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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1)

发布日期:2008-03-17
不灭的村庄
作者:北国长风999



【长篇农村题材小说《不灭的村庄》】
    杏花村,一个欲望之村。遍野疯长着杏林的同时,也疯长着无边的欲望之树。关于权力、名利、物欲、人性……所有的人生欲望元素,均在这个小山村里滋生蔓延。一茬儿灭去了,又有新的一茬儿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杏花村,一个不灭的村庄。所有的往事如诗如歌如画,而今都已随风而逝。唯一灭不去的,只有山村搏动的心脉与不止的脚步。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一个家族的盛衰荣辱,一个女人的奋斗历史,见证了山村倔强不屈的跋涉历程。
    这是一部严肃的农村绿色题材长篇小说;
    这是一部平凡女人与贫穷命运抗争的现实主义作品;
    这是一部记载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东部偏远山区自强不息励精图治的传记性文学。
  
  
  
  《正文》:
  
  
  
  【引子 名副其实的山村】
  
  
    在鲁东南一个深深的山凹里,有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
    所以用深深来形容,是因为我无法用其他诸如偏远、僻静、闭塞……等等字眼来准确地描绘它。正如木琴在一九七零年三月间第一次走进它时,曾竭尽全力调集一个高中生头脑中所有的词汇储备,也没有挑选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形容词。
   它的四周是一派高山峻岭,只有一条小路带子般若隐若现地飘出山外,通到三十里外的县城。这条山路就如同婴儿之于母体间的脐带一般,维系着村子与山外所有出入与信息的唯一通道。
    这就是生养了我的祖祖辈辈,后又生养了我的地方。
   据说,早在明洪武年间,东海发生水灾。我的祖辈——一对逃难至此的新婚夫妇,见四周高山蔽日,想,即使将东海里的水倒扣过来,也不会淹没了这山。于是,就安心居住下来,生息,繁衍,生生不息,繁衍不止,终于有了我们宋氏家族现在的一群。
    村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杏花村。当然不是杜牧诗中的“杏花村”了。但观其名,知其意,杏花村的确不是徒有虚名的。山上山下,村里村外,墙东墙西,就连院子里全都长满了高大茂密的杏树。
    每年的三、四月份,山凹里一片艳色,花团锦簇,红白相间。远远望去,在这红白之物的上方,便有一层淡淡的雾色,终日不散。其实,这是由杏花的香气粉脂凝结所致。待到五、六月份,即是杏黄季节,上下左右堆满了橘黄色的杏,整个山凹就像一筐筐的黄杏垛成的。路人只要不走出这山凹,伸手就可摘到肥而美大而圆的杏了,大可不必狼蹿虎跳或猴子般爬树攀枝以止住嘴中流出的馋唾。
   我的叙述,始于杏林,又将止于这片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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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往事如风】(1)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杏黄的时节,茂生伴随着一声蠕弱的哭声来到人世,宣告了宋氏家族第十五代人合理合法地又顶起了一片蓝天,分享了一份品杏的福分。
    据说,茂生所以能来到人世,是当时年轻英俊而又拥有一手好手艺的茂生爹一时青春冲动所致。茂生爷和茂生爹在当时都是那一带有名的山木匠。他俩做的推车床柜,其卯榫之牢、外表之光滑,无人能比。是故,拥有六间令人羡慕不已的房屋及殷实的家境。
    谣传说,茂生爹经常到杏林里选木料,已备做木工活儿用。经常去,就经常遇到一位山里女子在地里劳作。劳作之余,相互攀谈,由陌生到熟悉,再逐步地发展,就生起了爱情的小火苗。渐渐地,小火苗燃起了熊熊大火,烧昏了两个年轻头脑,便自然而然地孕育出了爱情的种子,最后结出的果实就是茂生。村人说他俩的“野合”,把双方家人毫无情面地推上了无奈的境地。茂生娘日渐鼓起的肚子,把所有的世俗礼仪和祖宗颜面击得粉碎,以致两家老人连媒人聘礼都顾不得张罗了,匆匆将二人搬到一起,像卸掉包袱般草草完成了茂生爹的终身大事。茂生娘对如此潦草的婚事义愤填膺,却又有苦难言,心底滋生出一股终生难解的怨恨,对家人,对茂生爹,甚至对结婚三个月后便出生的茂生也另眼相看。
   之后的第四年,茂响以其骄横不安的哭声震落了一地杏黄,郑重地向村人宣告自己的降临。
    我这样说,并不是有意偏向老实的茂生而故意诋毁蛮横的茂响。
    实际的情况是,茂响出生的那天夜里,山凹里刮起了一场百年罕有的大风。
    那个时候,村人刚刚扔下饭碗,三一堆俩一伙地聚在街口门前,吸允着杏熟时散发出的清香,兴致盎然地谈古论今,数说着家长里短。茂生娘腆着即将临产的大肚子,靠在自家的门柱旁,咒骂着晚饭时剩有碗底儿的茂生。骂兴正浓的当口儿,肚里忽然阵痛起来,且一阵紧其一阵。有过生产经验的茂生娘知道,肚里的崽儿已到了瓜熟蒂落的时辰了。她立马把茂生爹喊进了家。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那风突然而至,没有丝毫的征兆,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凹。凹里的所有物件全都着魔般疯狂起来,石头随风而跑,杏树随风而折,屋顶的茅草随风而扬。那风声已不是风声,而是千万头野牛在嘶吼、在狂奔、在末日来临前的绝望悲鸣。那场风整整刮了一夜,天明的时候才轻轻遁去。头天还是一身橘黄丰满妖娆的杏树,只剩下了瘦骨嶙峋的树干。地上铺满了厚厚的金黄,像一块由黄杏织成的巨大地毯,踩在上面,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稍有不慎,便一个趔趄倒下去,便滚一身污黄。
    现存的老年人一提起当年那场大风,都谈之变色,说是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风了。多年之后,刚从大学毕业等待分配工作的钟儿在听完了老人们近乎夸大其词的讲述后,曾不屑地笑笑,说,那不过是场偶尔经过的龙卷风罢了。老人就撇撇嘴,不再搭腔儿。其中的意味儿实浓,既有对无知狂妄小子的蔑视,又有对自己辛苦讲述却得不到回应的遗憾。
    当时,茂生爹双手捧着茂响这团粉嘟嘟的肉,愣愣地望着门外的惨景,忧虑重重地说:“这小崽子是精儿变的呀,准是祸害精。这家早晚得让他给踢踏了。”说罢,毫不犹豫地跨出屋门,向杏林深处走去。
    本家的几个伯娘叔婶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茂生爹抱着刚刚出生的茂响远去,以为茂生爹刚得了儿子,喜疯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茂生娘。
    她抬起产后虚弱的身子,摘肝掏心般号啕起来,边臭骂着畜生不如的狠心男人,边厉声叫着只有四岁的茂生,让他快跟在爹的后面,找不到茂响,就一块儿死在外面别回来。
    伯娘叔婶们终于明白了茂生爹异常举动可能带来的残不忍睹的后果,便一窝儿风地追了出去。刚刚追到村后,就见茂生爹独自一人甩着两只空手走回来。
    伯娘叔婶们七嘴八舌地追问扔在哪了?
    茂生爹不回答,嘴里一个劲儿地嘀咕着:“是精儿变的呀。我家没造孽,千万别再来我家。”
    伯娘叔婶们不再问,边喊叫着自己男人、孩子的名字,边散开漫山遍野地搜寻。很快,有百十口子人布满了整个山凹,喊叫询问声此起彼伏。
    最终是茂生找到茂响的。
    他哭着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乱窜乱蹦,先是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接着看见一棵大杏树下有个隆起的杏堆。急急扒开,见茂响正贪婪地吸吮着脸上的杏汁。
    这事发生在一九三七年农历五月。
    在此之前,杏花村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静而悠远,真可谓陶老夫子所向往的桃源境界了。但此后,随着茂响的到来,杏花村便涌进了一股骚动的气息。村人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预感:这平静而悠远的日子将不覆存在,伴随而来的将是惊惶与不安。
    可以说,茂响出生的时间,应是杏花村五百年来历史变迁的分水岭;茂响的生日,特别是茂响出生时的那夜大风,给了杏花村人刻骨铭心的记忆。
    事实也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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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往事如风】(2)
  
    在茂响长到两岁,也就是时日熬到了一九三九年,山外不断传来隐隐的枪炮声。与春节燃放鞭炮的声音相比,那声音能穿透耳膜,掀起内心的震颤,搅得人心里发毛,整日坐卧不安。
    不久,村里陆陆续续来了些山外的亲戚,说是日本人打进来了,瞪着猩红的兽眼,伸着长满红色猪鬃毛的爪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见了小孩竟敢放在锅里煮着吃。
    杏花村人震惊了,不祥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山凹。
    跑是无处跑的。如果有地方跑,山外的人就不会拱进这山旮旯里。唯一的办法是躲,鬼子来了,就往大山深处躲。这些被老祖宗选中的基业,成了后辈子孙们逃命的天然屏障。
    那时,人们都把躲鬼子叫跑鬼子。一有鬼子进山的传言,哪怕是猜测,全村老小便撇下猪狗鹅鸭树田院落,只带着备好的煎饼,一股脑地逃进深山密林里。
    其时,茂生爹便用杏木做了两个精巧的背筐,自己一个,女人一个。一有情况,就把茂响放进女人的背筐,自己背着煎饼,拉着茂生飞奔山林。如此惊弓之鸟般忙活了六年。
    直到现在,杏花村的人们除了在电影电视剧上见到的假洋鬼子外,谁也描述不出真正入侵中国的鬼子是什么样。也许是杏花村太深的缘故,连鬼子也不屑踏进或者不敢冒然闯进这深山老林。
    由此说明一点的是,山里人终究没见过大世面,经不起丁点儿的外界刺激,一有风吹草动,便只顾自己吓自己,就这样白白自吓了六年。
    其实,也没有白吓。接踵而来的一次又一次动荡,如茂响出生时的那夜大风,袭卷着杏花村,袭卷着杏花村的每一家。
    先是一年杏熟的季节,来了一帮穿着杏黄色衣服的兵,将村里一茬精壮年都带走了,老百姓叫“抓扶”。茂生爹当然在内,撇下了孤苦伶仃的茂生娘和十二岁的茂生、八岁的茂响,以及六间宽敞的房屋,一去杳无音讯。作为长子的茂生咬紧牙关,以稚嫩的肩膀,与茂生娘一起苦苦支撑起了这个行将破碎的家。
    之后,又来了工作组,说是解放了,把所有的山林田地都归公,并依财产状况划分了成分。茂生家当之无愧地划到了富农类。
    再之后,是无数次的人为运动。头戴高帽胸挂批斗牌子的茂生娘,也无数次地在杏林院落间穿梭不停。
    一次次地刺激,使杏花村疯狂了,更使杏花村人疯狂了。人们都不容置疑地说:茂生爹的话应验了,真真地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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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往事如风】(3)
  
   就在茂生娘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即将绝望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悲哀伴随着惊人的福气双双降临到茂生家的门槛。茂生那一去无音信的爹如天降仙爷般地有了音信:他死了,准确地说是牺牲了。
  他被抓到国军,后又随军起义当了解放军,并干上了营长,在抗美援朝中壮烈牺牲。他当然成了烈士,茂生娘也当然成了军烈属。
  鉴于茂生爹的功绩,上面重新为茂生家划分了成分,列到下中农类,并给了个去南京的招工指标。
    茂生娘在喜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喜一阵,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后,开始盘算着这指标是给茂生好还是给茂响好。
    在茂生后人的记忆里,茂生娘永远偏向着茂响。也许觉得茂响刚出生就遭遇了遗弃全是自己的过错,就格外疼他。在她与茂生吃苦受累甚至快绝望的时候,仍不让茂响下地干活,并节衣缩食地供他上学读书,以至养成了好吃懒做争强逞能的脾性,就此铸成了茂响坎坷的一生。这是后话。
    当时,即使茂响不争,那招工指标也是非他莫属。问题是茂响争了,而且争得不可开交。茂生也是铁了心地想到大城市里逛逛。而且,他是长子,理由充分。直到现在,茂生仍觉不平,自己对这个家出尽了牛马力,但始终没有得到娘的认可。
    鉴于茂生的决心和家族村人的舆论压力,迫使茂生娘理直气壮地到公社,又跑到了县里,终于又争得了一个指标。于是,在村人妒嫉的目光中,茂生一家举家搬迁到南京,进了工厂,成了一户正正经经的工人阶级家庭。
    过了几年,一位高中文化的城市姑娘走进茂生家,与茂生成了亲。她就是木琴。
    按一般人的推测,茂生家至此应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了。但事实恰恰相反,木琴的到来,才真正在茂生家掀起了大的波澜,并一直波及到杏花村,使杏林震荡,以至杏花村人那颗脆弱的心脏也随之“砰”然迸碎了。
  这一切巨变皆由木琴与茂响一家的缘结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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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往事如风】(4)
  
    初时,南京的家还算平安无事。
    茂响生就的好动性格,什么都想干,什么也干不成。一年多的时间就调了三个工种,且干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情况一次比一次糟。到了最后,没人愿意要他,只得待闲在家。应该说,茂响当是南京城较早的一批待业青年。茂生娘一直没有事做,只是在家吃闲饭。这样,一家四口的所有费用全由茂生和木琴俩人每月二、三十块钱的工资来支付。一年之后,京儿又来到这个家争饭吃,日子愈显窘迫。
    如是这样,日子也能凑合着过。要命的是茂生娘对茂响的偏爱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好衣要济他穿,他和娘吃饭要开小灶,而每日累死累活的茂生俩口子及尚在襁褓中的京儿只能自己动手吃大锅饭。而且,茂响也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关键年龄。这成了茂生娘时刻牵肠挂肚的心病,推而广之,就列入了全家人的重要议事日程。
  茂生娘逼迫茂生俩口子四处搜罗目标,几乎一星期便相一次对象,没有一次成功。没有谁能看上茂响这样的懒散之人。
  茂生娘终日埋怨俩口子不尽力,就想以撒泼的手段催促茂生木琴加快介绍对象的进程。于是,每日搜肠刮肚地想出些新鲜点子闹。慢慢地,闹的范围渐渐地扩大到四周的邻居,程度也逐步升级。四处谩骂茂生木琴的不孝,对兄弟的不关心。甚至几次闹到单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茂生木琴对自己和茂响惨无人道地虐待,以至工厂几次给茂生俩口子处以行政处分。
  这时的茂响积极与茂生娘配合,或以绝食或以砸锅摔碗相威胁。最后,竟把一肚子的怨气出在刚满周岁的京儿身上,或是让他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或是在圆滚的小屁股上掐一把,让他不歇劲儿地长哭,弄得家里哭声不断,四周邻居怨声载道。
    到了这个份儿上,日子便无法过下去。
  茂生哭着对木琴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离婚吧,你再找个主儿,我和京儿回老家。
  木琴捶打着茂生的肩膀道,我看中的是你,不是你家,你走,我也跟你到山旮旯去。
    就这样,在一九七零年的春天,茂生、木琴、京儿及钟儿一家四口离开了南京,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里——杏花村。
  钟儿当时只是七个月大的胎儿,被搁置在木琴的肚子里,没有看到举家归迁时其场景的凄切。
    其时,正是杏花村杏花盛开香气袭人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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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水不厌深、涂尘、bclangzi、随风凋落光临回复!
  第一章仅是个引子,本想把它放到《引子》里,但觉又长,便单独起了一章。现在正写到第二章的结尾,也仅是全文的必要过渡而已。本文的中心环节将正式在第三章展开。
  请朋友们多光顾指导,长风在此先深深施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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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么搞得,其他网站的网速都快,唯独天涯的网速太慢,慢得让人失去耐心。郁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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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1)
  
