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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尸路(22-24)

发布日期:2004-05-08
白尸路(22-24)
  4月25日 小雨转晴
   我回来了。
   在外漂泊了一年,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始终还记得我走的那天,漫天大雨,一川烟苇,满眼飞絮。白石绿水相依。凄美佳人,伫水一方。泪落肠断处,杜鹃啼血,几多酸楚,几许幽怨。一直以来,它们不断在我的梦中辗转,重复。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村庄,再也不会把那些记忆深处的痛苦挖出来,再也不会在这本日记上留下些什么了。可是,我办不到。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不想去想它,可它偏偏却让你辗转反侧,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一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没有钱的时候,就给别人打短工,混口饭填饱肚子,没地方住,就躲在桥墩下。有一回闹了个笑话,晚上,我“就寝”在一辆拖拉机后,谁知,半夜里,拖拉机开了,司机竟然没发现后面睡着个人。我被颠醒过来,一看不对,就在后面大喊,幸好,遇上了好心人,非但没有责怪我,还给了我两块钱。
   就这样,如同坐火车一般,一站接着一站。只是明天,又不知该在哪里停泊了。日子虽然辛苦,却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让我比过去成熟了许多。我以为自己会这样流浪一辈子的,可是……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会给母亲写信,告诉她我一切平安。同样母亲也会给我回信,告诉我一些家里的村里的事情。无数次,我想问一下方怡的近况,但都忍了。最近的几封信中,却提到了父亲,以前我都刻意地忽略关于他的一切,因为我从心底里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可是最后的这一封却让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信上只寥寥数行字:
   “孩子,为娘的知道你心里苦,有些事你便自己斟酌着吧。
   你父亲出了大事,整个人都变得一蹶不振……
   前一阵子,你大哥接管了加工厂。不知咋的,有一天,一群红卫兵冲到了厂子里,把你哥爆打了一顿,然后拖到了镇上的看守所。厂子里没个管的人,于是,慢慢变得萧条,人走的走,散的散,再加上你父亲以前的苛刻,很多人把厂里的东西也一起带着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些搬不动的机器,和一些破烂的工具。更可气的是你那贪慕虚荣的大嫂,没过多久,便跟了个野汉子跑了。
   孩子,父子没有隔夜仇,再怎么说他毕竟是你父亲啊!”
  
