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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3)

发布日期:2008-03-17
  幸亏事后的三天里,木琴去了公社开会,留给茂林调整心态的机会,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善后事宜。考虑的结果是,先躲着点儿木琴,以后在工作上尽量迁就围护她,把自己痛改前非的决心时时处处地亮给她看。要是木琴还不依不饶,只能随她去了,认打认罚,听天由命吧。这样想来,心情放松了许多,心态也渐渐恢复了。及到木琴回到村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生产上,见了茂林与原先一样打招呼谈工作,似乎早已忘了这事,或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茂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上,也领教了木琴比男人还要大的心空儿和处理微妙事情时表现出的大度。他羞惭之余,暗道,往长远了说,酸杏没有木琴出息大,往后小心地顺着木琴,天塌下来有她顶,地陷下去有她撑,我还怕个鬼球儿哩。
  木琴担心喜桂会不会出事的话刚一出口,茂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直觉提醒他,喜桂真的会出事吔。
  茂林跑到北山根儿下,不见一个人影儿,就放开喉咙大喊大叫,说喜桂呢,喜桂,你在山上么?边喊边顺着山径往上爬。刚爬上山脚的一个坡岗上,就隐隐听到一种低低的呻吟声。但是,山上的风声大,辨不清方位,而空中又飘着雪花,视线也不好。他就破开喉咙猛喊几声,再侧着耳朵细听,终于听出那声音是在前方不远处传来的。茂林知道,真的是出事了。他兔子般疾起,趟着深及膝盖的山雪,拼着老命窜蹦着向前奔去。
  在一棵杏树下,喜桂仰靠在粗大的树根儿上,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嘴里下意思地喊着救命,声音沙哑,渐渐暗弱下去。他的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还不断冒出暗红色黏稠的血来。他的身后有一道深深的雪沟,从远远的山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下,雪沟里留着一道刺眼的鲜红色的血印。想是他从山上一路爬来,实在没了力气,停在这棵杏树干下再也爬不动了。
  茂林吓傻了,抱着喜桂失声道,咋哩,咋哩,伤着哪儿啦。
  喜桂微睁双眼,见到了人,精神顿时振作了许多。他哭道,我到半山腰起土炮,趟上咧,俩腿断了,不能动哦,快救我呀。
  茂林赶忙解下鞋带,狠劲儿地扎喜桂的大腿根儿,想先止住出血。但是,用劲儿太大,又紧张,把鞋带勒断了。情急之下,他把自己束腰的绳布扯下,才把喜桂的大腿紧紧地扎上了。
  这时,后面的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茂林没人声儿地喊道,快把他背回去,迟了就没命哩。待众人背起喜桂向山下小跑而去,茂林也提着裤子一路跟头把式地飞跑进村。
  满月家聚集了全村的男女劳力和一帮娃崽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惧的表情。满月已经吓蒙了,只是抱着喜桂的头流眼泪,却哭不出一点儿声来。
  喜桂一个劲儿地要水喝,说渴,渴呀。
  一大早,家里没有热水,有人就从缸里直接舀来凉水,一瓢一瓢地喂给他。
  喜桂舔着唇边的水珠说,我去起土炮,明明儿昨晚就设在半山腰的那棵杏树下,就是寻不到。我就围着那地儿转圈找,找着找着,在别的地界上一下子就趟上哩。我喊人,没回音。我就往回爬,也爬不动,就在那儿等死哩。
  木琴说,你先别讲,省省力气,咱得赶紧送公社医院,躺在家里怎么行,光流血也把人给流毁了。
  酸杏跑进来接道,快把喜桂抬出去,茂青的牛车就在门外候着呢。
  木琴晃着满月的肩膀催道,别光顾着哭,抓紧收拾几样衣服,我跟你去医院啊。
  满月清醒了,慌乱地四处寻找喜桂的衣裤,抱在怀里跟出了家门。
  茂青焦急地拍打着牛向村口赶去,酸杏、茂林、振富等一大堆随行的人在牛车后拼命地向前推车。木琴搀扶着满月一路小跑地跟随在车后。
  雪似乎又大了些,晶亮亮儿的雪花满空飞舞,又飘飘摇摇地落到田地里,山岭上。出山的小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看不清路面的沟坎儿坑洼儿,牛车一路颠簸着向前急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和一大串儿凌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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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六)】
  
  5
  
  
  公社医院座落在镇子的东北角上,占地十多亩,有两大排石墙瓦盖的高大房屋,外带几排低矮的家属院和单人宿舍,四周是石砌的院墙。前排房屋主要是办公室、门诊室、收款室、药房和各种名称的检查室等。后排是纯一色的病房,一间间整齐地排列成一趟,屋门口均钉着一扎宽的小木牌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第xx病房”。
  病房里面安放着几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脏兮兮的床单,叠着一床罩着白棉布被单的棉被。床边都竖着一根铁架子,想是挂吊针用的。有的屋墙角上还竖着个细高的氧气瓶,上面安着一小堆表盘管子什么的。
  喜桂被送进医院,大约在路上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一进门诊室,看到这么个血葫芦样儿的人,屋里院里顿时乱了套儿。医院里所有的值班大夫、护士,连同在医院看病的人,都一齐拥在了门诊室的屋内窗外。一个年轻点的值班大夫一边对了护士喊,快去家里把姚大夫叫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检查喜桂大腿上的伤势。
  此时,喜桂流血过多,人已经昏迷了,人事不懂。
  姚大夫一路紧跑地赶来,刚到屋门口就让酸杏紧紧抓住了。酸杏瞪着红红的眼珠子,沙哑着嗓子对了姚大夫喊叫道,姚大夫,你可来哩,快救救他呀,千万别出事哦。
  姚大夫顾不上搭腔儿,甩开酸杏的手,进门就开始查看伤情,并吩咐身边的人说,快接氧气,输葡萄糖液,再准备输血。这人流血太多哩,都快淌干咧。又扭头喊酸杏,问是不是给他灌水喝了。
  酸杏干黄着脸连声道,是,是哩,他要水喝,就给喝哩。
  姚大夫叹道,这人淌血多了,自然就干渴,可千万不能喝水呀,人一喝水,都渗进血管里,催得血液外流更快。人要没了血,还咋儿活哟。
  酸杏们吓得不敢再吱声,一个个呆愣愣地傻站着,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了。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姚大夫和忙着抢救的一干人终于停住了手,一个个都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站着,引得围观的人群也都长大了嘴巴,悬起了心。
  酸杏结结巴巴地颤声问道,人好了么?
  姚大夫扎撒着两手回道,送晚哩,失血太多,已经没哩。
  这低低的声音如一声霹雳,在人们的心头骤然炸裂。一条鲜亮亮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来不及睁眼看看厮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世,来不及看看守了自己多年的女人,甚至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永远地合上眼闭上嘴,停止了曾经强劲搏动的心跳。
  满月已经昏死过去了。姚大夫又领着众医生把满月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胸背,总算把满月救了过来。
  满月说,喜桂,喜桂哦,咱回家呀,不能在这儿睡,这儿风寒大,还是家去睡暖和哦。
  酸杏一干人流着泪,把喜桂轻轻抬回到牛车上,认真地给他盖好被子,又把一块毛巾盖在他的头上。茂青无力着拽着牛缰绳,重新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这时,雪已经停了,山野田舍间到处闪着明晃晃的亮光。天还是阴着,像是还要接着下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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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_^,多日不见客人进门,大喜过望也。喜哉,乐哉,喜极而泣乐极而泣哉!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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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七)】
  
