的眼睛。
斋藤道三曾经在京都妙觉寺做过和尚，据说他的口才可以和当年的一休和尚相比，后
来他还俗，做了一个卖油郎，他能将一枚开元通宝放在油壶口上，将油从钱孔中倒入至满
时，钱上仍不沾滴油。“依靠毫厘之利成为巨富何等困难，今日之世乃武家的世界，立身
出世唯此一途可行！”就这样，道三投奔了美浓的领主土岐赖艺，后来，赖艺的爱妾深芳
野与道三私通，产下一子也就是后来的斋藤义龙。也有人说，义龙是土岐赖艺的儿子。凭
借着高明的政治手腕，道三逐步取代了土岐家，成为统治全美浓的大名。他爱好茶道和文
学，曾经写过“一碗苦茗品人生，四叠半茶室观天地，一枝英姿窥百花。”然而文雅的道
三也有残忍的爱好，他会把小偷车裂，也会把犯人和他的妻儿兄弟一起扔在煮沸的大锅里
烧熟，因为毒辣和残忍，道三有了“蝮蛇”的绰号，然而看见温柔美丽的女儿归蝶，蝮蛇
的眼里却闪动着父亲的慈爱。
“父亲，”归蝶似乎不大开心，“听说你要把我嫁到尾张的织田家。”
道三点点头：“是啊，我和织田信秀征战了十几年，也许，可以用婚姻换来和平，所
以我答应了。”
归蝶说：“然而我听说，织田家的长子信长，人家都说那是个大傻瓜。”
道三说：“我知道，可是我们美浓需要和平。”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这
是父亲的礼物，如果信长确实是个傻瓜，那么有一天，你可以用这个刺进傻瓜的胸口，父
亲会带兵来接你的。”
归蝶接过短剑，应道：“归蝶明白了。但如果信长不是傻瓜，那又怎么样呢？”
“那就好好侍奉他，我相信女儿的眼光。”道三微微地笑着。
两家结亲的事很快就商议妥了，织田信秀很满意，他希望和老宿敌斋藤道三有机会和
好，斋藤道三也很满意，他希望这个未来的女婿真的是个大傻瓜，这样他就有机会吞并垂
涎已久的尾张郡，最满意的是平手政秀，他一直担心行为怪诞的信长不能得到家臣的拥戴，
也可能遭来强敌的窥视，如果和强大的斋藤家结亲，也许信长就能顶住来自内外的压力，
自从被指定为信长的师傅，他一直为信长乖张怪诞的行为担忧不已，他希望信长在强大的
斋藤家支持下，顺利地接替家督的位置。
盛大的婚事很快就开始了。那年是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信长十五岁。
“这就是尾张的都城吗？”归蝶悄悄撩起轿帘，和稻叶山城雪白巍峨的天守阁相比，
那古野城显得很寒酸，也许，那时她有些失望吧，然而，当她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着怪异的
红色衣服，身上还绑着草绳，拴满了葫芦、饭团、火药、小刀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东西的
信长时，她却好奇地想：“有这样打扮的贵公子吗？”
新婚的信长并不留恋归蝶，他还是喜欢奇装异服，在外面奔跑打猎，自从他收下了那
个铁匠做家臣，为他源源不断地打造铁炮，他就有了新的爱好。他的身后，经常跟着几个
玩伴，一个叫丹羽长秀，一个叫前田利家，当然也少不了侍童猴子，其实，猴子有个大名
叫藤吉郎，但是因为尖嘴猴腮，瘦小伶俐，所以人家都叫他猴子。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已经是冬天了，这段时间里，家督织田信秀一直听到关于信长的
流言，有人说他只知道打猎玩耍，有人说他弄来一大帮小孩玩弄铁炮，要知道，一支铁炮
值几十贯，是普通农家几年的收入，如果哪个武士拥有，都是当作传家宝小心珍藏的，怎
么能象他那样随便玩耍糟蹋。土田夫人，还有家臣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林通胜，都主
张信秀以后把家督传给次子信行，只有平手政秀在信秀面前竭力维护信长。
“这小子在干什么呢？”信秀经常这么想着，这天他去看信长，果然看见信长纠集了
一群少年，竟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杆铁炮，更让信秀惊奇的是，这些少年居然队伍整齐地
排列着，信长挥动一面小旗，把少年分成三列，第一列瞄准射击，第二列清理弹膛，第三
列正在装弹。
信秀咳嗽了一声，少年们看见信秀，连忙俯伏行礼，只有信长象没事人一样，随随便
便叫了一声父亲，藤吉郎连忙端过一个小马扎，请信秀坐下。信秀一手扶着剑，有些奇怪
地问儿子：“信长，听说你现在很喜欢玩铁炮了，是不是？”
信长朝那些少年们摆摆手：“没你们的事，继续练吧。”随后他掏出一个饭团子啃了
几口，又从腰里解下一个葫芦，喝了口水，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应道：“父亲你看，这
铁炮威力巨大，再坚韧的铠甲也能射穿，但是装弹太慢了，我是想，如果把他们分成几队，
轮流开火，就一直保持均匀的火力了。”
“这小子聪明着呢。”信秀心里想着，拍拍儿子的肩膀，“我老了，但是我筋骨还很
好，儿子，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出战吧。”
那古野城里，土田夫人阴沉着脸，和家老林通胜说话：“听说，老爷不接受更改继承
人的请求？”
“是，”林通胜回答说，“主公认为，信长公子看起来行为乖张，但实际上是有才华
的，我们提议过信行公子，主公说，信长公子是长子，家督理应由长子继承才对。”
土田夫人叹了一口气：“信长是我的亲生儿子，信行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按理，谁继
承都是可以的，可是信长不知礼仪，你看看他整天游手好闲，穿得怪模怪样，如果他继承
家督，织田家最终会覆没的。”
林通胜说：“夫人考虑得非常对，但是主公听不进去，而且现在，主公有很多小妾，
也许他是想将来由某个小公子继承家督。”
土田夫人的脸色霎时有些苍白，她沉吟了许久，说：“老爷现在……现在的行为，有
时和信长一样荒唐，与其这样，倒不如先由信长继承，以后再废了他，如果老爷活着，难
说他以后还有什么想法？林君，织田家的前途，也许就在你的身上，如果你办事得力，我
想你应该成为一个城的城主才对。”
“多谢夫人。”林通胜俯身行礼，他发现，尽管是冬天，他的额头却在冒汗。
先放下织田家，且说松平家的竹千代公子本来是织田家的人质，因为父亲遇刺，回到
三河奔丧，三天之后，他又不得不带着很少的几个随从，来到骏府城，继续充当今川家的
人质。一个弱小诸侯的命运，总是如此坎坷。
在骏府城的大厅里，竹千代恭恭敬敬地向今川义元施礼，这个号称“东海第一强弓”
的大名，并不象别人想象的那样孔武有力，相反，赫赫有名的今川义元脸上施了一层脂粉，
画了眉毛，别人在手上习惯拿一柄纸扇，他却拿着一面镜子，不时地照一下。义元对竹千
代说：“松平广忠的公子，原来已经这样出色了。”
“感谢义元大人的赞赏，松平家愿意为今川大人效忠。”
义元满意地点点头，说“竹千代公子代表松平家对我家效忠，义元十分感谢，公子已
经该成年了，就由我为你主持成人礼，为你取名，你就叫松平元康，元，是我义元的名字
上取的，希望你继承令尊广忠的事业。另外，你既然已经成年，我有个侄女鹤姬，想许配
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竹千代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多谢义元大人的提携，松平元康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今川义元看着胖乎乎的竹千代，不对，现在应该叫他松平元康了，义元看着元康恭顺
的样子，发自内心地笑了。
信秀的丧礼
转眼又是春天了，从那古野城看出去，尾张平原上一片郁郁葱葱，一直睡到太阳高照，
织田信长一边啃着饭团子，一边让猴子伺候着穿鞋，外面，随从丹羽长秀和前田利家带着
铁炮队已经等了很久了。今天，他想再去操练一遍他的铁炮队，父亲曾经说过，春天的时
候，应该出去打仗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传令兵急匆匆地赶来：“信长少爷，大事不好了，信秀主公去世了！
夫人请少爷马上到主城去。”
“不可能。”信长扔下手里食物，“昨天，父亲还睡在一个小妾的房里，他说自己壮
得牛一样，哪能这么快就死了呢？”说着，他大步就往外走。
“信长，”归蝶拦住他，“你应该换上丧服才能去啊。”
“父亲死了，这不是穿衣打扮的时候。长秀，铁炮队马上跟我来。”信长已经大步跨
出了房间，向信秀的主城奔去。归蝶犹豫了一下，回头向自己的侍女吩咐了几句，紧跟着
赶了过去。
在主城的大厅里，信秀的遗体刚刚移到正中的位置，前面临时安了一个灵位，侍从、
医生、侍女们乱成一团，信秀的几个儿子和主要的家臣都还没有到，土田夫人呆呆地坐在
一边。信长几步跨到灵前，拔出佩剑，大声喊道：“统统给我安静！”
在锋利的剑锋下，大家瞬时静了下来，信长大声说：“乱什么，各位家老来了没有？”
就在这时，林通胜、柴田胜家、平手政秀、佐久间信盛穿着素服，陆续赶来了，归蝶
的侍女已经捧来了丧服，要给信长和归蝶披上。信长随手推开侍女递过的丧服，一手握剑，
一面向家臣们下达命令：“主公死了，织田家不能一日无主，现在要马上安排丧事，我以
继任家督的身份，命令你们各自做应该做的事。林通胜，你负责操办丧事，柴田胜家，带
兵在城外驻扎，防止其他势力趁机偷袭我们，佐久间信盛，负责向其他势力通报丧事，接
待宾客，平手政秀，领三百步兵，守护内城。”
家臣们面面相觑，土田夫人也一脸茫然，平手政秀首先向信长行礼：“是，政秀听从
少主的命令。”其他家老们见状，也跪拜施礼。
织田信秀的丧事，就这样操办了，信长作为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督的位置，但
他很少在那古野主城居住，依然经常在外面走马打猎，玩弄铁炮，而在主城里，林通胜、
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等人，不时围着土田夫人，议论信长的事情。
“你们看看，”土田夫人恼火地放下手里的茶具，“信长实在太不象话了，老爷去世
的时候，他照样穿着大红的奇装异服，手里拿着剑站在老爷的灵前，实在是毫无规矩。”
柴田胜家也说：“少主现在还在服丧中，还经常骑着马在外面打猎，还穿得这样不合
体统，其他诸侯会怎么想？这不光让我们织田家蒙羞，而且，会危及我们织田家的前途。”
土田夫人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应该废除信长，改立信行作家督。大家认为如何？”
家臣们沉默了，废除家督，很可能会背上犯上作乱的恶名，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很
久，柴田胜家向土田夫人说：“我支持夫人的意见，我们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维护
织田家的生存和前途，即使背上恶名，也是尽我们臣子的义务。”
林通胜说：“我也支持，只是平手政秀是铁心跟随信长的人，他现在还带着三百人守
护主城，实在是个障碍。”
土田夫人说：“那就慢慢想办法，信盛，你的看法呢？”
佐久间信盛紧张地迟疑了一会，说：“我和大家想法一样。”
“好，”土田夫人说，“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诸位必须保守秘密，这件事，完全是
为了我们织田家的生死存亡，我以信秀大人未亡人的身份，拜托各位了。”
土田夫人深深地一躬到底，三位家老也连忙俯身下拜。
土田夫人和几位家老的密谋没有那么隐秘，那古野城里，很多人在议论信长的举止，
说这个不懂礼仪的大傻瓜最终会毁掉织田家。信长依然故我，成天不是打猎放鹰，就是带
着一群毛孩子耍弄铁炮，平手政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塔已经听说了一些传闻，不断地
劝说信长要有家督的样子，但信长从来没有听进去。政秀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一方面，他
满心希望信长能改弦易辙，另一方面，他觉得传闻中的阴谋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既然已经
效忠信长，就必须为他尽忠到底，可是为了织田家的前途，他又不能容忍信长放荡不羁的
行为。为了劝阻信长的放荡行为，平手政秀下定了决心。
这天，平手政秀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郑重地摊开纸张笔墨，开始写道：“信长殿下
：经常对殿下进献谏言但根本无效的政秀这不肖身，已经切腹自尽。如殿下能感念愚者之
死，请仔细反思自己过往的奇异行为。第一，请您成为一个有用之人，成为一株枝繁叶茂
的大树，足以庇护家臣们。第二，请勿再着奇装异服，腰间切莫再系挂各种令人发笑之物
；请勿再在各种正式场合衣冠不整，请不要赤身露体、请不要用草绳等不雅之物做装束、
请不要用筷子当发簪。此非尾张郡家督之姿容，会使一国蒙羞……”
政秀认真地写完了这封最后的书信，他小心地把信封好，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书桌上，
解下佩剑，放在身前，从容地解开自己的衣服。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匆匆开放的樱花，
就像武士灿烂的一生，樱花应该在最辉煌的时刻绽放和零落，武士应该在最需要的时刻奉
献生命，终于可以用生命来报答织田家两代主公了。当剑锋触及腹部的时候，政秀的脸上
浮现出欣慰的微笑。
“他死了？”政秀的死讯传来，信长大声地吼叫起来，在政秀的家中，当着政秀亲属
和家臣们，信长说道，“这个笨蛋，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这么一死了之，我一直把
政秀公看成自己的老师，可是他居然和那些笨蛋们一样笨蛋！”
“少爷，”猴子小心翼翼地说，“平手大人的信，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住口！”信长举起手里的马鞭，“现在是什么年头？这是乱世，你以为穿得整整齐
齐打躬作揖，就是织田家家督的模样吗？蠢材！笨蛋”
在美浓的稻叶山城，斋藤道三也听说了政秀的死讯，他抿了一口茶，对侍坐在旁边的
儿子义龙、内侄明智光秀说：“可惜啊，尾张之虎织田信秀死了，他的第一谋臣平手政秀
也死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傻瓜和一群笨蛋了。”
义龙说：“父亲是打算攻打尾张了吧？”
“呵呵，”道三笑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想见见我的女婿，我把归蝶嫁给
这个尾张的大傻瓜，可是我还没见过他，这怎么成呢？光秀，你马上派人去那古野城送信，
就说我邀请信长在尾张和美浓交界的正德寺会面。另外我还要为信秀大人和政秀大人的去
世表达我的哀悼。”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斋藤义龙说，“然而这个傻瓜如果不敢来怎么办呢？”
明智光秀说：“如果他拒绝和自己的岳父会面，那我们就有理由讨伐织田家了。但是，
如果这样，归蝶公主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早就有安排，不必担心。”道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义龙，你布
置一千五百人，埋伏在正德寺外面，只要我发一个暗号，我们就一举抓住这个傻瓜，然后
兵不血刃攻略尾张。”蝮蛇道三已经在憧憬得到尾张平原的美梦了。
反叛
信长刚刚离开正德寺，就得到了信行在清州谋反的消息，信长立刻传令，直奔那古野
城，信长的军队神不知鬼不觉悄悄绕过清州城，这时，叛将柴田胜家正组织军队围攻那古
野城。
“信长回来了？”柴田胜家看到信长的旗帜出现在背后的时候，大吃一惊，“难道他
没有被蝮蛇……”当看见信长只有一千人，而且没有骑兵的时候，胜家下令调转方向，向
信长突击。
胜家是尾张第一勇将，也是著名的骑兵统帅，他的骑兵呼啸着，象狂风一样掠过平原，
凶猛地向立足未稳地信长军冲去。
“砰，砰砰……”信长的阵营响起一阵枪声，这是信长的铁炮队开始射击了，最前面
的骑兵栽下马来。
“冲啊！在敌人装上子弹之前冲上去，砍掉他们的脑袋！”胜家挥舞着他的剑，指挥
着骑兵继续猛冲。
“砰砰砰……”信长的阵营又一次射击，击中了后续的骑兵。
“怎么回事？怎么装弹这么快？”胜家有些疑惑，接着，第三次射击又开始了，胜家
的骑兵象秋风中的枯叶一样纷纷落下，少数冲到阵前的骑兵又被长枪差下马来。叛乱的骑
兵陷入了混乱，然后开始夺路而逃。胜家虽然坚守抵抗，但终于被信长的军队活捉了。
信长气宇轩昂地回到那古野城，几个士兵把柴田胜家推了上来。他看见穿着整齐地信
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胜家，你参与谋反，战败被擒，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信长的口气异常威严。
柴田胜家长叹一声：“胜家谋反主公，死是本分，请信长殿下给胜家一个决断的机会。”
信长说：“你是我织田家第一勇将，你亏欠了我们父子的恩情，你说你该怎么报答？”
“胜家甘愿切腹。”
“住口！”信长打断了胜家的话，“死人又有什么用？你得给我活着，继续替我们织
田家卖命，用战功洗雪你的战败之耻。”
柴田胜家低下了他的头。
柴田胜家已经收服了，然而，清州城里的叛军还没有解决，清州城墙坚固，凭信长手
里的兵力，围困是远远不够的，强攻更是不可能。强敌环伺，手足相煎，信长整天焦躁地
蹲在那古野城里。
“信长，是不是可以请我父亲支援？”归蝶看着信长烦躁的样子，帮他出了个主意。
“靠你的蝮蛇父亲？免了吧。”信长不屑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蝮蛇进了尾张，
怕是再也请出不去了。”
归蝶委屈地噙着眼泪：“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的父亲？”
信长说：“蝮蛇就是蝮蛇，即使是你父亲。”