   读着信,我感觉母亲在哭泣,信的那头,她一定泣不成声了。
  是的!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父亲,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可以不仁不义,但我却不能不孝。我已经错了一次,错的是那么彻底、那么可怕。如今,我不能再错了,否则,我真的要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了。
   小雨淅沥。
   晌午,当我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我心中真实地感到一股酸楚。我看到母亲,一年而已,她老了好多,皱纹爬满了额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心中的一根弦放松了,泪水从她的笑容中溜了出来。而父亲,这还是我那曾经那么骄横而又神气十足的父亲吗?一头白多黑少的乱发,一张灰黄的脸,佝偻的腰身,像个孩子似地牵着母亲的衣角。当他看到我时,竟放开了母亲的衣角,飞快地朝我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紧紧地,“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他就不会再来了,他不会再来了。”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从我有记忆起父亲从来没有抱过我,这真的是我的父亲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曾经那么强硬的人变得这样呢?
   母亲把我叫到了里屋,哽咽着向我道明了原委。
   “你走后没多久的一个夜里,对了,是七月七号。”
   “那不是鬼节吗?”我打断了母亲的话问道。
   母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这天,月光惨淡地洒在大地上,你父亲上茅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大热天的,却躲在被窝里簌簌发抖,嘴里还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我见他额头上都是汗,于是便伸手想帮他抹汗,那料,他一把打开我的手,嗫嚅道,‘别碰我,别碰我。’我有点生气,责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啊?’他这才缓过神来。原来,就在他上茅房酣畅淋漓之际,忽然感到有东西在揉蹭他的臀部,刮得他隐隐生痛。透过月光的倒影…”
   我瞪大了眼睛,紧张得不能呼吸,
   “你父亲看见了一只手,墙壁上倒影着一只手,一只从茅坑沟槽里伸出来的手,指甲长得都弯了过来,我听了,也吓得要命,赶忙脱了他的裤子查看,上面果然印着五道血痕。”说罢,母亲深深吸了口气,显然她的内心也充斥着极大的恐惧。
   “隔天,你父亲便派人封了茅房。”母亲接下去说道:“以后,就改用了木桶。只是,太平了没几天。又是一个深夜,我睡得正熟,突然听到你父亲大叫一声,我赶忙坐起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怎么了?’他指着木桶颤声道,‘他来了,他来了。’我顺在他的手指望去,‘我的天,’木桶盖子竟然漂浮在半空中,就好象无形中有人用手托着它一般。就在我们魂不守舍的时候,木桶盖‘噗’的自行跌落了下来,‘啪塔’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母亲的话不由得让我感到手脚发麻,冷汗不知不觉地从头顶心渗了出来。我想到了林志豪,他就是这样身首异处的。
   “你父亲坐在床上絮叨着,‘他来了,他来了……’‘谁来了?’我大着胆子问他,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母亲一边问一边眯起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恐惧,那样子就好象有个听了厉鬼索命故事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草丛里躺着一具血迹斑斓的腐尸一般。
   我从未见过母亲这种骇人的眼神,竟吓得忘了回答。
   良久,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父亲说他看见了林志豪,看见林志豪的头颅缓缓地从木桶里升了起来,脑门上爬满了蛆虫。脸上则满是黑色的近似于血的液体混杂着污水,蛆虫纷纷爬了下来,来回在液体里蠕动,片刻,蛆虫又通过地面向着你父亲爬了过去……”
   “啊!”我吓得叫出了声,一直以来我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刹那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现场,四周都是林志豪的头颅,他们的眼里闪烁着杀人的光芒。
   “后来,你父亲就开始低烧不断,整个人浑浑噩噩,胡话连篇,就似疯癫了一般。看了很多医生都无济于事,而且都表示没见过这等怪病,甚至还有人建议我带你父亲去看巫师。哎!象他这样活着,真是一种受罪。”母亲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其实,这一天对我来说,迟早都要来的,我早就规劝过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看,这就是报应,而且还殃及池鱼,你大哥就是被他做的假帐才让红卫兵打得半死。”
   我转过头,看着远方,努力地不让泪水流出。
   窗外,几株海棠花淋在雨里,更显得娇艳欲滴。围墙角下,铺满了昨夜凋落的梨花,仿如突降的一场雪,红白相映,美艳不可方物。
   生命是美好的,世界是美好的,只是,此时,在我眼里都觉得空洞,身体空洞,思想空洞,灵魂空洞,我感觉我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离开我空洞的躯壳。我有预感,终有一天,它会来找我的。我想,这辈子我不会好过了。
  