  1
  
  
  喜桂的丧事与酸杏娘的相比,显得极为匆忙又潦草。但拿全村老少关注的程度看,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酸杏娘的丧亡,是预料之中的事,早晚都要有走的那么一天,因而前期准备就充分些,像寿衣、棺椁、坟穴及生活用度等等,都有个事先料理。人们舍弃了自己的时间去陪伴酸杏娘,去心甘情愿地费心操持,是为了报答老人生前布施的恩德,所以出现了近乎百家空巷的地步。而喜桂的少亡,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无论心理上还是后事上都没有丝毫的准备,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喜桂又是少亡,只能在家停灵两天,只有老人才可以停三天的,这时间上就显得异常紧张,后事也筹备得异常仓促。但是,全村老少却齐刷刷地拥上前来,不用村干部现赶现地召集吆喝,筹划的筹划,动手的动手,把原本一无所有的事情像模像样热热闹闹地搞了起来。
  酸杏发话了,喜桂的丧事特殊,集体要承担点儿,缺这儿少那儿的,只要村里有,就尽情拿去用,记好帐目就行,留待秋后落在大队账上。
  村人也是尽心尽力地操办着分配给自己的具体事物,缺了啥物件,就自己主动想办法。没法子想的,只要自己家里有,就统统拿来用,等事后再说,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办好。村人的热心和真诚,并非喜桂两口子平日里为下了多大的人场,而是喜桂的不幸遭遇触动了人们心底那根善良的弦儿,促使他们爆发出极大的怜悯和同情,任劳任怨地驱使奔劳,给可怜的孤儿寡母以最大程度的安慰。
  事后,人们都偷偷地躲在家里猜测喜桂的死因。大部分人认为,是死鬼喜桂的不敬举动,冲撞了神灵,就是酸杏娘和喜桂都提到过的那只火狐狸,运神法挪动了土炮,遭了报应咧。有极少数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列举出喜桂生前造下的冤孽情仇,分析说,他明明记得自己设土炮的位置,又不是第一次放土炮了,咋儿就会找不到土炮的准确地点了呢。肯定是有人把土炮挪了位置,让喜桂寻找的时候给趟上哩。说这样话的时候,都是悄悄的语气,生怕叫外人听了去,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呀。
  最终,关于喜桂的伤亡原因,村人一直没能达成共识,总有解不开的疑团缠绕在人们的脑子里,或鬼怪虚无的,或具体可指的,在以后长达几十年的漫长日子里,始终挥之不去。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贺家与李家后辈们之间的冲突较量。
  喜桂葬下后,村干部们在大队办公室召开了一次特殊会议,议题是怎样搞好安全生产,防止以后再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伤亡。因了喜桂的新亡,干部们发言都很积极,主动地出主意想办法。
  茂林说,把咱村的所有土炮都收缴了,谁要是馋野鸡山兔什么的,就下套子套儿,或是用网逮儿,一律不准再用土炮这样危险的玩意儿。
  振富道,不仅是土炮哦,咱得把全村的堤坝和危险房屋全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茬儿,有呢,就及时修补。这些地方要是出了事故,毁的可不是一两个人一两家的事呀。
  木琴提到,要是发现喜桂受伤后,立即有明白人及时医治,不给喝那么多的水,也不用赶那么远的路耽搁时间,喜桂不会死的。我看,治标还得治本,咱得抓紧联系上级,给村里设个卫生所,派个医生来。咱村也不算小村了,到现在还没个看病吃药打针的地方。哪家有了头疼脑热的,轻了就硬抗着,重了才往公社送。万一送不及时,半路上有个好歹闪失的,还得出人命。再一条,村里的大小孩子闲得没事满街乱跑,四处打野疯狂,大人又没工夫照看,谁知会有啥事呀。而且,总不能还让他们像上辈人似的当睁眼瞎,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以后长大了没知识文化怎么行。咱得要求公社给咱村安个学校,指派个老师来教教知识,让孩子们长长学问,说不定这些人里头会出息个大人物什么的,也是咱当干部的给村人修福积德呐。
  就这么啷啷呛呛地开了半天的会,终于商定了几条意见。由茂林负责挨家挨户地收缴土炮土枪,不愿交出的,就严惩重罚,具体惩罚措施待收缴后有了名单眉目再定。振富负责领人检查村里所有的塘坝和危房破屋,发现问题,立即拿出意见来,由大队统一组织修缮。木琴负责跑公社,酸杏也帮衬着,把村学校的事尽快落实下来。酸杏与公社医院的姚大夫关系密切,就专门负责落实村卫生所的事,争取早早地把人请来,把窝儿安下。
  酸杏最后提醒说,这些都是关系到全村老少爷们的切身大事,谁也不准往外推,都要尽心尽力地干好。分给的任务完不成,就别想当什么村干部了,一律跟社员下地出力劳动吧。到那时难看难受,可别怪我酸杏没讲清楚哦。并叫人把自己说的这话也板板正正地记在会议本子上,说以后要是有谁不服的话,就拿本本说话,就算闹到了公社闹到了县里,也有据可查。
  酸杏说话时的严厉口气和严肃脸色,弄得在场的人大气不敢出。一散了会,个个撒丫子奔回去,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样完成堆在自己身上的一摊子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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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七)】
  
  2
  
  
  几天来,酸杏和木琴一个劲儿地往公社蹿儿,嘴唇上蹿出了水疱来。他俩的任务基本相同,都是找公社,找领导,找相关的主管部门和具体办事的人。只是俩人的侧重点不同,一个瞅着卫生所不松劲儿,一个盯着学校不撒手。更多的时候,俩人不破帮儿,一块找领导死缠硬磨,诉说自家的苦楚,争取领导的同情和认可。按酸杏的话儿说,就是领导是盘磨,你不下狠了劲儿地推,别想在他肚里讨到一星点儿的便宜。
  第一次去公社,他俩一起直接找杜主任,以为杜主任是全公社最大的官,只要他说了话点了头,没有不成的事。
  俩人赶早儿把杜主任堵到主任办公室里,齐齐地坐下,一本正经地向杜主任汇报自家的难处和利村便民的长远大计。待俩人说完,杜主任苦笑着说,是好事,好事呀,是件积德为民的善举,我得感谢你们这些干部呢,为百姓着想,为党的革命事业着想。不过呢,我手里哪儿有人哦,又不会耍魔术,给你变出个人才来。要不我去给你们教书看病吧,可又没有资质,不合格,你们也不放心用呀,这可咋样好呢。我看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把这两条子事都记在了本子上,一旦上级给我安排来人,就算稀罕成个宝贝儿,我也一准儿给你们留着。要是我说话不算数,你们发动社员把我绑了你村去作人质,行不?
  就这样,把酸杏舒舒服服地打发了出来。
  酸杏初时很高兴,说领导就是有水平,和蔼可亲不说,只要是工作上的事,一说准同意。
  木琴苦着脸道,咱俩叫杜主任耍了。你想,他说等有了人才才给咱派,要是他说的人才不来呢,或是来的人都不是人才呢,咱就是等到猴年马月也是空等。
  酸杏恍然大悟,说,不行,咱再找他去。不给个准信,咱就蹲在他的门口不回咧。
  木琴说,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去怎么开口呀。
  酸杏说,那咋儿办,咋儿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吧。我可在会上把牛皮抻紧咧,弄不好这事,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家找难看么。
  木琴说,得想别的法子,找找别的领导再试试,总不能就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俩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公社大院门前想人想办法,就看见杨贤德骑着自行车远远地驶过来。酸杏一见到杨贤德,就乐了,说救星来咧,他吃了我的牛肉,喝了我的老酒,这回该到吐出来的时辰哩。
  说罢,急忙迎上前去,热热地问候打招呼,说,我俩正到处找你汇报工作呢,哪儿也找不见,就蹲在大门口候着。合该我俩福气大,想等就等到哩。
  杨贤德问,啥事吔,这样急么?
  酸杏信口胡编道,咋不急?要不是急事,就是借我个天胆儿,我也不敢随随便便地耽搁你的宝贵时间哦。这事弄得我年前年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闹心喔。我寻思了,这儿也只有你能说了算,帮得上忙,别人也都听你的。老早儿想麻烦你,又不忍心叫你操心分神。这次实在忍不住了,才巴巴儿地跑来求你哦。
  回到公社办公室,酸杏连编带添地把自家想法说出来。
  杨贤德问,你没去找领导反映反映喔?
  酸性说,我思前想后哩,这事就得你办,也只有你才有这样大的能力。其他人就是想办,也怕办不了呀。
  杨贤德挺高兴,连说,话不能这样讲,领导毕竟是领导么。又说,这事要想办好,领导先得认可,再找具体的部门和管事的人。只要部门同意,管事的人把报告打到领导面前,再帮衬着出主意想办法,事也就成哩。
  酸杏扎撒着两手问,找谁哩,咋儿找哦?
  杨贤德沉吟了一会儿,问,没辙啦,真没地儿找?
  酸杏老实地回道,真没地儿找,要是有一丝儿办法,我也不会叫你受累为难呀。
  杨贤德说,这事说难办,你就是跑上三年五载也实现不了。要说好办也快,个月二十天就能搞定哦。
  酸杏哀求道,俺的好领导吔,你别再逗弄我哩。我都快急疯了,就差去上吊儿投河儿啦。
  杨贤德才慢条斯理地讲,你要办卫生所,就去找姚大夫,他儿子姚金方外出学医两年多,又在家里蹲了一年多,至今还没安排到合适的工作呢,见天儿缠着杜主任要活儿干,找他一准儿就成。学校呢,就找老胡。这女人说话痛快,做事霸道,没有她办不了的事体。再说,她还有个亲侄儿也是高中毕业,闲在家里没事做哦。
  这一番话,把酸杏喜得嘴角儿咧到了耳垂上,一个劲儿地朝杨贤德作揖。要是允许的话,他能噗通跪下给杨贤德磕仨儿响头。
  随后,酸杏借了与姚大夫的亲近关系,主攻医院,有时整日地蹲在医院里不出来。木琴则见天儿找老胡汇报工作,走哪儿跟到哪儿,不屈不饶。
  终于,事情有了眉目。
  过了个儿把月,公社回了话,说村里啥时建起了卫生所和学校,公社就啥时派人来。
  这些都难不倒酸杏和木琴。他俩立时跑去汇报说,村里把大队办公室腾出来,挤在两间屋里办公,留两间做卫生所,一间做医生和老师的宿舍,其他四间都用做教室。再给卫生所和学校各垒出个院子,单门单户清清凉凉地看病教书,爷俩娶媳妇各办各的事,互不影响。
  公社最终同意了村里的安排,让酸杏们回去抓紧施工,什么时候安置好了,什么时候就把人派过去。杜主任留话说,你村要是搞好了这两件大事,我一定亲自带着公社领导班子去参加开业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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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七)】
  