归蝶猛地冲进卧室，“刷”地拉上了门。信长笑笑，抓起搁在书桌旁的铁炮，朝着星
空瞄啊瞄。
柴田胜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递给信长一封密信，信长仔细地看过，兴奋地一拍桌
子：“林通胜愿意开城？”
“是。”柴田胜家说，“佐久间大人也开始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我们谋反是
担心主公能否执掌织田家，这一场战斗，胜家对主公心诚悦服，为了织田家，我们应该尽
早结束内乱。”
“哈哈哈哈……”信长的狂笑穿透了那古野城的天守阁，在尾张平原的上空回荡。
攻城的战斗几乎没有流血，信长的军队就这样开进了清州，在大势已去的绝望中，信
长的亲弟弟信行切腹自杀了。他是个循规蹈矩的青年，曾经被家臣看作一个勤勉的优等生，
然而这是个残酷的乱世，他被家臣们错误地推上了谋反领袖的位置，然后在信长用铁炮证
明自己的强悍和宽容之后，信行又被家臣们无情地抛弃。
信长刚刚把自己的主城从那古野城迁到了清州，这天，一骑快马狂奔着赶到清州城下，
来人脸上流淌着鲜血和汗水，声称自己来自美浓，嚷着要见信长。信长下令传见。
听说有美浓的使者，归蝶匆匆从后堂赶到大厅，她吃惊地叫道：“啊，这是光秀表哥，
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明智光秀喘息着：“我是道三主公派来的，美浓发生了父子相残的惨剧，义龙殿下谋
反了，现在包围了道三。”
归蝶不顾女性不能干政的禁忌，急切地问道：“那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光秀回答说：“义龙叛军有一万多人，主公身边只有两千人，形式非常危急，主公派
我向信长殿下求救，主公还说，愿意把美浓作为归蝶公主的嫁妆，归信长殿下所有。”说
着，他递上斋藤道三的亲笔信。
信长点点头：“我知道了，但尾张是个小国，我全部动员起来只有三千人马，对抗义
龙的叛军，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我们织田家刚刚经历内乱，南方又面临今川家的威胁，
恐怕不能如愿。”
光秀大声疾呼：“请信长殿下看在归蝶公主的份上，出手援救道三主公！”
归蝶也说：“殿下……”
“住口！”信长粗暴地打断了归蝶的话，“这不是女人该管的事情，下去！”
光秀知道再哀求也已经无济于事，于是告辞。信长说：“光秀大人，是美浓的第一谋
士，现在回去，也已经无济于事了，不如留在我们织田家，相信会有报仇雪恨的日子。”
“多谢信长殿下美意，光秀现在必须回到道三主公身边，尽臣子的本分，信长大人对
光秀的厚爱，光秀铭记在心。”说罢，光秀施礼告辞，上马直奔美浓而去。
几天之后，传来了斋藤道三被杀的消息。
“哦，是吗？”信长对这一消息并不吃惊，“那，你们知道明智光秀的下落吗？”
打探消息的细作回报说：“听说明智光秀一直战斗到陷落，后来，他保护着自己的母
亲，投奔越前的朝仓家去了。”
“可惜，这个足智多谋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信长叹息道，随后，他转向家臣们，
“斋藤道三已经亲笔许诺，把美浓作为夫人的嫁妆授予我，总有一天，我要以女婿和继承
人的身份，为道三大人复仇！”
东海第一强弓
从此之后，织田信长一直把眼光投向了北方的美浓，但斋藤义龙人多势众，也善于领
兵，只有三千人马的信长一直找不到机会。
光阴如梭，松平元康已经在今川义元的骏府城做了好几年的人质，他的妻子鹤姬为他
生下了一个儿子，元康总是喜欢在城外走马打猎，他的身边，有几个随从，一个是世代家
臣鸟居元忠，一个是来自伊贺的忍者服部正成，人称鬼半藏。
这天，今川义元召集众家臣，向大家宣布：“现在，天下大乱，幕府软弱无能，只有
占领京都，才能号令天下，平息战乱，我今川义元正式宣布，上洛！凡是阻挡我今川家大
军前进道路的势力，只有灭亡！”
家臣们欢呼起来。上洛，是日本古代借用中国的一种说法，这个洛，就是中国古代首
都洛阳的洛，上洛就是上京的意思。上洛，是所有诸侯梦寐以求的宿愿，也只有今川家这
么强大的诸侯，才可能实现上洛的目的。
今川义元宣布：“元康，命令你率领三千三河武士，充当先锋，我们首先要扫平尾张
的大傻瓜信长。”
“是，一定不辜负义元主公的重托！”年轻的元康已经经历过几次战斗，他麾下的三
河武士是最今川军强悍的士兵。
“好，努力吧，元康。”今川义元哈哈大笑，“尾张只有三千军队，根本不是我们的
对手，当我的四万大军开到清州城下，信长这辈子，一定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士兵吧，哈哈。”
今川义元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尾张扑来，不久，就开始攻打信长的鸣海城和大丸城。
已经是傍晚了，清州城下，似乎没有大军压境的征兆。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城下独自徘
徊，那是织田信长原先的随从前田利家，不久前，他因为和信长的一个侍童争吵，一怒之
下杀了对方，被信长赶出了家门，忠心耿耿的利家天天在城外徘徊，等待信长再次启用他。
连利家这个浪人也知道今川家大军威逼尾张的消息，可是清州城里却一片沉静，没有大战
前的紧张气氛。
这时，织田家的家臣们已经在议事大厅等了整整一天了，今川四万大军来犯，对小小
的尾张简直是灭顶之灾，而信长却连面都不露。
柴田胜家按捺不住，又一次急切地冲向后堂，被几个卫兵挡住了。
“我要见信长主公！”胜家大声疾呼。
“主公正在睡觉，不准打扰。”士兵把胜家挡在门外。
胜家胡子倒竖，焦急地嚷道：“现在敌人大举进犯，家臣们都在等待主公的指令，这
不是睡觉的时候。请让我面见信长主公！”
卫兵冷冷地回答：“主公有令，大声喧哗者，斩！”
“外面出了什么事？”后堂传来信长的说话声。
柴田胜家大声说：“今川家出动四万大军，进攻尾张，现在已经攻陷了鸣海城，家臣
们希望主公到大厅议事。”
“我知道了，”信长跨出后堂，出现在议事大厅，他身上依然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
用稻草扎着头发，打着哈欠，好象还没有睡醒，“不就是今川家的事吗？大家有什么良策？”
柴田胜家回答说：“今川家四万大军，比我们有十倍的优势，我们只有闭门坚守。”
林通胜说：“闭门坚守，孤立无援，我们还是毫无胜算，以通胜的看法，不如向今川
家臣服，保全织田家才是上策。”
众人有的主张守，有的主张屈服，七嘴八舌，信长听得昏昏欲睡，他打断大家的话头
：“够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好办法。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去睡觉吧。散会”
胜家拦着信长：“形势紧急，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如果主公不定出决策，我们宁愿
不睡，也要等候主公明示。”
信长笑道：“不睡觉能把今川的大军怎么样？我自有办法，大家放心地去睡吧。”说
罢，信长起身回到后堂。
家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丹羽长秀说：“主公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想必已
经有了良策，等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各位先去休息吧。”
信长回到后堂，连衣服也不脱，倒头就睡，不久就鼾声大作，睡到半夜，信长突然起
身，喊道：“猴子！”
“在。”猴子一直在信长身边伺候，到现在一直不睡，一听信长叫他，连忙答应。
“叫奏乐的进来。给我更衣。”信长换上红白相间的直垂，在鼓乐声中跳起了舞蹈，
他唱道：“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一曲唱罢，信长吩咐：“披甲，备马，目标，城外的摩利支天神宫。猴子，你也跟着
去！”
信长骑上战马，叫开城门，刚出城，他看见连夜等在城门外的前田利家，仗剑向信长
行礼：“被放逐的家臣利家，不顾身份，冒昧地问候主公。”
“小子，跟我走吧！给他一匹马。”信长说着，催马向神宫奔去。
一直在住宅等候消息的柴田胜家听说了：“什么，主公出动了？去神宫？明白了，叫
全体将士集中！”
摩利支天是日本的战神，也是武士们崇拜的偶像。信长直奔供奉摩利支天的神宫，恭
恭敬敬地行礼，大声祈祷：“为了织田家的生存，请摩利支天神保佑我的胜利。”
织田家臣闻讯，纷纷带着部下赶来，很快聚集了三千人，大家静静地听着，突然，神
宫后面传来“当”的一声，仿佛是金属扣击的声音，信长朝大家喊：“听见了没有，这是
神明的启示，我们必胜！”
“嗬！”将士们欢呼起来。
信长跃马横刀，传令：“全军出击！”
信长的军队开到离大丸不远的地方，天快亮了。前方传来消息，今川家的先锋松平元
康已经攻破了大丸城，下一步该怎么办？家臣们急切地看着信长，信长悠闲地挥了挥马鞭
：“大家原地休息等待。”
“请问主公接下去如何是好？是夺回大丸，还是回清州坚守？”柴田胜家忍不住问道。
“笨蛋，”信长四肢张开躺在草地上，“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大家休息一下，享受野
外的风光。”
敌人可能就在不远处，但信长还是命令全军休息待命，约一个时辰过去了，家臣们不
知道信长在想什么，这时，两骑马匆匆从远处奔来。
桶狭间
刚才说到，今川大军压境，信长却在前线休息，这时，前方来了两个骑马的武士，一
个是信长早就派出的密探梁田正胜，另一个却是个陌生人。梁田正胜径直来到信长面前，
低声报告说：“这是松平元康大人的手下。”
陌生人说：“信长殿下，我叫服部半藏，是元康大人派来的。他命在下带来一个口信，
今川义元现在正在桶狭间休整。”
信长高兴地拍一下服部半藏的肩膀：“你就是元康手下的鬼半藏？好，代我感谢元康
大人。”
服部半藏匆匆上马而去。信长即刻下令，全军绕小道直奔桶狭间。
那条小道全是茂密的树林，走了不久又下起了大雨，织田家的军队卷起军旗，牵
着马，吃力地在山间行进。信长下令：“马伤了脚就放弃，军旗缠上树枝也放弃，只要有
枪刀即可。我们的目的是敌方大将今川义元的首级。即使全军覆没，也必定要斩取义元首
级！”正午时分，织田军悄悄来到了桶狭间旁边的山顶，这时，狂风暴雨从身后袭来，信
长俯视着山下，信长淋着雨，高声大叫：“天佑我！”
跟在後面的猴子也大声报告：“主公！那边就是本营，”
“冲呀！”
号令一下，三千馀将士冲下野草丛生的山崖。
这时，今川义元正在桶狭间安营休息，先锋传来的胜利消息让他十分高兴，他的志向
是进京，号令天下，小小的织田家，只是他前进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现在，他
正在帐中饮酒作乐，因为狂风大雨，站岗的士兵也躲在帐篷里喝酒。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大概是士兵喝醉了酒争吵斗殴吧，义元并没有在意，然
而这种喧闹声越来越大，风雨中还夹杂着马蹄的纷沓。“来人，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义元一边吩咐，一边暗自想，如果有人酗酒生事，等一下一定要好好惩办。
义元的部下刚刚出帐，就“砰”地弹了回来，几个武士手持刀枪冲了进来，一个年轻
的武将喊道：“今川义元，在下信长殿下麾下毛利新助，来取义元殿下首级！”
“是尾张大傻瓜的军队？”义元觉得不可思议，然而他不需要再思考什么问题了。
寒光一闪，今川义元的人头滚落在地，这个有“东海第一强弓”之称的强大诸侯，就
这样死在上洛的路上，到现在，义元大概还没有来得及从号令天下的美梦里醒过来呢。
这一年是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那一年，信长二十七岁，松平元康二十一岁。
义元被击毙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先锋松平元康的军中。“义元死了？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服部半藏答道：“我一直暗中尾随信长军，完全可以肯定义元死了，
现在义元的大本营已经崩溃。”
“少主，这是我们松平家光复三河，重建祖宗遗业的大好机会！”元康的军师本多忠
胜说。
另一员大将鸟居元忠也喜形于色：“少主，快下决心吧。”
元康立刻上马：“传令全军，马上赶回三河去。”
松平的三河军马不停蹄，直奔三河的岗崎城。今川义元一死，他的四万大军土崩瓦解，
一路上，随处可见今川家的残兵败将狼狈逃窜，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队形和系列。“真
是兵败如山倒，一代枭雄，就这样完结了。”元康看到这副情景，心中感慨万千。
几天之后，元康带着自己的三河武士回到了岗崎城，还没有进城，松平家的家臣们远
远地赶来迎接。
“我们忍辱负重十多年，终于迎回了少主，松平家重新崛起的机会来到了！”众家臣
这时的神情，都是悲喜交集。
“义元派来的官吏呢？”
“这些人，一听说义元被击毙的消息，都逃回骏府城去了。”家老石川数正轻蔑地说，
他对家臣们喊道：“少主回来了，松平元康主公回来了，我们松平家又能复兴了！”
松平元康对家臣们说：“不要再叫我松平元康，我是新田源氏德川家的后裔，我要恢
复祖姓，光耀祖先，今川义元赐给我的元字，我也不要了，我要和今川家一刀两断，从此，
我改名叫德川家康。”
摆脱了今川家的控制，三河的武士们一齐欢呼起来。
今川义元的死讯传到骏府，义元的儿子义真继承了家督，为了笼络德川家康，义真派
使者把家康的夫人鹤姬母子送回了岗崎城，并希望家康继续保持和今川家的情意，齐心协
力为义元报仇雪恨，家康一边客气地送走了使者，一面巩固地盘扩张势力，
不久，德川家康来到清州，见到了织田信长，两个少年时的伙伴重新见面的时候，都
已经成为统领一州的大名了，他们都经历了磨练和挑战，都经历了战争的洗礼，现在，他
们向天下宣告，这是一对最可靠的联盟。
今川义元的儿子义真继承了义元优雅柔和的一面，却没有继承义元的野心和武力，面
对德川家康的反叛和蚕食，居然不闻不问，沉湎于茶道、诗词和踢球，今川家的老盟友武
田信玄也趁火打劫，攻击今川家，短短十年，今川家就灭亡了。
猴子的梦想
桶狭间战后，信长对猴子说：“猴子，这几年，你跟着我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
劳，这样吧，你先到浅野长胜手下当个步兵，好好干，我会提拔你的。”
就这样，猴子在步兵队长浅野长胜手下当了一名步兵，这天，长胜把他叫去，让他把
一柄近江短剑送到前田利家的家里。
“啊，利家大人又重归织田家了吗？”想到老朋友利家终于获准回归，猴子心里也很
高兴。
长胜说：“是啊，真是为他高兴，毕竟，杀死主公的随从，也是一件大罪，连柴田胜
家大人为他说情都没有用啊，幸亏他桶狭间之战时奋勇杀敌，得到了主公的宽恕。”
猴子揣着短剑，兴冲冲地跑到利家的家里，利家和妻子阿松看见老朋友过来，当下盛
情相待，猴子和利家喝酒叙旧，直到很晚才回家。
第二天，猴子到长胜家里复命，却见长胜满脸泪痕，一问，长胜焦急地说道：“唉，
昨晚宁宁得了疾病，发烧，说胡话，这一阵，从近江到尾张都在流行瘟疫，没法医治，宁
宁是我的老战友托付给我的遗孤，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父亲？”
猴子慨然说：“长胜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宁宁小姐又是这样温柔可爱，我猴子
拼了命，也要帮大人想办法治好宁宁小姐。”
连着几天，猴子总是不见人影，宁宁的病越来越重，当地的医生都是无能为力，正在
长胜悲痛欲绝的时候，猴子突然回来了，他揣着一包药，兴奋地喊道：“大人，宁宁小姐
有救了。”
服了猴子带来的药，宁宁的病渐渐好转了，原来，他一直跑到了开阜通商的界港，从
南蛮人（西洋人）的界港求来了奎宁，终于治好了宁宁的病。浅野长胜心里想，该好好地
谢谢猴子。
不久，浅野长胜请前田利家做媒，丹羽长秀证婚，作主把养女宁宁嫁给了猴子，猴子
算是入赘宁宁家，继承了木下的姓，从此进入了武士行列，他有了一个大名，叫做木下秀
吉。从信长手下的仆人跃到正宗的武士，秀吉真是感慨万千。
秀吉的家，就在清州城外，从小就因为长得瘦小丑陋，受尽了欺负，父亲早死后，母
亲改嫁，继父又看不起他，于是秀吉离家出走，他做过瓷器店的学徒，说过相声，卖过针
线，也在美浓一个土匪蜂须贺小六那里混过，后来才跟着信长当了个童仆，记得离家时他
说：“不出人头地，决不回家！”现在，他已经成为武士了，出人头地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在庆贺的宴席上，他突然想念起离开了好久的老家来。
第二天，秀吉骑着马，回到老家去。乡村似乎还是那么一副老样子，世道在变，农民
们的生活依然不变，秀吉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家门。离开这些年了，一向顽皮的秀吉，突
然老老实实地先叫了一声“母亲”。
“日吉！”秀吉的母亲阿仲叫着儿子的小名，急急忙忙地从门里抢出来，“你总算回
来了。”
“是，母亲。”秀吉觉得，母亲又苍老了许多，他还要再努力，好让母亲在有生之年
过几天好日子，“秀吉现在成为武士了，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姓，我姓木下了。”
阿仲开心地说：“我知道日吉一定会有出息的。你知道吗，你姐姐阿友已经出嫁了，
还有你妹妹阿旭也出嫁了，现在，你弟弟小一郎还在家种田。小一郎，小一郎！”
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来了，那是秀吉同母异父的弟弟小一郎，白白净净，非常规矩的
样子，阿仲对秀吉说：“带你弟弟去吧，儿子，打仗不离亲兄弟，让他也有出头的日子。”
秀吉对异母弟弟说：“走，做我的家臣吧，你也跟着我姓木下，你就是高贵的武士了。”
“去什么去？”一个衰老的农民从里屋走了出来，不屑地说：“自己做了人家的入赘
