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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2)

发布日期:2008-03-17
  老婆低低的声音只够振书听见,“咋儿不真切哦。前些时候天晚哩,她到四方家找鞋样儿,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像喜桂的声响。待敲了几下门,声儿没了。进去一看,就金莲一个人在家,样子也怪怪的,像是做了啥亏心事似的。那几天,斌斌和和文文不是住咱家的么,她还能与鬼儿搭话?俩人拌嘴闹架也都因了这儿。兰香还想与茂生家里的说说,让给化解化解,叫我赶忙拦下哩。除了四季,任鬼魂儿也不敢叫知道哩。”
  振书嘟囔道:“是哩,是哩,任鬼魂儿也不敢说哟。”接着,又叹了一声长气。
  之后,俩人相顾无言,愁苦已把俩人的老脸拽扯得如灰暗的冬瓜。
  兰香牵着秋分和冬至跨进院子,把俩人吓了一大跳。俩人赶忙分身,各自随意找了个物件拿在手里,摆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并过分热情地叫着娃儿们的名字,问这儿道那儿,以遮掩自己慌乱的情绪。
  兰香生就的一双尖眼,早明白了俩人的心思,也装作啥儿也不知道的模样,在院子里瞎转悠了一圈,撂下娃崽儿,匆匆地走了。
  振书老两口子互相瞅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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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十)】
  
  3
  
  木琴正做晚饭,刚翻新的锅屋里冒出浓浓的热气,又时时传出铲子磕碰铁锅的刺耳声响。茂生抱着钟儿蹲坐在西院大门口,与酸枣拉呱。京儿身前背后地转着圈圈,独自一人玩着藏猫猫儿的游戏。
  兰香跨进锅屋里,隔着蒸腾的热气,木琴还以为是茂生进来了,就说:“你把饭菜给酸枣叔送去,就回来吃饭。”听到一声轻笑,抬头见是兰香,就笑道:“咋悄没声儿地进来了,还以为是茂生呢。”就赶紧让座。
  兰香赶忙说:“你快忙你的呀,我待会儿再来哟。”
  木琴猜她此时匆匆忙忙地找来,肯定有什么急事,就说:“饭也做好了,让他爷们吃去,咱到堂屋里说话。”随即把盛给酸枣的饭菜端到西院门口,又嘱咐茂生京儿去锅屋吃饭,自己与兰香进了堂屋坐下,又给倒了碗水。
  兰香竟然局促起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一时不知说啥好。
  木琴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见她还是不说话,木琴又一连声地问了几遍,还是不说。木琴就有些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说:“到底什么事吗,你急死我了。”
  兰香嘴角蠕动了半晌儿,犹犹豫豫地说:“早想与你拉拉,打上回和金莲打架时就想拉,觉得不妥帖,就一直憋了心里哩。这些日子,看见娃儿爷奶日夜受煎熬,还不准叫外人知道,怕闹出大乱子,可是要出人命哩。我就闷得慌,想给你说说,帮拿个主意,看咋弄才好,还不敢出事哦。”
  兰香把自己听到看到的前后过程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又诅咒发誓道:“我不敢撒谎哦,要不叫雷公今儿就打雷轰我呀。”说着,竟激动地抽泣起来。
  木琴一时也没了话,能说什么呢。她相信兰香没有编话撒谎,而且还是自己的亲妯娌,绝不会无中生有地往自家人身上泼这样的脏水。但是,这种事情处理起来棘手得狠。抓不到现行,没有证据,就是诬陷好人,罪过要大上了天,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一人两人或一家两家的事,很可能会波及到双方的家族本门。即使堵到了屋里抓到了床上,又能怎么办。把俩人扭送公社,以通奸罪或败坏社会风气罪上街游行批斗?真要那样的话,社会风气愈染愈黑不说,全杏花村的人也都跟着批斗了,整个家族的人脸上无光说话没彩儿,当事人因此将背上一辈子的可耻骂名。再者说,这儿俩人的私事,也跟整个社会风气搭不上边儿呀。
  兰香终于把憋闷在胸口的话倾吐而出,心里轻松了不少,但看见木琴一时默不作声,心又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了。她紧张地问:“你说咋办哦?这事也就娃儿爷奶和娃儿爹知道,再就是你哩。他们见天儿不敢说不敢动,商量不出好法子。你给拿个主意呀。”
  木琴沉思半晌儿,才道:“这事情也别太急躁了,外人也插不得手,你也不好插手。要我看呀,还是让你婆婆找个妥当的时间,与金莲说说话,沟通沟通,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真要是做出这等事,肯定有原因的,像四方回家懒了,关顾得不够什么的。俩人间的事,你也知道的,不会说淡就淡了。再者,这事千万声张不得,一定要暗里自家解决好,把俩人拆散不再来往就行了,别叫外人看了笑话留了把柄。”
  兰香一下子得了主意,说:“是哩,是哩,我这儿就给娃儿奶说去。”
  说罢,连个“谢”字也不及说了,转身出门就直奔了振书家。
  这时,茂生见兰香走了,就小声对木琴说:“是为了四方家里的事吧。”
  木琴警惕地问道:“你说什么呢,什么四方家里的事?”
  茂生就笑,说:“还瞒我哩。外面都有传言,说喜桂与四方家里的好上了。”
  木琴随口回道:“胡说,男爷们也跟老娘们似的扯老婆舌头,真不知羞臊。”随即又岔开话题,问:“酸枣叔还在忧心伤神呀?”
  茂生说:“是哩。自打牛死了,他就没心思生火煮饭,见天儿啃凉饼子喝冷水,精神头儿差哩。”
  木琴道:“你经常去宽慰宽慰他。这一个人过日子总不是个办法,得想法给他找个家口儿才行。”
  “好咧,我这儿就去跟他讲去,他的病根儿也就除哩。”说罢,起身乐颠颠儿地往西院走。
  木琴急道:“别急,我也只是有个想法,哪里就轻易找着了。”
  茂生似乎没有听清,匆忙的身影在大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京儿还在西院里疯狂,钟儿也在床上安静地睡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木琴回想着兰香和茂生的话,心里直替金莲担忧。
  看来,这事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解决得了的,必定会有一场大乱等着呢。现在,面对这样的局面,她也无能为力。她想,等找个适当的机会,必须跟金莲扯扯,不管她听不听,还是要把其中的厉害冲突讲明了,让她自己掂量掂量,尽快了结了这档子事。毕竟自己在妇女中有了点儿威信,都把她当知心人待,或许她还能听得进去。时间拖长了,肯定要出事。到那时,金莲的下场可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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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一)】
  
  1
  
  已经进入了初冬,天气骤然寒冷了。
  缕缕的寒意从西北方的山垭口侵袭过来,滞留在偌大的山坳里,慢慢聚积着,沉淀着,流荡在每一隅大大小小的沟坎儿里。
  经过了一秋的润染,原本五彩斑斓的漫山满坡色调,均被这一股猛其一股的寒意无情地层层剥落,仅剩了密林里黝黑的枝干和摇摇欲坠的残存枯叶。山体像脱褪下了花团锦簇的丽衣,裸露出黑褐色的嶙峋筋骨,在四野荡起的阵阵寒风中,颤巍巍地挺直了胸膛,对抗着愈来愈强劲的霜寒。如体毛般的树木亦随寒风瑟瑟发抖着,发出阵阵“呼呼”的唏嘘声。原来深藏绿荫下的岩石,也一块块探起头来,透过细密的枝条缝隙,暴露出张牙舞爪的铁青色嘴脸。
  山坡上沟坎间的一块块田地里,没有了往日油绿或灰黄的庄稼,光秃秃地坦露出灰白色肌肤,任寒气放肆地吸允轻薄着,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寒冬的蹂躏摧残,最终将被注入储备生命的能量,以迎接来年春天万物勃发时刻的那一场酣畅淋漓地释放。
  整个山坳里弥漫着一种激动的氛围,忽而强烈,忽而低缓,却不是悲壮或苍凉,而是坚忍和期待,坚忍住一个漫长冬季的寂寞,期待着另一个万紫千红的约期。
  远离村落的北山脚下,有几杆红旗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扎眼地舒展着。人站在村口上,抬头向北一望,首先入目的便是这灰白丛中一点红。继而,又会听到从那里借了风向飘来的阵阵声响,像欢声,像笑语,像夯声,像雷鸣。乍听隐隐可闻,细听又杳无踪迹。
  村里人迹寥寥。偶尔有人影晃动,也是背驼腰弯的老人牵领着尚不能独立活动的稚童幼娃儿,依靠在自家或他家门前,晾晒着太阳。或有顽皮的幼童不服呵斥管教,私自挣脱了老人牵领的枯手,向院前的枯枝败叶里奔去查看什么,立时就跟上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把娇弱的孩娃儿拽回到暖和的门前。过一阵子,这样的情景又会重复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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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一)】
  
  1
  
  已经进入了初冬,天气骤然寒冷了。
  缕缕的寒意从西北方的山垭口侵袭过来,滞留在偌大的山坳里,慢慢聚积着,沉淀着,流荡在每一隅大大小小的沟坎儿里。
  经过了一秋的润染,原本五彩斑斓的漫山满坡色调,均被这一股猛其一股的寒意无情地层层剥落,仅剩了密林里黝黑的枝干和摇摇欲坠的残存枯叶。山体像脱褪下了花团锦簇的丽衣,裸露出黑褐色的嶙峋筋骨,在四野荡起的阵阵寒风中,颤巍巍地挺直了胸膛,对抗着愈来愈强劲的霜寒。如体毛般的树木亦随寒风瑟瑟发抖着,发出阵阵“呼呼”的唏嘘声。原来深藏绿荫下的岩石,也一块块探起头来,透过细密的枝条缝隙,暴露出张牙舞爪的铁青色嘴脸。
  山坡上沟坎间的一块块田地里,没有了往日油绿或灰黄的庄稼,光秃秃地坦露出灰白色肌肤,任寒气放肆地吸允轻薄着,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寒冬的蹂躏摧残,最终将被注入储备生命的能量,以迎接来年春天万物勃发时刻的那一场酣畅淋漓地释放。
  整个山坳里弥漫着一种激动的氛围,忽而强烈,忽而低缓,却不是悲壮或苍凉,而是坚忍和期待,坚忍住一个漫长冬季的寂寞,期待着另一个万紫千红的约期。
  远离村落的北山脚下,有几杆红旗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扎眼地舒展着。人站在村口上,抬头向北一望,首先入目的便是这灰白丛中一点红。继而,又会听到从那里借了风向飘来的阵阵声响,像欢声,像笑语,像夯声,像雷鸣。乍听隐隐可闻,细听又杳无踪迹。
  村里人迹寥寥。偶尔有人影晃动,也是背驼腰弯的老人牵领着尚不能独立活动的稚童幼娃儿,依靠在自家或他家门前,晾晒着太阳。或有顽皮的幼童不服呵斥管教,私自挣脱了老人牵领的枯手,向院前的枯枝败叶里奔去查看什么,立时就跟上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把娇弱的孩娃儿拽回到暖和的门前。过一阵子,这样的情景又会重复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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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一)】
  
  2
  
  杏花村的大队部座落在村子正中的位置。
  一大块平坦的台坎儿上,建有一溜儿排九间屋子,均是石墙草苫的矮屋,门窗破旧,里面光线不足,显得略阴暗了些。四周是用乱石叉起套成的院墙,没用泥水粘合,墙石有的叠垛有的散落,就如一条长且方直的石堆,将屋子包裹在平坎儿上。屋子虽然低矮,院子却大,能容得下五六个普通的农家院落。里面横七竖八地摆放了一些木棒或牛车、犁耙等生产常用的工具,陈横在几棵高大杏树下将及人腰的枯草里。
  屋门口一律都钉着三寸宽的小木板,上面用墨汁写着办公室、会计室、仓库等名称,均出自振书的手笔。
  屋内的光线虽暗,但摆设仍然一目了然。靠北墙安放着一张连体的大桌子,足有两张桌子那么大,可以东西两边对面坐人办公,再加上两条木质排椅,占了整个屋子近一半的面积。这样的办公桌子,在公社及村队里随处可见。靠东墙立着一排橱柜,里面盛放着村队有关的帐目资料及零零碎碎的常用家什等。
  酸杏正一个人靠在排椅上打盹。
  前天,他到公社去开会,在镇子的大街上碰巧遇见四方,非要他开完会到他那儿去吃饭。酸杏就去了,在四方的宿舍里,与四方喝了些酒。临走,四方四顾无人,偷偷从自己的床铺底下摸出两根干瘪得不成样子的肉棍棍,自己留下一根,把另一根用报纸裹了,慌慌地塞进酸杏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悄声说,是牛鞭哩。说罢,也不管酸杏的反应和谦让,便把他强行地送出了饭店大门。酸杏面上有些尴尬,心里实则高兴,一路上想,四方这小子好会生活嘛,尽花心思弄这儿。晚上回到家,原本当晚就想让老婆煮了吃,试试管用不管用。有茂林和振富结伴儿来汇报北山脚下筑坝工地的进度情况,便没敢拿出来。待俩人走了,这晚饭也就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他把牛鞭放进“气死猫”里,留待以后吃。这“气死猫”是当地人对高高悬挂在屋梁上篮子的统称,意为好东西就搁这篮子里面,任猫馋死气死也没用,上不去,也够不着。岂不知没把猫气死,反到把酸杏气了个够戗儿。夜里老鼠撒了欢儿,整整给啃去了半块牛鞭。酸杏不敢再留着,就让老婆整个地煮了下酒喝。果然劲儿大,弄得俩人大半夜没睡好觉,今早起来浑身乏力,眼仁儿泛青,困眼朦胧的。想是昨夜劲儿使大了,没休息好,还落得老婆好一顿数落,说老了,老了,也不正经点儿,叫儿女们知道了还咋儿有脸面哦。
  按往常惯例,他早躺在家里的大床上补觉了。不把睡眠补回来,他是坚决不会下床的。但是,今天就是打死他也不敢蹲在家里。按照前天的会议安排,这几天公社要对各大队的冬季水利建设工程的进展情况进行督查,不打招呼,不定日期,随时随地进行抽查。查好了,开现场会,树典型,受表扬;查孬了,写检查,通报批评。严重的,就要追究主要领导的责任,或停职,或降职,或撤职等等,无外乎都是猫戏老鼠的惯用伎俩,狠着劲儿地吓唬那些越干越油滑的村官们。
  酸杏正做着一个梦,梦见自己赤裸着身子,蹲在满屋子的牛鞭堆里,一根接一根地啃食着鲜嫩嫩的牛鞭。那牛鞭竟会扭动,如河里的鳝鱼,不肯轻易进入酸杏的嘴里,弄得他手忙脚乱心急火燎,也没吞下几根。又不时地撇眼裆里,不仅不见雄壮,反而稀软如泥地松散成黑灰一滩儿,不见一丝儿生气。忽有一根粗如手臂的牛鞭被酸杏紧紧攥在手里,正要啃食,牛鞭的另一端反绕到了后背上,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地拍打了几下。他猛地醒来,就见屋子里站着几个人,公社革委会杜主任正用手拍他的肩膀。
  杜主任见他醒了,不满地说:“都啥儿时辰哩,还敢在这儿偷懒耍滑呀。”
  酸杏一个激灵站起来,立时出了身冷汗,浑身凉飕飕的。他赶忙点头哈腰地边给公社领导们让座,便顺口编道:“哎,哎,杜主任,我的亲领导噢,你就是打死我也不敢在这儿当口儿偷懒耍滑哦。昨晚儿商量工地上的事,差点儿熬到了天明。刚要打打盹儿,又叫你遇上哩。”
  杜主任打断他的话,说:“耍不耍滑,到工地上看呀。你要是瞒谎,我可不依哩。”
  说罢,随即出了屋门,让酸杏引领着一行人,直奔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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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出场杏果(一)】
  