  3
  
  
  茂林带着茂山、银行、四喜等一干人专门负责收缴土炮的。
  初时,茂林以为只要大队研究定下了意见,没人敢抗拒。但是,在挨家挨户跑了一遍后,他就后悔了,后悔自己在开会时发言的冒失。
  村民终日与山为伴,没杆枪咋儿行。早些年间,山中猛兽成群,家有土炮是为了保家护身。现今儿,人眼厚了,野兽少了,家家有杆猎枪,闲时进山打个山兔轰个野鸡,拿回家去与老婆娃崽儿解解口馋上上油膘儿。好多人的家里拥有不止一杆猎枪。好舞弄枪的人,到了成年就人手一把,天天擦抹这儿摆弄那儿,喜爱得就差夜夜搂着睡了。
  茂林对各家各户的土炮也大体有个了解,自己还蹲在家里麻麻叉叉地搞了一份清单,谁家有几支,谁家可能有几支,都标注得很明细。他领着几个人开始逐户收缴,从明到黑一天跑下来,除了跟随他的人把枪送来外,其他的户,连个枪毛也没捞到。有的说,我又没做违法的事,凭啥儿收枪。有的说得直接些,村干部家里的枪还没收呐,就先收我的,拿我当眼疾子待哦。有的说话更是大胆,说枪是有,谁家没有一杆两杆的土炮,想拿走也行,置办枪时的费用得给解决喽,不的话,门儿也没有。这些人家倒也好办,承认自己家里有枪,只是不愿意拿出来罢了。不好对付的是那些心眼多脑子转得快的刁钻人家,明明都知道他家里不止一杆枪,却赖着说就这儿一杆,不信你就搜家,拆房扒墙也成,搜出来我认倒霉,搜不出来,大队得给我盖栋新宅子。简直就是在胡搅蛮缠,弄得茂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懊悔。
  茂林啥法子也没了,又不敢在酸杏面前倒苦水,知道酸杏一准儿嫌他办事不牢,讨不到主意不说,肯定会乒乒乓乓数说一顿,末了再把他一脚踢回各家各户里继续遭人厌烦。
  他见到木琴时,打听到她和酸杏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就羡慕得不得了。紧接着,他又诉苦道,你们做的事都是公对公的事体,有理有据,说话也有底气。我的这摊儿就不行哩,是公对私的事,像龟孙儿似的挨门挨户拜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就是牙崩儿一个字:不,看你能咋样哦。
  木琴笑道,为安全起见,从长远了说,当初提议收缴土炮是好事,可这个弯子却不好转。你想,村里从老一辈人就喜欢舞枪弄炮的,已经养成了习惯。现今儿猛地一下子不叫弄枪了,这不跟割他们的命根子一样嘛。再说,这是咱村里自定的土政策,又不通上,没有上级撑腰,公安插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会怕呀。
  茂林眨巴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说,要你这么一说,这枪咱就不收啦?
  木琴说,得收啊,定了的事,就得办理,半途而废了,你咋儿向村人交代,向酸杏交代?
  茂林糊涂了,瞪着眼珠子问木琴,你不是拿我戏耍闹开心吧,这收又收不了,不收又不成,那你说咋儿办?
  木琴说,你真笨,不会照旧收嘛。先从干部开始,再把那些明目张胆逞能人家的枪收上来,能收多少算多少,都交给大队,一把火烧了,给村人看看大队收枪的决心。至于那些偷藏起来的人家,见村里的动作猛儿,早把剩余的埋了墙缝屋地下了,还敢拿出来显摆。要是真有这样的傻瓜,正好揪出个典型来,也好出你心口窝儿里的闷气呀。
  茂林连拍自己的大脑壳儿,说,就这儿办哩,就这儿办哩。
  茂林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上门说话时的语气也硬了。胆小的,就吹胡子瞪眼地狠狠吓唬。胆大性硬的,就粗说细念跟媒婆似的,讲好话,讲自己的难处。做起来,也恢复了原来雷厉风行的架势。明里抗拒的人家见动静不对,又没个挑头儿煽动的,也就或恼恨或委屈地把枪交出来。之后,又见天儿跟在茂林屁股后清算置枪的费用。暗地藏枪的,也哑巴唧唧地不敢吭气儿,生怕叫人举报出来,把自己的宝贝儿弄没了。
  茂林是在中午的时辰,带着一干人进到喜桂寡妇满月的院落里的。刚到门口的时候,四喜停下不走了,说你们进去收吧,我蹲外面吸口烟哦。茂林想,肯定是四喜打过喜桂,现今儿喜桂人又没了,心下不忍哩。
  茂林一边高声说着话,一边进了院子,见满月头上扎着孝布,满脸凄容,心里也是不好受,就想,这女人原是多么明朗爱开玩笑的主儿,现今儿竟落到这样的地步,好凄惶哦。这么一想,心里竟酸酸的,有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转儿。茂林赶紧岔开心思,奇怪自己咋会心软动情了呢。不知是看到满月凄楚哀怨的样子心软了,还是这凄楚哀怨的神情把满月愈发衬托得娇怜可人,令自己心动神摇了,他也讲不清。
  茂林尽量用柔和的语气,把村里的决定说了一遍,表明自己是在例行公事,绝不是有意找茬儿往她伤口上撒盐粒子。
  满月说,家里的枪早扔了北山上哩,死鬼回时就没带来。说着,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淌下来。
  茂林说,就是,就是,我也知道的。来就是跟你说声,知道这码子事就行。说罢,赶紧退出了院子。
  往回走的路上,遇见振富也领着茂青、茂生、四季等一干人在四处察看房屋院落的安全情况。
  茂林打招呼问,大叔,查得咋儿样啦?
  振富回道,快哩,快哩。边说着,拐上另一条岔道,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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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七)】
  
  4
  
  
    振富拍打银行家的大门,拍了半天,院里没有动静。振富就大声喊道,香草,香草,快开门呀,来检查房屋哦。
    半晌儿,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儿,露出香草娇美的脸。见一干人站在自家的门外,红着脸慌忙道,等等哦。又把门闭上,过了一小霎儿,才打开了大门,让振富一干人呼呼啦啦地进到了院子。
    几个人四处乱瞅,特别是墙角旮旯里,越发看得细致。
    振富一直不放心银行住的那间屋子,当初盖房奠基时,那儿的底土忒暄,像是有沙漏儿。
    他特意进到俩人居住的屋子,仔细察看檐角墙面有没有裂缝儿,要是有个一星半点儿的,就记上报给大队,让大队出工修补,也省了自家劳动。因而,他察看起来就越发地认真仔细,有时还趴跪到墙角里细看,不漏一处可能存在的疑点。
    银行的屋里还保持着洞房时的喜庆氛围,所有的物件仍是按那时的位置安排,甚至比那时显得更整洁干净了,说明香草是个手勤脚快爱干净喜整洁的女人。
    振富察看完周边的墙面,没见啥儿情况,悬的心也就多少放下了点儿。他又弯腰拉开床幔,一块沾染着经血的布片赫然堆放在床下干净的地面上。振富一哆嗦,赶忙扭头看看身后是否有人,见只有自己,才放下心来。他知道这是啥儿血,布片是干啥儿用的。由此,他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血的出处来,心里骤起一阵狂跳,沉睡多时的腿根儿上有了丝丝儿麻痒的感觉,正随了“咚咚”的心跳慢慢地向周边肌肤扩散,随之从裆的深处泛出一股暖流,跟了这感觉四散游走。
    振富贪贪地狠瞅了几眼,慌慌地把床幔罩上,呆了一呆,又忍不住掀开瞅瞅,还用指尖轻轻拨动了几下,有湿湿的感觉。想是刚才香草正在换经布,听到敲门声,就急忙出去开门,见是一群男爷们,又慌慌地赶回来,把换下的经布塞进床底,才大开了院门。
    振富强忍住还想看看再要摸摸的冲动,赶紧离开这间屋子,对院里正仔细察看的茂生等人说,这屋子是刚盖的,不会有啥毛病,咱赶下一家呀。说罢,率先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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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见到歌兄,高兴,哈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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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八)】
  