女婿，还要把弟弟拖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说这话的，正是秀吉的继父竹阿弥。
见是继父反对，阿仲和秀吉都不好说什么，秀吉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又去看望了出家
的阿友和阿旭，悻悻地回清州城去，刚出村子，后面小一郎喊着：“哥哥。”一路追了上
来，“哥哥，带我去吧。”
“竹阿弥不是不让你去吗？”秀吉从来和竹阿弥合不来，一直不肯叫他父亲。
“我已经想好了，在家里种田，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就让我为哥哥出力吧。”
“好，走吧。”秀吉高兴地拍拍小一郎的肩膀。
得到了德川家康这个盟友，织田信长对自己的南方不再有后顾之忧，这时，一个令他
意外的好消息传来，美浓的斋藤义龙出天花死了。
夜已经很深了，信长还没有入睡，他久久地望着北面的天空。归蝶拿起一件衣服，轻
轻地披在信长身上：“很晚了，夫君还在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北斗星。”信长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归蝶说：“夫君在遥望稻叶山城白色的天守阁吧？”
夫妇两对视而笑，归蝶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听他说，美浓的实力远远强过尾
张，所以远道攻击是很难的，但是，在清州和稻叶山城附近，有个叫墨俣的地方，可以建
筑一个桥头堡。”
信长连连点头：“真是我的贤内助。”
归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哥哥害死了我的父亲，作为女儿，我应该支持你报仇，
然而仇人却是……”
于是，信长紧锣密鼓地开始部署在墨俣筑城，第一次，佐久间信盛执行任务，可刚把
材料搬去，美浓的大将不破光治就带着大军赶到，信盛抛下民工和物资，狼狈地逃了回去。
第二次，信长派出了手下第一勇将柴田胜家，几天之后，胜家带着伤惭愧地回来了：
“胜家无能，辜负了主公的信任。”
“又失败了？”信长恼火地问道，“亏你还号称织田家第一勇将。”
胜家深深地低下头：“胜家有辱织田家威名，甘愿切腹谢罪。”
“你切腹顶什么用？下去吧。”
这时，坐在家臣末尾的木下秀吉突然朗声说：“主公，秀吉愿意去墨俣筑城。”
大家立时把眼光投向官卑职小的秀吉，信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猴子，你愿意
接这个任务？”
秀吉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就象说相声一样，他本来就跟一个相声艺人学艺，
这位艺人说凭他的滑稽长相就是说相声的好材料，然而秀吉终于没有学下去，然而即使在
这种严肃的场合，他说话的神情依然象在说相声：“是啊，让我这笨人试试嘛。”
“大胆！”步兵大将佐佐成政生气地说，他们家几代为织田家效力，非常鄙视仆人出
身的秀吉，“在这种正规的场合，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口气和主公说话？”
信长却不觉得什么，他用鼓励的眼光看着秀吉：“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秀吉笑笑：“秀吉有个主意，但不想在这里说，主公就给秀吉一个机会，好不好？”
“行，”信长相信秀吉会有办法的，“那墨俣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吧。”
墨俣一夜城
秀吉接下了筑城的任务，悄悄地跑到美浓附近的山里，刚进山，就被几个土匪挡住了
：“什么人？”
秀吉看看其中那个头目：“哈，这不是稻田大炊助吗？小六呢？”
大炊助仔细一看：“啊，是猴子，听说你现在发达了，成了织田家的武士了呢。啧啧。”
秀吉说：“怎么？大炊助，我这里可是有机会的。”
秀吉见到了这个山寨的山大王，他的老朋友蜂须贺小六，开门见山，就希望他们帮助
他在墨俣筑城，小六说：“我可不能白干。”
秀吉说：“当然不会白干，事成之后，我推荐你做织田家的家臣，这样你就不是山大
王，是堂堂正正的武士了。”
小六摇摇头：“不，我不做信长的家臣，这人是个大傻瓜。”
秀吉说：“那你要怎么样呢？”
小六说：“让我们做你的手下吧，至少我们是老朋友，我能相信你。”
大炊助说：“不是说要在墨俣筑城，我听说，你们织田家几次到墨俣，都被不破光治
赶回去了，猴子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我们可不能为了你白白送命。”
秀吉说：“我早就有主意了，我们现在上游把筑城的木料做成大块的预制件，然后顺
河漂下去，到时候，你们在一边鼓噪，我连夜搭城，一夜之间就能完工。”
小六拍着大腿：“猴子，你这脑子就是灵，我在这里当山大王也当腻了，这一次就跟
着你干！”
十几天之后，驻守在墨俣附近的美浓大将不破光治，又听说尾张军出动的消息了。
“不知死活的家伙们，又来寻死了。”他连夜赶到墨俣，只听到丛林中传来一阵阵呐喊。
不破光治心想，夜里不知敌人虚实，暂且按兵不动，等天亮，袭击敌人的民工队，于是，
他下令暂且不理会，等待天亮。
太阳渐渐升起了，令不破光治大吃一惊的，是墨俣的平原上一夜间耸立起一座城堡。
“怎么这么快就筑起了一座城？难道是鬼神暗中帮助了织田家？”将士们窃窃私语着，不
破光治不敢进攻城堡，只得下令退却。
这一事件，被称为墨俣一夜城，从此，织田信长建立起了攻略美浓的前哨阵地，成为
尾张和美浓几十年争战的转折点。对木下秀吉来说，墨俣一夜城使他崭露头角，成为人生
的一大转折点。
秀吉被任命为墨俣的守备，从步兵队长升为步兵大将，蜂须贺小六和稻田大炊助都成
为他的部下，他高兴地派人接来母亲和姐妹做客，虽然那只是一座简陋的木质城堡，但在
乡下女人的眼里，简直就是王宫一样气派了。让阿仲更开心的是，儿媳妇宁宁没有一点武
士家的派头，周到地服侍婆婆，照应大姑小姑。
这天，秀吉和小六闲谈，说起明国（当时正是中国明朝，日本称中国为明国）古代刘
玄德三顾茅庐的故事，小六赞叹说：“美浓有位年轻人，名叫竹中半兵卫，那可是饱读兵
书，足智多谋，是诸葛孔明一流的人才。”
“他在哪里？”秀吉问道，“我一定要亲眼见见他。”
小六说：“他现在稻叶山城，是斋藤家的侍大将。”
秀吉显得有些懊丧：“原来他是敌国的家臣，虽然这样，我也要去一趟稻叶山城，只
要能和这样的大才见上一面，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次日，秀吉和小六打扮成商人，混进稻叶山城，找到了竹中半兵卫的家。房子很简朴，
一个小书童在门口生火煎药，秀吉恭恭敬敬地对小书童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有客人
求见。”
小书童进门后不久，出来应道：“客人是从尾张来的吧？”
秀吉大惊：“我们是四处游荡的商人，不是武士。”
书童微笑说：“墨俣一夜城的主将木下秀吉大人，我们老师敬仰已久。但尾张和美浓
现在正在交战，老师不便接待，请回去吧。”
秀吉被识破了身份，暗中佩服半兵卫的见识和原则，连忙说：“在下正是尾张的木下
秀吉，因为敬仰竹中大人，不顾危险特来求见，这里还有些许礼物，请与转达。”
书童说：“我们老师肯定不收礼物，我如果收下肯定会挨骂，大人请回。”秀吉和小
六只好无奈地回去了。
墨俣筑城之后，信长调兵遣将，准备进攻，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了，美浓
的青年将领竹中半兵卫，带领十七个人袭击稻叶山城，把斋藤龙兴关起来了。
“这个竹中半兵卫，是什么样的人？”信长在家里问归蝶，“只带了十七个人，就攻
下号称固若金汤的稻叶山城，美浓居然有这样的能人？”
归蝶也不敢相信：“听说，竹中半兵卫是美浓三人众之一安藤守就的外甥，我出嫁的
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竟然这样出色了。”
“那美浓三人众又是那些人？”信长饶有兴趣地打听。
归蝶说：“美浓三人众，就是安藤守就、稻叶一铁、氏家卜全三个人，他们都是斋藤
家的老臣，文武双全，出类拔萃。”
信长叹道：“原来美浓有这么多俊才人杰，如果年轻有为的竹中半兵卫执掌美浓，我
攻略美浓的梦想何时才能实现。”
秀吉刚一听说半兵卫夺取稻叶山城，就和小六一起偷偷进城，拜访半兵卫，来到主城，
才知道半兵卫现在虽然已成为稻叶山城的主人，但依然住在原来的地方，看门的，依然是
原来的小书童，虽然秀吉他们还是商人打扮，小书童已经认出他俩：“两位大人，可是又
来找我们家老师？”
秀吉恭敬地说：“是啊，请代为通报秀吉的来访。”
过了一会儿，书童回来说：“我们老师说，秀吉大人两次来访，真是不该拒之门外，
但现在老师代理城主职责，事关重要，如果与敌国家臣来往，怕引起误会，请木下大人原
谅。”
“还是没有见到大才的福气啊！”秀吉一边感慨，一边失望地回去了。
几天之后，又有更惊人的消息传来：竹中半兵卫又把稻叶山城还给斋藤龙兴，自己到
山中隐居去了。
“为什么？”信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又把一举抢夺来的稻叶山城还给了龙兴
这个草包？”
打探消息的梁田正胜回报说：“听说，竹中半兵卫夺取美浓，是警告斋藤龙兴不要再
这样荒淫奢侈，他说，虽然是为了告诫，但惊吓主公，夺取城池，是家臣的大罪，所以他
自我流放，到山里隐居去了。”
“这样智勇双全的忠臣，真是难得啊！”信长一边感慨着，一边下令，“传令给猴子，
要他想办法请竹中半兵卫出山，我愿意封他做我的军师。”
木下秀吉也已经听说了美浓的变故，他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半兵卫隐居的地点，一个人
恭恭敬敬地步行前去拜访。
半兵卫隐居的地方在美浓的栗原山中，四周是茂密的松林，山间一个小茅屋，围着一
片竹篱笆，小书童正在生火煎药，四周弥漫着一股药香。秀吉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
竹中大人在府上吗？”
小书童答：“这里没有大人，我们竹中老师已经归隐山林，闭门谢客，请木下大人回
去吧。”
秀吉说：“麻烦再通报一声，就说尾张的木下秀吉来访。”
书童说：“好，我去通报，老师见不见，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孩子进门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对不起，老师说，他现在是一介平民，恕不见客。”
秀吉懊丧地流下眼泪：“我秀吉仰慕半兵卫大人的才华，三次登门拜访，都无缘相见，
今天我只好一直站在门口，只要见到竹中大人一面，死也甘心。”
书童连忙再去通报，可竹中半兵卫还是不肯相见，秀吉就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傍晚时分，开始下雨了，山风夹着大雨，可秀吉依然态度谦恭地守在茅屋外面。
小书童从屋里打着伞出来：“大人，风雨这么大，又这么晚了，您进来避避雨吧。”
秀吉说：“这怎么可以？没有半兵卫大人的允许，我怎么能擅自进屋？”
书童说：“那我为你撑着伞吧。”说着就打着伞，站在秀吉身边。
秀吉把书童往屋里推：“不行不行，你年纪小，这样的天气，在屋外会着凉的，快进
去。”
书童说：“您是客人，我应该和你一起分担风雨。”
就在两人推来推去的时候，有人打开了屋门：“茂助，快请秀吉大人进屋来。”
天下布武
在昏暗的烛光下，秀吉看到的是一个病弱的青年，脸色苍白瘦削，还不住地咳嗽，但
目光炯炯有神。真没想到，原来竹中半兵卫是这样一个人，秀吉心里想道。
“秀吉大人几次来访，都没有相见，真是太有失礼仪了。”半兵卫客气地说，“其实，
我半兵卫不过是无名小卒，让天下人错爱了。我想，秀吉大人几次来访，是为了请半兵卫
加入织田家吧？”
“是啊，是在是委屈大人了。”秀吉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想，“他会不会拒绝呢？”
“木下大人几次冒着风险来找半兵卫，半兵卫愿为大人趋驰。”半兵卫爽快地说。
秀吉做梦也没想到，竹中半兵卫竟然一口答应了，当他领着半兵卫来到织田信长面前
时，信长也忍不住奇怪地说：“能带十七人攻克稻叶山城的竹中半兵卫，原来是这么个瘦
弱的年轻人。听秀吉说，你愿意出仕织田家，请你做我的军师，好吗？”
半兵卫说：“请信长殿下答应一个条件，如果不能答应，半兵卫宁死，也不能出仕。”
信长说：“只要半兵卫愿意出仕，无论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你说吧。”
半兵卫说：“我不想做殿下的家臣，我只愿做秀吉大人的部下。”
信长和秀吉都吃了一惊，半兵卫宁可放弃织田家的军师之位，去充当只是个步兵大将
的秀吉部下，真是出乎意料。信长大笑：“可以，猴子是我的部下，替猴子效力就是替我
效力，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秀吉和半兵卫也笑了。
信长说：“猴子既然把半兵卫收为部下，那总得付点代价，你去把美浓三人众招来吧。”
秀吉领命，回到墨俣，和竹中半兵卫商议，如何争取美浓三人众，半兵卫轻轻地说了
几句话，秀吉高兴地连连点头。
秀吉化装成商人，又一次混进稻叶山城，见到了半兵卫的舅舅安藤守就，亮出身份，
说明来意，安藤守就喝道：“织田家的人，竟敢动摇我对主公的忠诚？请马上离开！”
秀吉不慌不忙，取出一封信，送到安藤守就手中，原来，这是半兵卫的亲笔信，请守
就转向织田家。守就看完信，长叹一声：“原来，半兵卫也投奔了织田家，斋藤家气数已
尽，我愿去劝说氏家卜全，一起为织田家效忠，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办。”
守就一边安排家人悄悄离开稻叶山城，一边赶赴美浓的支城会根城，他们两人是挚友，
守就愿意把劝说氏家卜全当作出仕织田家的见面礼。
同时，秀吉又赶到美浓的另一个支城大恒城，拜访那里的城主稻叶一铁。来到城主的
府上打听，卫兵说：“城主外出了，他最近常常外出，你等他在时来吧。”
大恒城这么大，上哪里去找稻叶一铁？秀吉只好随便进了一家酒馆，边喝边打发时间，
这时，边上一个醉汉，满嘴酒气地上来搭讪：“这个陌生人，看来不是一般人啊。”
秀吉见那醉汉气度不凡，就聊了起来，两人谈论武艺，说些天下大事，秀吉心想，没
想到这小小城里，也又这般人物，如果为我织田家干事，那该多好啊。两人说得高兴，醉
汉就要回去了，秀吉送他一程，走不多远，醉汉突然跑得不知去向。
第二天大早，秀吉又去拜访稻叶一铁，不料一铁又出门了，秀吉心中郁闷，只好再去
泡酒馆，恰好又遇到了那个醉汉。看来那醉汉心里也一肚子苦闷，陪着秀吉又哭又笑，闹
了大半天，才酩酊大醉地出门，秀吉不放心，扶着他一路走，谁知这醉汉竟跑到了城主的
住所。
“你不是找一铁大人吗？他就是，你是外来人吧？”士兵说。
一铁在门里喊道：“让送我的人进来！”
秀吉连忙进了门，一铁说：“你就是秀吉大人吧？”
秀吉也不隐瞒：“是啊，大人如何知道？”
一铁说：“几天前，我就收到了安藤守就大人的来信，邀请我改投织田家，我也知道
斋藤龙兴殿下无德无能，迟早会灭亡，但我不知道织田家怎么看待我，你一进城，我就知
道了，我只是想有个机会，看看织田家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让我失望，从今天起，
我决心为织田家效力了。”
就这样，木下秀吉在竹中半兵卫的协助下，成功策反了美浓三人众，这时，斋藤龙兴
已经众叛亲离，织田信长命令，秀吉为先锋，攻击稻叶山城。
秀吉受命出征时，竹中半兵卫对秀吉说：“听说大人是攻打稻叶山城的先锋，作为部
下，我本应该为秀吉大人冲锋陷阵，但龙兴殿下毕竟是我的故主，半兵卫不忍心参加这场
战斗，我就让我的书童崛尾茂助跟随大人去吧，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许有用得着他的地
方。”
秀吉说：“秀吉理解先生的心情，既然是面对故主，秀吉就不强人所难了。”
稻叶山城建筑在高山之上，斋藤军人多势众，大将不破光治也勇猛善战，织田军在正
面攻击了几天，依然毫无进展，就在秀吉一筹莫展的时候，崛尾茂助来到他的营帐：“大
人，茂助记得老师说过，稻叶山城正面居高临下，很难攻破，所以号称攻不破的稻叶山城，
但是，我愿为大人献一条计策。”
秀吉听崛尾茂助细细一说，大喜道：“到底是明师出高徒，先生手下一个小书童，都
有这般见识，秀吉真是三生有幸！”
当夜，茂助引路，蜂须贺小六和稻田大炊助带了十几个精兵，穿上斋藤军的衣服，悄
悄翻过山后一条隐秘的小路，从防守薄弱的后门混进了稻叶山城，四处放起火来，城内的
斋藤军一片混乱，织田大军趁机攻进城去，斋藤龙兴在几名亲信的护卫下，拼死逃出城，
投奔朝仓家去了。主公一走，斋藤军纷纷放下武器，不破光治也投降了柴田胜家。
信长终于踌躇满志地进入了稻叶山城，这是他父亲的老对手、他的岳父斋藤道三临终
亲笔许诺交给他的地方，从此，织田信长从小小尾张的领主，一跃占有了富饶广阔的美浓，
成为一百二十万石的大诸侯。信长进入稻叶山城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把这座城改名为岐阜
城，把自己的主城迁到了岐阜，另外，他还在文书上用了一个新印章——“天下布武”。
秀吉的住所也迁到了岐阜，这天，他来到半兵卫的家里，虚心地问：“请教先生，主
公把稻叶山改名岐阜，是什么意思呢？”
半兵卫说：“这件事非同小可，看来，信长主公的志向是一统天下啊！”
秀吉惊讶地问：“为什么先生这么说？能为秀吉仔细解释吗？”
半兵卫说：“阜，就是山的意思，岐阜，就是岐山，那是明国古代周文王的发祥地，
周文王、周武王就是以岐山为基地，推翻商朝，建立了历时八百年的周朝。现在，信长主
公把稻叶山城改名岐阜，就是表明，他要一统天下，建立一个伟大的新时代。主公号称天
下布武，更是表明了他武力统一天下的决心。”
秀吉说：“啊，秀吉从小没有读书，知道的少，幸亏先生指点才明白主公的深意。那
这样一来，是不是意味着天下又要历经更惨重的战祸？”
半兵卫说：“也不尽然，当今诸侯割据，连年战乱，人们渴望和平，渴望统一，只有