  3
  
  杏花村的工地主要设在北山脚下,就是把那条银链子般冬夏不干的小河拦腰截断,就着地势筑起一道堤坝,建成一座小型的水库,以备干旱无雨的季节浇灌散布在山坳里的数百亩耕田。
  工地已经铺展了半个多月,已显雏形。全村能劳动的人全部上了阵,连妇女和半大孩子也不例外。
  此时,工地上的人正在休息,没了刚才人仰马翻的喧闹声,却也不冷清,反而嘻嘻哈哈地热闹非凡。这热闹处就在堤下妇女组负责的泄水渠道段上。
  刚开始的时候,工地上的劳累把人拖得没精打采的。一到工间休息时,到处横七竖八地歪躺着人。间或有男人对了女人说笑几句无聊的荤话外,整个工地就显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气。男人们可以四仰八叉地倒地休息,妇女却不敢,只能东一堆西一伙地聚在一起,乱扯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篇。或有长舌惹事的,就有意无意地传缀出一些不愉快的事端来,引起一连串的小矛盾小疙瘩。
  木琴本就厌烦这样的细琐事,劝解起来又说不清断不明的,就想,不如把工间的妇女鼓动起来,搞些个娱乐活动,既没了撕扯闲话的空闲儿,又消除了劳动带来的疲乏。她知道,女人中有几个嗓子好的,会唱一些新歌和老戏,特别是金莲和雪娥,唱出来格外缠绵动听。于是,她就鼓动她俩带头唱,以引得别人也跟着唱。
  刚开始,无论她怎样怂恿,俩人就是不唱,还羞得脸红脖子粗地把头埋进腿裆里,扭捏得不行。木琴没办法,就自己先唱。岂不知,她说话的声音倒是响亮,唱起歌来却像牛哞般直,还老跑调儿,引得男女老少笑岔了气,直喊肚子疼。俩人见木琴被人哄笑也不在乎,就有了跃跃欲试的表现欲望,再加上木琴的极力鼓动,也就扭扭捏捏地跟着唱起来。这样一来,又带动了几个年龄小的唱,妇女工地上就有了活气儿,引来了村人的围观哄闹。慢慢地,又有人举荐男爷们中会戏词的唱,而且哄着逼着缠着让他唱,被逼无奈的情形下也就唱开了。
  于是,劳动的时候,人们总是盼着工休的时间。有了盼望,时间也觉过得快,劳乏也去得快。振书还把自己的京胡拿了来,给会唱老戏的人伴奏,弄得工地上像开了戏台。
  酸杏一行人还没到工地,远远的就有京胡和戏调儿声“依依呀呀”地传来。
  杜主任就皱眉头,说老宋你弄咋儿哩。
  酸杏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这帮混账东西,早不休万不休,非得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工休,还依旧哄闹戏耍,这不是往眼里滴药水水儿么。他带着一额头的细汗,紧张地说,是工休时间哩,他们闲着没事就搞个娱乐啥的。领导放心,我一定会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干活就像干活的样儿,休息就像休息的样儿,绝不会再这儿乌七八糟的哩。
  杜主任也不回腔儿,推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国防”牌自行车,一个劲儿地往工地上赶。
  酸杏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想,这下可完了,任自己说破了天也不顶事了。由此,他暗恨木琴,这疯婆娘,弄啥不好,非要搞这儿,存心要倒我的台么。这回不狠狠整治了,下回不得能上了天。
  来到工地上,果然见满工地的人聚拢蹲坐在即将成型的坝体周遭,看一对男女对唱老戏,人群中不时地爆发出阵阵的哄闹喊好声。
  酸杏抢先跑过去,大声呵斥道:“停哩,停哩,甭喊魂哩。领导来检查工作,都麻利去干活呀。”
  众人顿时愕然片刻,又纷纷起身要去上工。
  杜主任忙喊:“别停,别停,再接着唱嘛,挺好哩。”
  众人以为公社的人在说反话,愈加匆忙地找寻自己的工具,落荒奔逃。工地上立时响起了锨镐磕碰石子儿的声响。
  杜主任问酸杏,是谁引头搞的。酸杏赶忙说是妇女组长木琴,又一叠声地喊叫木琴过来。
  木琴慌慌地奔来,说这儿都是自己带的头儿,与村干部无关,与社员也无关,要处理就处理自己吧。
  杜主任就笑,说:“处理啥儿哩,这法子推广都来不及嘛。”又说,“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酸杏插话道:“是茂生家里的,从南京回的,还不大懂这儿的规矩哩,领导勿怪哦。”
  杜主任不理酸杏的茬儿,只是问木琴一些事,诸如多大年纪,几个娃崽儿,啥文化,咋想起要起头搞这活动,有啥好处等等。
  面对杜主任一连串儿的问题,有一半是木琴自己回答的,并紧着说这事是自己挑的头儿,没村干部一点儿责任,公社怎样处理自己都认了;有一半是尾随而来的茂林替答的,并加入一些对木琴工作的肯定和赞许。
  其实,茂林并不知道酸杏内心的恐惧和绝望,还以为公社领导挺赏识这样的活动,特意叫发起者木琴介绍经验呢,便不甘落后地挤上前去多说点儿话,在公社领导面前多表现表现自己,叫他们知道这里既有我茂林的一份功劳,也捎带加深一下领导对杏花村生产队长的印象。若是明白了酸杏的担惊受怕,他早脚底抹油溜进人堆里,任鬼魂也不叫找见。
  酸杏心里一阵畅快,想,你个臭小子算是精明过了头儿哩,巴巴地跑来趟这浑水水儿。很好呀,上头追究下来,咱俩可是一绳拴俩儿蚂蚱,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一堆去死吧。
  几个人正说着话,有人在脚下的水渠工地上喊木琴,说钟儿醒哩,要吃奶呀。
  不仅酸杏额头上又起了一层细汗,连木琴也显得慌张起来。
  木琴吞吞吐吐地解释说,娃儿小没人看管,就带了工地上了,不过决没有耽误过劳动。
  杜主任轻声问:“多大哩?”
   “七个月大了。” 木琴老老实实地回道。
  杜主任一时没吭声,沉思了一下,转身对随行的人说:“看看,看看哩,咱们见天儿抱怨工作忙压力大,那就比比嘛,就在这儿比,还能说咋儿么。”又对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吩咐道:“你负责把这村在工地上开展文娱宣传的事好好整理出个典型材料,直接报给我看噢。我看,在这儿开个现场会就不错,工程看得见摸得着,新鲜东西随手可得,值得推广。”
  一听到这儿,酸杏的心一下子差点儿蹦出来,刚才的惊吓顿时化作了无限惊喜。这瞬间的大掉个儿,使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听错了。他呆愣愣地傻站着,不知怎么说才好。直到一个随行的领导推他的肩膀,调侃道,老宋,咋又迷糊哩,杜主任要给你村树典型开现场会呀。酸杏清醒了,知道自己没听错,紧张中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咧开大嘴憨憨地笑,俩儿嘴角差点儿挂到了两只招风耳朵上。
  随后,杜主任又自言自语道:“老胡见天儿跟屁虫似的向我诉苦,说一筐木头砍不出个木砦子,现成的一个摆在这儿,还焦心个咋儿?
  酸杏心里就一晃悠,但因了刚才的惊喜来得太突然,没往深处寻思,也没有时间让他深想。他赶忙随前跑后地陪同杜主任一行细细查看了工地上的施工情况,并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认真记下了领导对几个小地方的调整意见。
  之后,酸杏把公社领导恭送出工地,一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抬起胳膊擦了擦额上已不知是冷还是热的细汗。
  他让振富把振书喊来。
  振书说:“领导走哩?”
  酸杏应道:“走哩。”又悄声说,“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光溜溜地蹲坐在一间屋子里,啃食会活动的肉棒棒。你给解解,这梦好哩还是不好。”
  振书回道:“好哩。梦相上说,男人裸体命通达,又说赤身露体大吉利,这儿是好梦哩。就是肉棒棒会活动,还要啃食,你可能会有场惊吓咧。这儿也不能全信,好梦总是好梦呀。一星半点儿地差,也没啥嘛。”
  酸杏随道:“是哩,是哩,我也不过随便问问哦。”便打发他去继续干活,心里琢磨着,这梦还真他娘地准,自己可不是差点儿被吓死,又差点儿喜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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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一)】
  
  4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除了酸杏和木琴外,受到惊吓的就数茂生了。
  他看到一个宽膀挺肚的汉子一直在盘问自己的女人,周围的人也都老老实实地洗耳恭听,酸杏的脸拉得老长,没个血气色,就知道公社的大干部来了,是在嫌自己女人好事逞强,给大队和自己惹下大祸了。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干着手中的活计,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堤坝边上这群人的一举一动,心里一直敲打着鼓槌,想,公社会不会把自己女人带走,去开批判大会呀。要那样的话,可咋办哦。他既暗怨女人的多事,又哀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有焦心的份儿,却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中午收工后,人们三五成堆地往家里奔,还在议论着工休时发生的事。有的说是好事,没见公社的人走时脸上都笑眯眯的。有的说是坏事,你看酸杏的脸色,想哭都来不及了,给人下跪的想法都有。越是这样说,茂生心里越是焦虑,心就一直提在嗓子眼儿里。
  一进家门,茂生就开始埋怨木琴,说咱往后可不敢再逞能闹腾呀,把人都吓死哩。真要有个好歹的,让公社开了批斗会,谁去解救你哦。
  木琴就宽慰说,也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唱个歌儿哼个曲儿嘛,又没耽误劳动破坏生产,怎么就会开批斗会了。
  茂生心有余悸地嘱咐道,还是小心着点儿好,可不敢再有啥闪失呀。
  正说着,茂林扛着铁锨进来了。看来他还没来得及赶回家,就直奔这儿了。
  茂林说,恭喜木琴哟,给咱村在公社领导面前露了脸增了彩,还准备要在咱村开现场会哩,这可是咱村开天辟地头一遭儿噢。
  茂生赶紧问,是不是要给娃儿娘开批斗会吔。待听明白了茂林的解释,被自己提到嗓子眼儿上空悬了一上午的心思,终于怦然落地。他连说,这儿就好,没事就好,千万别惹出啥祸端哦。
  茂林这么急着赶来,是传酸杏的话,叫木琴今儿下午不用去工地了,到大队部商量筹备公社现场会的事,特别是怎样把工间的文娱宣传活动再搞得红火些热闹些。
  送走了茂林,木琴急忙生火做饭,茂生就在院子里看哄钟儿。酸枣放牛去了,中午不回来,西院里静悄悄的。京儿没地方去,就围着茂生逗弄着钟儿玩耍。
  这时,门外又响起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振富老婆豁牙子进了院子,与茂生打了声招呼,就一头拱进锅屋,和木琴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话,又满心欢喜地走了。临走,她还对茂生说,大侄儿真是好命哩,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竟叫你遇上哩,也不知是哪儿辈子修来的福分。又讲,俩娃儿长得都随侄儿媳妇,长大了也定是个人物哩。
  待送走了豁牙子,茂生懵懵懂懂地问木琴,豁牙子这是咋儿啦,弄得人摸不着头脑。
  木琴就笑,说是好事呗。
  豁牙子这么急地赶过来,是振富指派的。
  银行的对象香草明天要来看家,本来他已经让豁牙子找好了陪伴的人选,就是上次去供销社饭店陪同相亲的雪娥、兰香和满月。但是,今天在工地上发生的事变,让振富立时对木琴有了重新的认识,觉得这陪伴的人选必须加上木琴。没有她到场,这场面就升不了格,身价也上不去。
  振富一直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自信。他看清楚了,木琴决不是只会下蛋抱娃儿的母鸡,而是鸡窝里的凤凰,一旦成了形飞起来,恐怕这小小的杏花村是盛不下她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盘算好了,一定得让木琴参加银行对象看家的场合,不仅外场上好看,往远了想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他把老婆急急地打发出家门,自己忐忑不安地坐在家里等回信,直担心木琴不答应,不给他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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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何无邪!谢谢hbzu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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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二)】
  
  1
  
  这些日子里,酸杏一直处在极度郁闷焦虑之中。
  外人看到的酸杏,一如既往地在家里村外忙碌奔波,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四处旋转着,没有停歇。他有时蹲在大队部里召集大小干部开会研究生产,有时匆匆行走在进出山坳的路口上,有时又穿梭于村内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狭窄街道上。他的脸上大多挂着憨憨的笑容,遇见老人总是远远地打招呼,见了娃崽儿也要逗弄上一两句。甚至守着一群人,面对着一个年仅五六岁的男娃儿,他会趁其不意冷不丁儿地扯下娃崽儿束腰的绳布,用手捏住娃儿腿裆里的小鸡鸡,说大狗狗儿,夜里咬人么。弄得孩子哇哇大叫,提着裤子远远地跑开。这就是村人眼中的酸杏,憨厚诚实,尊老爱幼,持重敬业,稳妥而又随和,能与所有人打成一片。
  但是,外表的镇静与沉稳,代替不了内心的烦闷。一脚踏出自家大门的酸杏,是给人看的酸杏;一旦迈进自家门槛儿的酸杏,才是真实的酸杏,脸色暗淡,神情忧郁,心事重重,吃饭不香甜,睡觉不酣畅。
  最先发觉酸杏这种变化的,是他的老婆。宋家女人的贤德是表里如一的,在村子里没人敢拿她与自家攀比,即使比了也是自取羞臊。女人最理解自己男人内心的熬煎,总是善解人意地小心伺候着,尽自己最大努力来减轻男人的内心压力。她也明知道,这样做都是白费劲儿,谁也无法替他排解这种忧虑。
  最先让酸杏感到委屈的,是集体上的事。
  公社的冬季水利工程建设现场会如期召开,却不是在杏花村,而是在公社驻地的北山一村。
  会议召开之前,酸杏就得了风声,说现场会不在杏花村开。他曾悄悄地问过杨贤德,说杜主任说好了的,要在咱村开现场会,咋说换就换了呢。我们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哩,弄得堤坝跟绣的鞋样儿似的好看,还特意组织人编排了几个拿得出手的文艺宣传节目,比公社过年汇演的都强。这儿可是杜主任最赏识的噢。
  杨贤德笑着拍拍酸杏略显憔悴的肩膀,说北山一村人多势大,工程规模大了你村好几倍,有代表性和说服力,还是杜主任亲手抓的点儿呢,不在那里开还能挪哪儿开去。再说,你村也够露脸的了,杜主任亲自审定你村的典型材料,还要在大会上大张旗鼓地宣传推广你村的经验做法,你还不知足哩。
  酸杏红着脸道,这儿也比不上在咱村开好哦。
  杨贤德又说,你村的那个叫木琴的,可是个厉害角色呢。我也跟你讲过,应该把她好好培养培养,你就是不着急。我听说杜主任专门叫组织委员老沈和妇联主任老胡这两天就去你村考察呢,要叫她干村妇女主任。
  酸杏睁大了眼睛道,是嘛,是嘛。又急忙转换了口气说,我也正想向公社汇报哩,准备现场会开完了后,就立马把她扶到妇女主任的职位上。除了她,现今儿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咧。
  杨贤德就催道,那还等什么哟,赶紧去汇报嘛。
  酸杏身不由己地跑去找老沈和老胡,说木琴怎么怎么能干,怎么怎么好。村班子老早就发现了这么个人才,一直在注意考察她哩。现今儿火口儿到了,村里一致同意让木琴干妇女主任。请领导快去调查审核,早早给村里解决悬了好几年的大问题,也让“半边天”们早日顶起一整片儿天呀。
  老沈和老胡就说,幸亏你来哩,要不我们还得跑十几里山路去找你对口儿呢。这样的话,咱也别跑这趟冤枉腿儿嘞,正好我们几个都在,现在就填个批复,让扬秘书盖上公章,拿回去开会宣布,叫木琴立时上任。
  边说边做,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批复就捏在了酸杏的手里。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张纸,想,这就算板儿上钉钉儿地定死啦,他对这个女人还没想清楚嘛。但他绝不敢再说自己对木琴还没弄准儿,得等等看看才稳妥呀。心里也恨恨道,平时弄点儿鸡毛蒜皮的事,不是今儿推就是明儿拖。这回倒是利索,连到村里去考察的程序也免了。领导放个臭屁,他们闻着比肉还香哩。
  回村的路上,本就因了现场会的换点而郁闷的心情,又平添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自打木琴接手妇女组长,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意见,酸杏就本能地对她产生一种隐忧。到底是什么,他也一时说不清。但是,这种隐忧时时占据在他的心里。随着妇女们渐渐归拢到了一起,准时守规地上工生产,他的隐忧就像块阴影样儿在心里渐渐扩大。出于本能的自我防护心理,他没有把杨贤德的话当真儿,而是有意把木琴看得淡淡的,以此缓解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他想揣摸透木琴的内心,找出自己无端忧虑的原因后,再行定夺。谁知,现场会没挣到不说,自己还弄巧成拙,稀里糊涂地让木琴这么快就干上了妇女主任,实在说不清这儿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这么闷闷地独自走路,便觉这路的漫长,时间的缓慢。及到迈进自家的院子,感到两腿发软,腰酸背疼,心里堵得慌儿,极想找个什么引子发泄一通。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这么做。毕竟自己的事体只能由自己来处理,怨不得别人。况且,老娘正躺在西屋里,不敢让她看出啥变故,瞎替自己焦心呀。
  酸杏从小就是个出了名的孝子,父亲去世得早,成家后,与自己的女人一起尽心尽意地伺候照顾老娘,从没有过一句怨言牢骚,这也是村人敬重他的一个重要原因。老娘的病倒,也是这段时间来最叫酸杏焦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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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二)】
  