  
  据茂生讲,七零的杏花村与三七年的杏花村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杏林茂密,漫山遍野的杏花迎风怒放。杏花村人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百亩山薄地以其微薄的收入,紧张地应付着几百口子人略显饥饿的肠胃。
  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神情淡淡,淡淡若村前池塘内那泓盈盈的碧水,平静若镜,无波无澜,无起无伏。其实,他有意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在回村的一段日子里,他的某些行为举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像换了个人一样,令木琴惊诧万分,又欣喜万分。
  这种变化在离开南京的途中就已经显露出些许端倪。原本不太爱说话的茂生,竟然喜欢唠叨起来,像个农村家妇,喋喋不休地对木琴讲述自己小时候的种种趣事劣迹,以及杏花村无处不在的美景妙处。举止殷勤,神情间堆满了谄媚讨好之嫌。随着离家路程的逐步缩短,这种变化愈加明显,甚至到了让木琴厌烦的地步。
  木琴的肚子明显地鼓凸着,行动上多有不便。腹中的钟儿时常伸胳膊踢腿地活动,她就一直把手放在腹部上,不时地揉摸几下。与茂生愈来愈激奋的情绪相反,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话也越来越少。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也仅是用一个字或词代替。
  在县城下了火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一下县城的模样,就被茂生一阵风地拽到了汽车站,迷迷糊糊地坐上一辆发动机爆响整个车身也跟着“哐哐”乱响的公共汽车。汽车在一路尘土飞扬地颠簸了个把小时后,把茂生一家扔在了北山公社驻地的镇子上,又起身爆响着向下一个车站尘土飞扬而去。
  木琴被汽车颠簸得浑身像要散了架,两条腿麻木得站不起来。她想歇歇脚再走。茂生眨着放光的眼睛说:“咱得快走,还有十多里的山路哩。要不,得窝屈在山里过夜。”木琴便被茂生的话吓住了,想,山里可怎么过,要是有什么野兽来了,别说京儿人小跑不了,自己也得先被野兽吃了。就急忙忙地挣扎着拙笨的身子,牵着京儿的手,跟随茂生向镇外的山里赶去,连镇子上有几条街几条巷子都没看清。直到第二年春上,刚刚当上村妇女主任的木琴第一次参加公社召开的会议,才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拥有一条大街三条巷子的小镇。
  进山的路狭窄且凸凹不平,随山势的抬升,如登楼梯般弯弯曲曲向上升去,或雔或现地掩没在望不到尽头的山岭里。山上已是一片嫩嫩的绿色,有尖尖的芽瓣儿缀满枝头。树下厚厚的枯草里钻出密密麻麻细长的野草,随风摆动,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青草气息。间或有三三俩俩的山雀突然从眼前的枝桠间匆匆掠过,飞向远处同样嫩绿的山间,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又有几只松鼠蹦跳在几棵高大盘曲的松树干上,警惕的小眼睛匆忙地探视着周围哪怕一丁儿点的响声。一有动静,眨眼之间便没了踪影。
  京儿初时兴趣十足,挣脱了木琴的手跑在前面,并不停地叫嚷着要茂生去给他逮几只山雀或是松鼠。茂生就“嘿嘿”地笑着应道,哎,哎。他用毛巾把两只土黄色帆布提包的提系栓到一起,将提包一前一后搭在肩上,腾出手来搀住木琴的胳膊,不时地替木琴擦把额头上滚动的汗珠,还别有用心地轻轻抚摸一把她的手背和臀部。每到这时,木琴就毫不客气地一把打掉他那只不老实的手,瞪一眼,说:“想作死呀,不怕让孩子看见?”茂生便谄笑着老实一会儿,过一段时间又把那只手不老实地重复一回。木琴迷惑地问道:“你咋啦,不是有病吧?”茂生只是笑笑,脸红红的,不吭声。
  走了几里山路,京儿显然是自己跑累了,赖在山路上不起来,哭嚷着要茂生背着走。茂生只得舍了木琴,抱起京儿,让木琴拽着背后的提包,一起向山的深处走去。
  城市里生城市里长大的木琴头一次踏进这么深的大山。南京时的苦闷,旅途中的黯然,入山时的新奇,被愈来愈深的大山渐渐地蚕食。身体犹如一枚轻飘飘的叶片,被遍野新绿的色彩冲撞着,一路挪动着拙笨的身子,磕磕绊绊且不由自主地向绿意浓深处陷去。
  才走了几里的山路,俩人已经累得一塌糊涂,汗水早已打湿了衣裤,脸上的汗迹横一道竖一道,弄成了个大花脸。衣服紧紧锢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极大地限制住了肢体的活动,两条腿酸软得连身体也支撑不住。木琴头上的短发披散开来,上面沾了几棵草叶,既像一个乞丐婆,更像一个山鬼。
  她听到有山溪流淌的声音,便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说什么也不走了。京儿已经在茂生的怀里睡熟了,像只乖顺的小猫,小巧的鼻扇轻轻地呼扇着,嘴角上流出一线长长的口水。茂生把京儿轻轻放到并在一起的提包上,重重地躺倒在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气。待气息平稳下来时,汗津津的身体被清凉的山风一吹,渐渐清爽起来,一路上的疲劳也渐渐消退。木琴寻声找到相隔不远的山涧旁,趴上去大口大口地喝了一肚子水。
  涧水清澈甘冽,不紧不慢地绕着涧中错乱的山石,轻快地向山下流去。木琴就着水中的影子,细细梳理着凌乱的短发,心里还赞叹着这涧水竟这么甜,是自己平生喝过的最好的水。
  这时,茂生也来到山涧旁,喝完水洗完脸后,紧挨着木琴坐下来,搂住木琴的肩膀,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的脸贪看。
  木琴边梳理着头发边奇怪地问:“你今儿是咋啦?”
  茂生的头靠上她的肩膀,两只手不安分地滑到她的乳房上,缓缓地揉搓着,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嘴里热热的气息弄得她脖颈子痒痒的。
  木琴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还是问了句:“你想干啥?”
  茂生一边扩大着揉搓的范围,一边急急地道:“想在这儿和你好一下。”
  “不行,等到了家再说。”
  “咱一个多月都没好过哩,还等咋?”
  “让人看见多不好。”
  茂生“嘿嘿”地笑道:“这里鬼影儿也没一个,怕啥哩。”
  说着,他把她的手攥住,放肆地伸进自己的裤腰里,按在已经坚硬如铁滚烫若火的男根上。那一刻,木琴避让的心情瞬间被熔化了。除了新婚的头一年里,他们如胶似漆,恨不得见天躺在一起滚在一起。那时的茂生雄壮得像头豹,浑身有着使不完的气力,天儿见黑就拽着她往床上钻。舞弄得筋疲力尽后,相互搂抱着睡去。天明醒来后,还要舞弄一番。有时在午休的空闲,也不放过舞弄的机会。那个时候,俩人就如贪嘴的猫,没腻没够,惹得茂生娘多次旁敲侧击地数落他俩。其实,茂生娘是怕俩人光顾了欢愉,把茂生的身体亏垮了。随着京儿的出生和茂响婚事的不顺,家中便时常燃起纷争战火。俩人的心情慢慢灰暗下来,对房事的兴趣也慢慢缓了下来。房事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或是一星期一次,或是十天半月有那么一回。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应付公事,草草收场,以表明自己还是夫妻,还是健康的有生理需求的人。特别是近一个月来,因了决定回迁的两难选择,再加上木琴一家人对她的坚决反对,弄得俩人茶懒咽觉难眠,便没有了一丁儿点的欲望。
  木琴年轻体内的欲望,在茂生毫无顾忌地挑逗中爆燃起火焰。她被揉搓得浑身燥热,又浑身瘫软得像一堆柔柔的棉团,被茂生灼热的激情烧烤着,熔化成了一潭柔水,流淌进男人的心窝。就是在这个眩晕的时候,木琴仍不忘颤声提醒着急切为自己宽衣解带的男人,“别动了肚里的娃儿呀。”
  茂生的举动略略缓了缓,但仍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间断。他把自己的衣裤退下,铺在涧边平坦点儿的草地上,俯身抱起微喘着的女人,轻轻放到上面,再爬到女人的身后,抱紧白皙丰满的身子,将下体靠在女人的体外,轻柔地研磨着,感觉滑润了许多,便轻轻地送进去。茂生在感受着一次次有节奏地冲撞带来快感的同时,惊喜自己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猛豹的状态。俩人忘记了身外的世界,只感觉到对方既飘渺又真实的存在。欢愉的浪潮把俩人一次次推向浪尖,又一次次跌进深渊。在升起又跌落的瞬间,贪婪地享受着相互馈赠的幸福。
  直到听到有孩子的啼哭声传来,俩人激灵灵的清醒过来,才想起京儿还孤零零地睡在山路上。此时,茂生已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泄如注了。
  多年以后,当木琴再次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脚下已不是略显平坦的草地,而是一条宽阔平坦的贯通杏花村与北山镇的大道路基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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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二)】
  
  1
  
  杏花村的夜晚并不宁静,始终处于一种隐隐的喧闹氛围里,犹如潮汐涌落时的声响,忽而“唰唰”地破空奔涌而来,忽而无声无息地悄然隐退,悉数散进绵延不绝的山脉峰岭里。连同明晃晃的月光,一如四处流淌的清澈涧水,泛着清凉凉的温度,充盈在每一处它所能达到的空间。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进山洼田脚,漫进村头院落,漫进窗棂门缝,肆无忌惮地映亮了这三间没有任何隔墙的屋子,使通间的屋内明亮若昼。优柔的辉晕里似乎散发出“咝咝”的微响,与屋外如潮汐涌落般的声音呼应着,唱和着。
  赶了十多里的山路,再加上几天来旅途中的辗转奔波,困乏的茂生与京儿已经酣然地睡熟了。木琴却一丝睡意也没有,直挺挺地躺在用木棍和土坯临时搭建起的床上,听着屋外忽远忽近的声音,嗅着满屋浓郁的牲口的气息,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毅然抛弃父母家人,跟随茂生来到这个深藏大山腹中的陌生的小山村,是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还是明智地选择。
  下午,经过漫长山路的艰辛跋涉,在自己渐渐支撑不住将要绝望即将放声大哭的时刻,在那个山涧边,那个略显平坦的草地上,是茂生及时地给自己注入了一种新的激情和活力。
  木琴并不是一个对性事十分渴求的女人。在与茂生的几年夫妻生活中,每每都是茂生的兴趣高一些,主动一些,而她始终处在被动的位置。而一旦茂生的主动出击激发了她体内蕴藏的激情,她的感受似乎又比茂生的感受还要深,还要浓。几个月来的家事纷扰和艰难的掂量选择,让她早已忘记了夫妻间还有法定的生理所必须的抚爱。她像一只被重重猎网死死裹住的小兽,拼命地挣扎,无助地哀嚎。在终于横下心撞开重重猎网一路随夫北上的途中,她不能自控地一遍又一遍地盘问着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了,还是错了。俩人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那点家业,被远远地抛在了南京。现在的自己已经两手空空,像一个沦落街头的乞丐。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焦虑与苦闷相伴相随。
  正是在那个绝望无助的时候,茂生给予了她真实而狂热的拥有。她突然明白,她还不到沦为乞丐的地步。她还有丈夫的爱抚,还有乖顺的京儿和腹中快要面世的鲜活的生命。更主要的是,她还有健康的身体,充满活力的生命,有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自小刚强的她在心里重重地告诫自己,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走不通的路,相信自己,别趴下。
  终于站在了杏花村的村头上时,她的美好愿望被眼前的现实击得粉碎。她的决心再一次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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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二)】
  
  2
  
  杏花村座落在一个山环里,四周是耸立的高山峻岭。漫山满坡的杏花像一层厚厚的滚动的锦簇云团,罩满了这片宽阔的山坳。村中的院落错落无序地散落在山坳的底部。每一户的院落都是单门独户的,没有山下村庄里山搭山墙挨墙的整齐和平坦。高处的房屋可能就建在低处的屋顶上,低处院落里的人需仰头掐腰高腔,才能与上面的人家对话。而低处人家院里的任何举动,都会处于高处人家无意中的视野内。幸亏有茂密的杏树疯长在墙里院外,堪堪遮盖了点儿需要存放隐私的场所,像茅厕之类的地方。
  初时入目的景象,让木琴好生欢喜。
  随之又有众多的乡亲听说茂生一家的回归,便一窝蜂地奔来,嘘寒问暖,追长问短。问得最多的,也最敏感最切中要害的是,好好的城市工人不干,干嘛非又窝屈回山旮旯里来刨土坷垃寻饭吃。这种问题一时不好明说,而且也一时说不明白,就弄得茂生面红耳赤狼狈不敢。吞吞吐吐了半天,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净冒虚汗。
  木琴也替茂生着急,想替他解围,又都陌生得紧,插不进话去,就不时地轻声呵斥着京儿不要到处撒欢疯野。村邻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木琴身上,直夸茂生有福气,领回这么俊的媳妇,脸白得赛过艳艳的杏花,还给生了这么招人喜爱的孩子,真是老祖坟上冒出了清气,长出了蒿子。这一场轮番轰炸式地夸赞,让木琴心里惶惶的,又甜甜的,像喝下了几口蜂蜜。茂生赶紧为自己解围,向木琴一一介绍哪个是大伯小叔,哪个是大娘婶侄儿,弄得木琴晕头转向,左右点头问好,却一个也没有记清楚。
  这时,走过一个汉子,催促着众人快去上地干活,说,有话回头再唠嘛,得赶紧把茂生家安顿下才是正事。木琴记住了他的名字,叫酸杏,是村子的支部书记,比茂生大一辈儿,应该叫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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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二)】
  
  3
  
    茂生爷当年创建的六间房屋仍在,只是被生产队临时充作了牛屋。
    破烂的院子里到处陈横着料草木棒及牛粪。院中的隔墙塌得仅剩半人高,且长着一丛一堆的野草。站在东院里,西院的景物一目了然。
    东院里的三间房屋是存放牲口草料兼做饲养员睡觉的地方,西院是圈养牲口的场所。酸杏的意思是,没想到茂生这么突然地回来,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就暂且把东院的屋子收拾出来,先安下身,随后大队赶紧调整,把院子如数让出来。至于锅碗瓢盆等用具,先让自己老婆从家里匀一些过来对付着用,柴米油盐等也先从生产队里借着,随后从年底工分里扣除。这样的安排,让茂生感激涕零,也让木琴无话可说,便满心欢喜地接受并照办了。
    屋内的墙壁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灰蒙蒙的。想是屋子建的年头多了,四周的墙角裂出小拇指粗的裂痕。西边的隔墙有点儿歪斜,墙角的裂痕似乎还要宽些。西屋隐隐传来饲养员的鼾声,均匀沉稳,与茂生响亮的呼噜声遥相呼应,一高一低,一长一短,一急一缓。
    躺在这样的环境里,特别是满鼻充斥着牲口的气味,木琴愈加感到陌生,继而惶惶不安起来。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底骤然升起,向上强烈地撞去,又被自己狠狠地咽下;再撞去,又一次艰难地咽下。如此反复地折腾了一会儿,木琴的眼泪被慢慢地憋了出来,咽喉也隐隐地疼痛难受。她用牙死死咬住枕巾,提醒自己千万别哭出声来,但还是有不连贯的“咕咕”的响声从口腔里冒出来。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决定,后悔不顾父母死命阻拦就冒然地决定给自己带来了今天这种尴尬的境遇。她想家了,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欲生欲死般强烈的思家之情。她想南京自己的小窝儿,虽是终日有磕绊和吵闹,那儿毕竟是自己熟悉和拥有的地方。她想父母,想兄弟姐妹。长久地聚集在一起,总感到烦乱得很,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令自己不可忍耐。而今远离了他们,竟有那么多的优点和好处一下子从脑海中翻滚出来。她甚至觉得,每个人平时难以忍受的缺点,现今竟统统变成了优点,而自己却连享受一下这诸多缺点的机会也没有了。
    西屋破烂的门“吱呀”地响了几下,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声。紧接着,传来小便的响亮声音。这声音在山村静谧的夜晚,显得异常刺耳。是西屋的饲养员起小夜了。随后,又有屋门的“吱呀”声,不久又传来隐隐地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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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二)】
  