用战争才能消弭战争，这就是信长主公的过人之处。”说到这里，半兵卫突然压低嗓门，
轻轻地叹道：“然而，信长主公虽然雄才大略，但为人残忍轻佻，他的宏图伟业能否施展，
也前途未卜啊！”
上洛
那天，木下秀吉在岐阜的街上闲逛，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战乱中的
居民们仿佛突然忘记了痛苦的生活，被孩子的童稚感染了。
“是啊，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秀吉心想，宁宁虽然温柔贤惠，但就是没
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有一次，宁宁突然呕吐难受，秀吉开心了半天，结果却是因为前田
利家的夫人阿松请宁宁去喝酒，喝多了酒才吐的。阿松为利家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每当
看见利家拖儿带女的样子，秀吉就羡慕得发狂。
这几天，岐阜城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一支盛大的送亲队伍在街头走过，那是织田信
长的女儿五德公主，嫁给三河德川家康的长子信康，信长的信，家康的康，这个名字就意
味着两家的联盟。不久，又一支盛大的送亲队伍走过街头，那是信长最美丽的妹妹市姬公
主嫁给近江的大名浅井长政。
然而，就在这大婚的节日里，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了，三好家的部将松永久秀带兵攻
打京都，杀死了室町幕府第十四代将军足利义辉！竟敢谋杀将军，天下震动了。
那是永禄十一年（1668年）春天，太阳暖暖地照着美浓的山岭和田野，一个骑马的武
士远远眺望着岐阜白色的天守阁，他的头发有些谢顶，脸上的沧桑依然遮掩不住俊美，他
遥望了良久，感慨万千地说：“这些年了，终于又看到阔别的稻叶山城了。”他，就是斋
藤道三的旧臣，归蝶的表哥——明智光秀。
“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是信长殿下的主城了。”答话的是光秀的朋友，诗人细川藤孝。
他是刚刚遇刺的将军义辉的手下。这一次，光秀和藤孝是作为将军的弟弟足利义昭派来的
使者，来到岐阜的。
信长在大厅接见了光秀和藤孝：“对将军的遇刺，我表示深切的哀悼，也热忱欢迎使
者的到来。请问将军的继承人义昭在哪里？”
光秀说：“义昭大人因为受到叛臣的威胁，现在正在越前的一乘谷城，也就是我家主
公朝仓义景的城中。”
信长说：“光秀大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你在朝仓家如意吗？”
光秀说：“光秀感谢信长殿下的挂念，现在我是作为朝仓的家臣，来和信长殿下商议
恢复将军权力的问题。”
信长笑笑：“其实我已经听说，朝仓义景只知道吟诗作乐，摹仿京都的奢华生活，听
不进你上洛的建议，所以你和藤孝大人代表将军，希望我能赶走叛臣，重建幕府，对吗？”
“是。”光秀说：“希望信长大人以天下为重，帮助重建幕府。”
信长说：“我也需要广招人才，为天下带来和平，光秀，在道三大人危难之际，你拒
绝了我，现在，你是愿意继续为朝仓家效力，还是重新回到美浓来？做我的军师吧，光秀。”
光秀说：“道三大人在世时，曾经嘱咐光秀日后为信长殿下效力，光秀愿意回归故乡，
请主公接纳。”
信长哈哈大笑，又对藤孝说：“那藤孝大人呢？”
细川藤孝回答说：“我和光秀大人是生死之交，藤孝愿和光秀大人共进退。”
这年夏天，足利义昭从一乘谷城来到岐阜，于是，信长打出拥护将军的旗帜，开始了
上洛。信长的军队顺利地借道经过妹夫浅井长政的领地，9 月，信长军很快攻克了阻挡去
路的六角家的主城观音寺城。三好家听说观音寺被攻克的消息，连忙逃离了京都，信长兵
不血刃，就占领了京都。这时，有一个人来求见信长。
“松永久秀，迎接信长大人来迟，万望恕罪。”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面目有些狰
狞，但说话的口气异常谦恭。
“松永久秀？就是你杀害了前任将军足利义辉殿下，现在还敢到这里来？”信长斥道。
松永久秀俯伏在地，谦卑地说：“久秀胡涂，一时听信了三好家的唆使，犯下了杀害
将军的滔天大罪，现在后悔莫及。现在，久秀愿意奉信长大人为主公，拥立新将军，讨伐
三好家那些叛臣贼子，忠贞不二，赴汤蹈火。”说着，久秀捧出一个精致的茶具，献给信
长，“那是我珍藏的茶具，名叫九十九发茄子，特地献给信长主公，以表达久秀的小小心
意。”
信长接过九十九发茄子，爱不释手，脸色顿时和蔼了许多：“我早知道久秀善于诗画，
风流儒雅，也是茶道名家，早就听说你收藏的平蜘蛛釜和九十九发茄子是最名贵的茶具，
今天终于见到了其中之一。”
久秀一脸媚笑：“久秀愿以九十九发茄子为证，永远忠于信长主公。另外，敬请主公
不要轻信朝廷和幕府，必须独揽大权，政由己出，才能始终保持霸主地位。这是久秀的肺
腑之言。”
信长非常满意地说：“久秀确实是为我考虑，忠心可嘉，你就先回到你的领地信贵山
城，希望帮我监视京都的一举一动。”
“是。”松永久秀恭敬地行礼，慢慢退了下去。
松永久秀刚走，明智光秀就对信长说：“松永久秀是个反复无常的奸佞小人，就是他
杀害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殿下，主公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
信长说：“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我们刚刚占领京都，需要招揽天下英雄，不可
以因小失大。”
紧接着，京都附近的通商口岸界港的商团领袖今井宗久也来拜见信长。信长好言相待，
答应继续维持界港对南蛮人的贸易特权。
平定了京都以后，信长向朝廷贡献了大量财物，把足利义昭请了回来，拥戴他继任第
十五代幕府将军，朝廷派来公卿菊亭晴季主持了将军的继位仪式。织田信长因为维护了朝
廷和幕府的权威，顿时成为号令天下的霸主。
继位仪式之后，新任将军足利义昭客气地问信长：“信长殿下辅佐幕府，功劳显赫，
义昭感激不尽，为了酬谢信长殿下的功绩，请就任幕府属下的最高职务管领一职。”
信长说：“我不想当管领。”
义昭说：“那么请信长殿下任幕府的副将军，这是自开创幕府以来从没有过的官职。”
信长说：“我也不想做什么副将军。”
义昭有点尴尬了：“那，义昭实在无以报答，只能请信长殿下做我的父亲了。”
信长大笑：“好，那我就做将军的父亲吧。”
于是义昭宣布：“以后，大家要称信长殿下为御父，幕府的文告，只有加上信长殿下
的副署方才有效。”
包围网
足利义昭就任将军以后，因为不满信长独揽大权，开始向各地诸侯传递密信，他联合
了本愿寺显如、武田信玄、朝仓义景等大名，宣布讨伐织田信长，这就是所谓的信长包围
网。刚刚还向信长表忠心的松永久秀，也对信长兵戎相见。
面对强敌，信长毫无惧色，他联合了德川家康，讨伐越前的朝仓义景。就在大军来到
他的妹夫——近江大名浅井长政的金崎附近，一个骑兵急匆匆地把一袋东西送到信长手中
：“这是市姬公主派人送来的。”
“市姬怎么会这时候送东西来呢？”信长疑惑地接过袋子，那是一袋小豆，奇怪的是，
口袋两端都用绳子系上了。
“我知道了，长政一定叛变了，倒向了朝仓家。”信长大声说。他立刻召集家臣们前
来商议。
“浅井长政背盟，我们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处境危险啊！”德川家康说。
柴田胜家大声喊道：“就让我们直捣朝仓家，打败朝仓，再回头收拾浅井长政这个叛
徒！”
“不行！”明智光秀极力反对，“现在我们的后路已经被浅井家切断，只能从小道撤
回美浓，只有先打败浅井长政，才能再取朝仓家。”
这时，梁田政胜来报：“浅井长政已经和朝仓家结盟，现在两路军队正向金崎袭来。
敌人有三万多人。”
“光秀说得对，现在必须马上撤回美浓。”信长环顾一下四周，“那么谁来断后？”
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在敌人的领地，而且腹背受敌，断后就意味着生命危险。
“主公，让我这笨人试试吧。”木下秀吉憨厚地笑笑，对信长说。
信长问：“你要带多少人？”
秀吉说：“我只要手下的七百人就够了。”
信长点头说：“有志气，猴子，相信我没有看错你，你要给我活着回来！听见了没有？”
秀吉说：“主公放心，猴子傻人有傻福，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时，德川家康的军师本多忠胜挺身而出：“秀吉大人敢于孤军断后，忠胜也愿意留
下，和秀吉大人同生共死！”
“好，”家康赞许说，“也让大家看看三河武士的威仪。”
军情紧急，织田信长带着大军匆匆后撤，朝仓和浅井的追兵冲了上来，本多忠胜跃马
横枪，第一个杀入敌阵，朝仓和浅井的士兵纷纷倒下，忠胜左右纵横，锐不可当。秀吉惊
叹说：“忠胜真是日本的张飞啊！”因为不知虚实，朝仓和浅井联军纷纷退后，打探消息，
最后终于打听到，原来信长军早已退却，只剩下断后的七百人马。
第二天，朝仓和浅井联军向潮水一样冲向金崎，杀进大营，却发现空无一人，原来，
秀吉早就趁夜逃走了，追兵赶到三国山脉的谷地，突然滚木擂石纷纷落下，朝仓和浅井联
军猝不及防，被砸死砸伤了许多，在混乱之际，秀吉早已领兵撤回了。
正当回到歧阜的信长和诸将，还有宁宁，正在担心秀吉的安危时，秀吉领着七百部下，
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长政，我把我最美丽的妹妹嫁给了他，他却这样背叛我！”信长咬牙切齿地恨道。
“信长殿下，家康愿意和殿下一起出击，打败背信弃义的长政。”家康再次参加了织
田的大军，于是，织田、德川联军和朝仓、浅井联军在姊川展开了合战。
当天色渐白，朝雾渐渐消散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突然划破了寂静。浅井家的军队首先
猛烈地向信长的本阵冲来，从旗号看，那是近江的猛将矶野元昌，家康的铁炮队开始射击，
但元昌的突击队毫无惧色，依然凶猛地冲杀过来。
“一群野猪冲过来了。”信长喃喃地说。
明智光秀说：“主公，不能让敌人登岸，必须坚决拦击。”
信长点点头，挥动手中的军扇，大将池田恒兴率领本部跃进姊川，迎头拦截，两军就
在湍急的河水中激战，鲜血染红了奔流的河水。浅井军势不可挡，池田恒兴渐渐支持不住。
信长大声命令：“猴子，你上！”
秀吉率领部下，也冲进了姊川，两军在河中心血战，正杀得难解难分，德川家康拔出
剑，喊道：“让大家看看三河武士的威风！”五千三河军奋力向矶野元昌的突击队杀去。
混战中，一个少年挺枪刺中了矶野元昌，这个浅井家的名将倒下了，少年下马砍下元
昌的首级，翻身上马，高举着首级大声喊道：“矶野元昌首级在此！”这个少年，正是昔
日半兵卫的小书童崛尾茂助。
元昌一死，朝仓和浅井联军士气大挫，织田信长挥动大军渡河进攻，杀得敌军大败，
浅井和朝仓联军溃不成军，慌忙退回了小谷城。
正当织田信长正要乘胜追击的时候，赫赫有名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起兵了，他率领三
万大军，向德川家康的领地袭来。
转眼间，德川家的城池大半陷落，武田的军锋直逼家康的居城滨松城。实力相差悬殊，
家康决意守城不出，在坚守中等待战事的好转。然而，武田信玄竟然绕过滨松城，直接进
攻三河。这令家康立即陷入危机。如果仍不出战，任由武田军攻下三河，家康就会被切断
与织田家的联系，陷入包围中，因此，当武田军的队伍通过滨松城西北方的三方原高地时，
家康决定冒险出击，从背后突击武田军，希望能打乱武田军的阵脚。
然而，这一次，德川家康面对的不是别人，是被人们称为“军神”的武田信玄，家康
刚刚赶到三方原，就看见信玄的大军已经摆出了严整的翔鹤阵，只见军旗挥舞，信玄军阵
门开处，身穿红色铠甲的骑兵旋风一样奔腾而来，这是武田信玄手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号称“赤军”。
一场恶战，勇猛的三河武士几乎全军覆没，家康仓惶逃回滨松城，才发现自己已经尿
湿了裤子。
武田信玄踌躇满志地清点战场，他惊奇地发现，德川军战死的士兵，如果是背朝上的，
头都对着武田军的阵营，如果是面朝上的，头都对着德川军的阵营，几乎所有的伤口，都
在身体的正面，他们全都是在进攻中战死的。
“不可低估的敌人啊！”武田信玄赞叹道，他传令全军：“包围滨松城，只有彻底消
灭德川家康，才能夺取天下！”
这时，织田信长除了要面对朝仓和浅井的残余势力，还要对付本愿寺煽动的僧兵，朝
仓和浅井的军队依靠佛教名胜比睿山延历寺险峻的的山地和无数石窟，不断骚扰织田军，
根本无力腾出力量支援家康。武田信玄把滨松城围得水泄不通，陷落是早晚的事情。
想到即将进京，号令天下，信玄心中总是难以平静，但他耐心地等待着劲敌家康的陷
落，每当心潮起伏，信玄喜欢独自来到城下一个僻静的地方，望着月亮，吹起长笛，让月
色和笛声寄托他的心声。
家康在城中一筹莫展，他的夫人鹤姬冷笑道：“家康，当年我伯父义元主公对你恩重
如山，你却背叛了伯父，和仇人织田信长勾结在一起，看看吧，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吧，
这是上天的报应！”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家康心中烦躁，于是上城察看，只见武田围城的阵营整齐严密，
无懈可击，不禁仰天长叹：“我家康难道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小谷城的陷落
正当家康在围城中无计可施的时候，服部半藏悄悄向他报告：“主公，这几天夜里，
每晚都有人在城下不远处吹笛，笛声时而高亢，时而委婉，肯定不是寻常人物，或者，听
笛的不是一般人。我猜测，那是信玄。”
“是这样？”家康象抓到了一丝希望，“不管真假，今晚你把所有铁炮手调过去，趁
机下手，如果真能击中信玄，我有重赏。”
当夜，月色皎洁，呜咽的笛声再次在城下回荡，笛声时而奔腾激昂，好似千军万马上
阵杀敌，时而如泣如述，象在诉说乱世的哀怨，时而象风一般飘忽迅捷，时而象火一般炽
热暴烈，时而象山一般凝重沉稳，时而象林一般生机勃勃……
“砰砰……”一阵铁炮的射击声划破夜空，笛声嘎然而止。随即，武田军的阵营里传
出一片混乱的奔跑和叫喊声。
第二天一早，武田军整齐有序地开始撤退。家康在城头眺望着敌人，一言不发。
“主公，敌人突然撤退，肯定是遭遇变故，我们追击吧？”德川家的军师本多忠胜说。
家康望着武田军断后的赤军，摇了摇头，如果那是武田信玄的诡计，那么他将面临灭
顶之灾。家康一边派服部半藏暗中打探消息，一边修补城墙，补充兵力，防止武田军再次
来袭，但根据细作的回报，武田军退到信浓稍作停留之后，就径直退回甲斐去了。
“难道，武田信玄真的死了吗？”家康在奇怪和庆幸之余，呆呆地想。
不管武田信玄是否真的死了，甲斐之虎退出了战场，信长和家康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以全力对付足利义昭和追随他的朝仓、浅井两家了。
经过激战，织田信长的大军终于逐走了盘踞在比睿山的朝仓、浅井联军，他召集众臣
宣布：“大家听着，比睿山延历寺的和尚们勾结朝仓、浅井，与织田家为敌，为了给天下
胆敢和我信长作对的人一个警告，我决定，烧毁比睿山延历寺！”
家臣们顿时鸦雀无声，比睿山延历寺是日本历史悠久的佛教圣地，也是天皇的家庙，
但慑于信长的威严，谁也不敢出来反对。帐下一片寂静。
突然，军师明智光秀站了出来，大声疾呼：“延历寺是千年佛教圣地，千万不能毁坏，
请主公收回成命吧。”
“不行！”信长喝道：“延历寺的和尚和朝仓、浅井勾结，反对我信长，决不能让他
们在佛门的旗帜下逍遥法外！”
“主公，即使和尚有罪，泥塑木雕的佛像又又什么罪过？请主公不要烧毁寺院！”光
秀抱住信长的腿，苦苦哀求。
信长不耐烦地说：“不要再说了，我信长决心已定，就是要火烧比睿山延历寺，让天
下看看信长的军威！”
光秀还是不肯松手：“请主公三思，烧毁佛教圣地，会丧失民心，遭到天下诸侯反对
的！”
“滚！”信长飞起一脚，把光秀踢倒在地，“我不怕任何人反对我，只要我军权在手，
任何反对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我决心已定，再敢反对者，斩！”
家臣们再也不敢多嘴，信长的大军把比睿山延历寺团团包围，堆积干柴，放起火来，
信长下令：“凡是从寺里逃出来的，无论僧俗、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比睿山延历寺的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被烧死的僧徒和信众有数千人。（注：比睿山
延历寺后来得到重建，目前被列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就这样，被视为信长包围网核
心的比睿山延历寺遭到了信长无情的焚烧，信长被人们称为第六天魔王。
接着火烧比睿山延历寺的声威，信长大军直捣京都，幕府将军足利义昭屈辱地投降，
信长废黜了将军，把他流放，至此，室町幕府宣告灭亡。
善于见风使舵的松永久秀看到信长重新占领了京都，马上痛哭流涕地向信长请罪，出
乎人们意料，信长宽厚地原谅了久秀，继续让他管辖信贵山城。
接下来，信长腾出兵力，开始对背叛他的妹夫浅井长政最后一击。织田家的大军包围
了小谷城。
就在总攻的前夜，信长把秀吉叫到自己的帐中：“猴子，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
去办。。”
“主公尽管吩咐。”秀吉看到信长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事一定非同小可。
信长说：“你到小谷城里去一趟，希望长政把市姬送出来。”
秀吉立刻赶到小谷城的城门口，大声叫门，守军问明了来意，领他去见浅井长政。
“木下秀吉？你来干什么？”长政问道。
秀吉不慌不忙地说：“是信长主公让我来的，他希望您把市姬公主送出城来。”
长政沉默了许久：“知道了，代向信长殿下问好。”
“我不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走了出来，“既然已经是长政的夫人，我愿与自己