  2
  
  近几天,酸杏娘已经不能下床活动了。
  大半年来,她的身子骨一直很赖,咳嗽,气喘,胸闷,下肢渐渐浮肿着。晚上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白天精神头儿又差,饭也懒得咽,茶也不愿进。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自顾自地唠叨个不停,却又口齿不清,唔唔喔喔地,外人一概听不懂,只有酸杏两口子和酸枣能听明白。说得最多的就是回忆小时和年轻时的往事,大多都是在娘家的日子里,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说到兴致处,高兴了就咯咯地掩嘴偷笑,伤心了就委屈得抽泣流泪,整儿一个实实在在的老顽童。有时,还经常煞有其事地说,老头子来了呢,就依靠在屋门口上,穿的还是走时的那身蓝布褂,叫他进来,他就是不敢进,说有神灵拦着门,不放他进屋呀。
  说这些的时候,大多是在夜里。大人倒觉不出啥来,都说娘是在过阴呢。娃儿们却不行,吓得寒毛倒竖屁滚尿流,夜里一齐拥进东屋里,赖在爹娘的床上不起来,还用被子蒙着头,闷得满头大汗也不敢露一丝儿缝隙。即使在白天,也不敢轻易跨进西院。到了大人恶声严令非去不可时,也是相约了结伴前往,听完吩咐或做完事,头也不回地立马走人。酸杏两口子就一直在西屋里陪伴老娘,挤睡在娃儿们的床上。
  酸枣看到哥嫂没白天带黑夜地伺候娘太辛苦,就坚决要求替换他俩歇歇。酸杏女人苦笑地指指西屋里仅有的两张床,一张躺着娘,另一张就是他俩夜里的栖身之地,哪儿还有空闲地儿哦。酸枣就早来晚走,好留出空闲儿让哥嫂多照顾些屋里家外,兼顾照顾好自己。由是这样,也把一大家子人拖得筋疲力竭,堪堪地也要一个个倒床不起。但是,一家人还在咬牙坚守着。
  酸杏还叫茂林的哥哥茂青赶着队里的牛车到镇上,专程把自己多年的好友公社卫生院老中医姚大夫请进了家中。姚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医,祖传的一手好医术,又到南京科班院校进修过,是公社卫生院的顶梁柱,在全北山公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是外公社的人有了疑难病症,也会远路风尘地去请姚大夫看病。
  姚大夫进了门就满脸的笑容,上前拉住老人的手,问这儿问那儿,着重问了大小便的情况,查看了老人黯紫色唇舌,捏住手腕上的脉穴把了一会子的脉,又用听诊器前胸后背地捣鼓了一气儿,便对酸杏娘说:“没事,没事呀,身子骨结实着呐。我给开付中药吃,很快就好哩。”
  起初,酸杏一家子还真以为像姚大夫说得那样,个个欢心喜悦。连酸杏娘也信以为真,一个劲儿地向姚大夫道谢,并让酸杏女人快点儿给大夫做饭去,说这么大老远地赶来,一定要好好招待客人哦,等我好了,必去公社谢姚大夫呀。
  酸杏满心欢喜地把姚大夫让到东屋,还没斟上茶水,姚大夫就开口了。他说老人的病快不行咧,得的是肺原性心脏病,已经到了后期,得有个心理准备吔。酸杏心里顿时凉冰冰的。姚大夫宽慰道,老人也到了时候哩,儿女都尽了心,无憾了呀。又说,我再给开付药方子,回头叫送我的人把药拿来服用着试试,能见好,那是烧高香哩,就怕不顶啥事,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哩。
  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本,龙飞凤舞地开就了一付药方:
  桃仁12g 杏仁12g 广地龙15g 昆布15g
  全栝蒌15g 平地术15g 琥珀3g 檀香6g
  海浮石18g
  嘱咐道,这中药用水煎服,连服三天,要是还不见效果,就赶紧考虑安排后事吧。
  几付汤药下去,如小石子投入了村前池塘里,不见一点儿动静,病症甚至还越显严重。酸杏们明白,老娘虽是得了重症,绝不是主要的原因。关键的是,老娘年事已高,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多陪伴一会儿,也算尽尽最后的孝心了。
  这两天,老人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整日喊着饿了,要吃要喝,不管手里抓到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口里塞,边咳嗽气喘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显出一脸的满足相。
  看来,酸杏娘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只待将体内残存的能量耗殆尽,像熬干的油灯,就等一阵风前来轻轻扑灭,人也便随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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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二)】
  
  3
  
  在一家老小日夜衣不解带地服侍的同时,酸杏娘的后事也在悄悄地紧张进行着。
  酸杏女人招来豁牙子、兰香等几个妇女聚到东院里,忙而不乱地赶做老人过世穿的寿衣,诸如鞋帽、裤褂、裙子等。边做着,边念叨着老人的偌般好处,动情处,唏嘘一片。
  酸杏安排茂林找人做寿材,就是殡葬老人用的棺材。茂生遗传了祖父辈的特有基因,对木工活儿之类一看就懂,一做就明白,便也加入到了替老人筹备后事的队伍行列。他们爬山越岭地四处寻来粗大的树木,拽到大队院子里,锯解成木板。为防新鲜的木板潮气过重,就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反复熏烤了一天。待板子稍微干燥后,再叮叮当当地合成一付棺椁。茂青到镇子上买来漆,把棺椁涂成暗红色,并请振书在棺椁前面的挡板上书写了一个规整的大大的“寿”字。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人们显得非常精细而又有耐心,总是反复比对修正,生怕出现一丝儿的疏漏。白日里依旧上工干活的人,下工后,也都主动聚拢过来搭个帮手,力所能及地寻一些事情来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买力气,是出自内心地认真来做,绝不是摆摆样子给酸杏或是其他人看的。他们都是宋家女人亲手从自己娘的肚子里掏出来的,对于这份恩情,村人看得很重。因而,在老人即将离世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出一次力气,还一份情意。
  木琴的任命令是在一个上工集合的早晨,由茂林对众宣布的。酸杏没有亲自出面宣布。一来,老人的病情搅得他六神无主,无瑕他顾;二来,一想到那张纸的出炉过程,他心里就疙疙瘩瘩地不舒服,便有意不去碰它。村人一致认为,是老娘的病让酸杏顾不上亲自对众宣布,这也在情理之中,均没有任何的疑虑和揣测。于是,生产上的事,就全交给了振富和木琴分工负责,茂林两头兼顾地来回跑,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筹备老娘后事的琐碎事务中。
  看到寿衣和棺椁都已有了眉目,特别是看到村人自觉自愿地来真心做着一些实际的事情,酸杏心里大感安慰。他暗暗寻思,做人还是厚道些好,做事也是公道些强,遇事有人管,遇困有人帮。
  他趁着夜色,匆匆赶到振书的家,对振书说,娘多次说过,不愿与爹在他现今儿躺着的墓穴里合葬,嫌气脉不正,要不酸枣也不会遭那么大的变故,就想请振书哥替老娘重新勘察个墓穴。万一老娘有个闪失,下葬时就一块儿合葬。又一再说,自己不应该带头搞这些个,但是娘辛苦了一辈子,临走就这点儿要求,自己只能照办,也算了了娘的最后一份心愿。说着,就有老泪流下来。
  振书不敢怠慢,立即答应了下来,说咱村的墓地都集中在村南通往镇子的路边山坡上,还是在那儿寻一块妥当,风水正不说,不管谁家上坟烧纸,也都忘不了分给叔婶一份。
  于是,俩人约定明天一早偷偷去勘察一下,确定了地点后,马上动工挖穴建喜坟,或许还可以冲冲晦气,说不定娘的病也就好了。
  村里的规矩是,人还没去世之前修建坟穴,即为喜坟,可以冲煞气,挡凶神,对老人及子孙有百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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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二)】
  
  4
  
  酸杏回到西屋时已经很晚了。
  屋里还有振富两口子、茂林两口子、酸枣和茂生。木琴的娃崽儿太小,白天来过后,夜里不敢抱了来,怕冲撞了邪气。
  酸杏娘在日头落山的时辰,病情突然好转了,也不咳嗽,也不气喘,面色红润,精神头儿好得不得了,比平时还强好几倍。
  茂林等几个年轻点儿的人高兴地说,婶子可好了,肯定是又做寿衣又做寿材,冲掉了邪煞,把病症也连根儿冲掉了。
  振富忧郁地回道:“可不敢这样讲哦,我看好像是回光返照,看来也就是今晚儿的事哩。得把寿衣拿进来预备着,万一不好了,立马穿上,别等着身子硬了再穿,就不好弄哩。”
  几个人虽然按他说的去做了,心里还在往好处想,断不能这么精神的人,说不好就不好了。 
  此时,酸杏娘已打开了话匣子,口齿清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一些没影儿的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有时指着门外,说老头子就在院子里站着,为啥儿不敢进屋呢,就是因为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她煞有介事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下天界管理牛鬼蛇神的菩萨,任哪方神圣见了他,都怕得要命哩。又说,咱村子所以安宁太平,是有神灵护佑哦。这神灵就是一只火狐狸,千年的道行,隐居在北山的古洞里修行。要是出来叫人遇见了,必会生气,降下灾难,惩罚不良的人。早些年村里刮了一夜大风,刮毁了多少房屋树木呀,就是有人冲撞了神灵,惹得它生了气,降下了灾祸。
  老人的一番言论,把屋内的人吓得出声不得,想听又不敢听,左右矛盾。他们害怕的不是神灵鬼怪,而是这言论要多反动有多反动。传播封建迷信不说,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竟说是菩萨下界,这儿不是反动是什么呀。振富边听边对屋里的人一遍遍地嘱咐道,这话咱可千万不敢出去说,就是开批斗会游大街也不敢承认哦。众人一律点头称是。
  酸杏迈进屋门的时候,老人似乎已经累了,精神萎靡下去,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仔细观察才能看清老人在微微迟缓地呼吸。
  酸杏叫大伙儿回去休息,说:“都累哩,回去睡会儿觉,有事我再喊呀。”
  振富说:“女人先都回去哦,家里还有娃儿么。男爷们呆会儿,守守再说噢。我总觉得今晚儿可不敢大意。”
  豁牙子和雪娥刚跨出院门,就听西屋里顿起忙乱声,还夹杂着急切地说话声。俩人倒头跑进西屋,看见酸杏娘正大口大口地向外倒着气,僵直的眼神在四处扫描着,嘴里发出“咝咝”地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彻底地叫人听不清楚了,连酸杏和酸枣也是茫然无知。酸杏老婆好像明白点儿,忙把酸枣的手推给婆婆。酸杏娘就死死攥住二儿子的手不放,眼皮不眨地盯看着,嘴微张着,好像要急急地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几分钟后,酸杏娘急剧地抖动了几下身子,嗓子眼儿“咯咯”地轻响了几声,睁着混浊黯淡的眼睛,溘然长逝了。
  屋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如一阵凛冽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屋子,并穿透这小小的院落,迅速覆盖了山村的上空,漫漶在夜色浸透了的山坳里。
  杏花村令人敬重和爱戴的老人,在这个月色朦胧的夜里,驾乘着阵阵寒风,扶摇而去,撒手西归。就这么默默离去,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死不瞑目的缺憾,轻轻遁去,不见了生命的光亮。被她亲手接纳到世间的数百条生命,却依然闪烁着数千丈的光芒。黯然干瘪的躯体里,承载了亮丽的光泽,承载了未尽的期盼和对生活的渴望。
  屋里的人都在嚎啕大哭,既是对亲亲的人儿刻骨铭心地哀悼,又是向未知的人们传递着一个不幸的噩耗。
  酸枣忽然没了声息,身子慢慢地倾斜着。在即将倒地的刹那儿,茂生急忙扶住了他。
  酸杏女人边哭边数落道:“娘啊,你走哩。我知道你为啥儿闭不上眼哦,是为了二弟的事呀。”
  茂生急道:“别说哩,都知道哦。还是抓紧办正事要紧呀。”
  振富见场面一片混乱,没有人能止得住,便大声喊道:“都别哭哩,还不到哭的时候哦。想哭,有哭的时候呢。咱得赶紧给先人穿寿衣呀。”
  在他的督促下,女人们拥上前去,用温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按照习俗套路,给老人换上崭新的寿衣。男人们也都收起泪,把西屋里的家具摆设全搬到东屋,又将麦秸抱进来,厚厚地铺到屋地上。
  这时,屋外四周的街道上传来急急地脚步声,想是屋里的哭声惊醒了附近业已休息的人们。他们急急地穿衣下床,磕磕绊绊地奔走在狭窄幽暗的小路上。重重的脚底板慌乱地拍打在干硬的街道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在山村清凉透明的夜幕里,显得格外清晰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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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三)】
  
  1
  
  夜幕刚刚褪尽,山岭沟坎儿渐次醒来。四野不再沉寂,山村夜里独有的静谧在不知不觉中被渐起的喧闹打破。时不时地有长短急缓的鸟雀鸣叫声从颇显冷清的四野间悠然升起,又悄然坠落,散入密枝枯叶间,不见了一丝痕迹。山依然是青黛色,连绵起伏,肩靠着肩,臂挽着臂,站成严严厚厚的两排,从杏花村的北面绕过来,沿着一条弯曲如飘带子般的山路,一直向南簇拥护送而去,直达山外的坦荡平川。
  早晨的空气异常清寒湿冷,吸一口气,肺脏都觉出“嗖嗖”地凉意。四处流荡的凉意里飘浮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同时能嗅到丝丝儿生火烧柴的烟草气。有狗儿的叫声,鸡鸭牛猪的叫声,呼儿唤女的叫床声,开门挑水的声响,一起混进了刚刚奏响的晨曲里,构成一幅山村初醒的水墨画卷。
  村南一里许的路边山坡上,晃动着两个身影,浑身上下沾满了霜花,口里一股一股地吐出白色的雾气。俩人的四周是一个个凸起的坟堆,上面覆盖着枯干的蒿草,又沾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曦光的映照下,散射着晶莹的光彩。
  振书手里捧着一个罗盘,在坡上排列无序的坟堆间徘徊辗转,东张西望,前走走后退退,眼睛却紧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土黄色罗盘。
  酸杏紧跟身后,亦随之前挪后退,眼睛却是警惕地巡察着四周的动静,特别是人的动静。他撇下家里忙乱的人们,与振书偷偷地跑到墓地,就是想替老娘重新寻一块好的墓穴。
  自打弟弟酸枣家遭遇不幸以来,酸杏母子俩就一直把不幸的原由嫁祸到了爹的墓地上,觉得就是爹的墓穴位置不好,才导致了弟弟一家的灾难,是先人不护佑的结果。但是,一直以来,酸杏把要重新勘察祖坟的想法强压在心里,不敢轻举妄动。以他现有的身份,若一不小心透出风去,其后果可想而知,不仅支书的位子不保,恐怕连党票也得给撕了。公社的官老爷们可没有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下属擅自带头搞封建迷信破坏社会主义新风尚的。现在,机会终于等来了,为了完成老人的遗愿,为了彻底改变弟弟的困苦命运,他甘冒着的政治风险,狠下心肠,义无反顾地来做这件于自己家族利益密切攸关大事。
  原想趁老娘未咽气时就建喜坟,也好让老娘知道后安心地去。现在全不用了,可以一气呵成地了却这桩儿心事了。为小心起见,他与振书天不亮就偷偷溜出了村子,一直盘恒到天大亮。
  振书终于站在墓地东北角的一块空地上,反复挪动着罗盘,调对着角度。最后,他把脚下的枯草拔了拔,便把罗盘轻轻地放到地上,说就是这儿哩,比其他的穴位都正不说,相口儿正好直对着南山峰顶边的漫岭,是艮山坤相,平稳劲儿足,对今后的娃崽儿更能用得上劲儿吔。
  酸杏顺着振书的手势认真比对了一回,确信无误后,也觉得这个墓穴选得不错,看着舒服,瞧着顺眼,便放下心来。他笑道,全听你的,回去我就叫人来这儿起穴儿,三天后下葬时,把爹也一块起过来合葬。又一脸严肃地叮嘱振书道,这事也就你知我知,任谁人也不敢说哦。
  振书回道,知道哩,我干这营生是违法的,自个儿还能把自个儿往粪坑里推么。
  俩人边说着,边迅速的离开了坟地。到了村口,振书把罗盘掖进怀里,绕道村西小径,匆匆地赶回自己的家。酸杏也拍打了拍打身上的霜花草屑,回到哀声不断的自家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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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三)】
  