  4
  
  这时,茂生也醒来,翻身下床,推门而去。小便后,唏唏嗦嗦地上床,紧挨着木琴躺下。
  他发觉木琴的肩膀正轻微的抽搐着,便搂住她,悄声问是咋的了。木琴回一句,没事,睡你的。茂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就把她的脸扭正,发现木琴的脸上沾满了泪花,在月光里泛着亮亮的光泽。茂生吓了一大跳,急问咋了咋了。木琴把头伏进茂生的怀里,说,刚哭出来,心里好受多了。茂生明白了,是自己委屈了女人,让女人难过伤心了。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发,抚摸着女人腻滑的脊背和丰满的大腿。他只能用抚摸来安慰自己的女人,也藉此减轻内心对女人的愧疚。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宽慰女人和自己。现在的境况,让茂生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是一种作为丈夫的无能和男人的失败。
  长时间地抚摸,慢慢驱赶了木琴内心的哀怨,代之以柔柔的温情充盈在体内。身体开始燥热起来,有一种无法按捺的冲动在体内穿梭着,呼吸渐渐急促,手也不由自主地游走在丈夫的肌肤上。茂生感觉到了这种无声的召唤,也愈加认真地爱抚着女人。他知道,除了自己还能给予女人这点最起码的温情外,其他什么也给予不了。他下体已经苏醒,开始快速地胀大。女人柔软的手掌托住累累的一堆时,下体达到了胀大的极限。他忍住不举动,仍是耐心地抚摸着女人的每一寸肌肤,并把抚摸的范围集中到女人毛发丛生的私部。那里已是爱液横流,润湿了毛发,润湿了腿根,滋养着俩人日渐憔悴的灵魂。他要用自己仅存的男人本能,给予受苦受难而又无力相助的女人最大程度的幸福。
  在俩人感到快要窒息的时候,茂生爬到女人的背后,把鼓胀得难受的命根戳入女人的体内,随之不能自控地抽送着。难言的欢愉淹没了两颗无助的魂魄,冲撞回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俩人不由地先后发出荡人心魄的呻吟声,直到坚坝决堤,直到最后一片秋叶飘然落地,直到所有的能量干净彻底地注入另一个体内,这种呻吟声才慢慢遁去。
  俩人轻飘飘地瘫倒在床上,细细体味着尚未远去的柔情。屋外渐远渐近的潮汐声重又漫漶过来,钻入此时异常灵敏的耳朵。这个时候。木琴蓦然发觉,西屋均匀沉稳的鼾声早已没有了,只有轻微得难以辨识的床动的声响。良久,又传来一声轻轻地如释重负的叹声。
  木琴下意思地把丈夫向外推了推,两眼快速地瞄了瞄西边隔墙上的裂纹儿。那里似乎藏有一双偷窥的眼睛,在悄悄地注视着自己。她有些后悔,后悔刚才忘我的举动和无提防的快意痴迷。她想,明天什么先都不干,也要快点把屋内的墙壁全部泥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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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帖子沉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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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三)】
  
  1
  
  木琴来到杏花村已有些日子了。
  初来时对山村生活的种种习性,由看不惯而有意抵触,到强迫自己忍耐顺从,再到后来慢慢地接受,并积极主动地去适应。因了适应力强的优势,她渐渐融入了这个环境,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她原本就是个心胸豁达的女人,且精明倔强,遇事身先士卒,有着较强的团队影响力和号召力。甚至其言行举止间无意中透露出的个人气质和魄力,令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也时常自愧汗颜。这种品性并不是到了杏花村后才显露出来的,早在南京工厂里时,她就已经施展得得心应手了。木琴一直在工厂车间里干着小组长的角色。在拥有二三十口子的车间里,集聚着大男人小青年老婆姑娘等构成复杂的人群,木琴的影响力却超出了那个整天装腔作势牛皮哄哄的车间主任。那主任在恨极无奈的时候,私下曾恶狠狠地咒骂道,这女人也就是裤裆里没有吊着根儿肉棒棒,不的话,非得能上了天不可。
  回到杏花村的第三天,木琴和茂生都被划到了第一生产小队,早晨出工,傍晚收工,日子过得甚为规律。京儿太小,又没有老人在家看护,只得由木琴带在身边,与大人们一同出工收工。对此,生产队长茂林很有意见。
  一次,茂林郑重其事地来到酸杏家,边吸着酸杏递过来的优等烟叶,边埋怨道:“大叔,茂生家的也太不像话了,净搞特殊化,上工总带着个小尾巴,影响生产,群众的意见大嘞去了。”
  酸杏一手握着长杆的烟袋锅,一手使劲儿抠着脚丫子,笑笑,不接他的茬儿。
  酸杏干了多年大队支部书记,掌管着全村几百口子人的衣食住行,天天日理万机地穿着全家唯一一双胶鞋到处开会、讲话、检查、训人,哪有空闲与社员一起下地干活。这样一来,身体倒是轻松得很,只是染上了脚气,五冬六夏地痛痒,一有空闲就不自觉地在脚丫子上抠挠一阵子。他在心里骂道,还干生产队长呐,这点儿屁事也要汇报的话,要你个生产队长干嘛。再说,她家连个老人毛儿也没一个,让她见天儿蹲在家里看孩子,那个影响才真是大嘞去哩。心里骂归骂,面子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儿,让他自家猜去吧。
  茂林又说:“她家的屋子咋办?让出来的话,队里的牛就得栓在村头上,二叔也没地儿住哦。”
  这个问题不得不引起酸杏的慎重考虑。
  队里的饲养员酸枣是他的亲弟弟,四十多岁的人了,至今打着光棍儿。父亲过世得早,没有给兄弟俩积攒下家业,倒是为了治病,反而欠了一腚的债。要不是酸杏从小就有当官的福相,年轻轻地就进了大队领导班子,恐怕现在也是光棍儿一条。而且,杏花村共有三大姓。以茂林为代表的宋姓,是第一大姓,占了全村人口的一半以上。以会计振富为代表的李姓,占了将近另一半的人口。以酸杏为代表的贺姓,仅仅只有几户人家。酸杏所以能牢牢地占住支书的位子,一方面得力于酸杏的沉稳性格和对人事关系的调和力。他的处事原则是“稳”,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又善于巧妙地斡旋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关系,由是十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并没有给他及杏花村人带来过大的打击和伤害。村人都夸酸杏为人厚道、本分,是杏花村当之无愧的掌家人。另一方面,宋姓的人不抱气,遇事好穷争恶吵,做事张扬霸道却又没有心计,见不得李姓人家的小心眼儿小算计;李姓人家尽管工于心计,也能抱紧一团,遇事一致对外,却又私心过重,有自己的就别想让外人沾点儿腥味儿。因此,宋、李两大家族总是捏合不到一起,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争吵吵,甚至大打出手。这样的对垒局面,就愈发突显出酸杏的宽厚和公道来。于是,在经过几次大的事变后,公社决议让酸杏干支书,再让茂林干生产队长,振富做会计,以均衡各方势力,终于使杏花村安稳下来。
  他认真地盘算了一会儿,抬头反问茂林:“你看咋办好咧?”
  本想让酸杏拿个主意,却反过来得自己拿主意,茂林心里骂着酸杏这个老滑头,紧张地想了半天,才试探着道:“要不,西边三间屋子咱先用着,让茂生兼做饲养员,比别人多拿点儿工分。要是他的崽娃大咧,要娶亲啥的,队里立马腾出来还他家。”
  酸杏神情专注地抠挠着自己的大脚丫子,半响儿才说:“留两个饲养员,队里的开支太大咧,社员也会讲哦。”
  茂林知道自己冒冒失失地犯了一个严重错误,赶紧改口道:“这样,还是让二叔一个人干饲养员。年底给茂生家多加点儿工分,行不?”
  酸杏又笑笑,说:“队里的事,你就看着办吧。就是乡里乡亲的,别弄出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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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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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三)】
  
  2
  
  
  当天晚上,讨了主意的茂林就风风火火地来到木琴家。
  茂生刚吃过晚饭,在院子里精心地收拾着旮旮旯旯里的垃圾。按照木琴的提议,茂生热情高涨地把屋里屋外的墙壁重新泥抹了一遍,还把院墙垒砌一番,并放了一群鸡苗和鸭苗,整日唧唧喳喳地叫,使原本破烂不堪的院子呈现出无限生机,向村人显示着自己的满足和惬意。
  木琴正挺着肚子在屋内洗刷窑烧的粗制盘碗。盘碗都是从酸杏家和左邻右舍凑借来的,连同吃饭的木桌也是。
  京儿跑到西院跟酸枣玩儿去了。酸枣没成过家,却异常喜爱小孩子,特别是京儿,见了就亲不够,不是用粗硬的胡子茬儿蹭京儿细嫩的脸蛋,就是把他一次次地往空中抛去,再稳稳地接住。惹得京儿见空儿就与他撕缠在一起,像上了瘾似的。
  木琴俩口子见茂林进到自家,颇感惊讶,忙往屋里让。茂生递上烟,木琴倒了碗水。
  茂林若无其事地瞥了眼木琴,心里暗想,茂生这小子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出外几年,竟领回这么俊俏风韵的城市娘们。俊不说,还是个高中生,在全村里算是文化拔尖儿的了。人又有活儿性,总是不知不觉地抢自己的风景。要是雪娥能及她的一半,或是能与她厮磨一晚上,就是死了也知足咧。这么一想,下腹部就感觉发热,一股暖流从底部往上缓缓涌动,腿根上隐隐地痒痒了几下。茂林赶紧提醒自己,这儿是啥儿地界,咋敢胡思乱想。
  茂林装模作样地谦让了一阵儿,便官气儿十足地端坐着,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木琴俩口子的殷勤接待。
  天南海北地闲扯了一会儿后,茂林就把话题转到了屋子上,把与酸杏商量好的意见和盘托出,并一再说,这是酸杏的意思,也是村里研究的结果。
  所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茂生本就对村里热情地接待远道而来的自家而充满了感激,又听说是酸杏的意见,现在家里吃饭喝茶的桌子还是酸杏借用的,人家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全,自己还能说啥哟。他没顾上征询木琴的意见,自作主张地回道:“好咧,好咧!就按村里的意见办。”
  听完茂林的话,木琴当时就愣了一下,刚想接过话头说上几句,让茂生这么不知深浅地一搅合,想说的话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茂生,随后又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附和着茂生表达了一番自己对村里和村干部们的感激之情。
  这一举动被茂林看在眼里。他见事情落实得很顺利,怕坐时间长了又要节外生枝,便赶忙站起身往外走,说:“要是没啥意见,咱们就这么办了。我得赶紧回家,老母猪这两天就要下崽儿哩,得夜里看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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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三)】
  
  3
  
  茂林家住在村前的一处池塘边,是个五间屋的破宅子。院墙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了半截墙栅子,有半人高。别说挡人了,就是一只笨狗,也能一跃蹦进院子,惊得满院子鸡飞猫跳的。
  有一回中午,茂林老婆雪娥在自家的院子里上茅厕,被到南大河里洗澡的小孩子看见了,便无意中说了出去,偏偏让村里的几个光棍汉子听了去。于是,这几个光棍汉子蹲坐在河水里,耗费了几个中午的时间,边撕扯着自家的蛋皮,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胡诌乱编,凑出几句顺口溜:
  大白腚,光溜溜,蹲地上,冲沟沟儿;
  白也冲,夜也冲,冲出一根肉虫虫儿。
  肉虫虫,黑黢黢,扯着蛋,连着皮儿;
  白也钻,夜也钻,钻出一井淫水水儿。
  茂林不知就里,也跟着四处起劲儿地传播贩卖,引得几个光棍汉子笑岔了气,又得暗地使劲儿憋着,万不敢承认是自己的杰作。否则,茂林不劈了自己,也得给自己一辈子小鞋穿。
  直到有一天,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将编顺口溜的原委泄露了出去,又传到了雪娥的耳朵里。茂林夜里正与雪娥翻江倒海地折腾着,情欲难禁之时,下边用着力,嘴里就冒出这串儿暧昧的顺口溜。还没说到一半,便被雪娥奋力地一推,赤条条地滚落床下。茂林愣了,不明白雪娥刚才还颤巍巍地催促自己再使使劲儿,眨眼间就变成了六亲不认的吃人老虎。雪娥嚎啕大哭,说,外人作贱我,你也跟着作贱,叫我咋儿出去见人哟。茂林明白后大为光火,一连几天追查编造顺口溜的人。虽是没有查出顺口溜的编造者,但也有效地阻止了其流毒的蔓延。这首顺口溜悄悄地转入了地下,人面上早已经销声匿迹了。
  不过,院墙仍是原样不动地陈横在那儿。茂林只是把茅厕的周边用玉米秸子密密地裹了起来,挡住了墙外想要偷窥的贼眼。
  茂林家的母猪的确快要下崽儿了,但不是这几天,而是还有十多天。茂林急冲冲地赶回来,不仅仅是怕木琴反悔,更主要的是看见木琴风韵的身样,被勾起了下边的那根弦儿。他的底根儿早已蠢蠢欲动了,弄得浑身火烧火燎的,像掉了魂儿一般。茂林的身体壮实,脾性烈,淫性大,花样又多,隔天就要与雪娥滚上一阵子。雪娥不管愿意不愿意,只得随和他,有苦也不敢对外人讲,免得遭人嗤笑。
  茂林的儿子棒娃和闺女草儿正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玩耍,雪娥坐在旁边给棒娃缝补裤子。
  茂林里里外外地磨蹭了半天,好容易熬到天大黑了,便忙不迭地把棒娃和草儿撵到了西屋的床上,关紧门,只几把就把自己的单筒子裤褂褪下,上前来解雪娥的衣服。
  雪娥惊道:“天儿还早,娃儿们还未睡实落,等等嘛。”
  茂林边往床上拽雪娥,边嘟囔道:“等不及嘛,再等就要胀裂咧。”
  雪娥叹道:“你咋这样贪嘛,不怕把身子搞瘫了。俺们娘仨可指着你的身子骨过日子哩。”
  茂林把雪娥紧紧地揽到怀里,用长满老茧的手掌揉着她胸前两只硕大的乳房,又让她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硕挺的粗根,眯着眼睛细细砸么着性欲带来的快感。
  他俩被撮合在一起可说是天生的一对地作的一双。茂生的命根儿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被称为驴根儿。雪娥的奶子大腚盘子也大,也是村里数得着的。俩人做事儿的时候,茂林时常自豪地对雪娥说,也就是我的屌子能配上你的奶子,那些个男人的个个像豆虫儿,就算活起来,也不过是根泥鳅。雪娥就很幸福地积极配合男人的举动,以引出男人更多的夸赞自己的话头儿来。茂林对雪娥浑身上下长的零部件还是很满意的,特别是那对奶子和腚盘子尤其满意,只是对她的私处有种说不出来的怕意。她的私处长得与别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周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儿阴毛。老辈人常说,男人无毛,是谓青龙相,克妻妨子;女人不长毛,是谓白虎相,克夫败家。茂生就时常趴在她的腿根儿上找寻,希望能发现哪怕一两根毛也好。偏偏就没有,只有细小的汗毛遍布四周。行事的时候,他总是带有些许的别扭心理。
  今晚上,茂生一改往日的做派,情绪出奇地亢奋,下体也难得地饱满炙热,以至雪娥都明显地察觉到了。她问:“今晚这是咋了?不是昨晚儿才弄过嘛。”
  茂林不答话,奋力地戳弄着她,快意地轻声呻吟着。他满脑子里晃悠的都是木琴的身影,想象着压在自己身下不断扭动着的雪娥的身子就是木琴的身子,似乎就真是木琴的身子了。情急处,他一泄而出,随之脱口喊出木琴的名字来。
  雪娥没有听清含糊不清的话,以为他说了声“母亲”,不解地问:“叫你娘做啥?她早死多年哩。”
  茂林知道自己说露了嘴,吓得闭目噤声,不敢再胡乱言语。
  休息了一会儿,雪娥又说:“明儿老鬼儿振富家的银行要相亲,他老婆豁牙子今黑儿走来,叫我去帮场。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得去。”
  “我就是不愿意去帮那死老鬼儿。那一家子人,没一块好饼,就想着占别人的便宜。年底队里结算的时辰,对不上帐目,他光往你头顶上扣屎盆子,倒是把自己撇得溜清。要不是酸杏主持公道,公社不得把你早开了。”
  茂林恨道:“我记着呢,便宜不了那老鬼儿。这相亲的事,还是得去哟。人面上的事,别让老鬼儿逮住了话柄,落了理儿短。”
  “那我就去了,可是你让去的呢。”
  茂林笑笑,翻身搂住女人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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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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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四)】
  