的城池和夫君同生共死。”
“市姬，去吧，这是唯一的生路了。”长政突然泪流满面。
“公主，跟我走吧，就算为了您的孩子。”秀吉突然之间，发现市姬公主是这样美丽，
他有点冲动地想，如果她不走，我也不走了。
然而公主终于答应，为了孩子，离开即将陷落的小谷城，她领着和长政生下的三个女
儿：茶茶、小初、小督，默默离开了小谷城。
黎明时分，织田的军营回荡着悠长的号角，大群的士兵蜂拥着向小谷城早已经千疮百
孔的城墙扑去……
市姬回首丈夫的城池，远远望去，小谷城的天守阁上燃起了火光，那火光很快地蔓延，
终于吞没了天守阁，只剩下乌黑的浓烟指冲云端。
不久，朝仓家的一乘谷城也在织田大军的围攻下陷落了，精通禅理，喜好诗词的家督
朝仓义景写下了绝命词：“七颠八倒，四十年中，无他无自，四大本空。”切腹自杀。
在庆贺胜利的酒宴上，信长踌躇满志，命令随从捧出一个盘子，上面覆盖着绣金的缎
子，掀开一看，赫然是两个用人的骷髅做成的酒杯！信长得意地说：“大家看看，这就是
浅井长政的脑袋，边上那一个，是朝仓义景的，这两个人起兵反对我，现在呢，都已经身
首分离了，哈哈哈哈。”
家臣们脸色都有些异样，即使久经沙场的柴田胜家，也感到有些难过。信长却挥挥手，
命令侍从：“拿酒来，请在座的每一位都品尝一下，长政和义景的骷髅盛的酒是什么滋味。”
众将虽然都觉得恶心，但当酒杯端到自己面前时，因为害怕信长的威严，不得不喝了
下去。当轮到军师明智光秀时，光秀突然推开杯子，说：“对不起，我已经醉了。”
“混蛋！”信长一拍桌子，“竟然违抗我的命令，你难道也想反对我不成？喝，不然，
这两个杯子就是榜样。”
光秀忍气吞声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冲出了宴会厅，剧烈地呕吐起来，大
厅里，信长狂笑道：“真是胆怯的家伙，哈哈哈哈……”
得胜之后，信长意气风发地开进京都，还到京城的东大寺观光，看着看着，信长突然
想起一件事，问庙里的和尚：“听说，你们庙里有一块香木，名叫兰奢侍，能不能让我看
看？”
和尚回答说：“寺里确实有兰奢侍，但那是天皇的御宝，除非有天皇的圣旨，否则诸
侯是无权参观的。即使幕府大将军也不例外。”
“是这么回事啊，那我去讨个圣旨再来。”信长说着就离开了寺院。和尚们暗自好笑，
兰奢侍是镇国之宝，天下诸侯连见都没见过，信长却口气十足地要去讨圣旨，等着看笑话
吧。
然而和尚们没有想到，几天之后，信长就花钱向朝廷弄来了圣旨，允许信长参观兰奢
侍。和尚们无可奈何，只好捧出兰奢侍。信长一看，果然香气清雅，是檀木中的极品，信
长说：“长秀，把兰奢侍带走。”
“殿下，”和尚们急了，“圣旨上只允许您看看，没有允许您拿走呀！”
“我知道，”信长顽皮地笑道，“可圣旨也没说我在哪里看，看多久，对不对？我先
拿回家去好好看，等看完了再还你们。”说着，他命丹羽长秀捧着兰奢侍，扬长而去，气
得东大寺的和尚们大眼瞪小眼。
长筱合战
到这时，织田信长的势力已经空前扩大，为了便于指挥，他建立了几个军团，把柴田
胜家封到了原来朝仓家的领地北庄城，把木下秀吉封到原来浅井家的领地今滨城，把明智
光秀封到了原来六角家的领地佐和山城，把细川藤孝封到了丹后的宫津城，自己把主城从
岐阜迁到了观音寺城，改名安土城。
临别时，秀吉对信长说：“主公，我想为今滨城改一个字。”
“哦，改什么呢？”信长奇怪地问。
秀吉说：“把今滨城改作长滨城，这个长字就来自信长主公，从今以后，永远记得信
长主公的提携。”
“呵呵，是这样，我同意。”信长爽快地答应了。
秀吉把母亲、姐妹都迁到长滨，高兴地对宁宁说，“想当初，我从一个替主公提鞋的
小厮，终于成为统领一方的大臣，真是千辛万苦啊，我想给自己改个威风的姓，不要再姓
木下了。”
“那你想姓什么呢？”宁宁问。
秀吉挠着头，说：“我想改姓羽柴，丹羽长秀的羽，柴田胜家的柴，这两位是织田家
现在地位最高的大臣，我想以他们为楷模。”
“相公是想有一天能超过他们俩吧？”宁宁微笑着看透了秀吉的心思，她说，“相公
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城主了，手下的需要更多的人才。”
“是啊，到哪里寻找这么多的人才呢？”
宁宁悄悄指着窗外，有几个年轻的勤务兵正在忙碌，宁宁说：“这一个叫福岛正则，
那一个叫加藤清正，都是勇敢忠诚的士兵，可以培养成大将。还有一个叫片桐且元，办事
谨慎，周密沉稳，也是可用之才。可以请竹中半兵卫军师好好教导，以后肯定是有用之才。”
秀吉大喜：“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秀吉肯定能出人头地。”
这天，秀吉的府上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说：“我想做秀吉大人的家臣。”
“你这么小，能做什么呢？”秀吉好奇地看着这个男孩。
男孩说：“我叫石田三成，以前在庙里做过和尚的书童，我会算帐，会写文章，请大
人收下我吧。”
“我时常要打仗，很危险的，你不怕吗？”
三成说：“我已经成人了，我什么也不怕。我愿把一生奉献给大人的事业。”于是秀
吉收下了这个小小的家臣。
这时候，秀吉手下已经人才济济，正在努力建设内政，整军备战。最忙碌的是秀吉的
军师竹中半兵卫，他白天训练军队，晚上给秀吉和众将讲授兵法和四书五经，他的咳嗽一
天天严重起来，病情不断恶化，半兵卫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有生之年把自己的才华倾囊
传授，报答秀吉的三顾之恩。
正当信长正在安土城思考下一步进攻目标时，嫁到德川家的女儿五德公主突然哭着回
来了：“父亲，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出了什么事？难道有人敢欺负你？”信长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五德哭着说：“鹤姬夫人是今川义元的侄女，一直仇恨女儿，连信康也和鹤姬一鼻子
出气，经常欺负女儿。”
信长大怒：“岂有此理？没有我信长，哪有家康的今天，现在他的老婆儿子欺负到我
女儿头上来了，那还了得？来人，给我送信到滨松去！”
信长在亲笔信中痛骂家康，要求家康立刻处死夫人鹤姬和长子信康，否则就要兵戎相
见。看到来信，家康痛苦万分，如果听从信长的命令，杀妻灭子，那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如果不听，前面是虎视眈眈的武田家，后面是如日中天的织田家，何去何从……
痛苦地思考了整整一天，家康的头发顿时花白了，他艰难地走出书房，对等待回报的
织田家使者说：“请告诉信长殿下，家康愿听从殿下的吩咐。”
家康命令长子信康自杀，还派服部半藏做切腹的协作人，所谓协作人，就是在信康完
成切腹后斩下他的头颅，以减轻痛苦。半藏无奈地接过了这个使命。
信康切腹时，痛得满头大汗，大声呼唤：“半藏，快点动手吧！”然而半藏已经泪流
满面，久经战阵的半藏怎么也无力用剑斩下少主的头颅，一个侍卫实在不忍心信康的哀号，
拔剑斩下了信康的头。
德川家康听说之后，流下了眼泪：“半藏真是难得的忠臣，在血腥的刀光剑影中镇静
自若，却无法面对少主的死亡。”
几天后，鹤姬夫人也被迫自杀。家康把鹤姬鹤信康母子的头颅小心地盛在匣子里，送
到信长手中，终于平息了信长的怒火，维系了织田和德川两家的联盟。
不久，武田信玄的死讯传来了，原来，信玄在攻击滨松城时被铁炮击中伤重死亡，他
留下遗嘱，要部下密不发丧三年，继任的儿子武田胜赖为了让家臣们看到他的英武，再次
向织田和德川家进攻。
织田信长召集了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在长筱摆下阵势，他调
集了三千人的铁炮队，这时日本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庞大铁炮队，为了让铁炮充分发挥作
用，信长精心选择了一块高地，前面是一片泥泞的沼泽，阵地前方还建筑了木栅栏，以防
止武田骑兵的冲击。
两军对峙，赤军的大将山县昌景仔细观察了敌阵，对胜赖说：“敌人以逸待劳，我们
不能轻率进攻。”
武田胜赖一直不满父亲的老臣们对他指手画脚，他不屑地说：“热爱生命的人，即使
老了也会贪生怕死。”
“你说什么？说我是胆小鬼？”山县昌景被激起满腔怒火，他一马当先，率领赤军向
织田、德川联军的阵地冲去。
晴空万里，前日半夜下起的雨已经停了，信长不再担心铁炮的火绳会被雨水打湿。武
田军左翼的山县昌景队开始突击。紧接着武田军中央、右翼先手也开始突击。左翼先手山
县队攻德川阵，中央先手内藤队攻织田军泷川一益阵，右翼先手马场队攻织田军佐久间信
盛阵。武田军一骑当千的侍大将突入长柄枪队，守军马上退回防马栅。先手的武田各队的
攻击都十分顺利。然而就在这时，防马栅后的一千支铁炮一起向武田军射击。瞬间，武田
军伤亡数百人。还没等武田军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织田、德川军第二列、第三
列铁炮紧接着开始齐射。在信长多年苦心操练的三段射击法面前，武田军损失惨重。
激战中，赤军大将山县昌景从侧面杀入柴田、丹羽、羽柴队。柴田、丹羽、羽柴三员
名将和山县拼死搏斗，依然不敌山县的勇猛，纷纷败走。紧接着，山县昌景又引一军转向
攻击德川本阵。军师本多忠胜指着身穿白糸威具足，头戴金大锹形兜的武将大叫：“那人
便是山县昌景！”所有的铁炮都瞄准了那个骑马的武将射击，山县昌景应声倒地。武田军
大败。
抵挡住武田军的突击后，织田、德川联军渐渐开始从防马栅后杀出。武田军溃退，。
大将内藤昌丰在抵挡中身负无数枪弹，浑身被打成筛子一样。武田家军师马场信房率领二
三十人掩护武田胜赖逃走，自己断后和敌军死战，被长枪刺中战死。本多忠胜紧紧追赶，
胜赖狼狈逃窜，连武田家的军旗也丢了。一万五千大军，逃回甲斐的只有三千人。
长筱之战，是威名赫赫的武田家由盛而衰的转折点，织田信长威震天下。
进军姬路
长筱之战胜利之后，织田信长和众将在安土欢庆胜利，一位名叫弗罗伊斯的南蛮传教
士也参加了酒宴，他献给信长一件特殊的礼物——一个地球仪。
“啊，原来世界是这样子的啊！”信长抚摸着地球仪，爱不释手，当他知道日本只是
地球仪上这样小的几个岛屿时，信长对众将说：“看见了没有？我们住的地方只是一片小
小的树叶那么大，到现在还没有统一，而这样巨大的天下还没有征服，大家努力啊，我想
在我的有生之年，开始征服世界的步伐！”
然而织田家的攻势又遇到了一个劲敌，越后之龙上杉谦信，与柴田胜家的大军遭遇了。
上杉谦信是和武田信玄齐名的军事天才，两人曾经在中川岛五次激战，不分胜负，为了打
败上杉家，信长派秀吉支援胜家，各路援军由胜家统一指挥。
这时，秀吉的军师竹中半兵卫卧病在床，秀吉临行前，特地拜访了半兵卫，征求他的
意见，半兵卫说：“大人此去，切勿出战，上杉谦信是一代名将，又惯于山地作战，我们
织田家的大军在越后的山岭中难以施展，为了保存实力，必须避开上杉的兵锋。另外，还
要防止松永久秀趁机作乱。”
“那，如果胜家大人决意交战，我该怎么办呢？”
半兵卫低声说了一番话，秀吉连连点头。
秀吉率领属下军队，来到越后，见过柴田胜家，胜家主持军事会议，部署与上杉家的
战斗。看着胜家如此这般的部署，秀吉突然哈哈大笑。
“干什么？猴子，这是军事会议，你严肃些！”胜家是织田家的老臣，一向看不起出
身卑贱的秀吉，看见他失态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呵斥。
秀吉说：“我在笑胜家大人，明知我军在山地难以发挥铁炮的优势，硬着头皮要打这
一仗，况且，我们背后还有反复无常的松永久秀呢。”
胜家大怒：“这是信长主公部署的方略，你猴子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给
我滚！”
“滚？这是总大将的命令吧？”秀吉巴不得叫他滚，“既然总大将命令我滚，那我现
在就滚，再见。”
秀吉起身就走，胜家的助手前田利家追了出来，想把他拉回去：“猴子，你怎么可以
这么对胜家大人说话，看在我这个老朋友的面上，回去给胜家大人赔个不是，大局要紧。”
“算了，”秀吉大步离开胜家的大营，“胜家大人是不会错的，我回去了，希望利家
长命百岁，把我这一份也活下去。”
秀吉当天领兵离开了越后，赶回长滨，几天后，胜家的败报传来，接着，松永久秀再
次起兵，背叛信长，秀吉立刻率兵讨伐松永久秀。
上杉谦信毕竟是一代名将，利用山地以少胜多，打败了柴田胜家，正当他准备进攻信
长时，突然得了疾病，死在军中。上杉谦信的死讯传来，打算趁火打劫的松永久秀慌了手
脚，屡战屡败，困守在信贵山城，正当秀吉打算攻城时，织田信长派来了使者，告诉秀吉
：“松永久秀虽然几次反叛，但如果愿意交出他珍藏的茶具平蜘蛛釜，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是。”虽然不情愿放过阴险狠毒的久秀，但主公的命令必须执行，信长在城下向久
秀传达了信长的条件。
“交出平蜘蛛釜？”松永久秀在城上大喊，“告诉信长，平蜘蛛釜是我久秀一生的至
爱，久秀自知一生反复无常，死不足惜，但平蜘蛛釜是我的至爱，决不交出！”
秀吉下令攻城，正当秀吉的军队攻破城池时，突然，天守阁传来一声巨响。原来，久
秀抱着心爱的平蜘蛛釜，逃到火药库点燃了火种，和茶具同归于尽。
“一生狡诈多变的枭雄久秀，原来也有自己的原则啊！”秀吉看着硝烟滚滚的天守阁，
觉得自己一直没有看清久秀的另一面。
秀吉消灭了反叛的松永久秀，回到长滨，这天，门外通报有个叫黑田官兵卫的人来访。
“黑田官兵卫？那不是小寺家的军师，姬路城的守将吗？他来做什么？”秀吉一边想，
一边慌忙出门迎接。
官兵卫一来就说：“我是来投奔秀吉大人的，听说信长殿下立志一统天下，又听说秀
吉大人为人宽厚，礼贤下士，所以，我决心背弃小寺家，把姬路城献给秀吉大人。”
秀吉大喜过望，一边令人向信长禀报，一边盛情款待官兵卫，邀请他和竹中半兵卫一
起做自己的军师，官兵卫欣然同意，秀吉随即写下誓书，和官兵卫结为兄弟。
几天后，竹中半兵卫前去拜访黑田官兵卫，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无意中，半兵卫看见
了秀吉的誓书，脸色大变，拿起来就搁在烛火上烧了。官兵卫不解，半兵卫说：“大人和
秀吉大人的关系，现在已经是君臣关系，不要奢望真的成为兄弟，只有牢记这一点，处处
小心谨慎，才能君臣和睦，善始善终，如果不能好好把握，难免日后惹来大祸。我身体日
渐羸弱，将来秀吉大人的事业，需要官兵卫大人辅佐，希望大人忠于职守，防微杜渐。”
官兵卫恍然大悟，连声道谢，于是两位军师相处甚好。
上杉谦信死后，两个养子景胜和景虎争夺继承权，自相残杀，织田信长完全没有了后
顾之忧，于是派佐久间信盛等人攻击反对信长的本愿寺家，然而中国（这里的中国是指日
本本洲西部的地区）霸主毛利家派出战船支援，本愿寺久攻不下，信长大怒，追究这次战
争的指挥官佐久间信盛和林通胜早年背叛信长的罪责，将他们流放，最后，佐久间信盛在
穷困中饿死，林通胜被赶到菲律宾的马尼拉，最后又被追杀而死。信长亲自设计了铁甲船，
用海盗大名九鬼嘉隆打败了毛利水军，终于攻陷了本愿寺。信长一把火烧了本愿寺，又一
个佛教圣地惨遭浩劫。
同时，秀吉也在三木城陷入苦战，三木城主别所长治坚守城池，秀吉动用大军围困，
久攻不下，就在这时，背后投降不久的荒木村重也举起反叛的旗帜。
“前有坚城，后有叛逆，怎么办呢？”秀吉心中十分郁闷。
黑田官兵卫说：“秀吉大人，我和荒木村重曾经共事，也可以算是朋友，我愿凭三寸
不烂之舌，劝他投降。”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秀吉无奈之下，同意官兵卫前去劝说。
官兵卫去了很久，杳无音讯，三木城还是难以攻克，这时，信长从安土派来了使者：
“听说黑田官兵卫以劝降为名，投靠了荒木村重，现在，奉信长主公的命令，处死黑田官
兵卫的儿子黑田长政！”
秀吉连忙为官兵卫分辨：“现在官兵卫毫无音讯，是被害还是投降难以确定，请使者
回复主公，收回成命吧。”
“不行，”信长的使者丝毫不肯通融，“主公的脾气，大家谁不知道，违背主公的命
令，那会大祸临头的。”
竹中半兵卫说：“虽然是主公的命令，但秀吉大人出于和官兵卫的感情，难以执行，
请由半兵卫代为接受，立刻处死黑田长政，不知可否？”
使者说：“好吧，那就由半兵卫大人去处死黑田长政。”
竹中半兵卫去了很久，空着手回来说：“不好了，黑田长政不见了，想必是畏罪潜逃，
请使者禀报主公，我们正在加紧搜捕。”使者听说黑田长政逃跑，只好无可奈何地去向信
长复命了。
不久，信长派大将陇川一益打败了荒木村重，才知道黑田官兵卫被村重囚禁在监狱里，
头发胡子老长，折磨得连走路都走不动了，从此成了瘸子。信长这才知道错怪了官兵卫，
半兵卫也接回了被他藏起来的黑田长政。
水淹高松
然而三木城还没有攻克，秀吉几次试图强攻，半兵卫劝道：“围困已久，想必三木城
粮草已经断绝，只要坚持围困下去，必定能达到困死敌人的目的，请秀吉大人不要莽撞。”
为了完成围困，半兵卫拖着病弱的身体，每天巡视阵地，终于病倒了。秀吉闻讯，连
忙和黑田官兵卫一起探视，走进官兵卫在前线观察的小屋，只见半兵卫面白如纸，无力地
躺在床上，旁边，崛尾茂助正在为老师煎药。
半兵卫看见秀吉，挣扎着要起来，但秀吉把他拦住了，半兵卫苦笑着说：“秀吉大人
第一次看望半兵卫，正是茂助在为我煎药，现在还是这个情景，半兵卫身体虚弱，拖累大
人了。”
秀吉流泪道：“先生多年来鞠躬尽瘁，为秀吉出谋划策，看到先生病成这样，秀吉是
在难过。”
半兵卫强笑着说：“半兵卫能遇到大人这样的仁义之人，死而无憾，只是不能继续为
秀吉大人效力，没有看见天下一统的和平景象，实在不甘心。”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接
着说，“信长大人这些年来，逐渐性情乖张，残忍好杀，日后完成一统大业的，应当是秀
吉大人，请大人信任官兵卫的忠诚和才华，亲贤人，远小人，早成大业。”
秀吉大惊失色：“先生怎么能这样说，我受主公厚恩，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半兵卫还想说什么，但呼吸不上来，他期待地看着秀吉，一手指着官兵卫，一句话也
说不出，秀吉连忙叫守在门外的医生急救，但已经无济于事。足智多谋的天才军师竹中半
兵卫，终于积劳成疾，与世长逝，终年三十五岁。那一年，是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