  2
  
  酸杏娘的丧事牵动了全村老小的心肠,就连不懂事的孩娃儿也跑了来,躲在大人们的身后,害怕又好奇的向西院里张望。
  酸杏的家里院外聚满了奔丧送纸随香的人群。他们除了见缝插针地抢做一些琐事外,大都等着丧主前来安排自己应承担的工作。
  酸杏说,老少爷们的心意我都领了,可不能光顾了忙私事就耽搁了生产哩。这儿留几个人先帮个忙,其他人都按时上工,闲时再过来打打帮手哦。随后,叫振富里外照应着报丧、采购、上账等琐碎事,让茂林带几个人去起建墓穴。他把生产上的事完全托付给了木琴,说木琴你费心多承担些,该安排的事就可心地安排,有男爷们不服管的来跟我说,有了问题我与茂林顶着,替你掌腰,甭顾虑哦。
  酸杏的这番处置安排,具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远见卓识和纷乱事物中觉察潜在危机的预见性,为他后来顺利摆脱联合调查组穷追不舍地问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木琴日后能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最终为行将垮台的酸杏挽回败局提供了大义凛然的藉口。但在村人看来,不过是酸杏一以贯之的一切以大局为重、以生产为重、以集体利益为重的工作作风具体表现而已,未见啥蒙蔽革命群众对抗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头的丑恶嘴脸和包天狗胆。
  人们都按照酸杏的妥善安排,纷纷走去做自己份内的活计,拥挤的宋家门庭顿时松散了不少。
  酸杏娘的娘家就是北山一村,她的亲戚们遍布在镇子周围的村落里。茂林弟弟茂山和振富大儿子银行被指派去逐门挨户地磕头报丧。茂林带着四季等几个男劳力到酸杏和振书勘察好的地点挖掘墓穴,并指定一切都得听振书的指点。
  山村里的丧事隆重而又繁杂,既要中规中矩地合乎古老的礼仪习俗,又要体现社会主义新农村移风易俗的良好风尚。两者都要兼顾,舍了哪一方面都不行,不是政策不允许,就是怕被村人看笑话,难煞了主持管事的人。这次的丧事又极为特别,丧亡的是全村最受尊重爱戴的宋家女人,不管搞多隆重都不会过分,也不会叫人说三道四的。但是,丧主却是村支书,从工作和影响来考虑,太隆重了是断断行不通的。这于公于私与情与理都不好把握。
  振富曾向酸杏讨教过,问咋样办才好。酸杏也拿捏不准,再加上重孝在身,没心思考虑周全,就一推二六五,说你看着咋办好就咋办,别弄出差错就行哦。这话等于没说,更让振富犯了愁。
  振富想疼了脑仁儿,终是没有拿出个完全之策。他忽然想到了木琴,暗自道,这女人文化高见识广,从她接手妇女生产组,到自发组织工间文艺宣传,再到全公社典型推广,一直到公社任命为多年无人能拾起的妇女主任,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中,处处显示出她高人一筹的胆识和魄力。看来,这事要想稳妥,必须找她商量一下。于是,他急慌慌地跑到村外,找到正忙着指挥社员整理耕田的木琴,拽到无人处,悄悄地与她商量这丧事的操办规格和掌握尺度。
  木琴就笑,说“振富叔,你不是赶鸭子上架难为我吗,我哪儿懂村里的习俗呀。”
  振富严肃地说:“你可不能这样讲。虽是不懂习俗,可这政策上的事你能拿稳哩。再者说,咱商量的意见,也就是村集体领导的意见,对内对外都能说得通哦。”
  木琴见振富一本正经的样儿,知道不是找她随意闲扯来的。她沉思了好一会儿,回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上级要求简办丧事,咱就简办丧事,坚决执行上级的政策。不过呢,老人的丧事也不能太潦草了,全村人都憋着劲儿地要好好送走老人,这热热的心肠也不能冷了,都是众人的一片心意呀。白天除留下几个帮忙执事的人,其他劳力该上工的上工,该干活的干活,不用都聚在村里,窝工碍事不说,影响也不好。夜里,想去尽尽孝心的,就可意地去,就算整夜整夜地呆在灵屋里,也没啥大不了的。丧事的礼仪程序还是按老规矩办理,就是别太张扬了。一些拿不到台面上的习俗,就躲避着人眼悄悄地搞些,动静大的程序能减缓就减缓些,尽了心意也就行了。下葬的时辰,最好选在中午工休的时候,愿意去送老人最后一程的,去多少也没关系,等于为老人开了个隆重的追悼会,造不成什么负面影响。这样,对上级对村民都能有个好交代。振富叔,你看呢?”
  振富频频点头如鸡啄米,说你的意见妥帖,与我想的一模一样哦,咱就这么办哩。
  振富急急地跑回来,对酸杏讲了,并一再说自己替酸杏思前想后地推敲了好半天,觉得这样办理最妥当,问酸杏的意见。
  酸杏听后正中下怀,连声道,好,好,就这么个法子办理,叫你费心哩。你的这份情意,我可永远装心里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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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三)】
  
  3
  
    这桩表面看来积极响应上级号召革除封建陋习勤俭节约办理的丧事,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地按照老传统老习俗来办理的。尽管场面小了很多,也不很热闹,但所有的礼仪程序基本没有走样儿。
    按山里的习俗,人死入殓后,就停摆在灵屋里,停放三天,整日烧纸不停香火不断,时时接受前来吊唁人的祭拜。死者的娘家亲戚本门等一干人要在停灵的两个整夜里,老老实实地蹲坐在灵屋里守灵,与死者为伴,共同陪伴她度过阳世里的最后时光。
    孝子贤孙们要每天分早、中、晚三次送汤,也就是给故去的灵魂送饭吃提水喝。活着的人要吃要喝,死了的人当然也要吃饭喝水。所谓的汤,就是用小米煮得半熟的清汤水,舀进一个窑罐子里,送到村前一块空场上,再将清汤洒在地上,意为这汤水在地上形成了一条滔滔大河,挡住了死者回家的道路,今后只能在阴间的土地上四处溜达了。
    这块空地原来建有一个土地庙,早些年间“破四旧”时已被荡为平地。但在村人的心目中,这里仍然是能呼风唤雨保佑家人安康的土地神祗安居之所。据说,人死后,那剥离肉身的魂魄一时无处安身,就暂时寄居在土地爷那儿,待三日内送来赶路的盘缠,也就是路费什么的,就要或是骑马或是坐轿地到泰安地界的冥府去报到,申请再次下世投胎的事宜。
    这送汤也是有讲究的。
    第一次送汤,要先指路,意思是告诉死者,你已经不是活人了,成了阴间一鬼魂,以后要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劳动,并按时接受儿孙们的拜祭。指路的队伍由死者的叔伯娘婶、亲戚近门、孝子贤孙等一干人组成。孝子们要一律身穿白色长袍大褂,头顶孝帽腰捆麻绳,光赤着脚丫或穿着麻秸打就的草鞋;随行的人,是本家的只戴孝帽,是亲戚的既戴孝帽又腰系孝带,长长地摆成一支队伍,孝带飘舞地一路行来,聚到土地庙前的空地上。这时,主事的人便拿过一根梢头上绑着一束香的扁担。死者长子接到手里,站到一只杌子上,向西南方向高高举起,嘴里大声喊道:娘,西方明路,苦时用钱,钱上安身。这绕口令似的话句要一连喊叫三遍才行。指路时是不准哭号的,一哭就会把死者哭迷糊了,还以为自己仍是喘气的活人呐,这样便会无端地生出事故,弄出些动静来,俗称显灵,会吓着活人的。
    指路过后的正式送汤,必须叫孝子们可着劲儿地哭号,以此炫耀死者生前熬下的一大家子人有多么壮大,气势有多么宏大,人气有多么旺盛。
    酸杏娘的送汤场面本应宏大热闹,按振富的原先设想,全村的人可能都会来参加,再加上外村前来奔丧的人,保守估计也得几百人。但是,讨了主意的振富绝不会傻到为显示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连上级政策与社会影响都不顾的地步。他把送汤的队伍减了又减,只剩酸枣带了酸性女人及几个侄子侄女儿,也不哭号,也不张扬,借了灵屋里的哭声,偷偷地去,悄悄地回。这指路本应是长子酸杏的事,但每到这时,他都借故躲到了外面,假装不知不晓,不闻不问,任由他们闹腾去。
    守灵的第二天傍晚时分,要送盘缠,就是给死者送上大把大把的路费,好让她骑马坐轿跋山涉水地去泰安冥府报到挂名,以便争取早日安排自己下世投胎。这个场面要十分隆重,连同下葬那天在村头摆路奠一样,是全部葬礼中最大的看点。这个时候,前来奔丧的宾客,也就是死者的闺女女婿们是鼎鼎关键的人物。他们要在土地庙的空地上,一个个地单兵教练,逐一对了纸糊的灵位磕头拜祭。这磕头的名堂花样繁多,有一揖三叩,就是作一个揖叩三个头,还有什么三揖九叩、四勤四懒叩、大奠叩、小奠叩、三八二十四拜等等。此时,宾客就会叫人们任意地摆布过来,再摆布过去,成为品头论足的对象。聪明的人就愈加谨慎小心,循规蹈矩,以期留下好的印象,让围观的人赞叹一回;稍微犯糊涂的人就会被评得一塌糊涂,留下一生把柄,让人饭后茶余作笑谈,以至几十年过去,这坏印象也消除不了。 
    鉴于当时情况特殊,上级政策不允许,振富在与酸杏商量了后,将这一程序进行了改动。闲杂人员一律不准前去围观,宾客中也只叫酸杏娘的亲弟酸杏舅去把关验看。仍然由酸枣带了酸杏女人等至亲贤孙几个人去,烧了纸,磕了头,又悄没声地急忙赶回,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此时的酸杏依然躲了出去,见送盘缠的人完了事,即现身灵院,招呼宾客前去就餐,并一再道歉说,原本想按老规矩把娘的丧事办哩,可是国家有政策有条文,不准再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封建迷信,咱得听党的话,与上级保持一致呀。
    众宾客都说,理解哩,理解哩,俺村死了人,也就是由大队在上工集合的时候,把人归拢到一块,说几句话,就算开了追悼会啦,随后埋了也就完哩,哪有这儿板正儿呀。
    酸杏连声应道,就得这样办,就得这样办哦。
    本来这样煞费苦心地安排调度,不会有任何的闪失和纰漏。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酸杏们天边儿里也没料到,出殡的前一天夜里,竟发生了令人无法解释的意想不到的事变。这一事变,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给杏花村未来的日子带来了深远的影响,成为木琴日后奋勇抗争的主要对手之一,并让酸杏为此付出了一生中最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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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三)】
  
  4
  
  
  晚饭刚过,外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流动着浓重的湿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宾客们正坐在东院酸杏家的堂屋里,吸烟喝茶,天南地北地海侃闲扯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奇闻轶事。主动来帮忙的妇女们淌水似的院里屋外来回穿梭不停,收拾碗筷盘碟,顺带烧茶续水。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金莲的异常举动,依然各自忙着自己手中或嘴上的事。金莲本应在锅屋里烧火的,不知啥时候进到了西院的灵屋。
  灵屋里坐满了外来的亲戚和本村想要守灵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啦呱说事,追悼老人无人能比的高尚品德和不平凡的人生经历,也顺便相互攀亲结友,共诉衷肠。
  正热闹处,棺椁后头的阴影里竟悠悠地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声音抖颤,纤细又苍凉,直钻耳鼓,刺激得人们头皮发麻发根倒竖。屋内的喧闹顿时杳无踪迹,棺椁上的一盏煤油灯摇摇欲熄,昏暗的灯光映射在人们模糊的身影上,忽明忽暗,愈显出灵屋内的恐怖诡异。像是有一阵凉风随哭声轻轻旋起,瞬间刮到每个人的面前,使人不自觉地打个冷颤,心里惶惶地,有一种迅疾拔腿逃离的强烈欲望。
  仗了人多势众胆大心齐,众人都极力按捺下欲逃的冲动,迅速查找到了哭泣的人,就是人不知鬼不觉蓦然出现在灵屋里的金莲。
  在此之前,金莲一步都不曾跨过西院的门槛。她生性胆弱,最怕死人的事,就连年节里到祖坟上烧纸祭拜,她也是远远地站着,从不肯上前。为此,振书曾背着她在四方跟前抱怨,说人家上坟都是抢头下马地左右围护着,就你媳妇多事,像外人似的当起了看客哩。四方回头就跟金莲说了。金莲还骂道,那死老鬼要害我哟,不知道我天生胆小就怕这儿么。但是今天,她却把众多的男人女人们狠狠地吓了一跳。
  金莲依旧在“依依呀呀”地伤心痛哭着,但哭出的强调却不是她的,像似一个老年女人的哭声,柔弱缠绵,又苍凉无力。
  酸杏女人惊讶地道:“哎呀,咋是娘的哭声哩。”随即又醒悟过来,尖声喊到:“娃儿爹,娃儿爹,娘附体显灵咧,显灵咧。”
  众人顿时大悟,便不再如先前那么害怕。几个男人把金莲扶到东屋里的床上,几个老年女人就围上来,或哄或劝,想止住金莲怪异的哭声,但不起丝毫作用。有人喊到,快去撕把桃树枝子来,往她身上抽打,把邪气赶跑呀。立时有人跑去折了桃树枝,飞快地递过来。就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抓住一把桃树枝,一边往金莲的身上拍打着,一边数说着什么。意思是,你这老太太也太不通情理咧,好好待你安顿你,你还不知足哩,发啥儿邪呀,侄儿媳妇这几天忙里忙外地伺候着,还要无端地受折腾,你能对得住谁人噢,等等。
  金莲忽然不哭了,稳稳地坐在了床上,用手捏着衣襟,抬头对了满屋地上的人微笑着,活脱脱一付酸杏娘生前的模样。
  有人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呀。
  金莲不语,依旧笑嘻嘻的模样。
  再问,这丧事也是尽了心地做,你还不称心快意么。
  金莲道,也称心哩,就是没有赶脚的牲口,我没法走哦。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的,按习俗,女人故去,要纸扎的牛;男人故去,要纸扎的马,在送盘缠时一把火烧了,就算给死者备下了赶赴冥府报到的交通工具。酸杏家在办理丧事时,恰恰没敢扎这些招摇是非的纸草,便也没有牛马聚宝盆之类的东西。看来,这鬼鬼神神的事也不全是编排虚构的,定是有它的根源出处呀。众人一片唏嘘声,都说,这老太太的神灵也太大了些,都啥年代哩,还敢附体显灵要这儿要那儿。
  金莲又不作声了,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酸杏女人小心翼翼地趋前跪地应道,娘,你也别吓着这些人,他们可都是为陪送你来的呀。要说这纸草,现今儿政府不叫咱搞,咱就没敢做。再说,现今儿的交通又好,只要有钱,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又快又稳当。要是你非要牛骑,赶安顿完你咧,咱就给你扎,扎个又大又壮的牛,能骑能做活,多好哦。
  金莲忽然又说,村人作孽哟,就要出祸端呀,小心点儿好哦。
  有人急问,啥祸端,啥祸端呀。
  金莲似乎疲倦了,打了个呵欠,说我走哩,眼睛沉沉地合上,便没了动静。
  等了一会儿,金莲又睁开了眼,见满满一屋人都伸长了脖子仰着头,紧紧地盯着自己看,惊讶地问道:“这是咋哩,看啥么呀。”又说,“我咋躺在床上咧,还有一盆碗筷未刷净哦。”
  众人长长舒了口气,纷纷说道,好哩,好哩,真的走哩。一边说,一边退出东屋,涌进西院的灵屋里。坐下后,人人议论这桩怪事,个个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有说世上真有鬼怪神灵的,有说金莲有意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酸杏舅煞有介事地道:“这事也不假。早些年,俺村姓郭的一户人家死了老太太,儿女们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哪儿还有力量置办送盘缠送汤水的事呀,就用苇席卷巴卷巴挖个土坑埋哩。过了半年多,俺村一个刚过门儿的小媳妇从没见过这老太太,竟叫老太太附了身咧,一般的举止模样,一般的哭声语气,数说儿女们不孝顺,不给送盘缠,逼得她用小脚丈量着去泰安阴府报到,却又没有打点守门小鬼的钱,进不了阴界,只得一瘸一拐地又赶了回来,弄得满脚水泡哩。儿女们吓得赶紧扎纸牛做纸马地烧了,这儿怪事就不再有了。那小媳妇虽说一辈子未开怀,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现今儿又没了男人,却也活得好好的,从未见再招惹上啥邪事。这儿可是我亲眼见的,还能假了么。”
  青年人就偷偷抿嘴嗤笑,老年人则一律点头称是,说假不了,假不了哦。
  这一夜的守灵,人们不再如前夜那么困倦。围绕着鬼怪神灵的话题,津津有味地谈论了一个通宿,直到天已放亮,才一个个疲倦不堪地倒头迷糊了一会儿,又赶紧爬起来,各自忙起白天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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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三)】
  