  1
  
  振富的家里一片忙碌景象。
  天还不亮,振富老婆豁牙子就起了床,洗脸,扫地,抹桌子,弄得屋里屋外叮当乱响。
  振富蜷缩在被子里,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就被惊醒;再要睡着,又被惊醒。反复几次折腾,振富恼火了,把缀满补丁的薄被一掀,光腚拉叉地坐起,朝豁牙子骂道:“死婆娘,起这样早,是寻死呐,还是投胎哟?”
  豁牙子没敢回腔儿,轻巧巧地一头拱进锅屋里,点火烧水。
  今天是豁牙子自结婚成家以来最激动的日子,甚至比自己刚结婚时还要激动上几分。自己忍气吞声地苦熬了几十年,终于要熬出头,当上婆婆了。
  豁牙子的娘家在山外,兄弟姊妹多,日子虽说困苦些,总还是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为姑娘时的那段美好时光。在媒人把她介绍给山里的振富时,她足足高兴了大半年。她偷偷打听过,山里的老李家可是大户,人是个个的精明会过日子,家境也富裕。光是定亲的彩礼,就让村里的小姐妹们馋得直流口水。谁知嫁到振富家后才知道,居家过日子,光眼馋家业不行,人好才是第一位的。振富在外面谦虚持重,不管老人小孩,统统能打成一片,没人当面说过他一个“不”字。可回到家里,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阴沉着脸,不吭不响。偶尔说出一句,能把人给噎死。想是在外面粘上些不如意的事,又不好发作,就回家里拿她发泄。或是不分时辰地与她干那儿事,或是骂骂咧咧地摔碗踢盘子,或是撸胳膊挽袖子地踢打,她都悄悄地忍着,出了门,谁也不敢诉说。年轻的时候,振富还稀罕她,隔三岔五地与她好上一回。她也替男人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想是振富盼发家盼疯了,给大儿子取名叫银行,二儿子叫洋行。到了小闺女,振富嫌她生了个赔钱的,就取名叫挂儿,意思是把她从家里挂出去。等儿女们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她也渐渐地老了下去。还因为上山拾柴时磕掉了前门牙,说话就兜不住风,显得口齿不清,振富愈加厌弃她,碰都不想碰她。有时,甚至晚上俩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他竟然不避她,自顾自地用自家的手打炮儿,还咿咿呀呀地乱叫。她只有暗地落泪的份儿,从不敢声张或是在男人面前表露出什么来。振富的家教也严,不仅把她管得整日大气儿不敢出,就连儿女们也是敬畏三分,见了他能躲就躲,如同见了瘟神一般。除了洋行,银行和挂儿被管得天天窝窝囊囊畏畏缩缩的,上不了人事场。她就一直盼着儿女们快快长大,早早成家,单支门另起灶地过自己舒心的日子,不再受老鬼儿的气。她的高兴,一部分为自己辛辛苦苦地拉扯了多年,而今终于有了结果而高兴。更多的是替银行高兴,为银行今后将要过上的红火日子高兴。
  在豁牙子烧满了一大锅水的时候,天已大亮了。振富和儿女们也都起了床,忙忙活活地洗脸叠被,给银行穿戴新做的衣服。
  银行的新衣是豁牙子求喜桂媳妇满月做的,是蓝棉布的国防服,黄帆布的解放鞋。新衣服一上身,人就精神了很多。银行有些腼腆地左右拽着前襟衣角,兴奋得脸上红扑扑的。
  振富看不得银行呆头呆脑的傻样,训斥道:“到了镇上你三叔的饭店里,要机灵些,别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头搭脑哦。”
  正说着,雪娥轻快快地进了门,见了银行就直夸好看,说:“那头要是见了咱银行,不得今儿就跟了来过门儿呀。”
  振富满脸笑道:“这得全靠他婶子你帮衬哩。”
  随后,又有振富的本门兄弟四季媳妇兰香和贺姓家的喜桂媳妇满月走进来。她们都是豁牙子昨晚儿按照振富的吩咐央求来,一起陪同银行去镇上相亲的人。本来豁牙子还想邀请兰香的二妯娌桂花和三妯娌金莲的。因为振富嫌弃四喜媳妇桂花生了仨儿丫头片子,是个没有儿的命,不吉利。金莲前几天刚刚与丈夫四方闹了别扭,正在相互赌气,不肯见四方。豁牙子只得作罢。
  几个人匆匆地吃了豁牙子打好的荷包蛋,抹抹油光光的嘴巴,丢下句:“你老俩口子就等好吧。”便急急地往山外的镇子上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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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四)】
  
  2
  
  
  振富所说的“你三叔的饭店”,其实就是供销社饭店,四季的三弟四方在店里做厨师掌大勺。老李家的人一提起镇上的这个饭店,统统称之为四方的饭店,从不说供销社饭店。说的时候,总有一抹自持的优越感炫耀在脸上。
  供销社饭店是整个北山公社唯一一所饭店,也是全公社最气派最晃眼的建筑,由整块的石条垒砌而成,灰色水泥瓦封顶,占据在镇子大街的中心地带。高大的门面上,用水泥雕出一个大大的五角星和一行模仿毛泽东主席手迹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统统用红漆上了色。在四周低矮破旧的房屋围墙的衬托下,远远看去,就显得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饭店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门厅,里面一溜儿两排摆放着十几个大圆桌子。桌面上沾满了厚厚一层油迹,泛着黑乎乎油腻腻的色泽。
  银行一行几人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已是十点多钟了。饭店里还没有食客,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掀桌子摆凳子叮叮哐哐地打扫着卫生。
  兰香大步地走在前面,带着缩手缩脚的银行、满月和雪娥径直进了大厅。
  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让一个服务员一阵机关炮似的呵斥了一顿:“谁让你们进来的?是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见这儿正打扫卫生嘛。你们的眼睛都长后脑勺上了,没见还不到卖饭时间,就猴急地进来做啥哟,弄脏了新扫的地面你给重打扫?”
  另一个接腔儿道:“乡下人哟,没见过世面,还不懂规矩嘛。”
  兴冲冲的几个人顿时蔫儿了,走不是,退又不是,左右不知咋办好,连手脚也不知放哪儿合适了。
  兰香硬着头皮柔声问道:“俺们是来找四方的,有点儿急事。”
  “再急也不能这么鬼催似的硬往里闯嘛。”服务员的脸色缓了下来,往里边的院子一指,“进去吧,往后得注意点儿哦。”
  兰香赶紧领着仨人向后院走,一边回头应道:“哎,哎。”
  走进后院,兰香愤愤地说:“厉害啥嘛。看我不对四方说,让他好好修理修理这几个骚妮子。”
  四方的宿舍是两间大屋子,里面安放着六张床。临门的地方用红砖和水泥板垒砌了个饭桌,上面堆着牙缸牙刷、水杯、毛巾及散碎的大饼和几块酱制的咸菜。屋里散发着一种汗味儿、酱菜味儿和臭脚丫子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
  同宿舍的人正围着一张床吆吆喝喝地打着扑克。见四方村里有人来了,就知道是四方本家的侄儿今天来相亲了,便一个个知趣地让出了屋子。
  待人都走了,兰香便生气地向四方告状,说大厅里的服务员怎么怎么蛮横无理。四方马上打个阻止的手势,往屋外瞅了瞅,悄声说:“大嫂,你可不准在这儿瞎嚷嚷。那几个服务员的家都是住在公社大院里的,老子都是公社干部,惹不起的。”
  兰香无奈地住了嘴。本以为四方是杏花村唯一一个在外面做事的人,就应该像在村里传闻的那样风风光光的才对。谁知也不过如此。又有雪娥等人照着面,这脸面上就觉得失了好多光彩。
  闲扯了一会儿,女方的人来了,只有一个老妇女陪着,就俩人。那女子羞答答地靠在门框上,任凭兰香等人怎么让座,就是不肯坐下。老女人老老实实地介绍说,女子叫香草,从小就没了娘,是他爹一手拉扯大的,懂事又乖巧,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雪娥们心里叹道,天下竟有这么水灵的女子,身材匀称,皮肤白里透着红,泛着亮亮的光彩。鹅蛋型的脸上,嵌着双大大的黑眼睛,忽闪起来,像是要说话似的。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看得人心里舒坦。
  雪娥们的眼睛锥子似的盯住香草的脸盘身段看,看得香草愈发羞怯,头低到了胸前,两只手绞缠在一起,脖颈上渗出了细细的汗。
  雪娥也把银行推到前面,把他的家境和人品夸张地数说了一遍。还说,今儿就是巧,俺们陪着来相亲,这女娃儿名字里有个香字,兰香的名字里也有个香字,看来两家有缘分哟。
  中午饭是四方安排的,在大厅里吃了香喷喷的汇菜和刚刚出锅的热饼。喝茶的时候,双方各自把银行和香草偷偷叫到外面,问看的咋样。俩人也都看上了对方。双方又互相交换了各自的意见,觉得俩人也挺般配的,只等两方老人的表态,这个亲事也就成了。
  事情办的异常顺利。送走了香草后,雪娥们都很高兴,直夸银行好福气,碰上这么好的闺女,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啦。
  在雪娥夸赞的当口儿,四方悄悄把兰香拽到一边,说:“大嫂,你回去得劝劝金花,脾气咋愈来愈大咧。心里只有娘家人,从不把咱爹娘放在眼里。上次回家,我就是把吃剩的大饼头子送到老家,她就不依不饶咧,跟我没完没了地赌气不说话,还在爹娘跟前摔摔打打的,太不像话哩。”
  兰香瞥一眼满月,悄声说:“不像话的事多咧,是得好好管管了。不的话,她可要作上天边呀。”
  四方有些迷惑地问:“咋?又有啥事么?”
  兰香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赶紧圆道:“哪儿有啥。就这个事还不够人焦心咧,要再有事,还不得把你给闷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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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四)】
  
  3
  
  
  下午返村的路上,雪娥们都很轻松愉快,一路上唧唧喳喳地说笑打闹着。特别是银行,快步如飞地走在最前面,忽而拾起地上的石子打山上树枝里的山雀,忽而跳到路边的山涧里洗头洗脸,欢快的心跳让他难以安稳下来。雪娥调侃道,银行的心早被香草勾走了,魂儿不附体咧。银行就憨憨地笑,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喜气。
  兰香偷偷地扯扯满月的衣襟,笑着悄声问道:“喜桂对你还是那么贫么?还是让你整夜不得安生觉睡哦?”
  满月想起以前曾对兰香诉过苦,说喜桂床上的瘾大得让人心烦,弄得自己总是睡不好觉,白天干活儿也没精神。现在兰香又拿这话儿头来笑话自己,就使劲儿地拧了把兰香,骂道:“骚婆娘,哪儿骚就往哪儿引,不怕银行听见,也不怕四季撕烂你的骚嘴呀。”
  兰香满脸嬉笑地躲开,不再言语。
  落日的夕照泛出橘红色的光彩,一层又一层地均匀涂抹在山林里和山林里隐没的小路上,由淡渐深,由深渐浓。四周一片霞彩流动。流到脸上,光彩熠熠;流到身上,浑身沾满了暖意。
  除了满腹心事的兰香,每个人都沉浸在这霞彩里,享受即将逝去的难得的暖意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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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五)】
  
  1
  
  木琴被提拔为妇女生产小组组长兼计工员,是在她生钟儿的一个月前,由茂林力排众议一手提起的。
  所以要急于选个小组长,来统领这群整日家长里短婆婆妈妈无事生非的生产小组,茂林是有苦衷的。
  杏花村百十户人家,除却男劳力外,还有为数不少的不能下地干活的老婆子小姑娘。真正能够上工干活的妇女,也就只有四五十人。别小看了这四五十人,尽是难伺候的主儿。每到集合上工的时候,热闹就来了,不是她的孩子没喂奶,就是你的锅碗瓢盆尚未刷洗完。早来的等上一会儿,见人还未凑齐,便偷偷溜回家捣鼓这儿捅鼓那儿。晚来的就赌气地等,等上片刻不见动静,索性也溜回去磨蹭一会儿。于是,等这个,叫那个,直到男劳力已经在地里干了一阵子活儿了,这边的妇女还未挪到地头上。酸杏多次批评茂林,说妇女组简直就是个磨洋工组,整日介骗工分不出活儿路,你这个生产队长是咋当的?真要干不了,就言语一声,想干队长的都踢破了门槛儿排长队候着呢。茂林就诉苦,说这群婆娘如何如何胡搅蛮缠不好摆弄。酸杏不愿听他解释,撂下句“要是好摆弄,要你个队长干啥哩”,掉头就走。茂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绞尽脑汁儿地想法子。
  首要的一条,就是选个合适的组长。这是最让茂林头疼的事了。最初,茂林还尽挑些身体棒实能领着带头干的人当组长,试图以榜样的力量带动起这支散兵游勇般的队伍。不出几个月,人家找上家门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辞职,说,就是打死也不敢干了,再干的话,全村的老少娘们都得得罪尽了。那就再换,不出一个月,又是上门诉苦辞职,有的还是婆婆公公或是自己的丈夫逼着辞职的。辞职的原因就是一条,管不了,净得罪人。到后来,茂林就召集妇女开会,鼓动说,谁要是能挑起组长的重担,就给谁多加一个人的工分。也有眼馋多出的工分的,就自告奋勇地干上一阵子,或是几个月,或是个月二十天,甚至有的仅仅干了一天不到头,就撂挑子不干了。
  茂林没有办法,就自任妇女生产组长,整日黑唬着脸,带着她们上地生产。还使出杀手锏,对这群妇女实行扣工分制度,谁要是迟到或是早退,统统扣半天的工分。要是旷工,就扣两天的工分。刚开始,女人们都被唬住了,勉勉强强地凑合着上工。时间长了,就有使奸耍滑的,不是头疼,就是腚疼,今天一个请病假了,明天就会跟着有两个或三个也要请病假。茂林一个大老爷们家,哪里能认得清她们的真假虚实,就一律不准假,不来的按旷工处置。
  这样一来,茂林就惹下了众怒。村里的老婆婆老太太们接二连三地找上茂林的家门,说一个男人家不懂女人的事,你老婆的事也不懂?这女人一月来一回的事,不注意着点儿,要是落下啥病根儿,你茂林能承担得了?茂林明知没有她们说得那么严重,而且为这事他还专门求教过雪娥,知道这些人被自己管严了,受不了,就有意让自己的老妈子们夸大其词地来教训他。来的都是长辈,甚至还有本门的老祖宗,茂林不好发作,只能好言相待连连称是。
  这样闹还不算完,女人们竟齐了心地耍弄茂林。先是与茂林见缝插针地插浑嘻笑,讲一些连男人也不好随意说出口的事。茂林以为是自己真的管住她们了,便也投桃报李地回应她们,试图缓解一下自己严格管理造成的僵局。渐渐地,女人们的言行举止就开始出格了,工余时间的说笑打闹越来越大胆,令茂林时而尴尬,时而又措手不及。这种真真假假地嬉闹,叫茂林气不得恼不得,不能认真对待,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直到有一次,女人们看似无意似乎又有预谋的行动,把茂林想管理好妇女生产组的信心和决心彻底摧垮了。
  是春耕的时候,男女社员们正在地头休息。本来茂林想到男人中间去拉呱,却被一群女人围坐在中间,脱不得身。女人们真话假话好话孬话尽往他身上拾,并不时地有些小动作。不远处的男人们就起哄,说你们是不是看上队长了,他的家伙可是能应付你们一群的。茂林就摆出一副自得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傻笑。四季媳妇兰香就喊,是啥家伙呀,这样厉害,咱给他勾腚裤看看耶。茂林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起身要跑。四周的妇女立时一拥齐上,扯胳膊拽腿地把他摁倒在地,竟真的把裤子扯了下来。茂林的家伙一露相,反倒把女人们下了一跳,接着又引起更闹的骚乱。有人喊道,这家伙千万不敢叫它露头,得用牛屎糊住呵。果真就有人在地头上捧起一堆耕牛刚拉的鲜屎,一股脑儿地摔倒茂林的腿裆里,弄得臭不可闻。
  茂林在妇女生产组苦心经营起来的良好局面顿时化为乌有,连生产队长的威信也一败涂地了。甚至回到家里,在雪娥的面前,他的男人尊严也在一段时间内遭到了极大挫伤。那就是,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日子里,茂林多次要求与雪娥行房事,均被雪娥以那里太脏太臭为由,断然拒绝,让他白白做了半个多月的和尚。
  至此,茂林不愿意再管妇女生产组上工生产的事。女人们又重新过起了先前的松散日子,一个个不亦乐乎。但是,长此以往,最终也不是个办法。而且,酸杏又隔三岔五地训他,嫌他办事不力,连几个臭婆娘也领导不了,还能领导好全村生产么?弄得茂林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万般无奈之际,他把眼睛瞄到了刚来不久的木琴的身上。
  他看重木琴的原因有三:一是木琴是高中生,在全村里文化水平最高,心眼儿也应该多;二是木琴平时说话做事总是透出一股子逼人的英气,似乎比男人还有主见,且稳重持诚合情合理;三是他心里怀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私情,就是隐隐地对木琴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觉得木琴身上除了优点外,连一点儿的缺点也没有。当然,他到酸杏家里力荐木琴时,略带夸张地盛赞了一番木琴的前两个长处,只字未提后一个理由。
  酸杏开始时不太放心木琴,毕竟还不了解她的为人做派,能不能挑起这副担子。但看到茂林言之凿凿的样子,也就默许了。
  茂林出了酸杏的门,立刻马不停蹄来到了木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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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五)】
  