第二年的年初，三木城粮草断绝，只得投降，城主别所长治切腹自杀。接着，备前的
大名宇喜多直家也投降了秀吉，还把八岁的儿子八郎送来做人质。
秀吉在姬路城内接见这位幼童时，看到他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异常俊美，不禁
大为惊讶。“到我跟前来，让我抱抱你！”秀吉一边这么说，一边向少年招手，然后抱起
少年，高高地举到了空中，并顺势转了几个圈子，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
就好了。”
没过多久，进入了新的一年，即天正九年（1581）。直家在备前的冈山城得了绝症。
医生诊断说，估计寿命不长了。临死之前，直家的心愿是：“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希
望能见一见秀吉大人，把儿子的功名前程等事情托付给他。”秀吉答应了直家的请求。秀
吉带着八郎，从姬路城起程，沿山阳道而下。这次旅行给八郎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当
时八郎虚龄九岁。在这位少年的幼小心灵里，对于秀吉的立场等等，当时尚无能力理解，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每当他想起这件往事，都不由得感激秀吉的舍己为人的深情厚谊，
深深感谢他的恩德。
“我就要遗下幼儿妻室离开人世，望殿下能体谅在下此刻惆怅的心情。”直家一边这
么说着，一边向秀吉伸出了骨瘦如柴之手。秀吉也把手伸过去，并把直家的手握在自己的
手掌里，此时此情，秀吉自己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看到秀吉流泪，直家放了心。“小儿八郎的事，烦请殿下多多照应。”直家再三再四
地这样拜托秀吉道，“本应由我作父亲的教会他骑马射箭、领兵打仗诸多本领，还望秀吉
大人代替我，全部教会八郎。”
秀吉将嘴凑近直家的耳朵，说道：“请大人放心就是。从今以后，我将把八郎看作我
自己的孩子，阁下原有的封地备前、美作自不必说，我一定把八郎培养成一员能够指挥大
军在全日本驰骋的大将。”应直家的请求，秀吉决定给八郎一个秀字。他命人准备了一张
按规定用的纸，在纸的中央挥毫写了一个大大的“秀”字，并在纸的左下方画了花押，交
给了八郎。从此，八郎有了正式的名字宇喜多秀家，成为秀吉的养子。
不久，即天正九年正月十四日，宇喜多直家便死了。时年五十四岁。秀吉作为宇喜多
家的保护人，再次来到冈山，他让秀家承继了家督的职位，这期间，秀吉第一次见到了直
家的夫人于福。
“嗳哟！您就是秀家的母亲呀，您和八郎真象，简直不觉得是第一次见到啊！”秀吉
亲热地与她攀谈。然而内心深处，却不禁对于福的美貌惊叹不已。于福的眼眶上有一圈淡
淡的阴影；眼睛忽闪忽闪的，盼顾之间，光彩夺目。就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秀吉，也
几乎没见过如此天姿国色的美人儿。
“呀！死去的直家，倒也给我做了件好事啊！”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秀吉感到不
好，终于在喉咙口刹住，把它咽了下去。
当夜，秀吉钻进了于福的闺房，顺利地和她同床共衾了。秀吉找了个奇怪的理由来抚
慰于福：“对八郎来说，你是母亲，我是养父，双方既然都是八郎的家长，那么家长之间
如果没有任何关系，这反而是奇怪和不自然的了。”
秀吉在岗山城的浪漫情节没有持续很久，他又要率领人马，进攻毛利家的鸟取城了。
早在正式发起攻势以前，秀吉在黑田官兵卫的策划下，想出了一条计策，他派出界港
的商人小西行长来到鸟取，用高出市价几倍的价格采购军粮，于是，鸟取城附近的农民和
商人，纷纷把粮食卖给秀吉，6 月，当秀吉向鸟取进军的时候，毛利家的守将吉川经家如
梦初醒，发现城里只剩下三个月的军粮了。
秀吉的两万大军把鸟取城团团围住，毛利家得知军情紧急，派出六千军队支援，但是
秀吉修筑了二十多里长的工事，阻挡了援军的去路，细川藤孝也带兵前来增援，毛利家两
次试图为鸟取城输送物资，都被秀吉击退了。
相持到10月，鸟取城内军粮耗尽，出现了地狱一般的悲惨景象，死者到处都是，没有
食物的人们甚至拿饿死的人身上的肉来充饥。吉川经家派人向秀吉说：“城内已经完全断
粮了，请秀吉大人允许我切腹谢罪，放城中军民一条生路。”
秀吉派崛尾茂助进城受降，吉川经家以自己的死换取了城中军民的安全。秀吉几乎没
有经过激烈的战斗，夺取了鸟取城。
紧接着，秀吉又对毛利家的高松城发动攻势。
那是第二年的五月，正是梅雨季节，秀吉冒着连绵的大雨，远远地观察着高松城，城
池坐落在一片洼地上，四面环山，行动不便，如果进攻，就会遭到铁炮的射击伤亡惨重，
怎么办呢？
一行人从高松城里出来，那是前去劝降的黑田官兵卫和蜂须贺小六，秀吉焦急地等待
着劝降的结果。官兵卫他们刚刚回到大营，秀吉就急切地问：“怎么样？”
官兵卫摇了摇头：“高松守将清水宗治心如铁石，肯定不会投降的。”
秀吉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必须是场恶战了！”
“大人，请不要失望，”官兵卫说，“我看了高松的地形，自有破敌之策。”
秀吉听从了官兵卫的计谋，不惜重金招募了大批民工修筑堤坝，把高松城围住，因为
连日的大雨，积水很快泛滥起来，几天后，高松城淹没在一丈多深的洪水中，远远看去，
象是湖面的一个孤岛。
毛利的四万援军也赶到了高松附近，却被大水阻隔，秀吉也向信长请求支援，他知道，
高松城的得失并不重要，如果一举打败毛利的援军，平定毛利的目标就可以实现了。于是，
秀吉向织田信长请求增援，准备在高松一带决战。
战云密布，烽烟滚滚，更大的变故即将发生了。
敌在本能寺
且不说秀吉鸟取断粮，水淹高松，与毛利家苦战，德川家康也在织田家的配合下，攻
进了甲斐，武田胜赖走投无路，全家自尽，不可一世的武田家族，在信玄死后十年，迅速
灭亡了。
最大的宿敌除掉了，信长高兴地邀请家康到安土城参观，还特意让明智光秀负责陪同
和接待。陪着家康参观了安土城金色屋顶的天守阁，参观了繁华的市场和街道，明智光秀
安排了盛大的酒席，请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入席，当天傍晚，信长和家康坐在大堂的上座，
下方左右两列并坐着一百多位重臣，信长和家康一边叙旧，一边畅饮，气氛十分融洽。
突然，信长对光秀大声喝道：“混蛋，这鱼怎么是臭的？”
“不可能，”光秀回答说，“这是我刚刚从市场上买来的活鱼，是今天早上才钓来的。”
“胡说，”信长连鱼带盘子向光秀头上砸去，光秀的额头流下了鲜血，“竟然用臭鱼
招待我最尊贵的客人，你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家康陪着笑说：“现在正是梅雨季节，食物容易变质，信长殿下不必动怒了。”
“哼，”信长怒气未消，叱骂光秀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办不好，怎么去一统天
下？你快去组织军队，增援猴子，如果再不认真办事，佐久间信盛和林通胜的下场，就是
你的前车之鉴！”
“是，”光秀忍气吞声地答应着，退了下去。
秀吉又对家康说：“我的属下办事不周，怠慢了家康殿下，等一会，我让商人茶屋清
延，陪家康殿下到界港参观。”
送走了家康，信长派出三万五千人紧急赶往高松，增援秀吉，自己带了家眷和三十名
侍卫独自上路，驻扎在京都附近的本能寺。
却说明智光秀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家臣斋藤利三看见光秀头破血流的样子，连忙问道
：“大人，你怎么这个样子？”
光秀叹道：“唉，这么闷热的天，因为出现一盘臭鱼，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主公给打
了。”
斋藤利三不禁大怒：“信长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军师？大人，十多年来，你为信
长殚精竭虑，战功显赫，他却经常侮辱打骂，士可杀不可辱，干脆反了吧！”
光秀叹息道：“当年，我为了保护道三主公，和反叛的义龙殊死搏斗，我一生忠诚，
今天要是我自己也要走上反叛弑主的道路，岂不是被天下人取笑？”
斋藤利三说：“光秀大人是土岐源氏的后裔，怎么能受信长这个暴发户的欺凌？再说，
被取笑的不是叛逆，而是失败，现在信长的大将，柴田胜家在越后和上杉家作战，陇川一
益在上野和北条家作战，羽柴秀吉在高松和毛利家作战，丹羽长秀就要到四国去进攻长宗
我部，德川家康又在这里作客，这可是天赐良机，只要杀了信长，凭大人的智谋，谁能争
锋？再说，信长废黜幕府，蔑视朝廷，天下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大人举起义旗，四方必定
纷纷响应，这是除暴安良，不是反叛弑主……”
“别说了，我自有主张！”光秀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6 月1 日，光秀借增援秀吉的名义，召集了军队，临行，夕阳西下，群山被染得通红。
全军齐整，静待命令，大家都已感觉出一种异样的气氛。
光秀大声宣布：“大家想必知道，我明智光秀侍奉织田信长十四年，只是为了宴席招
待不周，被织田信长肆意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决心与信长决裂，拜托诸位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部将斋藤利三大声喊道：“君辱臣死，末将宁死，也要杀死残
暴的信长，为主公雪耻！”
光秀的士兵一起大喊：“杀死信长！”
光秀拔出太刀，下令：“敌在本能寺，进攻！”
隐隐的马蹄声踏破深夜的寂静，已经歇息的信长猛地惊醒：“兰丸，出了什么事？”
侍童森兰丸也已经惊醒，立刻出去查看：“可恶，敌人来袭，有一万多人，打的是水
色桔梗旗。”
归蝶也惊醒了：“水色桔梗？那是光秀表哥，难道他会谋反？”
信长说：“无关是非。看来今天是最后一战了。”
光秀的一万三千精兵把本能寺团团包围，信长的三十多名侍卫拼死搏斗，但力量太悬
殊了，看着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信长依然镇定地用铁炮射击敌军。
“主公，”森兰丸急切地催促，“敌人马上就要冲进来了，为了不受叛贼的羞辱，主
公快点下决心吧。”
“等一下，让我再杀几个敌人。”信长这时的神情，倒像是当年在那古野城时的顽皮
少年。
“信长，到这个时候，我们最后单独在一起说几句话吧。”归蝶轻轻挽住信长的手。
“是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信长把手中的铁炮递给兰丸，“挡着，别让他
们进来。”
光秀的士兵已经冲到门外，兰丸和仅剩的侍卫和他们短兵相接，信长牵着归蝶的手，
走进内室，不一会，一缕浓烟从里面冒出。稍顷，本能寺燃起了熊熊大火。
“主公，等等我！”兰丸击退了最近的几个敌人，反身跃进了火中。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天正
十年，西元1582年六月一日深夜，一代豪杰织田信长遭到叛将明智光秀的围攻，葬身在本
能寺的大火中，结束了他充满传奇也充满争议的一生，终年四十九岁。
当夜，正在京都的织田信长长子信忠，听说本能寺发生变故，连夜率领一千五百人赶
来救援，因为众寡悬殊而失败，信忠切腹自杀。
当时，织田家的大将们，柴田胜家正在越后与上杉家苦战，羽柴秀吉正在高松等待与
毛利家决战，德川家康正在界港观光，陇川一益在上野和北条家激战，丹羽长秀正在准备
进攻长宗我部，内部空虚。明智光秀迅速控制京都，向朝廷贡献三千两银子后，得到了幕
府大将军的称号，接着光秀攻克了安土城，大肆焚烧，又派兵进攻长滨城。
这时，秀吉的主力都调到高松去了，城里只有一群文官，称得上武士的勉强加起来不
到十个人，听说光秀的大军来了，城里一片恐慌。
“不要惊慌，这里由我指挥。”宁宁镇定的神色让家臣们稍稍安定了一些，宁宁说：
“这里才一百多士兵，根本守不住长滨。大家记得吗？长滨东面有座小城，是信长主公当
年进攻浅井长政时修建的，我们暂时迁到那里去，避开明智光秀。另外还要派人给秀吉大
人送信，谁去？”
宁宁的卫队长加藤清正说：“我愿去。”
宁宁说：“好，你去给秀吉大人送信，就说我们退到东面的小城，全家安宁，如果小
城守不住，我会率全家殉难，决不给羽柴家族蒙羞！”
再说本能寺之变发生时，德川家康正在界港，听说信长已经遇害，光秀的军队已经占
领界港，家康慨然说：“可惜我手中没有军队，不能为信长殿下报仇，与其被叛徒光秀抓
住受辱，不如现在切腹。”
“不行啊，主公。”服部半藏连忙拦住家康，“不到最后关头，主公千万不要放弃希
望，我们从小路逃回三河，再起兵为信长殿下报仇。”
陪同观光的茶屋清延也劝道：“家康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人经常在外
经商，熟悉道路，愿帮殿下逃亡。”
于是，家康剃掉胡子，化装成一个老太婆，茶屋清延花钱买通了光秀守城的士兵，和
服部半藏一起掩护家康逃跑，这两人，一个武功高强，忠心无畏，一个能说会道，花钱消
灾，三个人历经艰险，终于逃回了三河。
而这时，秀吉正在高松前线，他面对的不仅是即将被大水淹没的高松城，还面临着毛
利家的四万援军。
血战天王山
6 月3 日夜，在高松前线，大雨仍在持续，高松城很快就会被完全淹没，守将清水宗
治派来了一个名叫安国寺惠琼的和尚来与秀吉谈判，希望以自己切腹换取和平，秀吉提出，
要毛利家割让五个州的地盘，这等于要求毛利家投降，秀吉心想，只要信长主公的援军一
到，就可以和毛利援军展开决战了。现在，他正在和军师黑田官兵卫商议战事。
就在这时，蜂须贺小六突然进帐来：“秀吉大人，我们刚刚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从他身上发现了这封密信。那个家伙交代说，京都出了大变故，信长主公……”
秀吉匆匆看完密信，泪流满面：“啊，明智光秀叛变，信长主公已经遇害了！”
黑田官兵卫连忙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劝慰说：“大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信长主公遇害，大人必须马上回京，讨伐叛逆，重建一统天下的事业！”
秀吉说：“那现在毛利大军就在面前，怎么回去呢？”
官兵卫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绝对保密，不能让毛利家知道信长主公的死讯。下
一步，我们应该立刻和毛利家签订和约。”
蜂须贺小六说：“我愿意去和毛利家和谈。”
第二天，蜂须贺小六和毛利家代表安国寺惠琼谈判，秀吉放弃了要求毛利割地的要求，
答应只要双方签订和约，永久和平，就掘开堤坝，放高松城一条生路。
4 日上午，一艘小船从高松城上缓缓驶向秀吉的阵营，清水宗治身穿红色铠甲，手持
一把白扇，挺立船头，大声说：“清水宗治，愿以生命见证和平，请秀吉大人明鉴。”
即将被淹没的高松城墙上，无数军民目送着以生命换取和平的宗治，哀叫声、哭泣声、
祈祷声混成一片。
秀吉阵营中，也驶出一叶小舟，迎上前去，崛尾茂助手捧一壶美酒，说：“秀吉大人
敬仰宗治大人的高义，奉上酒菜，请大人赏光。”
宗治道声谢，接过酒菜，从容地喝了几杯，大声说：“我现在正在毛利和织田两家阵
营之间，双方士兵都能看到我的切腹，希望两家铭记今日，永远和平，这样，我就死而无
憾了。”
然后，清水宗治在船上手持白扇，歌舞一曲，唱道：“浮生如云，匆匆渡过，回首高
松，青苔残破，愿以此生，永报和平。”唱罢，宗治从容切腹，双方官兵感激宗治的高义，
无不痛哭，秀吉也流泪道：“宗治大人真是义薄云天！”随即下令将宗治在持宝院厚藏。
随后，秀吉下令火速赶回京都，他手下一万多人，离开备中后，秀吉为信长发丧，打
出了为故主报仇的旗号，吸引了大批信长的旧部，很快，军队就扩大到两万多人。
再说光秀谋害信长之后，本以为自己大权在握，但信长的旧部下没有一个响应他，就
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加儿女亲家细川藤孝，也为信长落发志哀，宣布要讨伐信长，光秀惶惶
不安之际，秀吉的大军已经开到了光秀主力所在的山崎附近。
“啊？这猴子怎么来得这么迅速？”光秀怎么也想不到，秀吉居然在十二天内杀到了。
这时，很多正在观望的大将加入到秀吉一边，丹羽长秀带着五千人马赶来和秀吉汇合，
池田恒兴也带着五千人马赶到了，信长的三子信孝也带着五千军队到了。
秀吉恭敬地接待了信孝，他说：“讨伐叛逆是我们做臣子的职责，少主是万金之体，
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请少主到安全的地方喝茶，等待臣等胜利的消息吧。”
信孝本是无能之辈，听说不用上阵打仗，高兴地答应了。
蜂须贺小六悄悄问秀吉：“大敌当前，多一支军队多一份力量，大人为何要劝阻三公
子参战。”
秀吉说：“三公子参战，就是名正言顺地为父报仇，将来就成了继承大业的资本，所
以必须阻止他。”
6 月13日清晨，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之间的山崎合战爆发了。秀吉派弟弟小一郎和黑
田官兵卫为左翼，池田恒兴为右翼，高山重友、中川清秀居中，自己和丹羽长秀为预备队，
明智光秀部下大将斋藤利三为先锋，猛攻中军中川清秀，小一郎和池田恒兴赶来支援，双
方互有进退，但秀吉的后备队不断投入战斗，明智光秀军渐渐抵挡不住。
正午时分，黑田官兵卫向秀吉建议：“是时候了。”秀吉点头，命部下招展起羽柴家
的金葫芦战旗。
竹中半兵卫的传人崛尾茂助接过大旗，率先向天王山上的明智军突击，一番血战，崛
尾茂助一枪刺死斋藤利三，金葫芦大旗在天王山上飘扬，明智军丧失了天王山高地，士气
大挫，逐渐开始后退，到傍晚时分，明智光秀的大军溃不成军，四处逃散。
“我失算了，”眼看大势已去的明智光秀叹道，“袭击信长前，我应该考虑到猴子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快追，一定要捉住光秀！”秀吉生怕光秀逃脱后卷土重来，下令部下紧追不放。