  天阴阴的,雨是止了,却没有一丝放晴的迹象。
   我耷拉着脑袋,迷茫地徘徊在田埂旁,这里,方怡曾给过我一张照片。她在哪里?不知她现在好吗?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阿良,你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一回头,一张熟悉的脸,但我却也一下子想不起他是谁了。
   他见了我一脸的愣态,笑了笑,悻悻地说道:“小狸猫李茂啊!”
   “哦,对了,是你啊!”我瞥了一眼他胳臂上的红袖章,尴尬地应道。袖章上写着“红卫兵小将”。
   “小狸猫”本名李茂,因为发音差不多,而且他也真的很像狸猫,所以就有这么个浑名。他是以前父亲加工厂的一名职工,有过数面之缘。
   “混的不错啊,小李,都成红卫兵了!”我半嘲讽半恭贺地说道。
   “咳,哪能啊,哪象你,出去见世面了。”他也半真半假地恭维道。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个黄澄澄的戒指。然后接着说道:“刚才上你家找你来着,阿姨说你出来走走,这不,巧了,正遇着你。这是林志豪的戒指,他人也走了,一直都想交给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说罢,便把戒指塞在了我的手里。
   听他提起“朋友”两个字,我的脸直烧得烫,象我这种人还配称朋友吗?
   蓦地,我想起就是他和那个谁埋了阿豪的。刚要发话向他问个明白,他却抢在我前面说道:“戴上这个红袖章,确实做了不少违心的事,所以,再不把它交给你,我心里不塌实。”
   “你把它交给方怡吧。”我试探着问道。
   他的脸色有些晦暗:“算了,还是给你吧,哦!林志豪的尸体就埋在芦苇丛里,要祭拜就上那吧。”说完,转身欲走。
   我叫住了他问道:“方怡还好吗?孩子生下了吧?是男是女?”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却无疑透露着悲凉,看得我心里一颤,一丝不详的预感爬上了我的背梢。
   雨后的空气湿润带着些清冷,却很干净。象是起风了,云走的很快,堆堆挤挤的,而且不断地变化着形状。
   李茂递了一支烟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他无奈地看了看天,才悠悠地说道:“这段日子真难为她了,面对着各种的压力,红卫兵首先就不放过她,把她五花大绑着游街示众,这么冷的天……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挺着个大肚子,…”李茂痛苦闭上了眼睛,回忆着那惨无人道的行径。
   我捏紧了双拳,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李茂睁开眼睛,接着说道:“更为残忍的是那些个丧心病狂的家伙隔三差五地就去找她麻烦,不是用鞭子抽她,就是踢她,还不断的用最下流,最龌龊的话羞辱她,中伤她,有一回,他们……”“哦哼。”李茂咳嗽了一下,然后捂着胸,紧皱着双眉,微佝着腰。显然是由于情绪激动被呛了一下,我赶忙上去扶住他,果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推开我继续说道:“他们甚至用脚去踩她的肚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前劝他们,结果也招来一顿老拳。”
   “她那些上海同乡呢?死哪去了?”我咆哮着,愤怒达到了沸点,同时,不停地跺着脚,田埂上松软的泥土给我踩陷了一个大坑。
   “你还别提他们,一提他们就来气,本来那些围着方怡阿谀谄媚的登途浪子,一见她大了肚子,便由追求变嘲讽,辱骂,骂她不要脸,不守妇道……”李茂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见着红卫兵欺负方怡,一个个象剪了尾巴的猫,缩在后面,更有甚者,还暗自鼓掌、火上浇油。要知道红卫兵伤的最多不过是她的肉体,而他们那些同乡伤的却是她的心啊!你却走了,就这么一走了之,撇下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撇下了你最好朋友的未婚妻。撇下了一个心地善良的……”
   “不要说了!”我后悔地大叫道。
   “我就是要说,你可以不听,”李茂轻蔑地望了我一眼,顿了顿说道:“因为林志豪死了,方怡就不能回上海,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林志豪的孩子。你又走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开始还能瞒得住,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毕竟她是一个未嫁的女儿身,在咱们这里是没有人能容得下她的。可是再多的苦她都捱了下来,因为她要生下这个孩子。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气,我是很少对什么人服气的。可怜……”他的声音竟然哽咽起来。
   “可怜什么?”我情急之下抓住了李茂的肩膀。
   李茂冷冷地又推开了我,红着眼睛缓缓说道:“可怜在她临盆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腊月里,天寒地冻,就她一个人,身心憔悴,孤苦伶仃。哎!”他抹了抹眼睛:“最终,方怡还是拗不过上天,产下了一名女婴后便撒手人寰了。”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双腿一软,“噗”的一声,坐倒在了田埂边的水渠里。
   李茂将我扶了起来,低声叹道:“上苍给了我们一个这么优秀、这么善良,这么美丽的女孩原本是让我们好好呵护她的,但是我们不知道珍惜,为了一己之私你争我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个个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结果落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啊!”
   我愣愣地说不上话,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至少心已经死了,一切东西在我的眼里都成了虚幻。这个世界就象个尸体,和我背靠着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斯人已逝,啻如花落流水春去也!
   “那方怡的孩子呢?”半晌,我才缓过了神,转过身问道。
   “这世界上总会有好心人!孩子是没错的!”李茂看也不看我,说完便径直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温暖。
  