  1
  
  
    公元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是杏花村自建村以来的五百多年里,杏花村人永难忘怀的日子。
    这个特殊日子,在十几年后由木琴主持村碑揭牌典礼时,被深深雕刻进了那块安放在村口上的花岗岩平滑石面上,也就此深深烙进了村人的脑海里。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杏花村的后来人,以及后来人的后来人都不应该忘却,这一天,是杏花村有史以来开启知识殿堂和摆脱疾病困扰的纪念日。
    所以要把这个重要的时刻选在了五•一节,振书对见天儿跑来追问黄道吉日的酸杏解释说,五•一节是全世界劳动人的节日。这天,全世界的人都在庆祝节日,也给咱杏花村庆祝学校开学和卫生所开业,多好的美事呀。再说了,全世界有那么多的能人伟人,却偏偏口径儿一致地选定这么个日子,你说这日子不是天底下最大最好的黄道吉日么。
    酸杏频频点头道,嗯,是个大好日子,咱就定下哩。又问,啥儿时辰最好。
    振书说,晌午十一点最好,这一刻儿,喜神财神福神赶巧都在这会儿聚齐南方,凶神煞神因了三神聚会,统统躲得没了影儿,真是如日中天呀。咱学校和卫生所的大门又都朝向南方,正好全给接进来咧。
    酸杏喜得直拍大腿,说咱村还真是有福呢,能赶上这么个好日子,是老祖儿给咱修下的鸿福哦,就这儿办哩。又说,我弟的婚事也定在这天好不好,也让他的穷命沾上点儿喜气,兴许这日子也就安稳哩。
    振书说,好是好,就是不知二弟的命相能不能配上。说着,守着酸杏把一本残破泛黄的书从床头墙缝儿里掏出来,翻看了许久,说,二弟是二婚,只能占下午的时辰,就定在下晚儿五点过门儿吧。
    酸杏担心道,人家女方还来送客,这么晚了才摆喜宴,叫人家夜里咋回哩。
    振书说,咱与人家通融一下嘛,讲明这个理儿,是为了俩人今后过好日子,想来人家也不会见怪呀。再说,她男人没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娘家人巴不得地想把她早早安顿咧,婆家人又不管不问的,谁还会挑头儿多事见怪呀。
    酸杏彻底地放了心,喜滋滋地回去,准备向公社汇报,让领导们按时赶来参加开业仪式。杜主任曾经许过愿,说你村定下日子后通知我,我带了相关人员去参加你们的开业典礼,既要场面热闹,又要勤俭节约噢。这话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在改建学校和卫生所时,更是破天荒儿地亲自到现场监管,弄得学校和卫生所院落齐整窗明几亮。他怕弄不好,挨公社领导的批。
    酸枣的婚事也得抓紧筹办了。茂生的西院已经让酸枣和茂生起早贪黑地给拾掇出来,牛都挪到了墙西刚搭起的牛棚里。西院也进行了一番整修,院墙加高了,屋内用泥重新涂抹了一遍,又在院子里搭建起两小间锅屋。就是桌凳铺盖和锅碗瓢盆等家什还没有到位,酸杏女人正加紧置办着。
    这时,正是杏果泛青的季节。
    到处疯长的杏树上挂满了累累青杏,看一眼嘴里就会流一口清水。娃崽儿们嫌贱,时不时地撕扯一把酸涩的青杏放进嘴里咀嚼,再咧着嘴吐出一口一口的绿汁儿。回家坐到饭桌前,看着盆儿碗儿里的饭,却是一口也吃不下,饿得直咽口水,他们嘴里长出的齐整奶牙儿全给酸倒了。有经验的人家,就逼娃崽儿猛吃生蒜,这样可以把酸倒的牙齿再扳过来,却又辣得娃崽儿们蹦着高儿地哭叫。大人一律扳开娃崽儿的小嘴,对准了口腔儿往里猛劲儿地吹凉气。于是,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娃崽儿们在品尝青杏酸涩滋味儿的同时,还要大口大口地吞咽大人肚子里吹出的一股又一股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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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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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节的前一天下午,公社通信员急匆匆地赶来,通知说明天上午公社要召开“五•一”国际劳动节庆祝大会,要求所有村干部全部参加。酸杏还傻傻地问通信员,那明儿中午的开业典礼咋儿办,还参加不?连毛儿还没长齐的小通信员一愣,说啥儿典礼,领导没叫通知呀。酸杏知道自己犯了傻劲儿,连忙说,不该你事,不该你事哩,快忙你的去呀。
  待毛孩伢子通信员一走,酸杏立马找到木琴,说毁哩,明儿的开业典礼搞不成哦。公社要开会,不仅领导来不了,恐怕咱也不能蹲在家里搞咧。就把公社上的通知说了。
  木琴也是一愣,说杜主任说好了的,一准儿参加,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呀。
  酸杏扎撒着两手说,这咋儿办吔,啥事都安排妥哩,就等他的东风,看来这股风又溜走咧。这不是耍咱们么。
  木琴说,也不算耍咱,一开始咱就犯了个错儿,以后就一步步地错下去,也是今后的教训。
  酸杏一拧脖颈,强道,咱咋儿错啦,哪儿一件事不是先请示好再做的,哪儿一项不是按领导意图办的,错儿咋就在咱身上呐。
  木琴笑道,我说句话你也别恼儿,你也是拼尽全力了,可能不好接受。咱错儿在第一步是,不应该把典礼的日子定在五一节。这是个国际性的节日,上级能不借机搞些活动吗。这一搞,就与咱的事冲突,咱小家只得让人家大家。要不,咱就把日子往后推一天,争取领导来,也显得重视。要么,干脆咱就自己搞咱的,领导到不到场,也是一样地看病上学。
  酸杏牙疼似的吭哧了半天,说,咱的日子和时辰都起好了,是千载难逢的吉日吉辰,不用就可惜哩。我看,咱明儿早去,听听领导的意见,要是领导们没时间,咱就自己弄。领导参加不过是个场面,管啥儿屁儿用哟。
  果然,杜主任没时间。上午一散会,他还要赶去县里参见一个会,三天也回不来。末了,杜主任抱歉道,是我失信哩,就着这一次,我自己替你们记着哦,等啥时候,我想法儿再补回来。又把杨贤德叫来道,今天的会议内容少,散会后,可以把相关部门的人员聚一下,由你带着去杏花村,把大夫和老师送去,简单地搞个挂牌仪式,再马上回来,别耽误下午的工作哦。
  这样的安排,让酸杏们无话可说,又感激万分。酸杏一个劲儿地朝杜主任念喜歌。杜主任挥挥手,说,你也别老在我跟前念菩萨,要是这学校和卫生所搞不好,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立马就把派去的人招回来,公社这边可是人手紧张得要命呢。吓得酸杏赶紧闭上了嘴巴,溜溜地退了出来。
  于是,杏花村新媳妇上轿头一遭儿的庆典仪式终于如期举行。
  公社里来的五、六位领导,连同年轻轻的姚金方大夫和胡老师,在全村老少新奇又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站在村小学和村卫生所崭新的大门前轮番讲话祝贺,又在一阵鞭炮声中,上前把李振书手书的“杏花村小学”和“杏花村卫生所”两个木牌牌分别挂到了两扇大门的门楣上。
  仪式一结束,酸杏又把公社来人让到了自己家里,说今儿还是我弟的喜庆日子,请领导们赏光,喝上杯喜酒再走。公社的人都说,老贺,你咋儿不早说呀,喝喜酒,连份随礼也没带,多不好意思哦。酸杏忙道,只要领导喜来,就是我弟的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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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八)】
  
  3
  
  
  酸枣的婆娘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来到了杏花村。
  这婆娘也没坐车,而是在几个人的陪同下,紧一步慢一步地走到了村子。沈玉花是整个送客队伍的头儿。
  酸杏婆娘临出嫁时,与原先的婆家闹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架儿。她委屈自己在婆家做牛做马苦挣苦熬了这么多年,临到改嫁了,却是净身出户,连个小草棒棒儿也没有带走一棵儿。自己身上穿的这身新嫁衣,还是沈玉花看到她原来的破烂衣服太寒碜,帮忙凑钱做的。同时,她还与自己娘家人堵了一肚子气。自己吃苦受累这么多年,虽说爹娘已经入土了,可兄弟们还都健在,侄子侄女一大群,竟没有人关心过她今后的日月怎么过,不管不问。现今儿幸亏沈玉花热心张罗,总算又有了着落儿。可是,再嫁这么大的事体,娘家人还是不管不问,甚至连贴己的话儿也没儿一句,好像自己成了晦气鬼儿,粘到谁谁倒霉似的,都躲得远远的,抓不到个踪影儿。因而,尽管送客中也有娘家人陪同,她一句话也不愿讲,一个人就这么闷闷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一直走进了杏花村。
  木琴原本派了银行在村口候着,说只要一见到新人的影儿,就抓紧跑来通知,这里好出去接人。谁知银行夜里出屋大便时凉了肚子,正拉稀呐。他看到新人还没身影,就跑到路边的草棵子里不紧不慢地大便。还没拉到一半儿,就见一个穿新衣的婆娘大步地走了过来。他连忙使劲儿把后半截的问题解决掉,来不及折草棒棒儿擦腚,就提着裤子追上去,问看没看见有送亲的人在后面。
  婆娘扭过头去,一脸的不如意,回道,我就是新人么。
  银行这才急了,说婶子你先歇歇,我这就去喊人去。说罢,跟头把式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道,新娘来喽,快接新娘子哟。
  婆娘看到男方没有人来接自己,心里就已经有了气儿,又听到银行没说清楚的话语,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索性坐在村口的石头上不起身了。等沈玉花撵上来时,木琴和酸杏女人才领着一群男女老少赶过来。木琴自是先与沈玉花热热地打了招呼,再与酸枣婆娘打招呼时,这婆娘竟像没听到似的,依旧坐在石头上不动。酸杏女人也热热地上赶着说辛苦道疲劳,婆娘依旧不愿搭理。
  沈玉花知道这婆娘又要挑理儿啦,就上前把她拽起来道,都到你家门口哩,还不快把我们带进去,想让我们连饭也吃不上一口儿,酒也喝不上一杯儿,就要赶我们走人哦。
  这婆娘极听沈玉花的话,想是自己的婚事多亏了她操心费力地张罗,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便顺从地起身,听任男方这边人的安排料理。
  木琴佯装没发觉婆娘的不痛快,依然与众人逗弄着,说笑打诨。众人也都明白了木琴的心思,一个个把刚才的尴尬事丢到了脑后,也跟着说说笑笑地往村里引领。
  因为过门的时间尚早,新人就不能直接进新屋。木琴把沈玉花一行安排进自己的家里,并解释说,虽说二叔二婶都是再婚,咱得按村里的习俗办理。但是呢,这边还是找人给查了吉利的时辰,是喜事,咱就板板正正地办,要好儿就好到底。二婶权且把我家当着娘家,我也算半个娘家人。要是以后二叔欺负了你,不如意了,就站在院子里喊我一声儿,我立马出去替你撑腰出气,也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回去,让二叔再跟头把式地去喊去请了。  
  众人都笑,说这样极好,极好哩。
  看到人们都说好,酸枣婆娘的心里才痛快些,脸上也渐渐地有了喜模样。
  立时,酒菜跟着端上了饭桌。酸杏等人陪着男送客一桌,木琴等妇女陪着女送客一桌。虽说饭菜比银行的喜宴差了许多,但热闹气氛十足,嘻嘻闹闹的场面不亚于年轻人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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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八)】
  