明智光秀急忙向阪本逃命，身后只有数骑跟从，在穿过一片阴暗的竹林时，光秀突然
大叫一声，跌下马来，原来是埋伏在竹林中的土匪趁火打劫，一枪刺中光秀的腰部，部下
赶来营救，已经来不及了。
身负重伤的光秀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下马切腹自杀，光秀的家臣比田带刀、进士
作右卫门自杀殉主。光秀之子秀满也在自己的居城切腹自杀。
6 月15日，羽柴秀吉仔细验看了光秀的首级，还有穿着桔梗花纹华丽铠甲的尸体，正
式认定明智光秀已经死亡。明智光秀只做了十三天幕府大将军，就身首异处。
对羽柴秀吉来说，本能寺之变，成为人生道路上一大转折，也成为历史的一大转折。
经过变乱，安土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满目焦土，长滨城却没有遭受破坏，这时，一
个年轻的和尚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来找秀吉。
“大人，这是大公子信忠的孩子三法师，是我从京都救出来的。”和尚说。
秀吉连忙接过孩子：“是主公的血脉啊，真是太感激了。请问大师法名？”
和尚回答说：“我叫前田玄以，前田利家的侄子，奉命保护三法师公子。”
“是利家的侄子啊，请留下吧。”秀吉抱起三法师，“这是信长主公的嫡孙，是织田
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啊！”
胜家之死
6 月27日，织田家的重臣们在清州召开会议，商议织田家的前途命运。
织田信长有三个儿子，长子信忠，已经在本能寺之变中殉难；还有次子信雄，三子信
孝。本来信长手下有四大宿老，分别是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丹羽长秀和羽柴秀吉，明智
光秀谋叛身死，四大宿老也只剩下三个。会议的首要任务，就是决定由谁接替信长，继任
织田家的家督。
会议的前一天晚上，羽柴秀吉悄悄拜访了丹羽长秀：“大人心中认为，哪位公子可以
接替主公？”
丹羽长秀说：“我想，应该是二公子或者三公子吧。”
秀吉说：“继位之事，关系织田家生死存亡，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是愚昧的纨绔子弟，
恐怕难以继承大业。你看武田信玄英雄一世，儿子胜赖无能，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上杉谦
信也是盖世豪杰，但二子争权夺利，家族衰落，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长秀说：“那，又该是谁呢？”
秀吉轻轻微笑，说出一个人来，丹羽长秀点头称是。
会上，大家为信长的死哀悼，然后首席宿老柴田胜家第一个发言：“各位，信长主公
已经去世，国不可一日无主，我提议，由三公子信孝继任家督，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突然，有个人哈哈大笑。大家一看，却是秀吉。胜家怒道：“猴子，这是什么场合，
怎么可以如此轻佻？你到底赞成还是不赞成？”
秀吉说：“各位应该知道，废长立幼，是祸乱的先兆，信长主公的继承人明明应该是
信忠公子，怎么可以传给庶子？”
胜家说：“猴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信忠公子已经殉难，你难道不知道？”
秀吉说：“信忠公子是已经殉难，但他的儿子三法师还在，我提议由三法师公子继任
家督，这才是信长主公最合适的接班人。”
胜家坚决拒绝：“三法师只是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可以执掌大权，猴子，你是企图篡
位，包藏祸心！”
这时候，丹羽长秀说：“三法师是信长大人的嫡长孙，理应继任家督，既然三法师还
年幼，就让二公子和三公子辅佐三法师，共同领导织田家。”
柴田胜家还要争辩，长秀又说：“胜家大人和秀吉大人，若是就地位和资历而言，自
然是胜家大人更强。然而信长主公遇害后，胜家大人却没有赶往京都。秀吉大人远在备中，
却能成为击败明智的先锋。秀吉大人首倡义旗，为主公报仇雪恨，我们应该尊重秀吉大人
的意见。”
三大宿老之一的丹羽长秀一说话，力量的天平倒向秀吉一边，胜家不得不说：“既然
长秀大人也这么说，那就同意，但是我有条件，秀吉要把长滨城交给我。”
秀吉说：“那我也有个条件，如果胜家大人同意，我就交出长滨。”
“什么条件？”
秀吉说：“必须由胜家大人的养子胜丰大人担任长滨城的城主。”
胜家大笑：“我做城主，和胜丰做城主不是一样吗？我同意。”
秀吉道：“那就一言为定。”
这样，柴田胜家以北庄城为主城，羽柴秀吉以姬路城为主城，信孝在岐阜，信雄在清
州，织田家重新分配了势力。
不久，秀吉为信长举办了盛大的葬礼，送葬队伍长达几里，他以葬礼表明，自己是信
长正统的继承人。柴田胜家也针锋相对，他娶了织田信长的妹妹、守寡的市姬公主，表明
自己和信长的关系。美丽的市姬公主，是织田家大将们的偶像，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都
对市姬倾慕不已，这一次，柴田胜家虽然在权力上输了一分，却也在感情上赢了一分。
胜家对信孝说：“情形已经很明显，猴子这家伙，想扳倒织田家，夺取天下。拥戴年
仅三岁的三法师，只是欺世盗名的手段。请讨伐秀吉。”信孝也恨秀吉阻止他继任家督，
于是下达了讨伐令。
于是，原来织田家的老部下，或是跟随秀吉，或是跟随胜家，先前同仇敌忾的战友，
终于势成水火。
这时间，最为痛苦的人，莫过于前田利家，一边是多年的挚友，一边是多年共事的老
上司，胜家和秀吉的对立使他无从选择。
12月，秀吉率先发难，包围长浜的柴田胜丰。柴田胜丰与胜家的外甥佐久间盛政不和，
最终投降秀吉。同时，秀吉还向越后的上杉景胜送去书信，和景胜签订盟约，催促景胜侵
攻越中、能登，威胁胜家的背后。
天正十一年（1583年）三月，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在贱岳对峙，柴田方的大将有佐久
间盛政、不破光治、佐佐成政、前田利家、陇川一益，羽柴方的大将有丹羽长秀、池田恒
兴、高山重友、筒井顺庆、细川藤孝、柴田胜丰等，秀吉有七万五千大军，在数量上占有
优势，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
4 月20日未明，佐久间盛政军绕过正面的神明山，迂回至余吴湖的南侧，突入大岩山
的中川清秀阵。附近岩崎山的高山右近、贱岳的桑山重晴得讯后马上前往支援。然而都被
佐久间盛政军击退，中川清秀奋战而死。初战胜利的盛政要求柴田胜家全军总攻。
对于柴田胜家来说，他并不想急于求成。如果佐久间盛政能及时撤退的话，两军又将
维持最初的对阵形势，而柴田方在士气上将占据优势。然而盛政一味追击败退的秀吉军部
队，想要扩大战果，这使柴田胜家不得不命令全军开始总攻。秀吉阵前线天神山因盛政的
侵入而被孤立的木村隼人军无法抵挡胜家大军的进攻，突出的堀秀政军也陷入苦战。两军
形成全面对决的局面，然而这场消耗战其实对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柴田军极为不利。
4 月21日，激战了一天一夜，佐久间盛政终因实力消耗过大，开始后撤，出人意料的
是，一直按兵不动的前田利家突然退出了战场，羽柴小一郎看准时机，立刻追击盛政，已
经激战一天的盛政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很快溃散了，盛政的军队是柴田军的主力，看见盛
政溃散，柴田方的大将不破光治和金森长近也纷纷逃跑，柴田胜家的大军崩溃了。
柴田胜家带着残兵败将，退到利家的居城府中城，两人默默相对，沉默片刻，胜家说
：“请给我的士兵吃顿饱饭，洗个热水澡，他们累了。”利家一声不吭，为胜家的残部准
备了饭菜和洗澡水，柴田胜家休息之后，离开了府中城，向北庄城撤退，这期间，胜家始
终没有半句责备利家擅自撤退的语言，前田利家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4 月22日，秀吉的大军追到府中城，前田利家开城投降。
4 月23日，前田利家作为秀吉的先锋，追赶柴田胜家到北庄城，这时，秀吉有四万大
军，北庄城只剩下三千人。
柴田胜家在天守阁上对秀吉喊道：“猴子，你听着，我是坚决不降的，但市姬公主和
她的孩子是主公的血脉，我现在送她们出城，请你善待她们！”
秀吉说：“胜家大人请放心，我决不敢伤害公主半根毫毛，等公主出城之后，我们再
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吧！”
市姬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为三个女儿收拾行装，就像当年在小谷城一样，她又要经
历一次城破前的生离死别。当女儿的三顶小轿出城之后，市姬毅然决然地对守城的士兵下
命令：“关门，我留下。”
“夫人，……”柴田胜家惊异地看着市姬。
“我不走，”市姬拉住胜家的手，“人家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
是，这一次，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和我自己相爱的人同生共死！”市姬目送着自己
的三个女儿被送出战场，看着秀吉大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她紧紧抱住柴田胜家。
年过六十的柴田胜家徒然豪情万丈：“好，夫人，那就请看胜家最后一次杀敌吧！”
秀吉的大军从四面八方向北庄城攻来，柴田胜家手持太刀，面无惧色，奋力拼杀，从
早晨杀到傍晚，身上多处受伤，手下士兵也所剩无几了。秀吉军象潮水一样漫过城墙，胜
家退进天守阁，点起了大火。
浓烟和大火从北庄城九重高的天守阁上升起，渐渐弥漫开来。羽柴秀吉惆怅地望着被
大火吞没的天守阁，知道自己争夺天下的最后一个障碍已经不复存在，然而，有市姬相伴
到最后的柴田胜家，何尝不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最后的劲敌
“市姬公主真是感情专一，敢作敢为，实在可惜啊！”秀吉看见市姬和胜家一起葬身
火海，想到美丽的市姬终于可望而不可得，无限惆怅，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把市姬的女儿
茶茶收为侧室，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他还修筑了淀城，把茶茶封为淀君，百般宠爱。
柴田胜家一死，织田家的旧部再也无人能与羽柴秀吉抗衡，佐久间盛政被杀，陇川一
益投降了，佐佐成政投降了，金森长近投降了。织田信孝见大势已去，在岐阜切腹自杀。
在这场争斗中一直在观望的毛利家和上衫家，也向秀吉俯首称臣。
秀吉看中了本愿寺的旧址，那里靠近京都，地理险要，附近又有通商口岸界港，是建
设主城的好地方，秀吉在那里建起了大阪城，新兴的大阪华丽巍峨，坚固异常，经济繁荣，
天守阁上的屋顶都用黄金装饰，连昔日的安土也难以相比，成为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
秀吉又招来了丹羽长秀，客气地说：“长秀大人在平定明智光秀和柴田胜家的战争中
劳苦功高，理应得到奖赏，我封你为越前守吧。”
由秀吉给长秀封官，意味着长秀已经成为秀吉的臣子，这时秀吉的势力已经极度庞大，
长秀只能接受这个职位。秀吉又说：“把我羽柴这个姓也赐给你吧，这样，我们就是一家
人了。”
要知道，当年秀吉是为了表达对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的仰慕，才给自己取了羽柴这个
姓，现在他却把这个姓作为恩典赐给了丹羽长秀，真是造化弄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
头，长秀为了子孙的生存，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恩典，不久之后，丹羽长秀含恨切腹自杀。
踌躇满志的秀吉开始分封诸侯，蜂须贺小六、羽柴小一郎、崛尾茂助、前田利家等都
得到了大片的领地，连一向鄙视秀吉、追随胜家的佐佐成政，投降之后也得到了五十多万
石的领地，但是军师黑田官兵卫，却只得到了五万石的封地，宁宁觉得不公道，悄悄问秀
吉：“军师足智多谋，这些年来立下了这么多功绩，相公为什么偏偏对他这样刻薄？”
秀吉说：“正因为这瘸子足智多谋，所以我不敢放心，按照这瘸子的才能，只要有二
十万石领地作资本，夺取天下都有可能。”
黑田官兵卫也感觉到了秀吉的猜忌，他干脆落发为僧，法号如水，把领地交给儿子黑
田长政继承，秀吉见官兵卫遁入空门，也就放了心，为了酬谢官兵卫的功劳，把长政的领
地增加到四十万石。
但是还有一个人不服秀吉，那就是德川家康。家康联合了织田信长的次子信雄，举旗
反对秀吉，秀吉带领大军，讨伐家康，天正十二年（1584年）三月，双方在小牧山相遇了。
秀吉共有十二万五千大军，家康只有三万多人，但家康在小牧山筑起工事，防守得无懈可
击，秀吉只能和家康对峙，寻找机会。
羽柴军与德川、织田连合军互相窥探对方的虚实，虎视耽耽又都按兵不动。双方都采
取了同样的态度：如果敌人胆敢动手，就立即予以毁灭性的打击，战争由此陷入了胶着状
态。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秀吉愈发的焦虑起来。因为秀吉军队庞大，路途又远，长期
僵持下去，不仅粮草难以接济，还要担心背后的毛利家、上衫家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池田恒兴想出了一条妙计，他对秀吉说：“家康的大军都集中在小牧山，
后方三河一定空虚。如果我带一支军队绕道袭击三河，家康就失去了后方，那时，胜利就
唾手可得了。”
秀吉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和家康长期相持下去，也实在不是办法，只好同意了恒兴
的主意，秀吉没有子女，收养了姐姐阿友的儿子做养子，取名羽柴秀次，打算培养成继承
人，为了让他有机会建功立业，也好在家臣中树立威信，秀吉决定让秀次担任这次偷袭的
总大将。
四月六日夜，秀吉的偷袭部队乘着夜色悄然离阵，抄近路衔枚疾走向南而去。这支军
队由池田恒兴的六千人为前锋，以秀次八千人殿后，中军为堀秀政和森长可的三千人。除
了秀次，这些人都是当时的名将。
秀次的别动队刚刚离开，服部半藏就已经发现，报告了家康，家康欣喜若狂，连忙调
兵遣将。他留下少数士兵在小牧山虚张声势，自己带着主力，秘密离开阵地，尾随而去，
对家康的行动，秀吉还蒙在鼓里，正做着偷袭三河的美梦呢。
4 月9 日清晨，家康的军队追上了秀次的殿后部队，这是一处东边高西边低的山坡地，
只有山谷的底部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通道，道路两边长满了郁郁苍苍的丛林。由于秀次不谙
战阵，随意地将部队夜宿在白山林。从这地形来看，恐怕只能够说，秀次完全是为了最大
限度的方便家康的袭击才在这儿宿营的。而且连指挥大军攻击的家康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
敌军似乎连步哨都没有派出，高处也没有设置望哨。
天刚蒙蒙亮，秀次的士兵们纷纷起身，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偷偷尾随而来的家康军
已经悄然完成了合击之势。他们一边大声的说着话，一边在准备早饭。就在这个时侯，家
康的部队发起了全力以赴的猛攻。秀次的八千殿后部队受到突然袭击，大部份士兵丢下手
中的饭碗，连马都来不及牵，便四散而逃了。惊慌失措的总大将秀次就像一只被猎人围捕
的小鹿，只知逃命，根本无法组织任何还击，秀次军就此被完全击溃了。
得胜的家康紧接着向前突进，正好与听说后队遇袭赶来救援的堀秀政遭遇，家康亲自
指挥大军以人数上的优势粉碎了堀秀政的军队，无论秀政如何的豪勇，此时也只剩下脱离
战场一途。德川军接着又一鼓作气的打败了猛将森长可的部队，长可胸口中弹，落马而死。
之后，德川军立即向池田的前锋发动了猛攻。恒兴奋力投入战斗，但地利早失，为时已晚。
德川军跟进的铁炮队已经赶至战场两边的坡地。三河军团势不可挡，他们有如决开千仞溪
谷的积水，向恒兴部奔泄而来，转眼间便把整个池田大营冲得七零八落，主将恒兴也被砍
下首级。除了秀次逃跑，一万七千人的别动队全军覆没，家康只损失了不到六百人。然后，
家康调转马头，迅速赶回小牧山去了。
得到败报，秀吉才知道家康的主力早已去追击秀次和恒兴的别动队了，他立刻率大军
扑向小牧山的德川军本阵。看见情势危急，家康的军师本多忠胜率一百五十骑出阵，反击
百倍于他的秀吉军，秀吉见忠胜明知必死，也要出战，感佩不已，下令诸队击灭忠胜，忠
胜面无惧色，在秀吉十万大军中来回冲杀，虽然身上多处负伤，依然毫无惧色，这时，家
康已经迅速回到小牧山，指挥部下出击，秀吉见家康出现，只好撤退了。事后，秀吉感慨
地说：“家康乃是天下枭雄，忠胜真是海内第一猛将。这次战事，我要是还有官兵卫在身
边，那就好了！”
家康虽然全歼了秀吉的别动队，但敌众我寡的局面依然没有改变，所以家康一直坚守
不出，继续和秀吉对峙。秀吉在军事上不能战胜家康，于是就开始威逼利诱织田信雄，织
田信雄是无能之辈，很快就抛开家康，单独与秀吉讲和，家康独立难支，只好答应和谈，
还让儿子于吉丸到大阪做了秀吉的养子，改名秀康，秀吉也把淀君的妹妹小督嫁给家康的
继承人秀忠，家康向秀吉表示服从。
“家康真是一代英雄，得好好笼络啊！”秀吉这么想着，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家康
的夫人鹤姬被信长逼死之后，家康一直没有正室，于是提出了一个主意，他强迫自己的妹
妹阿旭和丈夫离婚，嫁给家康。
那时，家康四十四岁。预定嫁过去的新娘子阿旭已经四十三岁了，不仅根本就说不上
是什么天姿玉色的美人儿，而且年轻时因常在田间劳作，皮肤很粗糙，脸上风吹日晒的皱
纹很深，靠涂脂抹粉已经难于掩盖。加上出身卑微，家康究竟肯不肯要这样一个女人为妻