  2
  
  这些日子,茂生正与木琴闹别扭。闹别扭的起因,是关于西屋的安置问题。
  当时,茂林把村里研究的意见说完后,就急急地走了。回到屋里,木琴开始埋怨茂生太不会算帐,说:“队里也太欺负老实人啦,平白无故地占了这么多年的房屋,就算租用,也得给租钱呐。不给也就罢了,人家都回来了,好歹也得痛快地让出来吧,还理直气壮地继续占用,用几个工分就给打发了。这便宜让生产队占尽了。你也是,也不征求一下意见,就急着表态,弄得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让队里把我俩当成了一对十足的傻子来愚弄,还好像我们欠了队里多大恩情似的。”
  茂生摸摸头顶,憨憨地笑道:“生产队能热热地接咱,又周全地替咱安置下家,咱也该知足哩。”
  木琴说:“这是两码儿事,怎能乱搅合在一起呐。不行,明天我得去找酸杏叔,理论个明白。集体要尽量想着为百姓谋福利,怎么能够不明不白地占个人的便宜呢。”
  茂生坚决不同意去,木琴执意要去。为了去与不去,俩人都有了气。茂生脾气倔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木琴刚硬,抓住的理儿,轻易不会放过。要不是木琴顾虑初来乍到不摸深浅,场面上还是要给男人留足面子的话,早就去找酸杏理论了。
  接下来,俩人似乎真正动了气,晚上个人睡个人的,没有了往日的恩爱缠绵。白天也是各自忙活着份儿内的活儿计。也就是说,茂生自打回归故里激发起的亢奋与激情,自此暂告一段落,由高潮迭起转入低迷回环。
  茂林是第二次踏入木琴家的大门。与上次不同的是,木琴依然热情地接待了茂林,而茂生则淡了些。似乎他把与木琴的冷战责任全都推到了茂林的身上,就是他的到来,才引发了家内的争执,这次又不知会引来啥样的事端。因而,茂生就以戒备的心态,略显淡然地招呼着茂林,递上烟,稍微紧张地猜测着茂林的来意。但出乎意料的是,茂林给他带来了一个振奋的消息,就是村里提议让木琴当村干部,这是打死他也不敢想的好事。想他刚刚立足老家,千头万绪地没个着落,家中突然冒出个出头露面的人物,腰杆儿硬了不说,在人面前说话的底气也硬,做啥事心里也会有底儿呀。于是,茂生待客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殷勤地递烟倒茶儿,还一拍大腿故作恍然状,说,你看我倒忘嘞,从南京回来,还剩一盒烟,拿给你尝尝哦。
  茂林丝毫没有察觉到茂生的细微变化。他正在紧张地急转着脑筋,想把今儿的来意周全稳妥地表达给木琴,让她顺利地接下这个烂摊子。他已经吃够了其中的辛苦,急于找个替代自己的人来摆脱当前的困境。他是真的怕木琴一推了之,弄得自己再受二茬儿苦,遭二茬儿罪。于是,他边刻意夸大地大讲特讲村领导如何如何器重木琴的学问、见识、人品、能力和群众急切地呼声,边带有鼓动的语气色彩极力怂恿木琴尽快接下这个担子。似乎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除了你木琴,谁又能挑起这副重担呢。而且,这也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察,下一步要把你木琴列入重点培养的对象哦。
  木琴始终不说话,坐在桌子边静静地听着茂林的话,心里却是折腾得紧。经过一段时间的生产劳动,木琴大致了解了些妇女生产组的现状,也明白茂林的想法。但是,她明白自己必须要认真地考虑,慎重地选择。一旦草率地接了,却收拾不了局面,自己将陷入是非之地而不能自拔。
  待茂林喋喋不休地罗嗦完,木琴笑着对茂林说:“看你说的,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呀。这事对公对私都是好事,又承蒙村里看得起我,我得先谢你和村领导了。不过呢,这事也不算是小事。干好了,对集体对个人都能有个好交代。万一要是干不好,集体受了损失,我可承担不起。你让我考虑考虑再说,行吗?”
  不惊不喜不软不硬款款落落的几句话,说得茂林心里既受用又着急。他认准了,只有木琴能收拾这个破烂摊子。这个受气的行当,也只有木琴能把自己囫囵个地替出来。他又说了些鼓励怂恿的话,明天一准儿要木琴的回音儿,便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茂林的前脚刚迈出家门,茂生就急不可待地悄声问木琴:“你是咋想的,咋不一口应承了呐?”
  木琴瞪他一眼,说:“你不懂里边的厉害,得掂量掂量再说。”
  茂生想不出这事还有什么厉害的,简直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么。
  不管怎么说,在茂生看来,这次茂林的到来,竟意外地捎带着办了一件大好事。那就是,茂林头次前来作下的祸端,这次自己又来给平息了。茂生俩口子在相互憋闷了一小段时日后,终于能够通话了。
  夜里,茂生又恢复了先前的猛豹状态,死皮赖脸地撕缠了木琴半宿,闹出的动静比原来还大。 木琴一直小心地提醒他小点儿声,别让西屋听见。茂林哪儿能顾得上,依旧肆无忌惮地张狂着,没把西屋惊动了,反倒把同床熟睡的京儿惊醒了,哭啼不止。茂生只得匆匆收场,愉快地盘算着木琴美好的前景,渐渐酣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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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五)】
  
  3
  
  第二天,茂林主动找到木琴,催问她考虑的结果。
  木琴说,非要叫干的话,得答应我几个事。她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考虑到女人在家里的特殊位置,妇女集合上工要比男劳力晚半个小时,收工也要早半个小时;二是女人每月都要有两天假期,可以按个人的实际情况随时休假,工分照拿;三是仍然沿用茂林制定的扣工分制度,但扣除的工分不能就没了,得挂在妇女生产组的账上,用于奖励那些出工多出满勤的人。要是需奖励的人多了,就平均分配,但组长不享受这个待遇。而且,组长也不多拿一个人的工分,只享受其它组长同一的报酬。
  茂林一时不能马上答复,就立马找酸杏汇报。
  酸杏在完全同意木琴提出的要求的同时,心里暗自吃惊。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万不能小看了她。
  待茂林屁颠儿屁颠儿地给木琴回话去了,他还没有从思虑中拔出头来。凭着敏锐的直觉,他隐隐感受到一丝隐忧,一种威胁。这种潜意识里涌出的隐忧和威胁,俱来自尚未真正了解过甚至还没有认真打过照面的茂生媳妇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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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六)】
  
  1
  
  木琴的生产期快到了。按正常的产期公式计算,再有十多天,小家伙就要面世了。
  早上临出门上工的时候,茂生还不放心地说:“这些日子,就别去上工了,请个假在家呆一呆呀。”
  木琴不以为然地回道:“还早呐。再说,组里的人心刚安顿下来,生产那么忙,事情又那么多,不去咋能放得下心哦。”
  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木琴的三条意见都得到了顺利实施。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个别人怀着抵触情绪,故伎重演地搞一些小动作,指望着像搞倒茂林等人那样,也把木琴乖乖地搞垮。但是,这样的算盘并没有拨响。原因很简单,木琴的出任,并没有把个人的利益得失放在眼里,主动削去了茂林许诺的多出的那部分工分,且把自己划出了奖励的圈子,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人们惯有的忌妒情绪,不平衡的心理状态得到稍许的修复。再一个,给女人每月两天的假期,按现今儿的说法是属于人性化的管理贴心式的关怀,彻底打动了山村女人狭隘的心扉,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理解和拥护。同时,奖勤罚懒的措施,是山村里最认可最见效的办法,能够极大地调动那些出工多出活儿多的人的积极性,生产效率明显提高。
  让木琴不放心的,不是生产的问题,而是女人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以及长舌头短尾巴的屁事。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真要闹将起来,必会直接影响到组里的生产。
  这几天,也不知什么原因,四季媳妇兰香与四方媳妇金莲俩亲妯娌正在暗地里较着劲儿。表面上还人模狗样的,有说有笑,背地里互相揭短诋毁。还各自拉拢了几个人,渐渐要形成了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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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六)】
  
  2
  
  这个季节,正是漫山遍野的杏林里累累的杏果由小变大由青泛黄的时候。
  工间休息的当口儿,木琴拐进田边杏林里,四处采摘熟透的杏,以止住胃里冒出的强烈的想食酸性东西的欲望。她正一边满树搜寻着熟透的杏果,一边大口地吞咽着既酸又甜的杏肉,就听到林子外面有大声争吵的声音,接着就有雪娥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四处喊叫木琴的名字。木琴应着声找到雪娥,问是咋的了。雪娥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说,是兰香和金莲妯娌俩扭打起来嘞,拉也拉不开,劝又劝不住。木琴赶紧向林子外赶去。
  地头上,兰香与金莲正紧紧地撕扯在一起。俩人各扯住对方的头发,头顶着头,一动不动地对峙着,脸色紫青,嘴里低声地嘶吼着,像一幅电影画面的定格。一帮女人唧唧喳喳地围在四周,不停地劝导。附近干活儿的男爷们也来了几个,想把俩女人分开,却又顾虑碰撞了女人的身子,一时不好贸然下手。
  木琴一路小跑地赶到跟前,厉声喝叫俩人松手。看没起到作用,就上前奋力掰扯俩人的手。金莲把肩膀向木琴一顶,意思是不叫木琴管。谁知用力大了些,木琴的身子也太笨了些,禁不住金莲暴怒时不顾好歹使出的力量,木琴当场跌倒在地上,爬了几下,竟没有爬起来,并感到腹内一阵阵的疼,裆内湿滑一片。
  女人们顾不上兰香和金莲的厮打,围着木琴一叠声地问是咋的了,要紧不。金莲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就主动松了手。兰香也就势放下手。俩人怔怔地看着人们的忙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木琴是过来人,知道肚里的孩子要出世了,就摆摆手,说让我躺一会儿,可能是要早生了。
  这生孩子可是大事,现在又在荒山野外,离村子还有好几里的山路,更是非同寻常的大事了。女人们一下子炸了营,有喊酸杏婶子或大娘的,快来料理准备接生呃;有叫在附近劳动的丈夫的,快去砍树做担架,送木琴回村呀;也有到处找茂生的,说你老婆要生了,快去照顾哦。整个工地上顿时乱了套儿,人人像没头的蚂蚱,四处乱窜乱蹦。
  酸杏老婆察看了一会儿,说:“来不及了,羊水都大破了。不等抬回村,娃娃早生路上了。”
  杏花村虽然深处大山腹地,交通又极为不便,但从未因生孩子而出过人命的。这都归功于酸杏一家人。酸杏的奶奶是一把接生的好手,不仅懂得接生,还明白正胎位什么的。是故,杏花村几十年来的妇女生孩子,就没有一个是难产的。他奶奶死前把这手艺传给了他娘,还嘱咐道:“这手艺万不能丢呀。有了它,就有了人场,有了功德,也就有了饭吃,有了安稳日子过哦。”他娘一接手就是二十几年,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又传给了酸杏老婆。由此可以推测,酸杏能够在村里两大姓的夹挤冲撞中,稳稳当当有滋有味儿地干着支书,与贺家女人一辈辈积攒下的功德不无关系。试想,现今儿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大人孩芽儿,哪儿一个不是贺家女人亲手从自己娘的肚子里掏出来的,谁又能忘记了贺家的好处呢。
  酸杏老婆慢条斯理地料理了一下木琴,对聚拢过来的男爷们道:“男人们该干啥儿都去干啥儿去,没有你们的事。连茂生侄子也不用呆这儿,放心地干活儿,没事的哟。”又吩咐女人们把木琴搀到杏林里,用队里烧水喝的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滚水凉着。又叫妇女划拉来一堆干草,烧成细灰末候着。她只叫雪娥和四喜媳妇桂花给她当帮手,其余的都让到地里去干活儿。
  兰香和金莲吓得还是愣怔怔地团团乱转,不知所措。知道是自己的过失让木琴早产了,便懊悔得直抹眼泪。见酸杏老婆不慌不忙地安排料理,心里多少安稳了些,就一致要求也留下来照顾木琴。酸杏老婆安慰道:“用不了这儿多人哦。茂生侄儿媳妇也到该生的时候了,没事呀,别担惊。”
  果然顺利,没到一顿饭的工夫,杏林里就传出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工地上正伸长了耳朵听动静的男女老少,顿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片欢叫声。有人大声对茂生说:“肯定又是个带把儿的,要不声音没这儿响。”
  茂生小跑着赶过去,看到大人孩子都没事,心里喜开了花,一连声地向酸杏老婆道谢。
  酸杏老婆擦抹着额上的细汗,说:“给孩芽儿起个名儿呀。”
  茂生“嘿嘿”地笑着回道:“娃儿的命是婶子给接来的,你就给起个嘛。”
  酸杏老婆说:“接了这儿多娃儿,还没哪个哭得比他响,跟敲钟儿似的,长大了一定会弄出点儿动静来哩,就叫钟儿吧。”
  众人都讲,这名儿好听,叫起来脆铮儿,听起来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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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六)】
  
  3
  
  
  护送木琴回村的时候,兰香坚决要求一同回去帮着照顾,说就算今儿记我个旷工,我也得去。金莲也想跟着回去帮忙照看,见兰香抢先了一步,便无可奈何地留下了。
  男人们在木琴生产前极速捆绑好的担架还是派上了用场,由茂林的亲兄弟茂青和茂山哥俩儿抬着产后虚弱的木琴,兰香抱着钟儿,与茂生一起回到了村子。
  安顿好木琴母子俩儿,茂青和茂山急着赶回去劳动了。茂生屋里屋外地忙活着烧水做饭。
  瞅见屋里没人,木琴问兰香,今天咋与金莲动起手来了。
  兰香撇撇嘴,不屑地说:“谁知道她做下了啥子事嘛,又丢人现眼,又叫人恶心反胃。”
  木琴说:“有啥大不了的事呀,不能说开了嘛,非要撸胳膊挽袖子地大打出手。还是亲妯娌呢,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
  兰香回道:“哼,有叫人笑掉大牙没地儿找的,可不是我哦。”
  “你今天咋阴阳怪气的,说话像打哑谜。”
  “今儿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你好好躺着歇歇,我家里还有点儿小米和鸡蛋,拿来给你补补身子。今儿听不明白,以后就会明白了。”兰香说完,匆匆地回家了。
  木琴猜测了半天,始终想不明白兰香话里有话的怪腔调儿。但有一点儿她能感觉到,兰香与金莲的事还没有完,恐怕乱子还在后头呢。她隐隐有些担心,随后又宽慰地想,还能有啥乱子吔,不就是妯娌间鸡毛蒜皮的琐事嘛。等自己出了月子,好好替她俩撕扯撕扯,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一阵困意袭来,她翻转过身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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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七)】
  
  1
  
  
  酸枣放牛回来了。
  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的烟筒里都在冒着青烟,正是家家赶做晚饭的时辰。
  