  5
  
  老人下葬的时辰选在了午饭后队里尚未上工的时段,这是酸杏、木琴和振富一致认可的。其中的原由,也只有他仨人心知肚明。振书还为此找到酸杏说,婶子下葬的时辰在下晚儿四、五点钟最好哩。酸杏搪塞道,队里的生产任务这么重,可不敢占用社员上工的时间哦。再说,外村的宾客也得赶早回家,要不就得赶夜路回哩。
  老人的丧礼简朴而又隆重。抬棺的时候,全村老少密密麻麻地簇拥在酸杏的屋里院外,并占据了院外周围几百米远的狭窄路面。酸杏家人的哀嚎,引带起黑压压人群里沉闷如雷的哭泣声。人们流露出真诚地哀伤和惋惜,一任眼泪夺眶而出,布满在老老少少勤劳善良的脸上,勾画出一幅幅脏兮兮的却又明晰动情的脸谱。
  沿着弯曲的小路,送葬的队伍逶迤成长长的人流,顺山势而下,缓缓流动到村南的路口,又聚积到祖林里。除了一片耸动着的黑黝黝地人头,见不到那片原本冷清荒凉的坟冢。
  下葬前,由茂林主持,就地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追悼会,简单回顾了老人辛勤坎坷的一生,赞颂了老人与人为善与人为乐的崇高品质和楷模作用。随后,在一片失声痛哭声中,老人稳稳地入土为安,终于止住了她艰难地跋涉人生之途的脚步。
  这个时候,从昨晚就阴起来的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由初时的毛毛细雨,渐渐变成了中雨。无数银珠般串成的雨线从空中垂下,没入干硬的土里。清亮亮的雨声如蚕宝宝吞噬着肥厚的桑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开端。
  人们纷纷四散离去,奔回自己温暖干爽的院落,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还在议论着金莲的怪异举动和老人隆重的葬礼场面。直到很长的一段时日里,这样的议论声仍然随处可闻。
  二十多年后,就在酸杏的家里,已经在县里教书的钟儿携带未婚妻回家看亲,顺便来看望仅剩了一条腿终日靠拐杖行走的酸杏。
  酸杏应钟儿的要求,边品尝着钟儿带来的新绿茶,边回忆着早已过去了的那些陈年旧事,就重新提到了金莲的这桩怪事,说金莲能走到现今儿点烟问神的地步,都是从那时埋下的孽缘哦。
  钟儿解释说,这种怪事能够发生也不算奇怪。科学地来解释就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电磁场,虽然实体的生命特征消失了,磁场中环绕着的电子团却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要在一定的空间里存在着。一旦这种存留的电子团与另一个人的电磁场相遇,而这个人因生理或心理的缘故,本身的电磁场能量减弱得太多,就会被空间里残存的强势电子团控制或俘虏,其思维惯性和受控的举止习惯便会在活着的人身上具体表现出来,也便有了鬼魂附体之说。
  酸杏听不懂钟儿说的什么场什么团的,依旧不服道,那她咋跟活人似的要这儿要那儿,还说得头头是道儿哩。
  钟儿想了一会儿,也是一脸困惑地回道,没看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也一时说不清。不过,鬼魂之说,实在虚无得很,科学上也解释不通。要是按照电磁场的原理来解释这些,或许还能说得过去。
  酸杏不再与他争论,默默地吸着烟,响响地品着茶。
  钟儿知道自己只顾着按自己理解的思路夸夸其谈,有些违迕了老人的心思,便也立马住了嘴,不敢再拾起这个话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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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四)】
  
  1
  
    
  木琴正领着妇女们在地里整墒修渠,一个半大孩子跑来捎话说,茂林在大队部有急事,叫木琴快点儿去。
  木琴撂下铁锨,把任务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地往大队部赶去。
  大队部的院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群麻雀在院里飞上飞下,找寻着地上秋天里遗落下的谷种玉米粒。木琴刚跨进院落的大门,这群麻雀如轰炸机般哄然而起,飞上了屋顶枝头,并唧唧喳喳地争吵着叫闹着。
  大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动静。
  木琴随口问道:“在屋里吗?”随即推开了摇摇晃晃的门板。
  屋里只有茂林一个人,似在焦急地等着。见木琴进来了,眼神亮亮地一闪,说:“你可回来哩。公社通信员刚刚地骑了自行车跑来,送来个紧急会议通知,叫你赶快收拾一下,去公社集合开会呀。”
  木琴接过通知认真地看了看。
  这会议通知来得急,内容催得也急,叫各大队妇女主任务必于今天下午天黑前赶到公社,参加由公社组织的赴外地学习经验交流会,会期三天,不准迟到,也不准代替或缺席。通知的底款是公社革委会,并盖了个暗红色的公章。
  木琴一下子犯了愁,想,会期这么长,自己的孩子还在吃奶,放在家里可怎么行。要是带在身边,又有诸多不便,也怕公社领导不允许呀。
  正犹豫着,就听到身后有急促地喘息声,就如茂生行房时那种短促而深沉的喘息声。同时,又感到有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后脖颈的皮肤上,温湿又微痒。木琴心里一惊,尚待转身看看是谁,被后面的人猛地紧紧搂住,随即响起茂林不连贯的声音。
  “木琴,木琴哦,可想死我咧,吃饭也想,做梦也想与你撕搂在一块哦。求求你,求求你哩,叫我搂你一回,亲你一回,好上一回吧。就一回,我死了也不冤屈来这世上走一遭哦,也不枉了我往日对你的提携和照顾哦。”
  茂林一边表白着,一边把手狠劲儿地伸进木琴的衣襟里,抓住她鼓胀的奶子揉搓着,同时又把自己业已拱起的裆部狠狠挤压在她圆滚的臀部上,肆意地扭动着。
  茂林想望这样的时刻已经太久了。自打第一次进到木琴的家门,他的情欲中便鬼使神差地一下子沾染上了木琴的情愫。无论是白天情欲催发,还是夜里在雪娥的身子上尽情发泄性欲,他的脑海里总是晃动着木琴的身影,一任自己怎样理智地驱逐,始终挥之不去。甚至愈是想驱逐,晃动的影子愈清晰,欲望愈焦渴迫切,难舍难忘,不能自己。有时在夜里正与雪娥撕缠,下体将要疲软罢战的当口儿,他就使劲儿想木琴,想象着与她缠绵云雨,下体必定昂首暴胀,顺势挥师直捣黄龙,就此完成了一个男人应尽的职责和义务。
  今天上午,茂林一个人坐在大队部里偷懒,胡乱看了几张报纸,除了已经学习得腻烦了的社论文件精神外,整篇的文字也认不了一半。他感到无聊得紧,便放下报纸,胡思瞎想起来。想着想着,就把心思瞄到了性事上,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木琴。心里幻想着与木琴单独在一起时,如何与她接近,如何与她厮磨亲嘴,如何与她钻进干爽暖和的被子里交媾合欢,似乎真的与她在一起苟合。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裤腰,揉搓着裆内累累的一堆。下体坚硬如热铁,并有液体流出,弄得裆内粘滑一片。就是这个时候,公社通信员急急地赶了来,一推门,把茂林吓得打了个冷颤。幸亏他处理得镇静老道些,通信员又是个不通人事的毛孩子,才没有露出马脚,弄出尴尬的场面。
  在临时抓了个孩娃儿去送信的这段时间里,他脑内憋了大半年的妄想顿时雄起爆裂了。他幼稚地琢磨道,木琴能有今天的进步,哪个环节也没少了他茂林的鼎立支持和关照。木琴是个聪明透顶的人,肯定会对自己充满了感激。就算是对他的感恩和回报,面对自己的这点儿要求,想来也不会推脱的。即使推脱了坚决不干,也不会对他怎样,毕竟这种事捅了出去,不管对谁也都没个好看相。于是,在木琴贪看通知的时刻,智乱心迷的茂林终于色胆包天地实施了蓄谋已久的行动。
  木琴被茂林当胸紧紧抱住,脑子“嗡”地一下就蒙了。她从来都没想到过会有人打她的主意,而且竟是茂林,一个给了她莫大帮助自己天天拿他当自家人的人。这片刻的迟缓,让茂林乘虚而入,手直接摸到乳房,像抓到了两个新出锅的精细面馒头,使劲儿地揉搓着。
  木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和惊恐,而颤栗和惊恐又让她感到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她一边本能地撕扯茂林伸进怀中的结实而有力的手臂,一边惊叫道,茂林,你发疯了,要干什么呀。
  她的反抗和提醒丝毫没能阻止茂林失去理智的举动,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疯狂的占有欲和征服欲望。茂林的攻势愈加强大而迫近,并把木琴死死地压倒在排椅上。
  面对茂林的强有力进攻,慌乱中又瞥见他紫红扭曲的脸和充血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木琴顿起放弃的念头,挣扎的力度一下子失控。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茂林借了木琴反抗顿缓的刹那儿,就要解开木琴的衣扣。猛然,木琴若惊醒的母狮,屈起膝盖向茂林的裆部顶去。就在茂林一声惊叫的同时,木琴腾出左手,狠狠地扇向他的脸。
  一切都在猝不及防中发生,又在惊涛骇浪的搏击中戛然而止。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在惊惧恐怖肝胆欲裂的瞬间,猛地睁眼醒来,连自己都不相信竟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现象发生。
  有那么极暂短的沉寂,除了俩人呼哧哧的喘息声,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的声响。俩人互相看着对方,不敢相信自己曾做出过什么事情,或者俩人的思维已经暂时停顿,没有了丝毫的思考判断力。待思维稍一运转,俩人顿时明白过来刚才发生过的真实的一幕,
  木琴匆忙把衣扣重新扣上,咬牙切齿地质问道:“茂林,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竟能干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
  茂林一手捂住打疼的脸,一手捂住顶疼了的裆部,呆愣了片刻,蓦然明白自己已闯下了大祸,刚刚还是满脸的迷茫,顿时被惊恐所代替。他就势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埋到胸前,哆哆嗦嗦地道:“我……我不是人,是……是畜生。我想你想疯哩……想疯哩,就干下了这儿……这儿事体。你打吧,骂吧,就是杀了我也……也随你呀。”说罢,又嗡嗡的哭泣起来。
  木琴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头发,慢慢冷静了下来。尽管心中依然翻滚着强烈的报复欲望,但她知道,任何的不理智行为,都会把她推上尴尬的境地,无论对工作,对家庭,对自己今后将面临的一切,都会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和伤害。她需要冷静地思考,来妥善地应对这种突发事件。
  木琴沉默了一会儿,断然说道:“茂林,我知道你是一时的非分之想,惹得自己失去了理智。但是,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吗。你喜欢我,这儿不怪你,可怎样也不能做出这等下贱事呀。咱们都是村干部,要是传了出去,对你对我对工作对家庭,能有啥好处。再说,我这辈子有了茂生一个男人,就已知足了。其他的男人,不管是啥样的,我都不稀罕。”
  茂林急忙点头如鸡啄米,应道:“是,是,我该死,我该杀。以后要还有这样的想法,我就自个儿阉了,就叫老天打雷劈了。”
  木琴长叹一声,说:“今天这事就算过去吧,只当没有发生过。以后该怎样做事,还是照旧去做。要是再有,我就是不要这脸面了,也把你送了公社送了公安去。”说罢,摔门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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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四)】
  
  2
  
  北山公社组织召开的这次学习经验交流会,时间之紧,会期之长,是历史上少有的。
  公社秘书杨贤德一边帮着组织,一边抱怨道,这个老胡想是疯了,昨儿还跟花蝴蝶似的闲得四处溜达,今儿就催命鬼般上窜下跳地乱折腾,又是在外地开会,还是些拖儿带女的娘们儿,让我到哪儿去给找车呀。
  公社妇联主任老胡听到后,就找杨贤德解释说,这儿也不能怪我哦,县妇联今早儿才来电话通知,叫组织全公社的妇女干部去县城驻地的石牌村开现场会,我也是被弄得焦头烂额哦。我的好领导哟,再想想办法找辆车,你总不能叫我们一群妇女走上四、五十里地到县城吧。
  杨贤德苦着脸皱着眉头,打电话找拖拉机站的头儿。对方叫苦不迭,说车都派出去了,我们现今儿还在四处找车用呐。杨贤德说,我不管,你就是偷也得给我偷出一辆车来。
  没多会儿,拖拉机站的头儿满脸大汗地跑来,说杨秘书,我偷也没地场偷哦。要不,我组织剩余的全体男爷们都来,把妇女们背送到县城吧。
  杨贤德气道,想得美,我还想背着妇女去呐,哪儿还轮到你们这些个臭猪哦。
  那头儿就一脸的坏笑,说我保证没人敢偷偷下种儿,就是有,也只准是你一个人的优质种子。笑罢,又一板正经地透露出一个信息,说北山一村刚买来的那辆拖拉机还在大队院子里闲着,一家人就跟娶来个新媳妇似的呵护着,任谁人也不借。
  杨贤德说,就算供着又有啥用哦,只能当寡妇待,到现今儿也没找出个能开苞儿的拖拉机手。
  那头儿一拍胸脯说,我有哦,老的少的一大堆,任人选去,个个都是好手哦。今早儿我去找他们,想借用一下,顺便也给他们义务培训培训拖拉机手,谁知他们宁可闲着当摆设看,也坚决不肯放手。那个支书老郭,死抠儿咧,你就是把他的腚门子掏翻了个儿,也不会寻出一点儿屎渣渣儿。
  杨贤德一拍大腿说,你给派个好手来公社候着,我非把这老鬼的腚门子翻过来,把他的屎黄一窝儿端了不可。旋即叫通信员快去找老郭,就说杜主任要调用他的拖拉机,一共用三天,不同意的话,就去找杜主任解释去。
  那头儿补充道,用十天,我正好也用用咧。
  杨贤德瞪眼道,滚!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全公社的妇女干部都到齐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十个妇女聚在一起,公社大院里顿时像开了油锅,又扔进了面坨坨儿,唧唧喳喳的说话吵闹声如满院的麻雀在闹腾。
  杨贤德捂住一只耳朵,另一只紧贴在电话筒上,大声喊道,你个龟孙儿,派来开苞儿的司机呢,咋还不快去找那寡妇啊。我这里都油开锅哩,再不快点儿,就要被炸成油饼饼啦。
  扔下电话,他又一连声地喊老胡,说你叫这帮妇女闭上嘴好不好,我的脑壳儿都要裂咧。
  老胡回道,只要车来了,你就是想听还没有哩。
  直闹到太阳快下山了,那刚开苞儿的拖拉机终于轰轰隆隆地开进了大院,立时又引起一场争夺上车的混战。
  木琴因为怀抱着钟儿,被老胡安排进了驾驶室。驾驶室里除了一名老得秃了顶的司机外,再就有老胡和北山一村的妇女主任沈玉花。沈玉花随村上的车,坐在驾驶室里一直没敢下车,怕下了车,就捞不着坐驾驶室了。
  夜幕四起的时候,她们才赶到县城招待所,连县城什么模样还未看清,就被赶进餐厅吃饭,又安排住进了临时打起通铺的县大礼堂。
  木琴的铺位正好与沈玉花靠在一起,酸杏的姥姥家又是北山一村,虽说人没了,可这情意还在,俩人的感情无形中就拉近了许多,说话自然也就随意许多。
  俩人东家亲西家疏地扯起了家常。
  沈玉花问,俺姑奶奶死的时候,真的闹鬼咧?
  木琴说,我当时不在场,只听村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我也说不清楚。
  沈玉花凑近木琴的耳边,悄声说,这事还真有过哩。俺村的一个寡妇就被鬼魂儿撕缠过,我亲眼见的。
  木琴赶紧问,我也听娃儿他爹说,你村有个寡妇,没了男人,也没有娃崽儿,是真的?
  沈玉花说,咋儿没有,才过三十就没了男人,又没有生育,现今儿四十刚出头,还是一个人过日子,可怜哟。都说她生就的克夫相,没有人敢娶哩。
  木琴立时就把酸枣的家庭变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意识是想叫她给说说媒,帮着给凑成一个家庭,省得俩人都受凄惶。
  沈玉花说,只要那个男人务正业,心好不嫌弃她,穷点儿也没啥儿呀。我回去就抓紧说去,男方要是没啥意见,这事准成哩。
  木琴高兴地说,可好啦,这事咱就定下了,回去就抓紧撮合,争取年前年后就把俩人拾掇在一起,也了了一场心事。
  沈玉花笑道,看你急的,就跟自己要办喜事似的。不过,咱办也得按乡俗规矩办,不能了了草草地就完事哩。
  木琴应道,那是,那是。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无非是到县城驻地的石牌村参观学习,听经验介绍,再在大礼堂里开会听领导讲话做报告。之后,又免费看了几场电影,便由那辆拖拉机轰轰隆隆地送回了家。
  这次的县城之行,给木琴带来的最大收获是结识了沈玉花,并通过她,替酸枣寻到了一桩美事。
  木琴感到心情异常地轻松愉快,茂林惹出的恼恨和不快早被抛到了脑后,不见了一丝阴影和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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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四)】
  