   回家的路上,天空开始放晴,一屡阳光穿破了乌云的阴霾。黑青的云,笼罩在金黄的光线下,远远望去,就象是一只巨大的火鸟。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
   失魂落魄的我经过了一片竹林,竹林后,隐约露出了庙宇屋檐的一角。新生的嫩竹探出墙头,青碧的颜色如玉制的流苏一般,柔嫩的竹梢在风中摇曳,相互碰撞摩缠。
   这时,竹林旁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歌声。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易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好凄美的歌!每一句歌词仿佛都唱进了我的心坎里。我再也控制不了,积压了多时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满了面颊。风里,衣袂飘飘……有个傻瓜哭成了泪人。
   你有没有发觉,其实,有的时候,男人的眼泪比女人的眼泪更感人。
   “羞噢,羞噢。”一个眉清目秀却蓬头垢面的年轻女人从竹林后转了出来,她用手刮着脸噘着嘴不屑道:“这么大个男人还哭鼻子,羞噢,羞噢。”
   我赶忙擦去眼泪,心里暗骂道:“简直一疯子,就瞅你项间挂的这块古色古香的青铜盾牌就知道你神经不正常,给红卫兵看见了不拉去批斗才怪呢!”
   夕阳下,两个人,两个病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心灵受到创伤的失意人,一个头脑有点问题的神经病。这场景……这场景是不是够具有讽刺意味的?
  
   顾风合上了日记本,目视着黑沉沉的夜,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明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让我们远离那些不休地争斗。
  
   清晨,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医院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几个值班的护士慵懒地打着哈欠,她们正等着早班的同事来换班呢。忽然,冲进来一帮人,他们抬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只见他紧闭着双目,脸色铁青

作者:夜雨中的屋檐 回复日期:2004-2-15 13:23:00

  清晨,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医院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几个值班的护士慵懒地打着哈欠,她们正等着早班的同事来换班呢。忽然,冲进来一帮人,他们抬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只见他紧闭着双目,脸色铁青,那样子就象死了一样。为首的中年男子发疯般地大叫道:“我们是粮管所的,护士,快叫医生救人啊!”
   (二十二、待续)
  人生便是这样的。
   有生;有死。有分;有合。
   有快乐;有伤感。
   有黑;有白。有爱;有恨。
   有鬓白相守;有泪眼离别。
   有对月夜吟;有低头思乡。
   有风;有雨。有你;有我……
  
   我想起了那铺满落花的小径、想起了那夕阳余辉下的楼阁栏杆、想起了那繁星点点的长夜,那渔火更鼓的夜湖、想起了那一晚,月光酥润,银波洒地,西园里,落花成冢,琵琶声声凄……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至少不会属于张逸了。
   顾风赶到的时候,主刀医生刚刚为张逸盖上了白布,也就是说在几分钟前,张逸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手术室前的长廊里,同事们簇拥在张逸的手推床前久久不肯离去,有的抹着眼泪,有的喊着他的名字,似乎谁都不愿接受这一现实。
   顾风站在长廊的尽头,呆呆的,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仿佛身处在莽莽的雪原上,天地间就剩下了白雪,他,和一串孤独的脚印。他想哭,他想追赶这脚印,因为他知道这串脚印必定是属于自己一个很亲密的人,他一定要追上他,他不想和他分别,然而,他追不上他了,他走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
   “砰”一个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顾风的脸颊上,顿时,一屡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同事们赶忙拖开那个几近于疯狂的中年人,但中年人的嘴里还在不停得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你等着,小子,看我会放过你,都他妈的是你让他值这个鸟班……”
   顾风醒了,这一拳把他从混沌中打醒了过来。他不由得笑了,凄惨地笑了,笑中带着泪:“不管怎么说,刘叔,让我再看小逸一眼吧?”顾风看着中年人恳求道。
   没有人阻止他。
   当顾风掀开白布的同时,真切地体会到粮堂管事大刘那种强烈的愤慨和无尽的悲哀。
   张逸紧闭着双眼,年轻的脸庞苍白得象一张纸。顾风双手轻轻捧起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手凉得可怕,就象邱德明的手一样。没有了一丝温度。
   “滴”什么东西从张逸的指甲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一粒米!白白的!顾风把它摊在手心里,此时,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一粒米,而是一滴泪,张逸的泪。
  