  站在山岗向下望去,高低不平的山坳里,错错落落地散布着一座座农家院落。高的据守在山半腰上,俯视着脚下这个绿荫浓郁的村子,把自己赫然的地势坦荡荡地炫耀给人看。低处的人家,就像个娇怯的婴儿,伏身躲藏进大山的怀里,借着密林的空隙向外窥探。
  院里的房屋都不甚高大,均是用山石垒砌起墙,再把山坡上疯长的红草割了来晒干,苫盖屋顶。这样的屋子,住着舒适干爽,热天阳光晒不透,冷天寒风侵不进,是典型的冬暖夏凉的好居处。小院的围墙也是清一色的山石垒就,有的高些整齐些的,必是个家境殷实主人勤快的人家;有的低矮甚或没有院墙的,定是个过日子松散主人懒惰的人家。当然,这样以貌取人,必会留有很多的弊端,冤枉了一些勤谨持家藏富不露的人家,像茂林之流,就是标准的外穷暗里流油的主儿。但不管怎样评判,相对绝大多数人家来讲,这样的衡量标准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山上的密林与村内的树林连为一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村子的边界,哪儿是山场的地盘。一条溪涧从村后的大山空儿里蹿出,欢快地冲下高耸的山体。快到村头时,又折而向西,绕过村子,注入村前的塘坝里。歇息片刻,再轻轻漫过石坝,向山下奋勇地冲去,直到汇入十几里外那个镇子西南角上的一座水库里,才算真正住了脚,安了家。这条溪涧终年不干,如一条银链子般穿挂在群山深坳里,闪射着晶亮亮的光泽。即使是寒冬腊月,溪涧上结了一层银亮的冰冻,溪水也会在冰层下汩汩地流淌。
  此时,正是暮色渐浓的时候。夕阳刚被吸进西山的肚里,山顶上还留有浓浓的霞辉。温色的光影罩满群山,又投进山坳里一个个炊烟缭绕袅袅飘升的农家小院。屋顶树丛间飘浮着一缕缕青白的雾气,缓缓地流动着,变幻着神奇的景象。
  村里时时传来狗吠的声音,主人呼鸡唤鸭或呼儿唤女的声音,以及钩担磕碰水桶的声响,不时地又混入几声耕牛的哞叫声,越发勾起人强烈的食欲和回家的冲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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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七)】
  
  2
  
  
  酸枣就是在这个时候,赶着一群耕牛走进了村子。
  他此时的感受,比村里任何人都深。但是,他从不愿意对人讲,也从不在脸上表露出来。他有时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与己无关的事情。明明知道,想了也是白想,那就不要白白折腾自己了。在外人看来,他沉默寡言,不善与人答话结交,却是个无牵无挂的快乐老光棍儿,整日厮守着集体的牛群,悠闲地转悠在山沟岭洼里。高兴了,就敞开喉咙喊几嗓子样板戏;困苦了,就蹲在岩石上吸几袋烟;饥饿了,就着涧水啃几口玉米饼子,神仙般地滋润快意。但是,谁又能知道他内心的孤单和寂寞。
  茂生一家子回来之前,他害怕夜晚来得太早,总是抱怨太阳走得太急了,还没觉得呐,就到了傍晚,就到了黑夜。夜里的时间更是过得漫长难熬。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他的睡眠不多,好容易睡着了,常常又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有时,他还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点儿困意都没有,瞪着铜铃般滑溜溜的大眼,细听屋外的动静。屋外,除了风声还是风声,没有人的一丝儿响动。
  于是,他就听屋内的声响。
  冬夜里,屋里除了耕牛反刍的声音,就是老鼠竜竜嗦嗦四处蹿动的声响。他能清楚地知道哪种反刍的声音是“老伙计”发出的,更清楚整个屋子里有二十二只老鼠,其中有九只是小老鼠,还有两只母老鼠快要下崽儿了。茂林曾多次给他老鼠药,说二叔你把屋里的老鼠药一药,别染上病什么的。他就笑笑地接过,待茂林前脚走,他后脚便给扔到院墙外的水沟里。这些老鼠都是他夜里的伴儿,灭了它们,谁来陪他呀。
  自打茂生一家子回来后,他的生活渐渐有了生气,最起码是有了人气和过日子的声响。
  虽是一家被隔成了两个院落,但那堵矮墙隔不断东院传来的锅碗瓢盆清脆地碰撞声和大人说话小孩哭闹的声音。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久违了的耐听的戏曲韵调儿。哪怕是女主人打骂叱责孩子的声音,也那么顺耳动听,余味儿无穷。特别是京儿,一听到赶牛回院的声音,便急急地从东院蹿出来,奔进西院,一头扎进牛堆里,要么牵牛拽缰绳,要么骑在牛背上乐滋滋地扭动着小身子。沉寂了一整天的西院里,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稚嫩的欢叫声。这时,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久远的热火的日子里。他也跟着笑,是久违了的笑,是无声地笑,是发自内心肺腑的笑。
  每到傍晚的时辰,他不再抱怨天黑得早,反而抱怨白天竟那么长,归家的时间过得这么慢。自打媳妇死后,已经十多年了,他竟然又有了家的感觉,有了过日子的心思。
  “老伙计”哞哞地叫了两声,扭头温情地瞅着酸枣,提醒他到家了,要打开荆条编织的栅栏门呀。“老伙计”是一头母牛,是酸枣私下里给它起的名字。它是酸枣最知心最疼爱的伴儿,白天跟在酸枣的屁股上形影不离,晚上在酸枣寂寞的时候供他消遣解闷儿。
  酸枣爱怜地拍拍母牛圆滚滚的脖颈。
  刚打开栅栏门,东院的大门里跑出京儿,手里拿着一个熟鸡蛋,朝酸枣边跑边叫:“二爷,我又有了个一小点儿的弟弟。”
  酸枣这才注意到茂生家的大门楼子上用秫秸挑着一块红布,下垂的两只角上拴着红筷子和蒜头,就明白茂生媳妇生了,是个男娃子。
  这儿的习俗是,谁家生了娃儿,就要在自家的大门上挂红布。生的是男娃子,就在红布上拴筷子和蒜头。生的是女娃子,就只拴蒜头。这习俗从何而来,无人考证。为何要挂这些物件,而且还有区别,也没人能说得确切。振富的本家兄弟,也就是四季的爹李振书曾唠叨过,说,生了娃儿挂红布,一是为了趋吉辟邪;二是让人家明白此家有了生育,男娃儿女娃儿一目了然,该不方便溜门子的就别再去溜门子了,该送东西的也就知道应该送啥东西了。振书早年上过几年私塾,是木琴来之前村里学问最高的主儿,又多少懂点儿阴阳地理什么的,他的话村人最信,都说是这么个理儿。
  把牛赶进院子里,京儿把吃剩下的半口鸡蛋塞到酸枣的手里,非要让酸枣把他放到牛背上。
  酸枣笑呵呵地把他提到牛背上,并牵着牛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儿。乐得京儿前仰后合地拍打着牛背,一叠声地喊着:“驾,驾,吁,吁!”
  这时,茂生端着一海碗稀饭和几个热饼子进了西院,呵斥京儿道:“快下来,你二爷要吃饭哩。”又对酸枣说:“二叔,娃儿他娘又生哩,是男娃儿。我多做了些饭,你也别动火哩,就趁热吃这些呀。”
  酸枣忙不迭地接过,说:“你看,你看,不去伺候好娃儿娘,倒惦记我哩。这儿是咋说,这说咋说。”
  茂生把京儿从牛背上抱下来,说:“二叔,我得回哩。一家人还未吃饭,东屋没人也不行,京儿又太吵闹,妨碍你吃饭呀。”
  酸枣忙回道:“不碍,不碍。你快回哩,快回哩。”
  茂生爷俩儿回了东院,西院里立时清净下来,除了牛咀嚼草料的声音,就剩了酸枣自己弄出的声响。
  西屋里凌乱不堪,到处堆放着草料、犁耙、牛缰绳牛鞍子等,满屋子的牛骚气和霉潮气。靠东山墙安放着一张床,上面胡乱堆放着破旧的被子和被油灰沾抹得脏兮兮油亮亮的衣服。床头靠南窗的角落里,用石头和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摇摇晃晃的饭桌。傍边用三块石头插成了个锅框,放着一口黑糊糊的锅。墙壁已被烟火熏烤得一片漆黑,并到处飘浮着一丝儿一缕儿的蜘蛛网。
  有了茂生送来的热饭,酸枣就没有动烟火。他就着凉开水,淅淅沥沥地吃完了稀饭和饼子,感到肚里热乎乎的,很是惬意。
  自从茂生回来,他经常不生烟火。木琴总是隔三岔五地叫茂生送来热热的饭食。东院里时常想起木琴腔调儿怪怪地声音,“茂生,给二叔送点儿饭去。”接着就会响起茂生憨厚的回音,“是哩,是哩。”木琴还对酸枣说过,要他一搭伙儿到东院里来吃,说也就是多一瓢水一双筷子的事,省得自己冷锅冷灶地再忙活。酸枣就受宠若惊地辞道,不哩,不哩,都习惯哩,不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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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七)】
  