  
  4
  
  
  待把沈玉花等人送走,就到了过门儿的时辰。
  木琴半搀半扶着酸枣婆娘走出自家院子,一拐弯儿就到了西院门前。
  大门上贴了一副喜联,是酸杏叫振书写的。振书为了写这幅对联,琢磨了一个半天,想,这对联要新颖,既要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把人的精神面貌写出来,又要说出俩人再婚后的喜悦心情。他查遍了家里现存的所有春联婚联对子,就是没有找出再婚方面的喜联。于是,他就自作聪明地现造,蹩手蹩脚地造出了现今儿贴在大门口上的喜联。他把能想到的文面词捡好的全用上了,自己很满意,觉得文绉绉的,好听,有文采。别人见了,却总往歪处想,背离了振书的本意,还当成了一句顺口溜,不分时间地点地到处瞎套用,整整乐呵了大半年。他写的喜联是:
  新事新办,一棵老树枯木逢春花好月圆
  新风新尚,两条旧河枯水续源波滚浪翻
  横批:大干快上
  因双方都是再婚,添铜盆、拜天地等等繁文缛节全都免了,直接就把新人送进了洞房。
  屋内的摆设极其俭朴,靠北墙一溜儿摆着三个窑制大缸,里面半满不浅地盛放着酸杏从自家有限的粮囤里匀出来的玉米、小麦、黄豆等粮食。大缸前摆放着一张矮脚方桌,就是酸杏借给茂生家的那张吃饭桌子,木琴主张着又把它送给了酸枣,也算是就此归还给了酸杏。北墙上也贴着一张毛泽东主席像,但周围新泥抹的墙面上则光秃秃的。毕竟不是过年时节,也找不到年画等花哨的东西可贴。靠东墙安放着一张旧床,是把酸枣原来的床体放开,借料改造成的双人大床。床面用一个崭新的大床单罩上,上面叠垛了两床大红的新被子,是酸杏女人尽了最大努力置办的。
  她把自家结婚时套的已盖了十多年的被子拆了,买来被面儿重新套起,送来做了酸枣的喜被。为此,她与酸杏合盖了一个冬天的单棉被。睡觉时,把家里所有能盖的衣服等物全盖到了身上,还是把俩人冻得吸吸呵呵地紧紧搂抱在一起,早晨起来后,直嚷嚷腰酸背疼。后来,酸杏说晚上睡觉不能太老实,得时时活动活动,也好赶在睡前去去寒气。他所说的活动,无外乎就是多温习温习夫妻间的那点儿事。初时还勉强达到隔天一次。过了没多久,温习的间隔时日便越弄越长。到了后来,实在没了力气再骑马坠镫,而且酸杏裆内的蠢物也快奄奄一息了,俩人才算结束了这个温习计划。这时,也已熬到了天气渐渐变暖的时节,就此度过了一个漫长难熬而又幸福浪漫的冬季。
  酸枣喜床上也罩着一张新苇席,是纯一色的枣红色。靠床的东墙面上贴满了报纸,间杂着露出几张印着红色字画的版面,衬得床面上也是喜气洋洋的。
  那婆娘坐上了喜床,酸杏女人就端来一碗面条递上去。那婆娘二话不说,淅淅噜噜地一气儿把面条吃了个一干二净。末了,还把粘在碗边上的一根面条顺嘴添进了肚里。
  兰香打趣儿道,二婶真会珍惜米粮,滴水不漏,定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二叔摊上了你,真是老来有福呢。说得众人都咧嘴哄笑。
  夜里照样是要闹洞房的。雪娥、兰香等人领着一群侄子辈儿孙子辈儿的妇女娃崽儿齐上阵,闹了酸枣再闹婆娘。
  那婆娘是一个人清净惯了的,哪儿禁得起这阵闹腾,就心生厌烦。再说,自打离开北山一村,她就没有小便过。到了木琴家后,口干舌燥的她又喝了一肚子茶水,吃了一肚子的热饭,进到新屋又连汤带水地吃下一大碗面条,小肚子胀得鼓鼓的,坐也坐不住,又不好意思说去方便。这时,她实在忍不住了,情急之中就冒出一句:你们回头再闹吧,我也困哩,好睡觉了哦。
  此话一出,惹得满屋子人笑翻了肚肠子,一个个唉哟唉哟地喊着叫着退出了院子,又站在大门前笑闹了半天,才回到各自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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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八)】
  