  
   夜色催更,寂寞无边。
   粮站里的那棵老榆树在这万籁无声的夜里无奈地叹着气,好象在感叹着岁月地流逝,生命的无常。
   雪,又开始飘落。
   粮仓里那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凄然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美。
  
   世界从未因为谁的逝去而停下他的脚步,班还得有人值,生活还得继续。站长老王为了不重蹈覆辙,特地加派了粮堂的一名同事陪顾风值班。
   两人挤在小床上。虽然挤,但够温暖。眼下,那名同事已经酣然入梦了。顾风睡不着,最近,他总是睡不好。
   张逸的死又犹如一个迷团一样困惑着顾风,而据同事回忆,清晨,有个白衣年轻女人前来告知,林子里躺了个穿着粮站工作衣的年轻人。
   “这个女人是谁?会不会是自己见过的那个鬼魅般的白衣女人?而陈伯看见的那个白衣女人又是谁?粮仓里缺米会不会和她有关系?张逸大半夜的跑到这鬼林子去干吗?”想到那个白衣女人阴嗖嗖的眼神,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顾风身上就直冒鸡皮疙瘩。
  
   幸好,人不会时时刻刻倒霉的。
   今天白天,出医院门口时遇上了一个人,一个顾风朝思暮想的人。
  
   “顾风。”

  就在顾风魂不守舍地踱着步子快要走出医院门口时,从他身后传来了令他血脉膨胀的声音。
   回过头。
   是她!董青樱。
   她好美!一种本色美,一种卓尔不群的美,洁白的护士服衬着她的脸庞使她身后屋檐上未融的白雪也失去了颜色。她挎着一叠报纸,看着他,乌黑发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喜悦。
   顾风觉得鼻子两翼酸酸的,一份激动,一份欣慰,一份酸楚交杂着萦绕在心头。就象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看见了母亲、一个饱经沧桑的游子在异乡遇到了故知一般。他有太多的话要向她倾诉,然而真见着了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医院斜对面的那家“雨中沙茶餐厅”就成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顾风向青樱提出了邀请,青樱经过慎重地考虑,答应了。
   这家茶餐厅格局甚是清雅,檀香木制的珠帘挂在门口,散发着阵阵幽香,六角形的窗上各摆着一盆花。大厅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腊梅,落款是关山月。虽然是赝品,但在这个季节里倒也相宜。厅里摆着几张餐桌,擦得干干净净,穿过厅堂便到了包房。每间包房门口都放着两盆石竹,清翠挺拔。门上各嵌着块金色的小牌子,什么“春雨厅”“秋叶厅”……
   已过了午饭时候,顾客已然不多,店伙计还是热情的招呼着。
   “你选一间?”顾风征求地看着青樱。
   青樱环顾了一圈,“就这间吧!”
   顾风抬头一看,“蓬莱厅”!
   “两位用饭还是品酩?”伙计一边殷勤地问着,一边贼头贼脑地看着青樱。
   “把菜谱拿来……”
   “不用了,”青樱打断了顾风浅笑着说道“沏一壶茶,我要一份松饼够了,他来一份云片糕。”
   伙计走了。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青樱笑盈盈地看着顾风问道。
   “怎么会!”顾风晒然笑了笑,“你常上这儿来吧?”
   “第一次!”青樱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这些点心?”顾风有些搞不明白。
   “进来的门上写着呢!”青樱轻轻地说道。
   顾风傻傻地摸着头,他觉得自己在青樱面前,尽犯些低级错误。
   “我给你的丝绢呢?”青樱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问道。
   “在这!”顾风小心翼翼得从内衣袋里掏出了丝绢。
   “给我”。青樱伸出了玉手,纤纤的小指微微翘着,就象包房墙壁上画着的那盆兰花。
   顾风不大情愿地把丝绢交在青樱手里。
   “好象我还要你还给我似的”青樱嗔怪道。她接过丝绢,轻轻地在顾风的嘴角旁擦拭了一下,兰花般香的口气使顾风都快要醉了。
   雪白的丝绢上染了一抹红,就象是女孩的初夜。
   茶和糕点送来了,等伙计走后,顾风象个孩子般地央求道:“青樱,能不能把丝绢送给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忽然,他觉得自己有点象一个人--------邱伯。田埂上,邱伯问方怡要了照片。眼前的这个女孩虽然不是方怡,但却象极了照片上的人,虽然照片还在自己衣袋里揣着,但顾风觉得现在还没到询问和告诉青樱的时候。他不是存心瞒着她,他有苦衷。
   丝绢当然会给顾风,就冲他藏得这么好,充分说明了他的重视。
   她很开心。
   他通过了第一关。
   只是他现在还笑不起来,张逸的猝死让他感到心情沉重。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希望他能够明白她的心意。
   粮仓里,顾风琢磨着今天青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一个女孩在夜里的苦闷和孤寂有谁能够明了呢?顾风不一定能,但他却能够用生命去爱她,因为现在他就在心里暗暗说着这么一句话。
  