  3
  
  
  此时,天已大黑了。
  他把牲口安顿好,也不点煤油灯,竜竜嗦嗦地摸上床,腿下裤褂,光溜溜地钻进到处翻卷着棉絮的破被里,痛快地舒了口气。东院里传来京儿的哭声,想是又做了啥祸端,让茂生教训了。酸枣就觉得这日子有了些滋味儿。
  这些天来,他总是愿意回想过去的事。回想最多的,便是与死去的媳妇过日子时的场景。那时候的酸枣活得可不像现在这么窝囊,也是一条浓眉大眼粗腰厚背的庄稼汉子,也有一个不算好看但浑身结实的婆娘。那时候,酸枣有使不完的力气,有过不够的小日子,有喜欢不够的女人。白天俩人成双成对地出入家门,任谁见了都羡慕得紧。夜晚俩人就不歇气地滚在一起,从没有个够儿。而且,女人的肚子很快就让酸枣弄大了,天天喊着要酸的东西吃。酸儿辣女嘛,酸枣就喜滋滋地天天盼着女人生娃儿抱儿子。但是,谁知老天不睁眼哩,就在酸枣出夫到镇子西南角上去建水库的当口儿,他家的屋子夜里起了火。想是女人急于给他烙煎饼时,没把火星灭尽。当夜一把大火把他的一切烧得一干二净,包括自己心爱的女人和辛辛苦苦积攒起的家业。从此,他的精神彻底垮了下来,整天陷入自责中而不能自拔。他责备自己不应该撇下就要生产的女人去出夫挣那点儿工分,不应该急着叫人捎信催要干粮。这种深入心髓的自责,一直陪伴着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几年。
  是茂生一家人的到来,让酸枣的心思活泛起来。一想起这儿,酸枣就有些羞愧难当,但事实又偏偏如此。
  茂生回来的当天晚上,酸枣把匆匆挪到西屋里的凌乱家什拾掇好,便早早上床了。微睡中,迷迷糊糊地听见隔墙东屋里响起了曾经熟悉的声音,细听起来,竟是夫妻行房事时发出的那种暧昧又搅人心魂的声响。酸枣的心里咯咯噔噔地跳起来,早已没啥感觉的下腹竟有了缓缓的热流,慢慢侵满周身。久已萎缩的男根儿,又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渐渐胀大着,充满着,有湿滑的粘液流出来。因了东屋越来越大的响动,他不能自控地爬起,凑近平常用来观察西屋牛群的隔墙上的裂洞,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望去。在明亮亮的月光下,他看到了两团肉影在剧烈扭动,听到了急剧地喘息声。那是早已忘却了的扭动,是自己早已失落了的喘息声。直到东屋里的酣战彻底结束,他才恋恋不舍地钻进被子。男根儿已经在不觉中昂首暴立,威武不屈地站立在他的心身中央,急切地渴盼着抚摸与战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与它撕扯搏击,重温着与自己女人滚抱在一起时的场景。在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的舒气声中,他颓然瘫躺在床上,久久回味儿着刚才的快意,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自己心爱女人的臂弯里。
  正是这次偶然地偷窥,让酸枣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有着世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还想着过以前没有过够的日子。自此,他的心里装满了心事,暗暗盼望着哪天能再有个婆娘,过滋滋润润的日子。他心里明白,这种想法就如白日做梦,哪有这么好的事能掉到自己的头上。但是,他愿意这么想,一有闲空儿就把自己埋进这想法里,并仔细编排着这种日子中可能会出现的这样那样的故事。而且,他又重新染上了自慰的毛病,几天释放一次,乐此不彼。
  有几次,他竟把“老伙计”牵到了屋内,学着茂生的样子,与母牛交合,并把母牛当成了自己的女人,格外地看护照顾着它。他暗地里咒骂自己也变成畜生了,甚至连畜生也不如,再不能这么作孽了。逐渐地,他忍住了与母牛交合的念头,强迫自己用手来解决。这样一来,心里的重压减轻了不少。
  今晚,他又用手释放出体内积攒多日的欲望后,安然睡去。
  睡前,酸枣心里还琢磨着,这几天“老伙计”不大爱吃草,也没有精神,天明得跟茂林说说,牵到公社兽医站去瞧瞧,别是得了啥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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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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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发现“老伙计”不爱吃不爱动,到它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饲养员酸枣衣不解带寝食难安地陪伴着它走完了劳累的一生。
  酸枣竟像个孩子似的哭成了个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瘦瘪的胸膛若风箱般一起一伏地抽搐着,嘴里发出阵阵嘶哑的泣涕声,就如死了亲娘老子甚或媳妇婆娘一般。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前来打探的人讲,这牛是不该死的。打发现牛不爱吃草,我就跟队长茂林汇报过,几次跑到公社的兽医站去抓药,都不顶事。后来,我还亲手牵着牛去过兽医站,打过针,灌过肠,仍是不管事。到后来,牛就不吃不喝了,肚子胀得鼓鼓的,夜里就是这么活活儿给胀死哩。它临闭眼的时辰,还拿眼瞅我。它还想活哦,还想叫我给它治吔。说着说着,便老泪横流。
  前来打探的人就装出一副同情的嘴脸,随和几句,便偷乐着愉快地离去,像遇见多大的喜事似的,到处大张旗鼓地传播宣扬,引来一批又一批兴高采烈的探视者。
  为队里劳累了一生贡献了一生的耕牛死了,全村老少几百口子人中,只有酸枣悲痛欲绝,其他的人心里乐开了花儿。终于有牛肉吃了,让终年难见肉腥味儿的老人孩子解解馋,是每个村人乍听到这一喜讯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心思。他们逢人就讲,相互转告,仅仅上工集合的一小会儿,这消息便传遍了全村的角角落落。
  茂林吹了几声哨子,压住众人唧唧喳喳的谈论声,强压住内心的喜悦,使劲儿绷紧着脸说:“耕牛死哩,还是头母牛,这可是咱队里的重大损失哟。我得立马到公社汇报,再到兽医站请人来验看。大家伙儿都安心上工干活儿,别为这事耽搁了生产呀。”
  待众人兴奋地离去,茂林兴冲冲地跑到酸杏家,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切地汇报了此事,并请示,是先把牛开膛剥皮后等着公社来验看呢,还是等公社验看完了再开膛剥皮。酸杏早看出那牛已经不行了,也盼着它快快死掉,好多留点儿牛肉吃。心里还一个劲儿地埋怨弟弟酸枣照顾它也太上心了,弄得该死的时候不死,等身上的那点儿肉靠没了,只能啃骨头架子了。
  酸杏怀着好心情,耐心地听完茂林的汇报,把手一挥,说:“等咋?今晌儿就剥。你快步去公社,立马把兽医站的人拉来验看,吃晌午饭的时辰就分肉。让振富把帐捋清喽,每家每户按人头儿分,年底从工分里扣,千万别弄出差错哦。”
  耕牛是生产队重要的财产,没了牛,就等于工厂没了机器农村没了重劳力。基于此,公社制定了严格的上报制度。若是队里新添了牛崽儿,要像家里添了孩娃儿般向公社报喜。若是牛死了,要在十二小时内报告公社,指派兽医站的人前去验看,检查是病死的,还是意外死的。要是意外死的,必须查清是饲养员失职还是坏人有意残害致死,就要追究上至村支书下到当事人的责任。严重的,支书要撤职,党员要开除,当事人要拘留法办。
  酸杏和茂林当然不怕公社来验看,只是怕公社的人来不及时,这牛肉就得拖到天黑才能分到手,恐怕全村人都得半夜三更地吃夜饭。
  茂林旋风般地奔出酸杏家门,一步并着三步地匆匆赶往公社汇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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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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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杏和茂林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茂林一溜儿烟地赶到公社,也就是八、九点钟的样子。秘书杨贤德慢条斯理地听完茂林的汇报后,眼角闪过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光亮。他给茂林亲自倒上一杯水,格外加了一小捏儿茶叶,说别急,别急,说细点儿。茂林就从牛得病开始说起,怎样救治,怎样护理,最后又怎样死掉,就跟讲故事似的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茂林还自作聪明,想当然地加入了一些自己现场胡诌乱编的场景和细节。杨贤德就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还有意提了几个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问题,让茂林细细解释。如此这般,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杨贤德再打电话通知兽医站安排一名工作人员去验看。
  等了半个多小时,兽医站站长老崔拎着一只脏兮兮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急匆匆地亲自赶来了,说站里的同志积极性很高,都主动要求去,但考虑到杏花村山高路远来回太辛苦,就自己亲自跑一趟吧。
  杨贤德称赞道,还是老崔会当领导,干工作身先士卒,哪有干不出成绩来的。又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赶这趟辛苦,我就陪你一块儿去吧,回时也好有个伴儿。说着,也找出个铮亮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来,把茶缸和笔记本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率先跨出公社的大门。
  一直耗到了中午,他们仨儿才来到了杏花村。
  此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西院里,眼巴巴地盼着他们的到来。
  酸杏大老远地望见杨贤德仨人的身影,就紧步迎上去,热切地打招呼道辛苦。到了院子里,指着地上已经开膛剥皮的牛说:“本想等领导来验看过再剥,又怕膛里馊了,就没来得及请示,先动手哩。”
  杨贤德绷着脸道:“老宋,不是我说你,这明明是违反制度的,是要犯错误的。虽是你大我些年纪,我可要重重批评你哟。”
  酸杏“嘿嘿”地赔着笑,一连声地应道:“是哩,是哩,我检讨,我检讨。”
  老崔就上前拽耳朵扒眼睛扯皮肉地察看,过了半晌儿,才说:“是病死哩,不是意外伤亡哦。”
  这句话引起人群的一阵耸动。人们都尊敬地看着老崔,从心里感激这位胖乎乎的老头儿,觉得他是那么地亲切可人。要是他嘴里突然冒出句“意外死亡”的话,谁也别想牛肉吃啦。
  酸杏咧开大嘴一个劲儿地赞老崔的医道精,说不管牲口得了啥儿病,只要老崔一到场,一准儿看个清清楚楚,这是全公社公认的哩。接着就叫操刀的喜桂赶快割下几块肉和下水,记在大队的账上,再送他家里去款待公社领导。叫茂林和振富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儿分肉。还吩咐周遭的村人说,吃肉归吃肉,生产可不敢耽误哦,一会儿公社领导还要到地里检查工作呐。
  说完,酸杏热热地谦让着杨贤德和老崔往家里引。
  杨贤德一边推让着说:“咱们可不能吃这肉,都留给社员吃吧。老贺,咱到你家里吃个便饭就行了。”一边随酸杏去了他家。
  酸杏老婆本来也挤在人群里等着分肉,见酸杏把公社领导往家里领,就有些着急。家里可是拿不出啥儿好东西来招待领导呀。
  喜桂已经预先割下了几块肉,又把肝肺肠等下货儿割下几块,统统放进了酸枣扒牛草用的篮子里,四下里喊道:“大婶,大婶,你先回去招待领导,你家的肉我回头送去呀。”
  酸杏老婆把自己带的篮子递给喜桂,挎着酸枣的篮子挤出人群,一脸愁苦相地往家里走,迎头碰到木琴正抱着钟儿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
  木琴先打招呼道:“婶子,这么快就分了?”
  “哪儿吔,公社的人来验看牛,让我家的老鬼儿领家去哩,要吃晌儿饭。我正愁着拿啥款待哩。光吃这牛肉哪儿成哦。”
  木琴接道:“别急,我坐月子时还留有点儿鸡蛋和米面,现在出了月子,也用不着了,一会儿送你家去。”
  “那哪儿成哦。你不吃,还有娃儿们呢。”
  “孩子多一口少一口的,见风儿还是疯长。这公社领导可不是天天都能来的。伺候好了,对咱村里有好处,各家各户也跟着沾光呀。”
  “你是识大体的人哦,就比俺们看得长远呀。行,你就送去,先给救救济儿,等攒下了立马还你哦。”
  酸杏老婆的步子变得轻快起来,与酸杏一行人前脚赶后脚地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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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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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杏的屋子也是一溜儿六间,一道低矮的院墙把院子分隔成东西两院。隔墙的正中开了一扇门,贯通了东西两个独立的院子。做饭的锅屋建在东院靠东墙的位置,两小间,被烟火熏染得黑黢黢的。
  东院是酸杏两口子和闺女叶儿住,西院住着酸杏娘和大儿子国庆、二儿子人民、三儿子劳动。叶儿在家里排行老么儿,与京儿同岁,还是个不懂人世的毛孩芽儿。因了最小,又是家里惟一一个女娃儿,大人们就看顾得多,也娇惯得多,便惹得三个儿子齐了心地嫉妒她。酸杏家里时不时地就传出叶儿略带夸张的哭喊声。哭声过后,他家紧闭的大门前,必定会聚着这仨儿毛头小子,不是摸着头,就是护着腚,一脸的哭丧相和委屈样儿。
  东屋共三间,有隔墙把屋子分成里外间。西间是暗间,是酸杏两口子居住的地方。东间是二间明间,靠东墙放着一只小床,是叶儿睡觉的地方。迎门靠北墙安放着八仙桌,就是两张一高一矮的方桌。大方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平常日用的东西。小方桌就是饭桌,平时不用了,把它推进大方桌下面,吃饭时就把它拽出来。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毛泽东主席的标准像,周围糊满了过年时买的年画,有大幅整张的表现工农兵劳动生产英姿的画面,有小幅连环的样板戏剧照,弄得四周黑灰的墙壁上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与其他人家一样,屋里也堆放着一些农家常用的家什及粮食,但归拢得整齐有序。桌面虽然油漆斑驳,擦抹得不见一丝儿尘土油迹。屋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浮土草棒。
  酸杏家屋里屋外的设置安排,是当时那一代地方村里人惯常的安排。唯有不同的,就是酸杏家里的女人统统秉承了老一辈儿人勤俭持家干净利落的好传统。
  杨贤德一行一踏进院子,就称赞这小院的整洁。及到进了屋子,便连连赞叹酸杏家的干净利落,说:“老崔你看看,老宋的家比公社大院里的家属院都整洁卫生。回去得叫镇上的妇联主任领着那帮窝囊娘们儿来开个现场会,好好学学,看看一个农村人家是怎么搞的卫生。”
  老崔连声附和道:“是呀,是呀,是得好好学学。”
  酸杏就谦虚地说:“学啥儿嘛,一个土老包子家,除了上工劳动,也就清闲着没事,不捣鼓捣鼓这儿,还能有啥儿用哦。哪儿像镇上的领导们,个个整日地把心都扑到了工作生产上,咋儿能有精力搞自家的卫生呀。”
  一边说着,一边把俩人让到了上位,自己坐在下位陪着喝茶吸烟。
  酸杏做梦也没想到杨贤德和老崔会亲自来验看。他本以为茂林去领个一般工作人员来就行了,当时还担心千万别招来太多的人,全村老少爷们可都在眼巴巴地盯着这头死瘦的牛肉下锅解馋呀。没成想,竟引来了平常想请都请不到的公社大干部。这杏花村本就偏僻,村子又不大,集体更是穷得叮当乱响,连招待吃饭的地场都没有,公社干部都不大愿意到这儿落脚。今天竟不请自来了两位公社干部,而且还是跺跺脚全公社都要有感应的要害部门领导,这招待的事,便显得极为重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家里的确也拿不出啥儿好东西来招待,心里像揣了个兔子,忐忑不安。他几次借提水要茶儿的空当儿,偷空儿跑进锅屋,催老婆抓紧想法儿弄点儿好吃的,别光是除了牛肉还是牛肉的。老婆就应着,不慌不忙地烧火炖汤。酸杏想不出老婆会弄出啥儿好饭来,又不敢瞎想耽搁了时间,毕竟屋里还坐在两位重要客人等着自己陪嘛。
  木琴端着米面和鸡蛋与茂林一同进了酸杏的院子。
  茂林把酸杏家分到的肉放进锅屋,就麻利地进屋提水倒茶儿,又帮着酸杏插空儿汇报一通队里生产的事。
  酸杏娘近来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整天赖赖唧唧地不愿意动,锅屋里只有酸杏老婆一个人忙活。木琴留在锅屋里帮酸杏老婆炒菜做饭,并与她说说笑笑地扯一些闲篇。
  屋里的杨贤德听到外面有个腔调儿怪怪的声音,就问酸杏,这儿说话的好像不是本地人呀。酸杏说,是在南京工作的茂生一家人回了,领来个南京的媳妇,不是本地的。茂林就立时接过话头,说这女人如何如何文化水平高,如何如何会管理人,又如何如何能吃苦耐劳,等等等等。
  杨贤德就说:“老宋,你们村子一直没有选出个妇女主任,弄得公社妇联主任老大的意见,见天儿就在领导面前告你的黑状子,说你不重视‘半边天’的工作。要是像茂林说得那样,就把她派上用场,也省得让领导替你闹心呵。”
  酸杏赶紧顺着说:“我也这儿想,也这儿想哩,正在考察她呢。”
  正说着,饭菜端上来了。
  酸杏又从坛子里倒出自酿的米酒,说:“也没啥儿款待领导的,凑合着吃点儿,别见怪哦。”
  杨贤德一边回道:“挺好,挺好的嘛。这儿都有些破费了呢。”一边急切地举起筷子,把一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塞进嘴里,又使劲儿地向外呼着气。
  众人随即跟着把筷子伸进盘子里,一顿大口咀嚼后,就开始大口地喝酒。
  酸杏的酒量大得惊人,在杏花村里从没见他喝醉过。茂林依仗着年轻,酒量自也不少。俩人就一抹劲儿地劝酒,想让公社领导多喝些,也好留下个深印象。老崔年龄大,血压又高,逼死也不敢多碰那儿玩意,只是象征性地捂着一小半碗酒不动窝儿。这敬酒的主攻对象就只有杨贤德了。岂不知,杨贤德的酒量更是大,酒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肉也是一块接一块地吃,轻轻松松地应付着酸杏茂林俩人的轮番进攻,反到把他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丝儿,说话打颤儿,走路打晃儿。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过晌儿。
  杨贤德很高兴,一个劲儿地许诺说,今后要是有啥儿事,公家的也好私家的也罢,尽管说话。酸杏俩儿巴不得这句话,一边嚷道饭后酒自来有嘛,一边又硬生生地劝下了一碗酒。
  临走的时候,酸杏还没忘了把茂林拽到一边,问还有牛肉么。茂林半睁着红眼说,叫都分了呀,恐怕连块骨头渣儿也没留下。酸杏叹道,就没个长脑子的,杨秘书和老崔来了,让空着包儿回去,是咋个看相嘛。茂林瞪大了眼睛,一时没了话。
  酸杏就让他把自家分得的肉包了两份,在杨贤德和老崔的推让中,揣进他俩带来的提包里,又跌跌撞撞地把他们一直送到村头出山的路口上,直到看不见身影了,立时各自奔回家去,倒头就睡,阴阳间的任何事都与己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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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九)】
  
  9
  
  正是在酸杏们喝酒喝到了兴致处,杨贤德连连许诺的那个时段,满头大汗挥刀砍肉的喜桂趁人不注意,偷偷削下一块牛肉,极快地掖进草料里。
  待牛肉分得一点儿不剩,众人也都喜滋滋儿地奔回家烧火炖骨肉了,喜桂急忙把藏起的牛肉掏出来,在牛草堆里寻出块破纸胡乱地一包,顺手塞进怀里,对着屋里正伤心落泪的酸枣喊一句:“二叔,你的肉放了挂墙上的篮子里,一会儿记着拿屋里哦。”便兴冲冲地出了西院。
  他没有直接往村东的家里走,而是出了门往右拐,沿着杏树遮掩起来的小路,穿过村西那条银链子般日夜欢腾不休的溪涧,转上上坡的小路,就来到一户单门独院人家的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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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错啦,上边一节应为第二章九节中的1小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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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九)】
  
  2
  
  这里的地势相比河东岸要高些,虽有茂密的杏林遮盖着四周,但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东岸住户尽收眼底,视野很是开阔。
  从河边往上走,坡不是很陡,路也不是很宽,且路面上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的沟沟愣愣,又有一块块的碎石头镶嵌散布在路面上,路便不是很好走。也可能是因了走路或搬运物件省力气的缘故,这路修得并不直坦,顺着山势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似乎前方只有密林没有出路的样子,一扭头,眼前又豁然开朗。
  一块平坦坦的坡坎儿上,座落着一栋方方正正的小院。虽是石墙草苫,院墙垒砌得整齐而不死板,屋草厚实而不凌乱。门前一小块平整整的场地上,一见一丝儿草屑,倒有石条搭起的石桌安稳地立在大门的对面,供主人日常闲坐,白日喝茶小憩或是纳鞋底补衣服,夜晚通风乘凉或是听溪涧的水声看坡下的人事。院里也生长着杏树,还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都探出摇摇摆摆的树头,四处打量着山上坡下的景致,探听着四下的响动。
  整个院落安静地占据在清幽的环境里,把无限的生机和主人火热的激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藏进自己的怀里,不愿展示给外人看见。这院落虽不新,也不热闹,却不显破旧寂然,不经意间时时透露出主人顺畅的心情和殷实的家境来。
  这就是振书三儿子四方的家,座落在与村里住户相对集中区域仅一河之隔的西山脚上。
  选中这块基地建宅子,是李振书穷尽自己脑中的所有学问,集手中偷藏着几本发霉泛黄的书籍精华,精心设计建造的。当初选址的时候,村人都不理解他的眼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有啥好。振富曾偷偷地劝道,老弟你也别光想照着书本上瞎套,那地儿人户少,人气差,有个啥事也看护不过来,儿女放那儿能安心?振书只笑不答。
  随着三儿子四方在这儿成家立业,振书的秘技渐渐显露出来。先是四方结婚的当年,去镇子西南上建水库,因了勤快好学,偷偷掌握了一手蒸炸烹饪的手艺,让供销社干部看中了。水库刚建完,便被招到了供销社饭店干厨师。而且,婚后三儿媳妇金莲接连生下了孙子斌斌和孙女儿文文。常言道,一儿一女一枝花儿嘛。四方的小日子红红火火地过了起来,在杏花村的界面上,是人人仰慕个个伸大拇指的后生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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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九)】
  