  3
  
  
  沈玉花是个急性子的女人,回到村没几天就托人捎话说,那寡妇也同意,就是不知酸枣的为人咋样,要见见面再定。
  木琴回到家后,急于落实县里的会议精神,反倒把这事给撂倒了一边,谁也没有顾上说,就连茂生还都蒙在鼓里。一接到回信,木琴赶忙先对酸杏女人说了。
  酸杏女人喜道,你可给咱办了件大好事呀。婆婆临死没合上眼,就是因了娃崽儿叔没个着落哦。你看看咱啥时办好哇?
  木琴说,晚饭时我得找二叔,听听他的意见。要行呢,就趁热打铁地快办。要是不行的话,咱再帮着张罗打听,总能找到个合适的主儿,不会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下去的。
  酸杏女人喜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擦抹着眼角上的泪花,一个劲儿地说,费心哩,费心哩,俺一家可怎样报你的好哦。
  傍晚回到家,木琴赶紧烧火做饭。又对茂生说,今晚儿吃饭,也把酸枣叔叫过来一起吃。打咱回来,门外的卫生都让他给包了,还帮着看京儿,看门户的。咱从来还没请他到家里吃回饭呐。
  茂生说,请过的么,他死也不来,怕把自身的晦气带了咱家来。
  木琴笑道,这回不会再有晦气了。接着就把北山一村的捎信讲了,说今晚儿咱一块合计合计,要是酸枣愿意,明天我就给人回话去,早办了也早省心不是。
  茂生咧开大嘴乐了,说你咋不早讲哩,我这就去寻他,估计这会儿也到了回家路上了。也不避着身边的娃崽儿,在木琴的屁股上亲热地拍了拍,便一手抱起钟儿,一手牵了京儿,急匆匆地去找酸枣了。
  酸枣自从“老伙计”死后,一度精神上消沉得很,话很越少,整日闷头做自己手中的活计。“老伙计”的肉他没有动一指头,而是叫京儿全拿给了茂生家。木琴煮好了肉汤,让茂生送了过去,又都被如数地退了回来。他实在是咽不下这肉汤。茂生曾对他讲过,说木琴有给他找个老伴儿的想法。他一味儿地苦笑道,谁会瞎了眼,能看上一个连屋草都没一棵儿的穷赖汉哦,还带着一身的晦气,粘上就每个好儿。
  酸枣如往常一样赶着牛群,慢悠悠地朝家里走。别人都急着往家里赶,他没有家,就没了回家的念头,只是天黑了不能在野外过夜而已。茂生一家刚回来时,心里泛起的家的感觉,统统被“老伙计”席卷走了,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从前那种麻木了的心态。
  还没到西院,见茂生急急的样子,以为出了啥事,问道,咋了,有啥事么?
  茂生笑嘻嘻地道,有好事哩,你赶快把牛安顿好,到我那儿去吃饭,边吃边唠哦。
  酸枣推托道,我不去哩,有啥事就在这儿讲,一样哩。
  茂生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让他过去吃饭,其实是想与他筹划筹划,力争把好事办圆满喽。
  酸枣听后,喜道,不管成不成,都让你两口子操心哩,我得把身上的臭味洗净,别沾染了你的门庭哦。便忙不迭地安顿好牛群,又用肥皂把手脸脚丫子洗了几次,还进屋换了件刚洗净的衣褂。
  京儿欢叫道,咋不刮刮胡子哦,都比我的头发还长。
  酸枣顿时羞红了老脸,拽了拽衣襟,说改日哩,改日哩。
  酸枣是第一次踏进茂生的家门,感到既陌生又拘谨。东院里再不是原来荒芜遍地的牛棚,而是一座整洁舒适的农家院落了。院落的女主人正在忙活着炒菜做饭,浓浓的烟草气合着炒菜的香味溢满了农家庭院,给了他一种久已忘却了的家的气息和氛围。而面对木琴热热地招呼,酸枣竟无所适从,紧张得像个孩子,脚不知往哪儿迈,手不知往哪儿搁。木琴招呼他先喝点儿茶,他忙乱地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哩。让他吸烟,他摇摆着手中的空烟袋慌慌地回道,不会哩,不会哩。惹得木琴想笑又不敢当面笑,只得憋了肚子,跑进锅屋里笑个不停。
  饭菜刚摆上桌,茂生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说喝点儿,去去寒气。还未启开瓶盖,酸杏老两口就跨进了院子。
  酸杏女人来过多次,都是在钟儿生下不久的那段时日,来看望木琴及查看钟儿的护理情况。她对钟儿有一种说不出的喜爱和牵挂。或许是因了钟儿在野外落生,又是自己头一次在野外接生的,因而格外地上心尽意。
  酸杏却是头一次进到木琴的家门。他四处打量着整洁一新的院落,频频点头称好,说这家庭拾掇就如人身上的衣服换洗,勤快的人总是让人感到舒心;松散的人,你就是给盖了洋楼,他照样能把它迷糊成牛棚猪圈呢。
  茂生两口子忙把酸杏俩人往饭桌前让。酸杏女人说已经吃过饭哩,坚决不往桌上坐。酸杏说,你不坐就不坐吧,家去把床底下的那瓶洋河大曲拿来,都藏了好几年哩,总也没舍得喝,今儿高兴就喝了它。
  茂生忙道,这么好的酒咱喝了可惜不是,还是留着大事上用排场哩。
  酸杏说,今儿就是大事,哪儿还有比这儿还大的事么。这酒是我到江苏参观学习,偷偷地买来的。据说,这酒是浓香型白酒,有上千年的历史,入口甜、落口绵、酒性软、尾爽净、回味香呢。
  木琴说,大叔还是品酒行家呐,能说出一套一套的专业词儿。
  酸杏笑道,哪儿哩,我天天惦记着它,闲着就把它摸出来看,就把瓶子上的字也背下来咧。
  众人都笑。酸杏女人已麻利地把那瓶宝贝酒拿了来,启开盖子,就有浓郁的酒香溢满了屋子。茂生连说,好酒哩,喷喷香哦。
  几盅酒下肚,话题也渐渐转到了酸枣的喜事上。
  酸杏说,老娘死不闭眼的事体,多亏让木琴上心惦记着,好容易又有了指望,我一家人都要谢你哩。这事你就放下心地去做,权当是给自家人找媳妇,一切你就拿主意作主儿。女方有啥条件,咱都答应。现今儿要紧的是没个窝巢,也不打紧,就把我西院收拾出来,让二弟在那儿娶亲。娃崽儿都挤到东院里,也住得开。
  茂生忙道,你家人口多,老挤一块儿也不是个长法,还是让二叔暂住在我家西院里,在院墙西再搭建个牛棚,日夜也好有个照应。等二叔缓缓手,再寻思搭建一栋宅子。我家娃崽儿还小,不急哩。
  木琴也说,就这样安排吧,我明天就给回信去,赶早儿定实落了,也就安心了。
  酸杏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就狠劲儿地喝酒,把自家拿来的那瓶酒喝干了后,又把茂生摸出的那瓶也一连气儿地干了。茂生和酸枣已经醉醺醺地了,坐在凳子上浑身直打晃儿,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没有人能够听懂。
  酸杏离醉还差一大截子,依然谈性十足。
  说话间,木琴说到县城之行看了几场免费电影,京儿就在旁边喊道,我要看电影,我要看电影。
  木琴就问酸杏,咱村咋未见放电影的来过呢,公社不是有电影队吗。
  酸杏说,也放过,还是两三年前的事哩。电影队的人嫌咱村偏远,不愿来。再说,来了又是吃又是喝地招待,还得派车派人地接送那帮兔崽子们,他们还是嫌这儿不好那儿不足的。我就赌气不去接他们,那帮龟孙儿也就借茬儿不来哩。
  木琴说,咱还是去联系联系,不就每月派一次车嘛。人来了,该咋样招待,还是咋样招待。他们要是耍性子借故不来,咱找公社去,上纲上线地吓唬他们一通,看还敢使横儿。
  酸杏点头允道,你明儿去回信的时候,顺路去趟电影队联系一下,看他们咋样说,不行就到公社告上个黑状子,让他们也知道马王爷还有三只眼呢。
  走出木琴的家门,酸杏一直在想,木琴到底是个啥样的女人,她做的事总是滴水不漏,想得周全,做得踏实,对任何事都有准确的判断力,还有一定的预见性。自己对她总是有种说不清的隐忧,却又想不明白。而木琴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公为私着想哦。他对自己一直引以自豪的判断力和洞察力产生了些许怀疑。但不管怎样说,这次的事情,把酸杏与木琴家的感情实实在在地拉近了一大步。
  酸杏暂时放下了戒心,放手让木琴去做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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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五)】
  
  1
  
    
  就在酸枣紧张地筹办相亲事宜的同时,振富家的大儿子银行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自打上次在供销社饭店相过亲后,双方老人又经过托人探察四处打听,都觉得很是满意,各自心里认定了这门儿亲事。振富就催着快点儿成亲。女方香草爹起初不太同意这么快就让闺女过门儿,说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么一个女娃儿和一个男崽儿,屋里人早亡咧,日子过得紧巴吔。现如今男崽儿还小,帮不上啥忙,我就指望着香草再给我挣几年家业,等她弟大了要娶亲,也好有点儿积蓄呀。
  振富就知道女方是想要彩礼了。于是,他叫人捎话说,要多少彩礼,就点个数过来。要是太过分了,这门儿亲事便拉倒,不信我家银行离了她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儿咧。要是还说得过去,正月里我就要人哩。说得口齿牙硬,连一点儿的回旋余地也不留。
  其实,振富早看穿了对方的意图,不过是想借着嫁闺女发笔财罢了。要是看不上他李家的门庭,任老李家怎样巴结,他也不会松口儿,更不会这么不紧不松地硬撑着。
  果然,在满足了女方提出的彩礼数目后,香草爹终于同意正月十五后送闺女出嫁。同时,香草爹又提出,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香草拉扯大,要多不容易有多不容易,差点儿连老命都搭上咧。现今儿家里紧巴得差点儿揭不开锅哩,香草的陪嫁也还没有着落。要是李家非要这么急地娶去,恐怕这嫁妆要李家一时担着哩。
  这就有点儿过了分,惹得振富蹲坐在家里破口大骂,摔罐子摔碗,让人去回话说,俺老李家是哪辈子欠了他家的,你女家要是光滑儿地把闺女送来,我就敢把她再光滑儿地退回去,看看到底丢谁先人的老脸哩。
  这样的话没人敢捎去。寒冬腊月天,银行嘴唇上急得起了一堆水疱,又不敢在振富面前吱声儿,就暗地里缠豁牙子。母亲豁牙子也是打死不敢在振富面前说话的,就急中生智,跑去找本家族弟李振书讨主意。
  振书看到两家要因陪嫁的事闹崩了,就找到振富劝说道,咱二十四拜都拜哩,还差这儿一哆嗦么。只要人进了这家门儿,任那老鬼儿再怎么闹腾,咱不理也就是哩,他还能再巴巴儿地跑了来要这儿要那儿么。也就这一回哩,以后再有个大事小情的,他也甭想粘根草棒棒的光儿哦。
  振富才强压下这口闷气,把整个婚事一担子挑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至此,俩亲家失了和气,伤了感情,很少相互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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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五)】
  
  2
  
  迎娶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八。
  为了查好这个黄道吉日,振书一连翻看了两个晚上的书本。振书女人心疼地唠叨道,这煤油可是鸡蛋换来的呢,两个鸡蛋也不够哟。振书就教训道,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两个鸡蛋就疼到心坎儿上咧。只要能尽心把振富家的婚事办好喽,他日后能不多看顾着点儿咱嘛。女人这才闭上了嘴巴。
  娶亲的早晨,村人都赶到振富家帮忙,妇女或是忙着摆设新屋里的家具,或是窝在锅屋里帮着洗碗炒菜。男人有的搭手打扫卫生,有的蹲在村口外等着迎接新娘子。
  银行的新屋坐落在振富老宅的屋后,是四间屋的格局,三间正堂屋,一间西偏屋,靠东墙是两小间锅屋,西南角是猪圈兼茅房,连同院墙均是用石头垒砌而成,屋顶都是干红草苫顶。整个院落安置得方方正正清清凉凉的,任谁见了,都竖大拇指,赞振富治家有方,家境殷实,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新屋也是明晃晃亮堂堂的。堂屋的三间中,东两间是通屋。
  进门就是崭新的八仙桌,靠东墙排着一对枣红色的大木箱,两只大铁锁挂在锁鼻儿上,引得人们不住地猜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正面北墙上悬挂着毛主席像,四周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年画。屋顶又用报纸糊了个顶棚,这是杏花村从没有过的新鲜玩意儿,惹得满屋子人伸长了脖子往上瞅,直到仰酸了脖颈为止,还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吱吱”地直吧嗒嘴。更有几个半大孩子满屋里窜,指点着顶棚报纸上的画,贪玩着找画面的游戏。
  西一间挡着一道隔墙,有一个布帘门贯通了东西屋子。对着门就是一张宽大的枣红色木床,就是同时睡上三个人,也不会担心你挤了我,我压了你。床体用一个大红花床面遮盖着,上面垛了四床崭新的花被子。喜床上方用红芦席罩着,席子的中央用深红色芦苇编出个大大的红双喜字。银行的妹妹挂儿是个心灵手巧的闺女,又用白细线钩了几块布件,刚巧围在喜床靠里的三面,愈发显出了喜房的整洁与喜庆来。
  新娘子香草是在上午九点多钟才赶到的,比振书查好的时辰差了一个多小时。这也不能怪香草家,毕竟这路途太远了些,而且还有十多里的山路。新娘子出嫁,打出了娘家的门槛儿,这脚就不能粘路上的土,不管多远的路,要直达婆家,一脚踩住的必须是婆家的地儿。不的话,就不吉利,主着日后要有改嫁的危险。因此,香草是被娘家人一路替换着用小推车推来的。这山路又难走,累得几个人直喊腰杆子疼腿肚子转筋儿。
  起初,酸杏很生气,主要因为亲家弄拧了,所有不顺心的事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地往对方身上推,嫌新娘子送晚了,误了大好吉辰。待一看到娶进门的儿媳妇,酸杏暗自吃惊,自己活这么大岁数了,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就想,要早知儿媳妇长得这样俊,那老抠鬼儿即使再提些无礼霸道的要求,也是值哩。他也替银行高兴,窝窝囊囊个臭小子,还有这样的艳福,真是李家哪儿辈老祖给修下的福分,让银行摊上哩。这样想着,鼓鼓的一肚子气也就不知不觉地消了。
  这新娘子到了新屋门前,先不能下车,要等着添铜盆,就是把一只从娘家带来的新盆放在新娘的脚底下,叫婆家往里添钱,要连添三次,意为小两口日后的生活越过越富有。此时的振富一改前些日子的火暴脾气,竟顺顺当当地任由陪嫁的人摆弄,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容,叫豁牙子和银行白白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儿。
  添完铜盆,由银行把香草抱进了院里,举行拜天地拜公婆的仪式。仪式完成后,再由银行把香草抱上新床,豁牙子端来一碗面条让香草吃了,意思是新娘子从此在婆家长长远远地过日月,这过门儿的礼节也就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请娘家人和同村随喜的人到席面上就座喝茶吃酒,大宴宾客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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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五)】
  