  
   夜深了,外面的风很大,“呜呜”的,就象是有人在哭。
   顾风熄了灯,确实,他也累了。
   “呜----呜,”“呜------呜”。
   “不好!”顾风暗叫一声。真的有人在哭!一个女人在哭!而且就在不远的地方,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那哭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时而凄婉,时而悲厉。顾风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白衣女人。
   恐惧象一条蛇一般,无声无息的沿着肚脐直往上串,那感觉就好象自己站在浴室里,四周一片漆黑,浴室里的灯一闪一灭的,似乎是接触不好,终于,灯黑了,水管里的水也停了下来。猛然,灯亮了,水管里的水一下子变得非常烫,抬头一看,“我的妈呀”!水管里竟然插着一只手!
   顾风赶忙亮了灯,他想推醒同事,可是就在他的手触及棉被时,他发现他的同事不见了,躺在他身旁的竟然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二十三、待续)

  如果要列举出深夜里十个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么,医院的走廊肯定能够排上号。特别是刚有死人推经过的走廊。
  
   夜幕沉沉。
   人民路医院的住院部里看来又有人过世了,一片哭天喊地,但是随着尸体被推走,一会儿,走廊里便恢复了死寂,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本来,医院里死人就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人过世了。
   或许,肉体被推了出去,但是它的灵魂可能还留在这儿,留在走廊里,围绕着昏黄的灯转啊转!转啊转!然后,它可能会躲在楼梯拐弯的暗处,有人经过时,它猛地窜出来……
   或许,在某个手能触及到的角落里、旮旯处,就留有它生前携带的病毒,害死它的病毒。这些病毒正在蠕动、正在繁衍,一不小心……
  
   走廊里,昏黄的灯依旧如昔,一圈一圈地洒在地上,犹如一条狭长的黑色的裂缝,中间亮,越往边缘越是黑暗。
   窗外,寒风呼啸,撼得玻璃窗“哐哐”直摇,它们穿过大一点的罅隙,摩擦着,发出了“呜呜”声,乍听上去,仿佛是厉鬼在啼哭。
   墙壁上则是斑驳一片,树影倒映在上面,影影绰绰,仿如恶鬼的手,等待着猎物地出现,突然掐住他的咽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有液体滴在地上。在这死一般沉的夜里,听上去格外清晰。
   是血?谁的血?莫非是……?
   鬼魂是没有血的。难道是它们的泪?传说中,鬼魂的眼泪是红色的。
   都不是!
   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那间没灯的厕所,水龙头已经坏了很久。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就象是勾魂的铃声,妖冶中夹带着恐怖。
  