  5
  
  
  关上了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酸枣羞红着脸,俩手不停地相互揉搓着,又偷偷地瞅一眼婆娘,悄声问,咱上床睡哦?
  婆娘扭捏了一会儿,说,那你咋儿还不去拿尿罐儿呢。
  酸枣赶忙跑出去拎来尿罐儿,又把屋门插上,就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等婆娘的再次吩咐。婆娘这时憋在肚子里的尿水就要溢出,顾不了许多,赶忙挪下床,鞋也顾不上穿,拱着腰一路小跑到了尿罐儿跟前,撤下裤子就尿,“哗哗”的声音震屋响儿。尿完后,长长地舒一口气,说道,俺娘哎,可痛快痛快啦。又回头对酸枣说,瞧你个傻样儿呀,鞋也没法子穿,还不快把我抱了床上哦。
  酸枣赶忙过来把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又站在了床前。婆娘说,咋儿还不脱衣睡呢。酸枣好像才清醒过来,知道从今儿开始,不再一个人孤单单地睡觉了,又有人陪伴自己了,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转身把煤油灯一口吹灭,摸黑脱光身上的衣服,就要上床。婆娘悄声道,把灯点上哦,我喜点灯儿做喔。酸枣的心里立时就是一颤悠,知道她说出的“做”是啥意思,更知道“做”的实际内容和具体步骤。就这一个字,把酸枣的心也说慌了,身子也说软了,那张褶皱的老脸被说得像刚下了蛋的母鸡,连腿肚子也被说得差点儿转了筋儿。他想赶快上床,又听婆娘说喜点灯做,就愣了一愣,想,灯亮儿里怎好意思做事呀。又不敢违拗了新人,就又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自己顿时光腚拉茬儿地暴露在灯光里。他捂了羞处,回头看看婆娘,谁知她趁吹灯点灯的空当儿,早把自己脱得精光,裹着喜被仰躺在床上,也在拿眼瞅他,还撇嘴偷乐着,正等他呐。
  这是俩人久违了的时刻,也是俩人日思夜盼了多年的幸福时光。虽是撂下的旧生意,也算是熟门熟路,但因了撂下的时间太长,生疏了许多,也就生硬了许多。酸枣爬到婆娘略显褶皱的身上,来不及做前期的准备预演工作,而是一戳而上,一心想像当年那样威风四起地舞弄。但是,关键部位还没有准备到位,一付软了邋遢半睡半醒的样子,半抬头半伏身地蜷缩在一堆粗硬若茅草的乱毛里。也许是长时间的脱节,生理和心理的同步进退还需要进一步地磨合,俩人翻滚折腾了大半时,依然不能顺利入巷儿。婆娘急了,把酸枣的手放到自己的门户上,又将一口唾液吐到手心里,便一把抓住他的男根儿揉搓着,直到男根儿巍然竖起,自己的门户此时也已大开,才帮扶引导着畅然挺进,直达欢愉的源头。
  复活的源水雷霆万钧般咆哮着,注入久已干涸的河床,一路下泻,冲毁了日积月累堆积起的荒芜堤坝,浩荡汪洋,尽情浇灌着两岸早已脱水的禾田,滋润了深埋焦土下将要垂死欲亡的种子。无数次漏尽更深的夜里,俩人泣泪丢落的无数个期盼,又重新开始了孕育和萌芽。一个崭新的日子缓缓拉开了沉重的帷幕,就此翻开了俩人生命档案里崭新的页面。
  汹涌的浪头呼啸着退去,柔荡的波面上飘浮着缕缕温情。此时,醉人的安宁适时地悄然来临,驱走多余的燥热,留一个清净的空间,供两颗历经沧桑的心魂相依相偎,喃喃对语。
  俩人相互搂抱着,抚摸着彼此粗糙的肌肤,轻诉着多年来各自的不幸与艰辛。
  婆娘说,与那个男人结婚多年,自己一直没有身孕,男人就不待见自己。也是他心里苦闷哩,一心想要个娃崽儿,自己又不能给他,急得男人见天儿埋怨她无能,好容易买了个母鸡回家,却又不能下蛋,做了摆设,让他绝了后人。男人苦闷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她骂她,还不分日夜地逼着她做那事儿,说我的种子多得是,你的地儿也是土腥气儿做的,就不信没个发芽儿的。但撒下的种子千千万,全都干瘪死了,没有一丝丝发芽儿的希望。后来,男人就逼着她偷偷跑到公社医院找姚大夫,看是不是她身上有啥儿毛病。姚大夫也把了脉,还给做了身体检查,把她羞得差点儿去寻死,也是没查出啥儿问题。姚大夫叫她男人也来查查,她男人说啥儿也不干,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体壮实得能把水牛扳倒,就是一天做上三次事儿,也不会绵软了的,咋儿就有毛病了呐。回到家后,就四处讨生育的土方子,拿大把大把的苦药吃,直到把家底儿折腾光了,还欠下了一屁股债,也是没能把病医好。男人心灰意冷了,整日愁眉苦脸,心里堵得像块石头,不久便得了场大病,一病不起,不长时日就没了。
  说到这儿,婆娘泪流满面,对酸枣说,你娶了我,也不能给你留下种儿,你可别怨我无能哦。我就是下不了蛋,才闹到这儿田地的。要是你也嫌弃我,给我罪受,我只有去寻死一条道儿可走呀。
  酸枣紧紧搂住婆娘,说,你放心哩,自打前一个女人没了,我这心也就死哩,从不想还要啥儿后人,也没想到还会有女人愿意陪自己过日月。我偷偷攒了一小瓶敌敌畏,就藏在床头的墙缝里,总想着哪天自己走不动了,不能照顾自己了,就把瓶子摸出来,仰脖儿喝下去。死后,任由村人随便挖个土坑把自己埋哩,就算随随便便把这臭身子扔进山里,让狼吃了鹰啄了,也就完事哩,哪儿还敢想盼着有婆娘有后人噢。也就是东院里的侄儿媳妇人好心热,可怜我一个人凄惶,四处替我想着寻着,才撮就了这门儿好事,我早心满意足哩,喜都喜不够,咋儿还会嫌弃哦。等苦上两年,凭咱的力气,重新建起座院落,咱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进自个儿的家哩,不会这么长久地呆在人家的屋里不走,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坦然。
  婆娘问,我看东院里的可是挺精明的主儿呀,嘴皮子又厉害,做事也霸道些儿,说一不二的,不会急急地就赶咱走吧?
  酸枣笑道,不会哩,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强内柔的女菩萨,不等咱盖起了房,是不会赶的呀。
  婆娘不放心地回道,靠谁人也不如靠自己踏实,咱还是抓紧筹自家的房,免得日子长了弄出景儿来。
  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夜,俩人也不觉困倦,反而精神愈见长。婆娘的身子在酸枣一遍又一遍耐心仔细地抚摩下,渐渐恢复了上床时的饥渴状态,呼吸又见粗重,周身又起燥热。
  她颤颤地问酸枣,还能做么?
  酸枣欢快地应道,行哩,行哩。
  这一次,俩人不再像初时那样饥不择食地去做,而是努力调集头脑中曾经储存积累起的经验,尽心地做好做足前期的预备动作。酸枣一口儿含住了婆娘干瘪的奶头儿,缓慢而强劲儿地舔咂着,把婆娘的娇声颤语吸出来,落满崭新的床单上。婆娘也不甘被动,强忍着被男人咂出的欲仙欲死的快意,把手伸进男人的裆里,攥住累垂的一堆儿,像揉面团一样地轻揉着,把男人的筋儿肉儿也揉硬了,也揉爆了,揉出了水份,揉出了光火儿,烧遍了周身,烤焦了俩人的心魂。俩人再一次翻滚在一起,撕缠在一起,依偎在一起。
  这个欢愉的夜晚,似是专为俩人而准备;这间温馨的房屋,似是专为俩人而建造;这时的静谧夜景,似是专为俩人而设计。除此,谁还能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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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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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打招呼,也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公社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就不声不响地开进了村子。
  调查组共有四人,组织委员老沈、宣传干事小钱、妇联主任老胡和武装干事小林。在老沈的带领下,一行四人直奔大队办公室。
  原先宽敞的院落现在显得拥挤了许多,最西院被改建成了村小学校,中间隔出了两间屋地的卫生所,最东院也是两间屋地的大队办公室。卫生所本就是个安静的地方,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大队办公室却是大门紧锁,院里不时传出麻雀争食吵嚷的鸟鸣声。学校里的娃崽儿们正在上课,他们在小胡老师的带领下,大声地朗诵着一段课文,响响的童声撞出门窗,撞落了秋日里满树枯黄的杏叶儿,惊吓得藏身枝桠间的鸟雀儿们焦躁不安地上下蹦跳,忍无可忍后,再“哧”地一声远远逃去,留下纤细的枝条还在摇晃个不停。
  老沈让其他三人分头到附近的院落里调查了解,自己背着手踱进卫生所,就见姚金方一个人正俯身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老沈进到屋子,姚金方还是没有察觉,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
  卫生所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儿,两间屋子只留有一个门,外间做门诊用,里间做了药房和打针兑药的地方。里外间的隔墙上开了一扇门,没有门板,只用一块白布遮着,成了个布帘门,贯通了两间屋子。外间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均靠东墙安放着,就是姚金方屁股坐的和俯身趴着的桌凳。桌前靠南墙的地方放着一张排椅,供前来看病的人歇息。靠北墙安放着一张小木床,是预备打针用的。屋内的墙壁均用白石灰细细地涂抹了,白花花儿地耀人眼睛。这还是姚大夫特意跑去找管建设的头儿,专为儿子要来的,他教训姚金方道,既是要搞卫生所,就得有卫生所卫生整洁的样子,要不,弄得跟各家住户似的,还咋儿给人看病哦。
  这石灰弄来后,酸杏一时傻了眼,不知道咋儿用,村人也当了稀罕景儿看,都不知道做啥儿用的。现是茂林又跑到人家那里打听明白了,才半信半疑地将过好的石灰水涂到墙上,就跟衣服上淋湿了粪水,灰白又潮湿,还不如泥抹的墙面平整好看。谁想,天明儿赶来一看,乖乖,干透了的整面墙雪白一片,耀得人睁不开眼,才知道这玩意儿还真是好东西。振富当时就后悔银行的新屋里没涂这东西,要是用了,还不馋儿死人呀。
  墙上张贴了几幅医用彩色画子,是姚金方专门跟姚大夫要了来装点门面的。其实,那画面上红红绿绿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小黑字,他也弄不大懂,只是比村人稍微明白些,使村人一进门就先对年纪轻轻的姚金方产生一种敬畏,继而奉若神明,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一溜儿小跑地奔了来,看小姚大夫给治病,还以此作为向人炫耀的本钱,到处宣扬。
  老沈打量了一番诊所里的布置,见姚金方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就用脚“哐哐”地踢了踢桌子腿,把姚金方吓得一哆嗦儿,慌张地抬起了头。
  看见是老沈,姚金方赶忙站起,不好意思地抹抹脸,说沈叔来哩,咋儿没听到动静哦。
  老沈揶揄道,没把你吓着吧,做啥儿美梦呐,是想媳妇的梦吧。
  姚金方愈加不好意思起来,说沈叔你总跟我开玩笑,也不把人家的工作放到第一位上。又问,沈叔来检查工作呀,咋儿不见大队的人陪着呢。
  老沈说,问你个事儿,你得实话跟我说。这村的人是不是喜欢搞封建迷信,还是大队干部带头搞的?
  姚金方眨巴着大眼睛,说没呀,就是听人说这村的北山上有火狐狸,就是成精儿的狐狸。也都是胡说哩,活着的人谁也没见过,只当玩笑话听哩。
  老沈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叫他出去把酸杏等村干部找来,到大队办公室候着,公社要找他们挨个儿谈话。
  姚金方急忙跑了出去。
  老沈坐在凳子上,边吸着烟,边寻思着怎样才能打开突破口儿。
  老沈前来,是专为调查杏花村大搞丧葬礼仪和封建迷信活动的,而且是主要干部带头搞,影响极坏。杜主任单独对他讲,要是调查情况属实,就拿杏花村开刀,给全公社各大队各小村重重地敲一下警钟儿。涉及到的人员,不管是干部还是群众,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迁就。
  有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公社大院里到处传着杏花村的事,一是杏花村北山上出了只成精儿的火狐狸,谁人见到谁就要倒霉儿,不供着敬着,整个村子就要遭灾遭难,甚至会波及到全公社全社会;二是酸杏殡葬老娘时,大搞弄神捣鬼的那一套儿,还纠集全村人为老娘出殡,严重破坏生产秩序,顶风而上,与上级政策对着干;三是杏花村随意制定土政策,损坏人民群众的财产,擅自收缴村人用以看护庄稼免遭野兽糟蹋的土炮,弄得社员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仅此三条,足以震动公社领导层了。于是,公社组建了这个联合调查小组,专门来查清事实真伪,尽快消除社会上的不良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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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九)】
  