  3
  
  
  因为人多,振富摆的是流水席,就是吃完一拨儿走一拨儿,候席的人再抓紧跟上重新开席。
  送新娘子来的娘家人为大客,要头一拨儿先开席。男客由酸杏、茂林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女客则由木琴陪着,因了先前陪同去相亲的是雪娥、兰香和喜桂媳妇满月,也就一齐邀了来作陪。待把大客伺候好,并送出了村子,下边才接上了村人的席面。立时,四季、四喜、茂生、茂山和喜桂等帮忙跑堂送菜的人如流水般穿梭不停。
  今天掌大厨的是四方,他被振富专门儿从饭店叫了回来,领了一群打杂儿摘菜烧火的妇女,负责整个喜宴的蒸炒烹炸事务。
  大冷天里,振富家的锅屋里热得像蒸笼。四方只穿了件汗衫,肩上搭了件毛巾,肥胖的肩膀额头上层层不断地渗出豆大的汗珠子。他不时地用毛巾擦抹着汗,还叫人找来个破蒲扇插在后背的腰带上,偷空儿就拽出来猛扇几下,再插回原处。
  有人取笑道:“四方是偷吃好东西吃多咧,攒足了肥膘儿。要是与圈里的肥猪躺一块,一准儿分不清哪儿是猪头哪儿是人腚哦。”
  有人回道:“别人能不能分清倒不要紧,就怕满月弄差儿喽,见天儿搂着肥猪睡可咋儿好哦。”
  四方回应道:“搂着肥猪睡也好哦,天天粘一身猪油,炒菜时就不愁没油水哩。要不,今夜也叫你粘身油水,回家去,俺哥一定会夸赞你呀。”
  “好哩,今夜我可就去咧,叫金莲别吃醋就行哦。”
  “金莲才不吃醋呢。她喝油水都喝够哩,见了猪油就犯腻儿。她呀,现今儿只想吃人肉,睡白净身子呐,哪儿还稀罕四方这身肥膘肉呀。”
  有人故作神秘地凑到四方耳根子上,悄声问:“你上头光冒油水,下头还能冒出油来吧?别是上头见天儿冒油冒狠了,下头就干锅哩。”
  这句玩笑话正戳到了四方的隐痛处。四方佯作不解,只是忙着手中的活计。
  旁边有人又说:“四方,你可小心哩。再不天天夜里守着金莲,好生喂她筋肉儿,她可要给你糊个绿帽子戴戴。到那儿时,你就是想摘也摘不下来喽。”
  接着就有顺势起哄的,说“咱快看看,四方的头发里是不是早长出了绿毛毛啊,要不咋这儿乖呢。”
  随之,又引起一顿半真半假夹抢带棒的笑闹声。
  四方越听,心里越犯嘀咕。他想,这些个疯婆子的嘴里,咋儿都怪怪的,好像话里有话,又都打哑谜似的半含半露。这么想着,心里“啵啵”地一跳,别是金莲还真有啥事么。至此,四方插科打诨的话语明显少了,脸色忽明忽暗地阴晴不定着。锅屋里的女人们瞥见四方像是上了心,顿时发觉自己打聊打疯狂了,忘记了眼前可是金莲的男人,这些个话儿说得也太露骨了些。于是,女人们忽然就一律闭上了自己的臭嘴巴,把话题转移到家长里短的事上来,锅屋里立时失去了热闹气氛。越是这样,越加重了四方的猜疑和担惊。
  他联想到自己性事上的无能为力,又不能见天儿守护着金莲。而金莲又是性欲极贪的女人,干渴过了头儿,保不准让心火烧昏了头,做出些出格的事体来。他暗自寻思道,这事还不能直接审问金莲,要是万一冤枉了她,那可是自己丧尽了天良,一辈子对不住自己的女人哩。还是先问问嫂子兰香,自家人拉扯这儿事,稳妥便当些。
  在夫妻关系上,四方一直有很深的愧疚,觉得对不住金莲。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哪儿项不是金莲一个人在操持,还一手拉扯大了一双惹人喜爱的儿女。金莲对他四方有着天大的贡献,而自己却连一个女人最起码的要求也满足不了,自己还是个男人么。他想不明白自己咋会到了这种地步,先前他的贪劲儿赛过了公牛,白天夜里撕缠着金莲也不觉够,弄得金莲见天儿娇声颤语地喊床叫唤。自打到了饭店上班后,自己的身子气泡样儿地胀大,而裤裆里的东西却越来越难见胀起,逞能的本事也越来越小,到后来竟萎靡成一坨坨儿,不见了一丝生猛气儿。他偷偷地跑到县医院去查过,拿了一包包的草药猛吃,就是不见一点儿动静。一有机会,他也搞点儿牛鞭驴鞭什么的,回家前吃上,到了家却依然没有起色。愈是这样,他就愈怕回家,有时整月地不回来,害怕见到金莲焦渴的模样,自己也跟着难受。
  或许,自己把空当儿留大哩,叫起坏心的野男人趁机插进了一条腿,也是说不准儿的事哦,四方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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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五)】
  
  4
  
  
  喜宴一直闹腾到下午两、三点钟才结束。
  这时,跑堂帮忙的人才有了喘口气儿的机会,坐到饭桌上喝酒吃饭。
  不知因了啥事情,正好好地喝着酒呐,四季与喜桂竟打了起来,动了老拳。俩人衣服也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在地上滚成了一团。甚至连四喜也动了手,在一边打旁锤儿。屋内的桌子翻了,碗盘砸了,饭菜撒了一地,整个席面被搅得一塌糊涂。茂林和振富压不住场,茂生、茂山也拉扯不开。还是酸杏赶了来,一人一脚地踢开,说灌猫尿灌多了吧,有啥事等人家办完了喜事再说,有啥疙瘩到大队部去结儿,在这儿闹腾算咋么一回事么。
  事后,在场的人都努力回想当时打架的引子,却都说不清楚。有说是因为喜桂提酒,四季不端酒盅的。有说四季喝多了,悄声骂喜桂是猪狗,让喜桂听了去的。还有的说,俩人素来就不和睦,今儿是借了酒劲儿盖脸出气的。答案中,几个人有几个说法,没一个是一致的。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引起打架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金莲的缘故,只是谁也不会傻到揭实底儿的地步。回到家里,却又个个成了观察家,把俩人打架的前因后果分析得头头是道儿。
  振书家里的气氛凝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外面天气寒冷,屋内的空气更是阴冷得让人受不了。
  屋里只有振书老两口子和三个儿子,像几尊泥塑的佛像,勾头搭脑地坐着,闷不吭声。
  良久,振书长长叹口气,说:“今儿可把咱先人的脸面羞净哩。原先羞着,还有层蒙羞布遮着。这下子,自己把羞布揭掉喽,今后一家老少都把脸面插进裤裆里过日子吧,还能想啥呀。”又说,“这事原本不想叫四方知道,怕搞不好要出大乱子。想着咋样稳妥地处理,不给外人留下话柄儿。今儿事体抖落出来了,就实说了吧,也叫四方心里有个数儿,别净死靠在外头,也常归家照看照看自己媳妇。这女人呀,得叫自己男人见天儿滋养着,才能死心塌地地跟着过日月。金莲骨子里是个好女人,就是一时走了歪门邪道,也不是救不得的,四方可要想清楚哦。”
  接着,振书便把金莲可能与喜桂轧活偷情的事,不管是听到的,还是种种迹象猜测到的,原原本本地倒给了四方。
  四方的担心终于证实了。他浑身颤抖,眼里立时布起了血丝,站起来就要找喜桂拼命去,被四季和四喜死死地抱住,不让他出去。
  振书女人哭喊道:“你个傻儿吔,这事也就是听说和蛮猜,你又没逮到床上,出去咋能说得清哦。我也听过茂生家的话,与金莲旁儿梢儿地扯过,她一口咬定没这儿事,咱还能说啥哩。这事要是弄不好,要闹出人命呀。”
  一时顿起的冲天怒火把四方的嗓子给烧哑了。他嘶哑道,你说咋办,就叫他们这个样子下去么?
  振书说:“我也想了一些日子。你家去也别找金莲的茬儿,别寻事闹事,安稳地过了今日。明儿一早就赶紧回饭店,找领导要求要求,一定给金莲寻个事做。就是没事做,也要求腾出间屋子,把金莲接了去,养起来,别叫她沾惹上腥味儿就行,她还是你的女人哦。要是不这样,你连个家也没哩。”
  四季也劝道:“三弟,你就听爹的劝吧。这儿的事你别管哩,不管是真是假,我和二弟非把喜桂那狗东西的腿打折不可,替你出气呀。”
  四方被劝下了。他擦抹着眼里滚出的泪水,无奈地坐下,脑子里空白一片,像个呆傻的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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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六)】
  
  1
  
  酸枣相亲的事还算顺利。
  经过沈玉花和木琴的再三撮合,俩人在北山一村沈玉花家见了面,基本同意。这门儿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郭家寡妇提出,要结婚,必须得先有院落,俩人总不能蹲在大街上过日月吧。
  木琴笑着说:“哪儿能呐,我家西院多年没人住了,你俩就先住那儿,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寡妇立即跟道:“是你说的哩,可不准到时反悔,把人硬生生地赶了出去吔。”
  木琴说:“咋儿会呢,我家孩子大的才几岁,小的还没断奶,留着屋院盛破烂风景呀。再说,没人住的屋子毁得快,叫你俩去给我天天收拾屋子,还免了我的人工费呢。”
  于是,众人都跟着笑,一场半真半假的小危机就算应对过去了。
  木琴心里明白,这寡妇是个刁钻性子,独来独往惯了,行事爱小,心空儿窄,以后相处还真得注意着点儿,别把酸枣好容易扑进怀里的母鸡弄飞了。
  酸枣的亲事刚有了点儿眉目,木琴就琢磨着怎样捅鼓电影队的事。
  这电影队是叫酸杏彻底地得罪透儿了。要不,酸杏不会把木琴推了出来,自己躲一边儿捡享受。他也怕自己把人给轰出了村,人家肯定不会给他好脸子看,别说再把人家请回去,恐怕到了电影队连碗水也讨不到喝。
  木琴第一次去的时候,电影队长老张脸子不是脸子,鼻子不是鼻子。茶水倒是端上去了,可是说话却丝毫不留情面,把当初酸杏怎样无礼对待放映员,如何不把电影队放在眼里等等旧事全堆到了桌面上,意思是叫木琴回去给酸杏捎信儿,让那老东西死了看电影的心思吧。
  木琴不敢太违迕了老张的情绪,便说了一大堆的好话,道了一大堆的歉意。
  老张也不好意思了,说:“我可不是冲着你来的,你别上怪哩。我是一听到‘杏花村’三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实在是叫你村把我严厉得眼里直冒火星儿哦。”
  第二次再去,木琴不再像第一次那么傻了,干挨老张的噌儿。她把公社妇联主任老胡搬了去。老张还没等张口说话,就让老胡乒乒乓乓打机关枪似的一阵扫射,顿时没了脾气。
  老张叫道:“俺的胡大姐哎,你可千万别再上纲上线啦,我认栽了,服了你还不行嘛。这个杏花村的木主任本事还蛮大的,请谁不好哩,单单把你老人家给搬了出来。怪不得昨夜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只母老虎舔巴舔巴就把我给吞进肚子里了呢。”
  老胡骂道:“谁稀罕你那身臭肉哟,扔大街上喂狗,连狗也不带闻的。”
  老张嬉皮笑脸地回道:“俺老婆稀罕呀,整天把我含嘴里也不嫌够哦。”
  “你老婆就是标准的贱人呢。甭说废话,啥时去给放电影呀?人家老少几百号人见天儿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以为人家就想见你这张专会喷粪的臭嘴巴呀。”
  “这个月怕是不行哩,都排满咧。下个月吧,再重新给杏花村排上。你也得说说那个酸杏,眼里也太没人哩。他要是还那样对待电影队,就是天王老子来咧,我可再不买账哦。”
  这样,总算把电影队的事搞定了。
  木琴回去跟酸杏一说,酸杏骂道:“这个死老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说罢,一身轻松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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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六)】
  
  2
  
  
  电影队终于姗姗地来了,是酸杏一大早就叫茂青赶着牛车去镇子上候着,直到傍晚时分,才慢吞吞地晃悠进村子。
  自打吃过午饭就一直守候在村口上的娃崽儿们立即蹦跳起来,一边张牙舞爪地满街乱窜,一边尖声喊叫着,放电影的来喽。村人也纷纷聚到大队院子里,帮放映员竖杆子挂幕布。已经两三年没有看电影了,有些人简直都想不起来电影是怎么放出来的了。
  这时的天空灰白地阴着,就有人担心会不会下雪,要是雪下大了,电影还能不能看得成。立时有人接上道,咋看不成?今晚儿就是下刀子,这电影也得看哩。
  在俩儿放映员的指挥下,村人自觉地拥上前去,在院子的南墙根儿竖起两根木杆子,把一张黑边白面的幕布高高地挂起来,又把一只方块形的黑色大喇叭匣子捆绑到木杆子上。这时,就有娃崽儿们急急从家里搬来了杌子板凳什么的,抢占在幕布前的空地上。
  酸杏满脸堆笑地把俩儿放映员谦让到自家去吃饭。酸杏女人抄了四个菜,狠狠心又杀了一只鸡,顿了一大锅鸡汤端上来。酸杏又把茂林和振富叫来陪放映员喝酒。本想叫木琴来的,去叫人的二儿子人民回来说,她得做饭喂孩子,又不会喝酒,就不来陪了。说罢,连饭也顾不上吃,顺手摸出一只鸡腿叼在嘴里,扛起板凳就去了大队院子。
  待俩儿放映员酒足饭饱后,天也黑了下来。俩人不敢怠慢,匆匆回到大队院子,架机器倒胶片,又跑到屋后把发电机捅鼓响,院子里突然亮起了电灯。娃崽儿们极少见过电灯泡,不明白那个小玻璃球咋会发出那么明亮的光吔,就一阵发疯似的大喊大叫,引得满院子像开了锅一样。
  这个时候,天上开始往下飘着细碎的雪花。
  放映员请示酸杏,是不是先说上两句,别的村在放片子前,村干部都要讲几句话的。酸杏连说,好,好哩。
  待他接过话筒,吹了两口气,大喇叭匣子里一下子传出震天响的声音,不仅把全场的人吓了一跳,酸杏自己也是一惊掠儿,刚想起的话头也忘了,张着大嘴咧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他不无遗憾地边放话筒,边自嘲地说,操,没哩,放吧。谁知,这句粗话同时从喇叭匣子里扩出震天响的声音,把全场人惹得捧腹大笑,到处喊着肚子疼儿。酸杏弄了个大红脸,急急钻进身后的办公室里,半天不敢出来。
  在一片欢闹声中,电影终于放映了。
  这晚的雪越下越大,等电影放完了,初时的细碎小雪花也已变成纷纷扬扬的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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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六)】
  