   走廊中央的护士值班室里,日光灯还亮着,青樱倚在靠背椅上 ,呆呆地看着窗外黑色的夜。雪,一片一片,人世间充满了悲凉。
   此刻的青樱却是柔肠百转,她想着顾风,真切地想着他,想着他憷着眉的神情,想着他那哀伤的笑,想着他嘴角边淡淡的血痕。她觉得自己有点迷恋他,迷恋他的不羁、迷恋他的正直。也许,他不是她的理想,但当她第一次看见他时,她觉得自己前世就应该认识他,她觉得他便是自己的归宿,她觉得他是一个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虽然她还不是最了解他。
   幸好,青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真正了解他,星期六他约了自己看电影。面对着他不懈地追求,自己至少还保持了几分清醒。
   “他现在在干吗?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想着对方?”青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她总算是体会到了儿女情长、夜不能寐的滋味了。
   她又想到了胡云飞,医院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内科主任。自己进医院的两年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求自己。论条件,他哪一点都不会比顾风差,然而,自己对他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觉得他唯一比不上顾风的就是他的笑,他的笑没有顾风来得坦诚,她觉得他的笑有点狡黠,有点虚伪。但愿,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刚才,走廊里的哭声令她还有点心寒,每当这时候自己总会有点莫名的伤悲,如果顾风在就好了,或许,他会用他有力的臂膀搂着自己,来安慰自己这颗孤寂的心。
   很快,走廊便静了下来,走廊尽头男厕所传来的“滴答”,“滴答”声惹得青樱有点心烦,她胡乱地在白纸涂着不规则的圈圈。
   她定不下来,竟胡思乱想着,那一次,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面对着一具令人发指的死尸,在他的手臂上找血管,当自己颤颤巍巍地把注射针刺入他的血管时,忽然,死尸的手动了,真的动了,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死死的、牢牢的,自己吓的大叫起来,导师和同事连忙赶了过来松开了这只“鬼手”,手腕上却留下了一道血痕。后来,导师连连开导自己,说这是很正常的事,称这是非条件性反射,但是至今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讨厌的滴水声还在继续,深夜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恐怖。
   “沙,沙,沙”,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脚步声。
   “沙,沙,沙”脚步声轻而飘忽,就象是不着地的一般,正一步一步朝着值班室走来,青樱直起身子,侧过脸庞,仔细倾听着,显然,她的神经随着脚步声地逼近而越发变的紧绷起来。
   “哆,哆,哆。”有人敲门。
   “谁?”青樱的嗓门竟然由于紧张没有发出声音来。
   “谁?”
   会不会是那个死去的人的鬼魂?
   会不会是倒映在墙壁上的那些恶鬼的手?
   会不会是从那个黑咕隆咚的厕所的沟槽里爬出来的…?
  
  
  
   “啊!”顾风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如擂鼓一般,又是一个噩梦,又是一个噩梦!为什么这么多的噩梦总是如影随形的缠着自己?
   灯还亮着,顾风掐了一下自己脸部的肌肉,怪疼的!
   想搞清楚自己是否醒着,这个办法一直是最简单最有效的。
   顾风看了一眼同事,同事也看着他,显然,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了。
   “对不起,吵醒了你。”顾风抱歉地说道。
   “怎么?做噩梦了?”同事同情地看着顾风。
   顾风点了点头。
   “正常的,在这做噩梦很正常。”同事若有所思地说道。
   “为什么?”顾风疑惑地问道
   同事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他也坐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使的他的脸看上去有点发青。
   “闹邪!咱粮站闹邪!以前你没来这的时候就闹过邪!”同事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你知道咱粮站前身是什么吗?”
   “是部队家属大院吧!”顾风答道。
   同事点了点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搬走吧?”
   顾风摇摇头。
   “闹邪!就是因为闹邪!”同事拖长了声音说道,那表情就好似他身临其境一般。
   看着同事的表情,顾风觉得浑身发冷,“怎么回事?”
   “还是不要说了!”同事苦着脸不安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或许,它们就在你的身边!”
   (二十四、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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