  2
  
  
  
  木琴赶到大队办公室的时候,振富和茂林正在院子里心神不定地乱转圈圈儿,见了木琴就上前打探公社来人的用意。木琴也糊涂着,说没听说有啥儿要紧事呀。茂林略显紧张地说,酸杏被叫到隔院的卫生所里谈话,现今儿还没出来,不会有啥儿祸事吧。谁也没有搭他的茬儿,都在紧张地琢磨这件蹊跷事儿。
  木琴瞥见老胡的身影在大门前的坡下一闪儿,就快步赶了出去,果见老胡正要上坡奔大队的方向走来。木琴紧跑几步,迎头赶上去,也顾不上寒暄客套儿,直奔主题,悄声问:“胡主任,这么急着来有啥事么?”
  老胡机警地四下望望,说:“来调查的。”
  木琴赶忙把她拉到附近的一家院落,正是茂山家。茂山两口子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就从外地抱养了一双儿女,大女儿叫紫燕,小儿子叫大路。紫燕和大路都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姐弟俩边看守着家门,边在门前玩耍。木琴叫紫燕看着点儿动静,要是有人来,就说家里没人,别叫进来。紫燕欢快地答应着,还把一只杌子放到大门的中间,自己一抬小屁股稳稳地坐了上去,看那架势,任谁也甭想踏进她家的大门。
  进到屋里,木琴急急地问:“怎么回事呀,这么紧张神秘的?”
  老胡就把公社成立联合调查组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叮嘱道:“咱俩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我才把这事偷偷与你说哩。你得当心呀,千万别把自己牵扯进去哦。”
  自打木琴在工地上开创了文娱活动的先河,又被杜主任大加赞赏,还在全公社当典型推广,老胡就狠狠地替自己替全公社的妇女们扬眉吐气一回儿,也对木琴刮目相看。平日里,总是对她高看一眼厚爱一层,觉得她是大城市里来得人,文化水平高,素质强,有工作能力,有判断决策的魄力。特别是杏花村开办小学校,木琴帮着她把自己亲侄子的工作解决了,更是把木琴当作了自己的亲姐妹待。因而,公社调查组一成立,她就替木琴捏了一把汗儿,怕她有个啥儿闪失。
  木琴听后,心情不再那么紧张了。她说:“有些事是真的,但也太夸张太上纲上线了。有的事简直就是胡编乱言,连点儿影子也没有。”
  老胡见木琴有些坦然的样子,再加上刚才自己走访调查的情况,就知道事情的本身远没有公社当初设想得那么严重。她还是不放心地说:“这事说大就大得不得了,说小也就跟个小芝麻粒儿那样小。关键看个别谈话时,能不能逐条拿出扎实有力的证据哦。只要证据确凿,我再从中帮衬着,想来也不会有多大的事哩。”
  俩人出了门,分头回到大队门前。木琴直接进了大队办公室,等着接受谈话。老胡叫姚金方喊进卫生所,说沈叔叫她参加个别谈话。
  这时,酸杏满头大汗地回到东院,说公社领导叫振富快去,说罢一腚坐到排椅上,搭了着脑袋,一边使劲儿地抠着脚丫子,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也不说一句话。
  茂林赶忙凑过去,问谈话的内容。酸杏蔫头达脑地回了句,呆会儿就知道哩,便不再吭声儿。茂林像热锅里的蚂蚁,走坐不安,四处溜儿墙根儿。
  过了大半晌儿,振富也是一头热汗地溜儿回来,叫茂林快去,自己坐在排椅上唉声叹气,还一个劲儿地嘟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哩。
  老沈们在卫生所里一样的不轻松,紧张地问讯,紧张地记录,紧张地思考判断。一个个紧绷着脸,严肃得像小庙里的关公像。屋里的气氛也是异常地严肃,除了冷冷地问讯声和战战兢兢地回答声外,再也没了闲杂的声响。酸杏们的答复并不能叫老沈们满意。他们在回答问讯时,总是紧张得要命,一个简单的问题被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且又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越发引得人们怀疑和猜测。
  老沈问,你老娘葬时全村老少都要参加?
  酸杏说,是哩,是哩,都参加呀,哦……不,不都参加,是……是自愿哦,是自愿的。
  老沈问,北山上真有火狐狸么?
  振富回道,是有哦,死鬼儿……死鬼儿喜桂亲眼见哩,酸杏娘也……也见哩,都……见哩。
  老沈说你去把俩人找来么。
  振富说,俩人都入土哩,找不见呀,哪儿能找来呢。
  老沈问收土炮的事。
  茂林说就得收哦,要早收的话,喜桂也不会死呀,满月……满月也不会当寡妇吔。
  待仨人谈完走后,老沈对随同来的人说,看看,确有其事呀,怪不得外面传得这么凶儿,连他们自己也不否认,这儿不是板上钉钉儿了么。
  老胡说,你看他们仨儿,一个个晕头转向的,连话儿也讲不清。咱要是叫他们朝南走,他们可能会一头撞了北墙上去,还说这南墙上原是有个门儿的呀,咋就没有了呢。
  说得几个人哈哈大笑,小林和小钱边乐边说道,一样的话,只要在胡大姐的嘴里冒出来,准会笑死人。
  老沈说,我看这事是不是就这么定下来,回头叫小钱写个报告递上去,咱也就万事大吉啦。
  老胡说,别呀,还有木琴没谈哩。老沈可不能搞性别歧视,剥夺我们妇女的发言权呀。
  老沈说,哪儿敢呀,我一直把妇女放在重要位置呢,白天夜里地挂在嘴边,装在心里,别在裤腰带上。要不,我老婆咋会一劈腿就给下了仨崽儿呀。
  老胡笑道,老沈你可是领导,讲话要注意着点儿影响,别把我惹翻了,纠集女同志来批斗你。
  老沈赶忙道,千万别这样,不用别的女人,就我老婆一个儿,也没我的安生日子过呀。说罢,朝院子里远远候着的姚金方喊道,去把木琴叫来呀。
  木琴进来的时候,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场面,一个个又都绷紧了脸面,摆出一付审贼的架势。
  木琴进门打了声招呼,没人搭腔儿。老沈用手指了指桌前的一张凳子,示意木琴坐那儿。木琴安静地坐下了,等着领导的问讯。
  老沈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直奔主题,把社会上反应杏花村搞封建迷信和破坏群众财产的事全摆了出来,让木琴来解释清楚。
  木琴看到今天谈话的架势,就知道没什么好果子啃。公社的态度明摆着,就是要找个倒霉蛋儿替死鬼儿,狠狠惩治一下,刹一刹歪风邪气,在社会上起个杀一儆百杀鸡给猴儿看的效果。因而,不管自己如何辩解,都不会脱了干系。与其等死,反不如把委屈的话儿全都倒出来,痛快一时是一时,欲打欲罚由他去吧,顶多这个芝麻粒儿大的小官不作了,老老实实地跟茂生过日子,也省得他天天替自己担惊受怕的。这么想着,心下就坦然多了,古人云“无欲则刚”嘛,说话便一点儿也不紧张,张嘴就侃侃而谈。
  木琴说,这三条里,有些事是有的,但也事出有因。有些事完全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的,没人相信。
  仅是这几句话一出口,屋里的人便觉此人不简单,对她也刮目相看,齐竖起了耳朵听她的下文。
  木琴不紧不慢地道,酸杏娘下葬时,全村的人都参加了不假,但绝不是强迫命令,更没有耽搁生产,都是村人自觉自愿地赶在中午休息时间,自发地前去召开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会。酸杏娘在村里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人品好心地善良不说,仅现有的全村人,将近一大半都是她义务接生,她对村人有大恩德呢,人们自然要报答她,这是群众心目中天经地义的事,也是社会主义新风尚新价值观在杏花村的实际体现。酸杏娘在临死时是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话,像火狐狸、要纸草等事,喜桂也在枪伤严重即将不行的时候,同样说过火狐狸的话。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说自己见到过什么火狐狸。他俩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只能说明,是将死之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说了一些幻觉中的迷糊话,叫活着的人别有用心地演绎散播了。应该惩治肆意散播谣言人的罪,却不能治亡故人的罪,而且现在也无法治死人的罪了。总不能把他们从地下挖出来,鞭尸惩治吧,这还是封建社会的那一套儿,社会主义社会早就废除了。至于收缴土炮的事,应该承认,大队在收缴的方式上有些欠考虑,没有充分考虑到群众的意见和呼声,宣传力度不够,方法上存在简单粗暴的倾向,背离了个别群众的意愿。但是,我敢负责任地说,大队在收缴土炮方面的出发点是好的。从喜桂的伤亡事件上,我们意识到了乱设土炮带来的可怕后果。为此,大队专门召开了一次安全生产会议,会上制定了四条措施,就是办卫生所、办学校、检查所有房屋塘坝的安全隐患,再就是先从村干部及亲属下手,坚决收缴已快泛滥的土枪土炮,杜绝喜桂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会议记录都在大队办公室的柜子里,若是我向组织上说了假话,任凭处置。同时,也恳请组织上广泛深入群众,多做调查了解,查清事实真相。我相信,组织上会对此做出恰如其分的处理意见的。
  木琴一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听候领导发落。
  这时,学校早已经放学了,屋子里静静的,除了户外传来的鸟鸣声,没有一点儿的声响。过了半晌儿,老胡有意地咳嗽了几声,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老沈吃惊地看了看木琴,沉吟了一下,说:“木琴同志,很高兴你能对上级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哩。关于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认真慎重地对待,坚决查清事实,给全社会和人民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哦。”随后,叫木琴离开了屋子,到大队办公室等候着。
  木琴一走,屋里顿时开了锅。个个都说,这个女人可真厉害,说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句句切中要害,水平蛮高的。老胡就摆出一副自得的样子,说女人咋儿啦,就兴儿男人站着尿尿儿,不许女人卡腰小解么。一句话,惹得满屋人笑岔了气儿。小钱说,允许,允许哩,不卡腰撒尿的女人不是强女人哦。小林打趣儿道,胡大姐是个强女人,撒尿的时候一定是卡着腰的。气得老胡一个劲儿地骂俩人不是东西,说人不大,糟践人的坏话却是填满了肚子,真是什么将军带啥儿兵,一堆儿混蛋呢。老沈笑着说,我可没讲啥儿吧,别一网打尽满河鱼儿,捎带着把我也给捞上哩。
  玩笑开完了,老沈趁空儿把仨人进村入户走访了解的情况汇了一下,叫姚金方去把木琴说的会议记录拿来,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又递给其他仨人传看了一遍,才总结性地说:“看来,木琴说的情况基本属实。由此看来,杏花村的问题有,但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也还不到处理干部的程度。我个人的意见是,让酸杏以集体的名义,向公社写一份书面检查,重点是在宣传群众安抚群众方面做得不够好,方式方法过于简单,脱离群众实际,造成了社会影响。小钱把调查了解的情况写一份详细报告,经我们四人过目签字后,递交杜主任,由杜主任定夺。另外,木琴说得有道理呀,我们应该采取措施,严厉查处那些四处传播谣言的人,而不应该专门与死人过不去呢。小钱也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哦。你们看呢?”仨人都点头称是。老胡说,老沈不愧是领导,站得高,看得清,想得远,一言中的呀,真是服儿哩。
  联合调查组就这么杀气腾腾地开进村子,又风平浪静地撤出了村子。这让酸性们深感意外,意外之余,又欢喜得一塌糊涂。把调查组送出村子,酸性们又不约而同地相跟着回到了大队办公室。
  酸杏一手抠着脚丫子,一手捏着眼袋儿,对木琴说:“亏你仗言力争哩,不的话,咱都得瞎儿咧。别说得下台,恐怕连党票也没儿哩。”
  茂林心有余悸地说:“娘吔,哪儿见过这儿阵势。平时见了面,那脸面儿,那言语,软和得跟面团儿似的,谁知说变脸就变脸咧,一个个六亲不认的,像要一口儿把你给吞了,还没打算吐出点儿骨头渣渣儿来呐。”
  木琴说:“也不知道谁这么嘴贱儿,好事孬事一股脑儿地往外捅。这人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往后,咱是得小心点儿啦,千万别再粗心大意地往枪口上撞。真要是撞上了,恐怕不死,也得扒层皮呢。”
  振富说:“咱是不是暗地里查查,把这个多嘴坏心的人给揪出来,省得日后再起波折儿呀。”
  茂林急道:“对,对哩。咱一定得把这颗定时炸弹挖出来,要不,白天夜里做不得工作睡不稳觉,见天儿提心吊胆的呢。”
  木琴赶紧劝道:“算了吧,别再节外生枝了。只要咱往后做事想周全了些,也不怕他多嘴起波折儿。这也算坏事变成了好事,记住这次教训,决策上的差错就少,工作上不是更能干好了么。”
  酸杏也同意木琴的想法,说:“这儿事就算没哩,谁也别再瞎叨咕,对自己屋里人也别说起。事越说越瞎儿,人越扮越丑儿,画越描越黑儿。今后说话做事都当心着点儿,没亏吃呢。”
  说罢,把烟袋锅里的烟灰就在鞋底上磕了磕,率先出了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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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九)】
  