  3
  
  
  此时,四方媳妇金莲在锅屋里正忙着烧火炖肉。
  灶膛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窜出的火焰映照着金莲光艳艳的脸庞,勾人的大眼忽闪着,像是在与火苗对话。
  斌斌和文文围在她的身前背后,帮着拾柴续火,并不时地狠劲儿吸着鼻子,贪闻着锅里冒出的阵阵肉香。这肉香侵在锅盖封堵不出肆意窜逃的蒸气里,漫出锅屋,弥漫在整个小院里。蒸气早已不见踪迹,而肉香却经久不肯散去。
  四方每个月只有两天的假期,而且都排在月底的几天里。这家里家外的零零碎碎活计,全由金莲一个人忙里忙外地打理。她早已习惯了,从不等靠男人回家再动手。四方回到家后,除了当甩手掌柜,穿戴干净齐整,倒背着手到村里四处走动,以迎接村人羡慕的眼光和近乎巴结的热切话语,为老李家和金莲挣足了颜面外,什么家务活也不让干。
  金莲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满足于男人一人在外,就好像全家人都是公家人吃公家粮似的,同样享受着村人对公家人特有的敬意与尊重。
  唯有欠缺的,是四方回家探亲的时日太稀,远远不能满足金莲年轻的体内蕴藏的旺盛精力与渴求。每到夜深人静睡不着,或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煎熬。有时空落落的,有时又焦躁得紧,总有一种隐隐的痒痛像看不见的毛毛虫,从内心深处爬出来,缓缓游走在身子的周遭,触动着身体的每一节神经末梢,遍布了整个身心。心里热热的,身子也热热的。热到一定程度,便燃起一团经久不息的火焰,烧烤着她,煎熬着她。她感到窒息般地干渴,像葬身于不见天日的汹汹火海之中,可怜巴巴地渴盼着男人的到来,带了甘霖,带了雨露,扑进这火海,紧紧地抱了她跳出这火海,跳出这漫长难熬的夜晚。
  除了暂短的煎熬,她是那么地惬意,对自己男人怀了深深地感激,对儿女怀了万般的柔情,对日子充满了更多的期待和眷恋。
  一旦男人回来了,她像伺候孩子样儿地细致周全,洗涮带来的脏衣服,缝补露了脚趾头的旧袜子,做顿热热的饭菜,端上温温的洗脚水。到了夜间,她便什么也不做,脱得光光的,温顺地躺进男人的臂弯里,任男人或急促或轻缓地摆布自己,让躺着就躺着,让坐起就坐起,让趴着也就趴着,惟愿男人能把自己时时搂昏了,撮软了,揉化了。
  但是,这样的夜晚也仅仅每月仅有那么一回儿,一回儿中也只有那么两次,就是男人回家的当夜和要走的前夜。余下的时段,要么白天儿女绕膝村人溜儿门碍眼,要么男人的工具萎靡不振瘫软不起。
  由是这样也罢了,随了年岁的增长,本是愈练愈精道的法门,竟渐渐开始要关闭了。男人回到家里,慢慢地对性事不再上心上急,次数也由初时的两次减退到一次,有时连唯一的一次也是敷衍地应付,缺失了往日的狠劲儿和浪劲儿。她也怀疑过男人,是不是在外面偷吃了腥味儿,便对家里的没了兴趣。但凭了女人特有的直觉和几次偷偷地跑了饭店去察看,使她确信男人还是自己的男人,只是提前失落了男人的威风。这种失落所带来的伤害,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自尊,更是一个女人终身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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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九)】
  
  4
  
  
  金莲刚把煮熟的牛肉盛在盆里,斌斌和文文就吵嚷着要吃肉要喝汤。
  她利索地盛出三碗肉汤,又把盆中滚烫的牛肉削下一大块,放入盘中,撒上一层粗盐,留给四方回家时一块食用。正在这时,院外响起几声熟悉的蛙鸣。她心里一颤悠,胸膛里骤起“砰砰”的心动。她知道是谁在向她打暗号,而且一听到这暗号声,总能引起同样的生理反应和心理感应。
  她嘱咐儿女们安稳地吃肉,不准往外跑,就急急地奔出门去,果然见着喜桂溜在门前坡下的丛林里。喜桂见她一人出来,还掩上了门,就放心地走出来,也不答话,从怀里摸出那包牛肉,塞进金莲的手里,又随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金莲的胸部,转身匆匆离去。金莲也立时退进院子,紧紧关闭了那扇用松木打造的又涂上了黑漆的结实大门。
  金莲满心喜悦地把肉偷偷放进了锅屋,准备再把它腌制起来,日后留着一家人慢慢享用。她的心里除了喜悦,又充盈了更多的期盼,期盼着夜晚的来临,期盼着那个久违了的美妙时光。
  她与喜桂的孽情已维持了一年之久。对她而言,是不得已的事情。每次的欢愉过后,她都要接受一场自责自虐的折磨,或是暗自咒骂自己猪狗不如,或是对了自己的胸部和私处又掐又拧,时达几日都不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时日久了,自责自虐的懊悔渐渐退去,深藏的欲望又慢慢爬了出来,整夜整夜地撕啃着她脆弱的心经血脉。于是,她便不由自主地再一次陷入自责自虐之中而不能自拔。
  与喜桂的苟合,完全是在一次偶然的尴尬事件中促成的。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得紧,像把人放进了蒸笼里般,既湿热又憋闷。
  她把孩子送到了婆婆家,自己回家烧开了一锅水,插紧了门闩,在院子里搓澡祛暑。正洗着,猛抬头,竟见一条粗长斑斓的大蛇游动在堂屋的门口,并高探着蛇头吞吐着蛇芯子,欲往里面爬。她一叠声地尖声惊叫着,转身向大门跑去,惊恐中却怎么也打不开门闩。门外传来男人惊疑地追问,咋哩,咋哩。她一直不停声地惊叫着,终于拉开了门闩,来不及看清是谁,就一头拱进来人的怀里,像落水人抓到救命的稻草般紧紧抱住,语无伦次地叫道,蛇,蛇,要进屋哩。感觉到来人没有动静,她才抬头看清来人的面孔,就是现在的冤家喜桂。
  她在意识到自己还一丝不挂时,顿时羞红了面颊,想回院拿件遮身的衣物,又惊惧蛇的存在,便一手遮着私处一手捂住乳房,颓然蹲到了地上,不敢起身。
  或许是片刻,或许是很长的时间,喜桂终于迈步进到院子里,从地上拾起丢落的衣服,扔到她身上,就着手逮蛇。
  待喜桂打死了那条大蛇,并顺手隔墙扔下了山坡时,她才衣衫不整地站在喜桂面前,惊惧未退,羞臊难当,欲说句感激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正在两难的境地,喜桂突然扑向她,旋风般把她悬空抱起,进到屋内,滚进了自家宽大的床上。
  初时的她还异常清醒,狠狠地咒骂着,奋力地反抗着。渐渐地,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而喜桂的力气却越来越大。直到喜桂进入了她的身子,并在一次又一次地野蛮冲撞中,一种久违了的快感散布了全身。她在猝不及防的遭遇中,屈辱地做了喜桂的俘虏,就此揭开了二人苟且的情缘。
  事后,喜桂解释说,那天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儿好事砸到自己的头上。
  当时,他利用中午吃饭的空当儿,跑到山里去查看头天夜里设下的地炮出啥儿事了没有。
  山里人平日里没有啥儿油水,有人便想出主意,自造一杆土炮,闲时便扛着满山乱转悠。运气好的时候,打个兔子野鸡什么的拿回家,供一家老少滋补解馋。运气不好时,连鸡毛兔毛也见不着一个。也有不甘心的,就仔细观察野猪野狼等大型山兽出没的路线,根据村人提供的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在自认为确切的地点,把土炮上了引火,用根线一头栓了扳机一头绑了对面的树上,盼望着深夜山兽出窝儿觅食时趟到这根线上,异想天开地得个大家伙。曾经也有过瞎猫逮个死老鼠地碰上的,但都是十年八年碰不着个闰腊月,巧赶巧遇到过几次。这儿便引发了贪心人露底儿的贪欲,时常冒险地尝试着做上一回儿。这地炮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头一天夜里设下后,天明就得立时起出来,要不让白天出山进山的人趟上,会闹出人命的。 
  喜桂头天夜里设下地炮回家后,与媳妇满月缠缠绵绵了大半宿,等到醒来,已是上工的时辰。他来不及去起地炮,忐忑不安地劳动了一上午。茂林的收工哨子一响,他扛着锄头就直奔了山里。当然不会轻易就碰上了啥猎物,但让他心安的是没发生啥祸端。他背着土炮扛着锄头往回赶,恰好路过金莲家门口,猛听到院子里传出金莲失去人声的尖叫,就赶忙撂下手中的家什跑过去。当时,他光着上身,只穿条破短裤,被精赤着身子的金莲紧紧抱住,就有了从未有过的眩晕的感觉。再看到金莲娇羞的模样和可怜巴巴的神情,他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所谓色胆包天,就干下了这桩儿伤天害理的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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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九)】
  
  5
  
  山中的夜色来得比山外要早些,夕阳一旦落进山的背后,暮色便接踵而至,家家户户的院内就传出晚饭后刷锅洗碗的声响。待响声落了,夜色也就完完全全地罩满了山峦院落。
  人气旺的人家门前,就聚着几个纳凉闲谈的邻人。多数人家因了上工的劳累,更为了节省下点灯的油钱,便摸黑早早地上床休息。也有睡不着的,就与自己的男人或女人反复折腾两口子间的那点儿事。尚未成家的男孩女娃,就各自寻找属于自己的小帮派,或是打牌,或是纳鞋底儿,或是疯跑撒野,直到半夜三更困了,再相互大声搭着话,壮着胆子,摸黑回到自家的门院。
  金莲今晚特意烧水洗了澡,把斌斌和文文早早赶到堂屋的床上去睡觉,自己则坐在锅屋里的土炕上纳鞋底。
  山村的女人总也闲不住,不管白天多么劳累,一旦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寻些事体来做,边做活儿边打发这清净无聊的山中长夜。
  山中农家的锅屋里,都盘着一铺土炕,是用土坯打就的,与锅灶连为一体。冬天寒冷了,只要一天三顿地烧火做饭,仅是灶膛里的火苗就能把土炕焖得热热的。一到冬季,各家各户的老人小孩便统统挤在土炕上睡觉,白天也尽量躲进锅屋的土炕上不出门。夏天暑热的时候,人们都跑到凉爽的堂屋里去睡,土炕便闲置起来,临时充当了放置粮食琐物的地方。
  四方家的土炕是用内坯外砖砌成的,自与别家的大大不同。金莲把土炕上堆放的杂物简单地归拢了一下,边纳着鞋底,边静候着那个冤家的到来。
  果然,院外就想起了几声急促地蛙鸣。金莲急忙出去开了门,喜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锅屋。
  待锅屋门一关上,喜桂迫不及待地一把搂住金莲丰满妖娆的身子,两只手不老实地浑身乱摸乱掏。金莲等待这样的摸掏已经很久了,身子微颤起来,腰腿酥软无力,只是紧紧搂住喜桂的脖颈,任他轻薄放肆地摆布自己。
  土炕因了做饭显得异常温热,而俩人的身子更是滚烫若火炭。他们在土炕上肆意扭动翻滚着,肆意浪荡轻吟着,肆意地挣扎在性欲的无边涌浪中。忽而远去了,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天上人间;忽而近了,近在咫尺,近在眼前,就在彼此滚烫的身体里。
  整个过程中,俩人不说一句话,也不需要说话,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们此时所需要的,仅是彼此之间真实而又渺然的存在,仅是身体的激烈冲撞和心魂的迅猛交融。这已经足够了,足够野男人整日提心吊胆费尽心机地捕捉到难得的时机后,尽情享受着过剩的激情轰然发泄时所带来的片刻满足;足够浪女人寂寞难待心身焦渴时,尽情畅饮着空虚荒芜的情欲河床里骤然肆虐的甘露清泉。
  浪荡够了,也精疲力竭了,他俩赤条条地依偎在一起,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肌肤,用游动不止的指掌,驱赶着体内残余的热度和孽情。直到此时,他们才用彼此听得见的声音,悄悄地说话,悄悄地嬉笑。
  喜桂担心地问金莲,上次与兰香拌嘴打架,是不是因为他俩的事情引起的。金莲说,不会呀,咱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很小心哦,咋会有外人知道哟。喜桂还是不放心,说那儿咋打了呢。金莲说,可能是四方经常往家捎点儿饼头剩菜什么的,没给过她家,她眼气吧。再说,捎那点儿东西,还不够俩娃儿吃的,哪儿有余下的么。喜桂稍稍放下心,而下面又有了举动,俩人又一次翻滚在了一起。
  直到彻底地缴械投降,喜桂才恋恋不舍地穿上破旧的裤褂,嘱咐金莲还是小心着点儿好,我老觉着不安妥,千万别弄出岔头儿。随后,又影子般地悄悄溜出了金莲的家门,隐没在黑黢黢的杏林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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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十)】
  
  1
  
  近几年来,李振书在杏花村的地界上,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虽说他没有半根儿官毛加身,却比浑身长满官毛的酸杏茂林之流说话还要硬气,做事还要打腰,在村人中的威望还要高出一帽头子。
  譬如,有人家要给孩娃儿选址建房,不先与村队打招呼,而是颠儿颠儿地跑到振书家,点头作揖地求他给好好选个地界。这时候,振书一般都会问一句,给干部讲了么。来人就回道,讲啥儿哩,你看好了再讲也不迟呀。他笑道,还是讲的好哦。说罢笑罢,就与来人商讨哪儿哪儿的地界好,哪儿哪儿的地界一般。待到动工开挖地基时,又请了去勘察方位安排布局什么的。新房上梁苫顶时,也请去帮忙选定吉日吉辰,并随身携带了个脏得早已看不清什么颜色的提包,里面装着罗盘纸笔等物件。房上的人们挥汗如雨地大干特干,他则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吸着烟,喝着茶,与房上的人搭腔儿笑谈。待要上梁木了,就掏出纸笔,书写新梁上的对子,如“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时上梁大吉”等,叫人贴了上去,便完事大吉了。吃饭时,也得被让到上位,与村干部齐肩并坐。
  这一切,均因了振书是杏花村最有学问最能识文断字的人。四方家的宅基选建,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村人没有什么远见卓识,注重的都是即得的现实利益。四方的风光日子,让人们眼热得连睡觉都不安稳。而这风光的背后,都是振书用他的高深学识和神秘智慧送出来的。试想,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娃崽儿也能像四方那样儿出人头地成龙成凤呢。
  不过,振书并没有因此就翘起了尾巴。相反,他时时处处谨慎小心地对待自己拥有的知识和村人的敬重。毕竟这东西沾染了太多封建迷信的毒素,一不小心张扬出去,被扣上顶散播封建迷信破坏革命大好形势的帽子,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即便躲在家里翻看那几本破损的禁书,也是张着耳朵仔细辨听外面的动静,一旦有人走来了,立马把书掖进床头下的一个墙缝里。在外面,或有人恭维他的本事,他就连忙摆手,淡淡地说自己不过是凭了经验,觉得这样安排顺眼舒心罢了,哪儿有啥说法哦。越是这样谦虚敷衍,越引得人们的敬意。都说,有本事的真人都是藏而不露的,越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反到四处弄响儿声听,却连个屁也放不响。
  振书的学问不是自己凭空想来的。他早年随父亲出门做小生意,为方便计,被送到山外的私塾里读了几天书。又不知在哪儿掏腾了两本勘察阴阳宅子的古书,叫《绘图阴宅大全》和《绘图阳宅大全》凭了自己的钻研好学,成就了今天的满腹学问。
  振书生有三个儿子和三个闺女,都已成家立业了。仨闺女全部嫁到了山外较富裕的人家。仨儿子中,大儿子四季媳妇兰香生了四个儿女,大闺女春儿,仨儿子分别是夏至、秋分和冬至。三儿子四方媳妇金莲生有一双儿女斌斌和文文。二儿子四喜是振书诸多儿女中最喜欢的一个,聪明务实,好动脑子,像极了小时候的他。只是命不强,媳妇桂花一气儿生了仨闺女等儿、盼儿和停儿。在生了第三个闺女停儿后,本想停止生闺女改为生儿子啦,竟然把怀孕也停止住了,时至今日也没能怀上孕。随着年龄的增大,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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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十)】
  
  2
  
  近几天来,振书的精神头儿大不如从前,书也不看,饭也懒咽,连觉也睡不踏实,心里烦乱透了,却也不敢对人讲,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四喜和四方都未露一点儿口声。这既是丢人现眼的事,弄不好还要出人命。
  振书的烦闷心情,直接影响到了整个小院的氛围。几日来,院子里总是静悄悄地,没有了往日底气十足的高腔儿高调儿。女人也愁苦着脸,默无声响地进进出出,不再端坐门前招来附近的女人们摆场说笑。
  振书明白,这样的事体,万不能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但一时间又想不出解决的好法子来。他想直接找四方,把事儿挑明了,让他注意着点儿,经常关顾着家里和自己的人。犹豫再三,他就是觉得不妥,怕四方按不住气儿,把事体弄得越糟。再说,兰香也不能确定金莲在与人轧活偷情,更不能认定就是喜桂,一切都是她一时的猜测罢了。但是,无风不起浪,不管咋说兰香还是金莲的亲嫂子,不会平白无故地给自家脸上抹屎粪吧。
  他再一次把老婆叫到屋里,压低声音问:“兰香说给你的真切么,是不是你听拧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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