  3
  
  喜桂怀揣着柱子,满月扛着板凳,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回自己温暖的家门。
  喜桂家住在村子的东北角上,是四间屋的院落,围墙尚好,屋内院外收拾得也齐整,显示出满月是个手脚利落的女人,喜桂也是个理家的主儿。
  在银行喜宴上遭了四季兄弟的打后,他一瘸一拐地进到家门,迎头又遭到了满月的猛烈痛击。
  显然满月知道了喜桂背着自己干的好事,老早就坐家里等这个“花心贼”的到来。她先把柱儿撵走了,又预备下了笤帚疙瘩、烧火棍子以及铲子、勺子,甚至连菜刀也纂到了手里,拉开架势要与喜桂拼个你死我活。喜桂刚一露头,满月二话不说,抓起脚边的家什劈头盖脸地朝喜桂身上招呼,边打边骂,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子,下死劲儿地虐打这个丧尽天良偷腥摸臊猪狗不如的东西。喜桂两手抱头蹲坐在地上,一任她没头没脑地鞭打,一声也不敢吭儿。
  打着打着,喜桂竟落下了眼泪,像个委屈的孩子,哽咽得全身都抽搐起来。
  开始,满月以为他是做给自己看的,就越发用了力地打骂。喜桂的身上、头上、手上已是伤痕累累,连棉袄襟上的扣子都打飞了。他依然不动,边流泪边闷闷地忍受着满月近乎失去理智地蛮打。打到后来,满月实在没了力气,连抬胳膊的劲儿也没了。直到这时,满月才发觉自己只顾了发泄心中的怒气,却已把自己男人打得不成样子,心立时就软了下来。
  满月一腚做到地上,放声大哭。她哭自己的命苦,整日老牛似的拉着这个家不松套儿,到头来,连自己的男人都栓不住,还咋做人哦,不如去死了干净。说着说着,就起身往外跑。
  喜桂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抱紧了满月不撒手,哭道,我已经不是人哩,等你打够了骂够了,我去死,不敢败了你的名声,让外人戳你的脊梁骨。你不能死哩,柱儿还小,往后可就成了没娘的苦娃儿哩。等我死了,你再去寻个好人家,柱儿也有依靠呀。
  一个大男人哭着说出这种话来,任哪儿个女人也会动心的。何况满月本就是个善良的女子,贤妻良母的胚子,从心里喜欢着喜桂,从未与他吵过架儿,红过脸。要不是今天的闹场,就算打死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男人会撇了自己去偷别的女人。她的心彻底软了,软得一塌糊涂。她反身紧紧抱住喜桂,生怕他也要跑去寻死。嘴里一个劲儿地骂道,你这个冤家,让我可咋办好呀。俩人便搂抱着坐在了屋地上,相对而泣。
  直到柱儿饿了,跑进家想吃东西,见到爹娘坐在地上哭,知道自己家发生大事了,也吓得跟着哭。还跑到喜桂跟前拉胳膊,又跑到满月背后撕衣领,让他俩站起来。
  这时,俩人渐渐冷静下来,止住了哭声。满月擦抹着脸上的泪水,起身到锅屋里给柱儿做饭去了。喜桂心疼地抱着柱儿,任由柱儿的小手不停地给他擦拭手上和脸上渗出的血汁子。
  俩人虽说还在一个屋檐下过生活,一个锅里摸勺子,就是不说话,夜里也是一人盖一床被子,自睡自的。喜桂几次想向满月说说当初自己是如何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上了金莲的床的,看到满月阴冷的脸色,本就亏虚的心,更是先怵了三分,开口不得。直到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金莲被四方接到了镇上的饭店里,没了碍眼的人物了,俩人的心情才渐次好转。满月不再横眉立目地待喜桂,脸色也晴朗了许多。看到家庭危机有了好转,喜桂才寻到个机会,把自己怎样做下的埋汰事一五一十地向满月彻底坦白交代了一番。满月毕竟是个农家女人,离不了男人这个顶梁柱儿。再者说,她心里也清楚,哪个男人不是寻腥味儿的馋猫,见了腥臊气,又有几个能架得住的。于是,满月也就委委屈屈地原谅了自己男人,并又慢慢接纳了他。
  至此,俩人的疙瘩才算解开,白天又恢复了往日的欢颜,夜里又合盖了一床被子。
  这些天,一到闲着没事时,喜桂就背了土炮到北山上去打野鸡兔子什么的。有几次打到了猎物,拿到家里与满月母子狠狠地解了解馋儿,由此竟勾出了一家人的馋瘾,柱儿见天儿地缠着喜桂去打野鸡打山兔儿。
  喜桂曾几次在北山上打猎时,遇见过一只红狐狸,回家对满月说,那只红狐狸长得真好看,尖尖的下巴上扎撒着两撮白须毛,嘴唇是紫黑的,尾巴是枣红色的,两只小巧的耳朵是黑色的,身上脸上的毛都是金黄金黄的,一根杂毛也没有,远看像团火苗儿,近看才知道是只红狐狸,真真喜煞个人儿。那红狐狸见了人也不怕也不躲,自顾自地在雪地里走动,有时还跳到树上玩耍,就像戏台上翻滚着的花旦武生,比那儿还好看哩。我看准哩,那东西只在一条道儿上来回走动,从不岔路走。等哪天夜里,我去在它走动的道儿上设下土炮,打来给你和柱儿做个棉袄领子,保准暖和得不得了。满月担心地说,狐狸是有灵性的畜生,动不得的呀。喜桂满不在乎地说,啥灵性的东西在土炮前,都是一堆稀泥烂肉,都得给我柱儿充饥,给你暖身子哦。
  今天傍晚,喜桂看到天要下雪,就对满月说,他要到北山上去下土炮。满月说,今晚村里放电影,你不看呀。喜桂说我设下土炮就回,误不了哦。果然过了不久,喜桂就冷呵呵地跑回来,催道,快吃饭,我听到大队院子里满是人声,估计电影就要放哩。等喜桂一家人赶到大队院子,正赶上酸杏在说那句粗话,逗得俩人笑弯了腰。
  回到家里,俩人轮番抢学着酸杏的腔调儿,又是一顿嬉闹。
  柱儿已经在喜桂的怀里熟睡了。喜桂把他轻轻放到床里边,退掉棉衣,盖上厚厚的被子。
  满月把尿罐提进屋里,解衣上床,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满月趁上午还有太阳的时辰,把被子拿到院子里晾晒了大半日,松软的棉被里散发着暖烘烘的阳光气息,一粘到冰凉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温馨和惬意。
  喜桂把院门屋门闩好,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的袄裤,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滋溜钻进被子,顺势把满月白皙丰满的身子紧紧搂住,不住地用力上下揉搓着,并张嘴满满地含住满月柔软的奶子,用舌头贪婪地舔着吸着,发出“吱吱”的响声。满月也呼应着他的举动,将身子使劲儿地往他怀里拱,手顺着喜桂结实的肌肉往下溜儿,触到腹下的乱毛后,稍一犹豫,就势攥住喜桂的命根儿,轻柔地抚摩着。喜桂的下身昂然暴起,流淌出黏糊的体液,沾满了满月柔和的小手。喜桂也把手放到满月若棉花团样儿的腹部上来回揉搓良久,又伸进满月业已半开启的隐秘门窗,轻轻捂住,不停地敲击着,叩问着,直到门窗彻底打开,相邀进入的信号遍布周身的每一节神经末梢。满月轻轻地呻吟着,发出“哦哦”的暧昧的舒气声,并用力抓住喜桂的肩膀往身上拽。喜桂翻身覆上,抱住满月的一头秀发,把她玲珑的唇深深地吸进自己的嘴里,并用自己宽大有力的舌头不停地骚扰着满月的舌尖,清甜的口水注满了俩人口腔儿,又被快速咽下。俩人的身体已胶着在一起,撕扭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他俩肆意地翻滚,肆意地浪荡,肆意地进攻与占有,没有了你我,没有了内外,没有了天上人间,只有浓浓的爱意和幸福。
  时间似乎凝固了,俩人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时间又似乎过得飞快,还没有体验够情欲带来的欢愉感受,一切便在不可遏止中轰然崩溃,仅剩了些残存的记忆片段,四散在两颗曾经阴郁现又晴朗的心空里,摇来荡去。俩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静静回味儿着那种近乎迷乱窒息的瞬间依恋,感受着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俩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祷告着,惟愿彼此永远地撕缠在一起,守护在一起。
  鸡叫三遍的时候,喜桂醒来。他挪动了一下似要虚脱了的身体,把胳膊小心地从满月的脖颈下抽出来,又把被角儿严严实实护住满月温暖的身子,轻轻地下床穿上衣服。他怕惊醒了甜睡中的满月,打断了或许正在进行中的美梦。满月翻了一下身子,脸上挂着一副满足的神情。
  那一时刻的喜桂肯定有一种依恋不舍的心情,因为他在打开屋门准备走时,又转回来,在满月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终于把满月惊醒了。
  事后,满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自责道,我醒了,我说你别去了,大雪天的,又风寒,等天放大亮了再去吧。
  喜桂一手捋着满月乌黑细密的秀发,一手摸着柱儿红通通的脸蛋,笑着回道,那哪儿行哦,不去把土炮起回来,我这心老是不安然。又说,我走哩,可要看好屋门,照看好自己和柱儿,别冒了寒气哦。说完这句话,喜桂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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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六)】
  
  4
  
  那声沉闷的枪响是在天已放亮的时辰传来的,几个喜欢早起的村人都说听到了。但是,他们只顾了扫自家庭院里的厚厚积雪,天边儿里也没寻思到是喜桂出事了。茂青还说,我以为又是谁一大早儿就交上大运,打到山兔咧。而这样的误解,恰恰把喜桂无意中赶上了绝路。
  冬天的早晨匆忙而又短暂。天一大亮,家家户户就得抓紧吃饭,扔下饭碗赶去集合上工。
  这时,天还阴着,灰蒙蒙的空中仍然飘着雪花,虽比昨夜小了许多,但还没有停雪的意思。因为天阴的缘故,天光暗弱,再加上昨晚贪看电影误了睡眠,村人普遍起床较晚。今早,他们更加匆忙地赶去集合点名,绝不敢耽搁了上工的时间。生产队可不是养老院,绝不会因为下雪就允许旷工或迟到,更不会白白地给你记上一天的工分。
  茂林站在大队院子里开始点名,并在一本厚厚的点名册上勾勾画画,认真地记下谁来晚了,谁还没来。尽管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奔了来,还是没有赶上点自己名的那一刻儿,好在也算赶到了。除了喜桂,所有人都在。
  茂林骂道,狗日的喜桂,都这儿天光哩,还搂着老婆死睡不散手。又扭头对银行道,你去砸他的屋门,把他从热被窝儿里拽出来。要是还不撒手,就把他两口子一堆儿光滑儿地抗来,扔雪地里冻干肉儿。
  社员们开始打扫院子里和院外路面上的积雪。木琴也来了,等着妇女集合点名。这时,银行一窜一蹦地跑来,说,就满月娘俩儿在家等喜桂吃饭呐,喜桂天不亮就上北山去起土炮,现今儿还没回来。
  茂青随道,也该回哩,那枪声早响过半个时辰了,想是他自个儿蹲山上烧兔肉吃呢。
  木琴打个激灵儿,说,得去看看,别出啥事吧?
  茂林也不由自主地打一冷颤儿,立时扔下铁锨,对众人喊道,先把手中的家什搁搁,都上北山寻喜桂这个鳖种儿去。喊完,率先奔了出去。木琴也跟着出了院子。
  社员们搞不清茂林一惊一炸的举动,有几个人随着去了,大多数人仍留在原地未动,并趁机找个地方坐下来吸烟。
  茂林跑得飞快,把木琴几个人远远地丢在了后面。
  自打上次与木琴发生了尴尬事后,茂林一连几夜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突然做个恶梦,又一下子醒来,大冷天里浑身冒出一层细汗。他怕木琴把这丑事说出去,就算不说出去,以后俩人还要在一起共事,到时又将如何面对木琴呢。夜里雪娥还习惯性地想摸着茂林裆内的家什儿睡,疼得茂林直打哆嗦。茂林谎称是白天不小心让镐把打到了裆里,现正肿着呐。惊得雪娥又是用盐水敷,又是催他快去公社医院看,担心了好几天。
  幸亏事后的三天里,木琴去了公社开会,留给茂林调整心态的机会,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善后事宜。考虑的结果是,先躲着点儿木琴,以后在工作上尽量迁就围护她,把自己痛改前非的决心时时处处地亮给她看。要是木琴还不依不饶,只能随她去了,认打认罚,听天由命吧。这样想来,心情放松了许多,心态也渐渐恢复了。及到木琴回到村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生产上,见了茂林与原先一样打招呼谈工作,似乎早已忘了这事,或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茂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上,也领教了木琴比男人还要大的心空儿和处理微妙事情时表现出的大度。他羞惭之余,暗道,往长远了说,酸杏没有木琴出息大,往后小心地顺着木琴,天塌下来有她顶,地陷下去有她撑,我还怕个鬼球儿哩。
  木琴担心喜桂会不会出事的话刚一出口,茂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直觉提醒他,喜桂真的会出事吔。
  茂林跑到北山根儿下,不见一个人影儿,就放开喉咙大喊大叫,说喜桂呢,喜桂,你在山上么?边喊边顺着山径往上爬。刚爬上山脚的一个坡岗上,就隐隐听到一种低低的呻吟声。但是,山上的风声大,辨不清方位,而空中又飘着雪花,视线也不好。他就破开喉咙猛喊几声,再侧着耳朵细听,终于听出那声音是在前方不远处传来的。茂林知道,真的是出事了。他兔子般疾起,趟着深及膝盖的山雪,拼着老命窜蹦着向前奔去。
  在一棵杏树下,喜桂仰靠在粗大的树根儿上,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嘴里下意思地喊着救命,声音沙哑,渐渐暗弱下去。他的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还不断冒出暗红色黏稠的血来。他的身后有一道深深的雪沟,从远远的山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下,雪沟里留着一道刺眼的鲜红色的血印。想是他从山上一路爬来,实在没了力气,停在这棵杏树干下再也爬不动了。
  茂林吓傻了,抱着喜桂失声道,咋哩,咋哩,伤着哪儿啦。
  喜桂微睁双眼,见到了人,精神顿时振作了许多。他哭道,我到半山腰起土炮,趟上咧,俩腿断了,不能动哦,快救我呀。
  茂林赶忙解下鞋带,狠劲儿地扎喜桂的大腿根儿,想先止住出血。但是,用劲儿太大,又紧张,把鞋带勒断了。情急之下,他把自己束腰的绳布扯下,才把喜桂的大腿紧紧地扎上了。
  这时,后面的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茂林没人声儿地喊道,快把他背回去,迟了就没命哩。待众人背起喜桂向山下小跑而去,茂林也提着裤子一路跟头把式地飞跑进村。
  满月家聚集了全村的男女劳力和一帮娃崽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惧的表情。满月已经吓蒙了,只是抱着喜桂的头流眼泪,却哭不出一点儿声来。
  喜桂一个劲儿地要水喝,说渴,渴呀。
  一大早,家里没有热水,有人就从缸里直接舀来凉水,一瓢一瓢地喂给他。
  喜桂舔着唇边的水珠说,我去起土炮,明明儿昨晚就设在半山腰的那棵杏树下,就是寻不到。我就围着那地儿转圈找,找着找着,在别的地界上一下子就趟上哩。我喊人,没回音。我就往回爬,也爬不动,就在那儿等死哩。
  木琴说,你先别讲,省省力气,咱得赶紧送公社医院,躺在家里怎么行,光流血也把人给流毁了。
  酸杏跑进来接道,快把喜桂抬出去,茂青的牛车就在门外候着呢。
  木琴晃着满月的肩膀催道,别光顾着哭,抓紧收拾几样衣服,我跟你去医院啊。
  满月清醒了,慌乱地四处寻找喜桂的衣裤,抱在怀里跟出了家门。
  茂青焦急地拍打着牛向村口赶去,酸杏、茂林、振富等一大堆随行的人在牛车后拼命地向前推车。木琴搀扶着满月一路小跑地跟随在车后。
  雪似乎又大了些,晶亮亮儿的雪花满空飞舞,又飘飘摇摇地落到田地里,山岭上。出山的小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看不清路面的沟坎儿坑洼儿,牛车一路颠簸着向前急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和一大串儿凌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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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沉闷的枪响是在天已放亮的时辰传来的,几个喜欢早起的村人都说听到了。但是,他们只顾了扫自家庭院里的厚厚积雪,天边儿里也没寻思到是喜桂出事了。茂青还说,我以为又是谁一大早儿就交上大运,打到山兔咧。而这样的误解,恰恰把喜桂无意中赶上了绝路。
  冬天的早晨匆忙而又短暂。天一大亮,家家户户就得抓紧吃饭,扔下饭碗赶去集合上工。
  这时,天还阴着,灰蒙蒙的空中仍然飘着雪花,虽比昨夜小了许多,但还没有停雪的意思。因为天阴的缘故,天光暗弱,再加上昨晚贪看电影误了睡眠,村人普遍起床较晚。今早,他们更加匆忙地赶去集合点名,绝不敢耽搁了上工的时间。生产队可不是养老院,绝不会因为下雪就允许旷工或迟到,更不会白白地给你记上一天的工分。
  茂林站在大队院子里开始点名,并在一本厚厚的点名册上勾勾画画,认真地记下谁来晚了,谁还没来。尽管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奔了来,还是没有赶上点自己名的那一刻儿,好在也算赶到了。除了喜桂,所有人都在。
  茂林骂道,狗日的喜桂,都这儿天光哩,还搂着老婆死睡不散手。又扭头对银行道,你去砸他的屋门,把他从热被窝儿里拽出来。要是还不撒手,就把他两口子一堆儿光滑儿地抗来,扔雪地里冻干肉儿。
  社员们开始打扫院子里和院外路面上的积雪。木琴也来了,等着妇女集合点名。这时,银行一窜一蹦地跑来,说,就满月娘俩儿在家等喜桂吃饭呐,喜桂天不亮就上北山去起土炮,现今儿还没回来。
  茂青随道,也该回哩,那枪声早响过半个时辰了,想是他自个儿蹲山上烧兔肉吃呢。
  木琴打个激灵儿,说,得去看看,别出啥事吧?
  茂林也不由自主地打一冷颤儿,立时扔下铁锨,对众人喊道,先把手中的家什搁搁,都上北山寻喜桂这个鳖种儿去。喊完,率先奔了出去。木琴也跟着出了院子。
  社员们搞不清茂林一惊一炸的举动,有几个人随着去了,大多数人仍留在原地未动,并趁机找个地方坐下来吸烟。
  茂林跑得飞快,把木琴几个人远远地丢在了后面。
  自打上次与木琴发生了尴尬事后,茂林一连几夜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突然做个恶梦,又一下子醒来,大冷天里浑身冒出一层细汗。他怕木琴把这丑事说出去,就算不说出去,以后俩人还要在一起共事,到时又将如何面对木琴呢。夜里雪娥还习惯性地想摸着茂林裆内的家什儿睡,疼得茂林直打哆嗦。茂林谎称是白天不小心让镐把打到了裆里,现正肿着呐。惊得雪娥又是用盐水敷,又是催他快去公社医院看,担心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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