呢？秀吉最后想着：“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现在的问题是要派人去搭搭桥看。”
得到了秀吉的一点小恩小惠，织田信雄忙不迭地在秀吉和家康之间牵线搭桥，巴巴地
去家康那里做媒了。
“岂有此理，这个猴子要把他又老又丑的妹妹嫁给主公，这是极大的侮辱！”家康的
家臣们都反对这桩婚事，在一片反对声中，家康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当年，他娶今川义元
的侄女鹤姬为妻，是出于政治考虑，后来，被织田信长所迫逼死鹤姬母子，也是因为政治，
今天他需要和秀吉的妹妹结婚，还是出于政治考。能忍受别人所不能忍受的，这是家康的
长处。他派出本多忠胜为使者，带着彩礼，上大阪提亲去了。
太阁的末年
秀吉和家康亲上加亲，但秀吉还是不放心，他几次请家康到大阪，家康都拒绝了，秀
吉左思又想，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对母亲阿仲说：“阿旭嫁到了滨松，您老人家也该去
看看女儿女婿，串串门吧。”
阿仲虽然因为儿子的缘故，被册封为大政所，到底是乡下老太婆，哪里知道儿子的用
意，到女儿女婿家走动走动，也是人之常情，当然十分高兴。秀吉觉得，自己对家康已经
够客气了，我连老娘都送来做人质了，你还不肯到大阪来吗？可是家康的家臣们还是担心，
要是秀吉随便弄个老太婆来假冒怎么办？本多忠胜帮家康想了个检验的办法。
简直就象事前安排妥贴的一般，大政所的仪仗从西面进入冈崎城来。阿旭的依仗从南
面过来，两人的仪仗在通往城的正门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那不是母亲的仪仗吗？”阿旭掀开轿帘，对她的侍女们说道。
阿仲也感觉到了。阿仲命令轿夫停下轿。她拉开了轿帘，只见从轿帘里面伸出一个灰
白色头发的脑袋来。
“啊哟！”阿旭首先发出了一声近似悲鸣的尖叫。她赶紧跌跌撞撞地从轿里滚爬着出
来，这是因为踩着了衣服的下摆而摔了一跤。当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正好阿仲也急匆匆从
轿子里跌跌撞撞地下来了。母女两人就势在路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阿旭不顾衣服沾满灰
埃，竟然象一个小女孩似的痛哭起来。
这一次，家康终于放下心，出发到大阪去了，他必恭必敬地用家臣的礼仪向秀吉称臣，
秀吉看到最后一个令他忧虑的敌人终于俯首，高兴不已。
这时候，秀吉已经扫平了四国岛上的长宗我部势力，又收服了九州的岛津义久，他希
望就任幕府大将军，但按照日本的规矩，只有源氏和平氏的后裔才能担任这个职务，秀吉
毕竟门第太低，为了这个，他派人去找早已被信长流放的足利义昭，提出要做义昭的养子，
虽然他还比义昭小了几岁，可是被义昭拒绝了。
朝廷的公卿菊亭晴季出了个主意，他建议秀吉不必做什么大将军，而是做正一品的关
白，只要有实力，一样可以号令天下，于是秀吉再次改姓，自称丰臣氏，意思是丰功伟绩
的大臣，做起了关白。放眼天下，只有关东的北条家族不肯臣服，秀吉就率领大军，讨伐
关东，很快消灭了北条家，接着，他把家康封到了关东的江户城。
对家康来说，这又是一次打击，因为家康在原来的领地长期经营，早已盘根错节，这
次移封到人地生疏，经济落后的关东，就意味着失去原先的根据地，但家康毫无怨言地上
任了，经过家康的经营，江户初具规模，逐渐发展为现在的东京，那是后话。
不久，秀吉宣布隐退，把关白的位置传给养子秀次，自己称太阁，但是依然大权在握。
一统日本，秀吉的野心还没有满足，他对家臣们说：“记得信长主公说过吗？世界是
一个球，日本只是一片小小的树叶，统一日本，不过是千秋大业的第一步，我已经老了，
一统天下是来不及了，但我想在有生之年政府朝鲜和明国。”
“主公英明神武，一定能实现信长主公的宿愿。”虽然很多家臣反对，但家康第一个
出来支持。
“嗯，”秀吉心中充满了遐想，“等我征服了朝鲜和明国，我想让秀次坐镇北京，把
日本和朝鲜交给宇喜多秀家，我自己就在杭州安度晚年。”
家康说：“主公此去必定成功，家康愿意留守京都，为主公创造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秀吉十分高兴：“家康如此忠心，我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丰臣秀吉发动了对朝战争，但日本的入侵遭到了朝鲜的激烈反抗，明国也派
大军支援，秀吉战事不顺，国力消耗，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市姬的女儿淀
君，为秀吉生下了一个儿子。
没有儿女，始终是秀吉的一大心病，为了传种接代，秀吉的后宫已经有了三百妻妾，
可是从来没有谁为他生下一男半女，连秀吉自己也开始相信，自己大概没有生育能力吧。
这回，淀君生下一个儿子，秀吉开心地象一个过年的孩子，整天乐呵呵的，为了庆贺，他
举办了一个盛大的茶会。
茶会上，秀吉展出了一套崭新的茶具，一掀开盖帘，人们齐声发出了惊叹，只见一间
黄金打造的小屋，屋顶、窗框、四壁，都是金的，里面的茶几、地板、茶壶、杯子、盘子，
都是精致的黄金器具，连座垫也是绣金的，矮小的秀吉坐在里面品茶，在金光灿烂的辉映
下，象一只金色的青蛙。
在大家的惊叹声中，著名茶道大师千利休说：“殿下的茶屋，真是美轮美奂，但是茶
道的精华是宁静朴素，殿下用黄金打造茶屋，实在是太奢华了，这不合茶道的宗旨。”
“混蛋，怎么敢败我的兴致！”满心欢喜的秀吉哪里肯听千利休的扫兴话，“来人，
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推出去斩了！”
片刻功夫，卫兵把千利休的首级送了上来，众人吓得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多嘴，只有
秀吉还是满脸笑容，提议大家吟诗助兴。
大家连声说好，秀吉沉吟片刻，拟了一个诗题，到会的众人苦思冥想，秀吉却随口吟
了出来，众人都知道秀吉只是粗通文墨，哪里会做什么诗？他的诗，都是细川藤孝早已代
做好，事先背得滚瓜烂熟，到时候吟出来而已，但是谁又敢学千利休，扫了秀吉的兴致，
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个个拍手叫好。
正在众人苦苦琢磨诗句的时候，肥肥胖胖的德川家康从怀里掏出一叠诗稿，东挑西拣，
找到一首和题目类似的，大模大样地抄了起来。
秀吉的家臣石田三成陪在秀吉身边，悄悄说：“主公您看，家康在公开抄袭呢。”
秀吉轻蔑地笑道：“到底是不通文墨的乡下人，要他作诗就难为他了。”
三成低声说：“家康这家伙，或许是装傻充楞，迷惑主公，主公不能不防啊！”
秀吉摆摆手：“我也曾经当他是个英雄，现在仔细观察，家康愚蠢怯懦，不足为虑。
当年我还真是高看了他呢。”
三成本想再说，见秀吉兴致盎然，不敢再打扰。
参加茶会的，还有已经出家的黑田官兵卫，他看到秀吉晚年得子，不由得替秀吉的养
子们担心起来。
秀吉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先后收养了姐姐阿友的儿子秀次、宁宁的侄子秀秋、宇喜多
直家的儿子秀家、家康的儿子秀康做养子，准备将来由养子继位，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
儿子，那这么多养子就不需要了，今后他们的命运怎么办呢？
官兵卫就为他们担心起来，其实，他早已不再是秀吉的军师，但官兵卫就是官兵卫，
不替人出谋划策，他自己也觉得难受，茶会一结束，官兵卫就瘸着腿，东奔西走，帮秀吉
的养子们想方设法，把秀秋送到毛利的旁系小早川家做养子，秀康到结城家做养子，宇喜
多则继承本家，只有秀次却依然赖在关白的位子上，无动于衷。
没过多久，为了给自己的亲生儿子扫清道路，秀吉给秀次罗列了一大堆罪名，下令秀
次切腹自杀，秀次的妻妾儿女，也都被赶到大阪城外的河滩上，统统斩杀。
黑田官兵卫替秀吉完成了最后一次谋略，从此隐居，不问世事，终享天年。
关原合战
远征朝鲜，最后以失败告终，秀吉一病不起，开始为自己打点后事了。他把前田利家、
德川家康、毛利辉元、上衫景胜、宇喜多秀家招到自己的病榻前，委任他们为五大老，辅
佐年幼的儿子秀赖，又命石田三成、前田玄以等人为五奉行，负责行政事务。当着大家的
面，秀吉嘱咐前田利家：“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今天将幼子托付给你，如果有人心怀不轨，
你有权征讨。”
利家含泪点头，家康说：“主公放心，我们五人一定同心协力，辅佐少主。”
秀吉连连喘气地说：“家康这话很好，你们五人要写下誓言，发下毒誓，一定要效秀
忠赖。”
五大老分别写下誓言，还一一按上血手印。秀吉挣扎着细细看过，紧紧抓住家康的誓
纸，对家康说：“家康，你的誓言，我会带到棺材里去，要是你对秀赖不利，我做了鬼也
要找你算帐！”
家康满面眼泪鼻涕，指天划地地说：“家康一定对少主尽心竭力，神明可鉴。”
秀吉微微点头，随即吟了一首绝命诗：“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
咏毕此歌，疲倦已极的秀吉，闭上双眼，平静的去了，英雄从此长眠。在结束变化万
千的一生之前，不知秀吉脑中在想些什么？
那是庆长三年（1598年）农历八月十八，从农村小子奋斗到关白的丰臣秀吉结束了传
奇的一生，终年六十二岁。
秀吉死后的第二天，家康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满不在乎地破坏了秀吉遗书中规定
的禁止事项，开始与各地的诸侯进行种种接触，以收揽人心。他无视法纪，私自与诸侯以
及贵族家庭建立婚烟关系。这些事刺激了担任奉行之职的石田三成。从家康来说，他原来
就想激怒三成或前田利家，通过挑衅，让他们举兵反对他，然后自己出兵讨伐他们，从而
实现改朝换代的目的。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家康制订了缜密的计划，然后大胆地采取了行
动。丰臣家的大部分诸侯，看到家康的一连串活动所包藏着的内在动机，都主动地去接近
家康。
一年之后，前田利家去世了，家康失去了最后的制约，就在利家死去的那一天，黑田
官兵卫的儿子长政、蜂须贺小六的儿子家政、细川藤孝的儿子忠兴、还有秀吉的大将福岛
正则、加藤清正，举着剑要找石田三成决斗。
这几年，秀吉认为自己一统天下后，排斥武将，重用文官，所以武将们对文官派的首
领石田三成早已不满，这一次终于爆发出来。三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敢和他们
交锋，他走投无路，躲到了家康的公馆请求庇护。
家康的家臣们说：“三成这小子，一直猜忌主公，现在不是自投罗网吗？干脆一刀杀
了他，要不，就把他交给门外那几个家伙吧。”
“胡说，”家康一口拒绝了，“三成有难的时候投奔我，虽然我们之间有点小小过节，
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落井下石？”于是家康就把三成保护起来，悄悄送回了三成的领地佐和
山城。其实，家康心里有个算盘，秀吉的部将不和，三成是矛盾的焦点，如果现在杀了三
成，秀吉的部下又会团结起来，这可是家康不愿意看到的。
接着，家康又借口上杉景胜造反，到江户组织军队讨伐景胜，三成见家康离开了，趁
机回到京都，他召集诸将，宣布家康图谋不轨的罪状，准备讨伐家康。
“好，”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一口答应，“文告就由我来写吧。”玄以一边帮三成
起草文告，一边派人向家康报告。
家康和三成剑拔弩张，何去何从？这天，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去拜访秀吉的夫人宁宁，
他们俩都是秀吉的卫兵出身，是宁宁把他们提拔起来，靠战功到了今天的地位，在他们心
目中，宁宁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宁宁毫不迟疑地说：“万事听从家康大人。”
人们很难相信宁宁怎么会在秀吉死后支持家康，然而也有很多人传说，秀吉根本没有
生育能力，秀赖到底是不是秀吉的儿子，好多人是持怀疑态度的。据说，淀君生下一个儿
子时，秀吉对他的三千妻妾说：“你们都是不下蛋的母鸡！”那些女人当面不说话，背后
却总在议论：“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关原大战，福岛正则、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细川忠兴，纷纷加入了家
康一边，三成一方，以毛利辉元为总大将，聚集了小西行长、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
大谷吉继，两军从清晨的大雾中开始厮杀，宁宁的侄儿小早川秀秋却一直按兵不动，。
三成自己虽然是文官，但手下有一员猛将岛左近，善于用兵，家康逐渐支持不住，而
早已答应他做内应的秀秋却一直无动于衷，在这狭隘的关原盆地里，约七万名东军和约八
万名西军互相对峙着。清晨，当昨夜以来一直下着的雨停止了的时候，两军开始交战了。
接近晌午时分，战况变得越来越激烈。由于石田、宇喜多和大谷等西军主力部队的殊死作
战，东军渐渐支持不住，到上午十一点钟时分，这时候，家康军的一部分已开始显露出败
相来。
然而，此刻，秀秋率领的八千人马仍然按兵不动，甚至一点也没有要从山顶下来，加
入东西两军中任何一方的意思。
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恼怒的家康命令一支铁炮队向前推进，到达秀秋部队所驻扎的
松尾山阵地的山脚下后，向山上连续射击，激烈的枪声就象是家康冲天的怒火似的。对于
秀秋这个人，这是最有效的一着了。小早川的八千人的大军，冲下山来，杀到了自己人的
阵地上。战局在这一瞬间，开始了逆转。
对于小早川秀秋的倒戈，大谷吉继早已有所防范，他是个箍桶匠的儿子，被秀吉提拔
起来，又和石田三成是挚友，虽然明知三成不是家康的对手，他还是义无返顾地参加到三
成一方。因为患病，吉继的眼睛几乎瞎了，但这天，他还是坐着小轿指挥战斗，只见他身
穿白色练绢短衣，左边袖子上绣了几只水墨蝴蝶，右手持一柄短剑，一身准备切腹的干练
装束。
当秀秋倒戈的军队从山顶冲下来时，吉继镇定地指挥手下三千人回击秀秋，小早川队
第一阵崩坏，第二阵败走，连连后退。然而，紧随小早川秀秋，西军大名朽木、赤座、小
川、胁坂诸队也纷纷倒戈，大谷吉继奋力拼杀，却已陷入重围，眼看败局已定，吉继从容
地切腹自杀。
这次大战，家康侥幸得胜，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和安国寺惠琼被家康抓获。直到胜利
的第二天，家康的长子秀忠才带领自己的部队，匆匆赶到战场。
“我因为在途中攻打上田城，所以来晚了。”秀忠连忙向父亲解释。
“蠢材！这是决战，兵贵神速，怎么可以延误战机？”家康声色俱厉地骂道。
“是，儿子知错了。”秀忠羞愧地低下头，家康看着儿子，失望地暗自摇头，想到早
死的儿子信康，不禁感慨万分。
家康下令将石田三成处以死刑。临刑前，刽子手问三成：“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三成说：“我很渴，想喝口白开水。”
刽子手说：“没有白开水，你吃个柿子解渴吧。”
三成说：“不，空着肚子吃柿子，会闹肚子的。”
刽子手哈哈大笑：“你反正要死了，还在乎柿子闹肚子吗？”
三成正色说：“一个武士，随时随地都要追求完美，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于是，
石田三成从容赴死。
大阪的最后时刻
关原大战之后，各地诸侯纷纷向德川家康臣服，朝廷也封家康为幕府大将军，但是淀
君和秀赖还在大阪，这是家康最后的心病。家康担心的，不仅是大阪城高墙厚，而且还储
存着大笔秀吉留下的黄金。只要手里有钱，想一下子招募十万浪人，那也很容易办到的。
无论家康还是军师本多正信都知道，首先要耗尽大阪的金钱。正信经过曲折的安排，
巧妙地编造了一个谣言，说什么，如果现在不建造神社佛阁，那么，秀赖殿下就要遭受厄
运。秀吉在世的时候，一生不知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人。被杀的鬼魂会作祟来折磨秀
赖殿下。天下有不少神社佛阁破败倒塌，如能将它们修葺一新，那么这些恶鬼就自然会纷
纷散去。淀君听了，不寒而栗。
由于听了这些鬼话，淀君对宗教狂热地投资。京都的北野神社，出云的大社，鞍马的
昆沙门堂，河内的誉田八幡宫，京城的东寺南大门，睿山横川的中堂，三条的昙华院，摄
津的胜尾寺，大坂的四天王寺，醍醐的三宝院仁王门，京城的南禅寺法堂，山城的石清水
八幡宫，大坂的生国魂神社，上醍醐的御影堂和五大堂、如意轮堂、楼门等，不一而足。
其势之猛烈，简直可以说遍及了整个近畿及其周围地区，在这一带的众多的名山宝刹之中，
几乎难以找到一座没有写着“右大臣秀赖建立”或“右大臣秀赖修筑”的匾额或留下有关
记录的了。寺庙和神社的建造和修理，哪怕是一处，也是要耗费巨款的。淀君她们花在上
述这些寺庙神社上的钱财数目之巨大，简直会把人给吓坏的。淀君对秀赖的前程祈求得如
此之深，甚至使身在关东的本多正信都不由得感到震惊。但大阪的黄金，还是十分充足。
家康对正信说：“让她们重建京城的大佛如何？”
“啊，好极了！”正信拍案叫绝道，“这真是神机妙算。”这里所说的京城大佛，是
指东山方广寺的大佛，原是秀吉建造的。秀吉本来打算造一座巨大的佛像，大得超过奈良
的金铜大佛。只不过因为那个朝代的冶炼铸造技术比前一代大大退步了，结果，金铜佛像
未能造成，而只造了一座木头结构的泥灰涂塑的大佛。安放这大佛的方广寺的正殿，高达
二十丈，大佛高十六丈。为了建造这座大佛，前后用了两千天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千万个
人工。可是，秀吉造的这座大佛却在庆长元年（1596）发生一次大地震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