  3
  
  
  
  振富回到家里,正赶上豁牙子和儿媳香草坐在锅屋里啦呱儿。豁牙子一脸的丧气相儿,香草脸上也挂着泪痕儿,像是刚刚哭过。见到公公进了家门,香草赶忙擦了擦脸,打了声招呼,慌慌地走了。
  自打上次检查危房时见过香草的经布后,振富一直把当时的情景装在了心里,怎么也放不下。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危险。自己是香草的公爹,她是自己的儿媳,怎可以把儿媳的隐私记挂着不放呢。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地朝那儿想。一想了,心里就“啵啵”地跳儿,裆里就麻痒,周身就发热儿,俩腿肚子也发软儿。夜里,不管是偶尔与豁牙子做事,或是依旧用手解决问题,满脑子里转悠的全是香草的身影。香草的影子越是转悠多了,他发泄的次数也便增多,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这让振富既恐慌害怕,又新奇刺激,愈演愈烈,欲罢不能。
  看着香草离去的背影,振富又是一阵心跳、麻痒、发热儿和酥软儿。
  他赶紧收回怕人的心思,问豁牙子,香草是咋儿的啦,好日子过着,擦眼抹泪地做啥儿。
  豁牙子轻叹口气儿,说银行结婚快大半年咧,按说也该怀上娃胎儿哩,到现今儿就是没个动静。外人都开始扯闲话哩,还问我咋儿的啦,是不是有啥儿事吔。我就拉住她想问个明白,是不是香草不急。谁知不是香草的心思,反到是银行自己不行呢。
  振富糊涂了,问咋儿不行哦。
  豁牙子红了脸,欲说又说不出嘴儿来。
  振富骂道,死婆娘,跟我说又能咋儿,都是自家人呢。
  豁牙子鼓了鼓劲儿,说道,香草说银行的家什儿不行呢,结婚这么些日子,还没一次进过巷儿哩。
  振富惊道,臭小子还不通人事么?人窝囊,连本事也窝囊咧。真是的,赶个恰当空儿,你教教嘛。又不是丢人现脸的事,你一个做亲娘的,就说说也没啥儿嘛。
  豁牙子愁道,不是不通人事呀,是他的东西不举,成了摆设,进不了巷子呢。
  振富这一惊非同小可。自从娶了儿媳进家门那天起,公婆最盼的就是儿媳的肚子快点儿胀大起来,早日给生下个胖孙子。振富老两口子也不能例外,一见到人家的孩芽儿,就不由自主地想见自家的孩芽儿,抹人家孩芽儿的小鸡鸡,就想象自家孩芽儿的鸡鸡一定比这儿还大。但是,真要是这么着,不但带鸡鸡的孩芽儿没有,恐怕连个人毛也不会给自家留下,那不是让他绝了后人嘛。
  振富说,这事你也别插手哩,我得问银行,真要是他不行,得赶紧看医寻药哦,总这么撑着可咋儿好。
  银行婚后,没有分家,一直混在老家里过日月。俩家又是前后宅子,相隔不远,白天的一日三餐都是在老家里吃,夜里才回到自己的家里睡觉。
  振富赶在晚饭的时辰,把刚放下饭碗的银行叫了出去,说有事问他,把银行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自己哪儿做错了事,爹要教训呐。爷俩一前一后走进屋后的树空儿里,振富坐到一块大石头上,银行也远远地坐下来,慌慌地等爹说话。
  振富道,我又不吃你,坐那么远咋儿说话么。
  银行又朝他跟前挪了挪,俩人依旧隔着一米多远。
  振富十分罕见地用和颜悦色的语气对银行说,爹想问你个事体,你也成大人咧,都成家立业哩,用不着装样儿害羞,就实打实地讲来,爹帮你想法子。咱老李家能不能有后人,就全指望今晚儿的说话哩。接着,振富就把豁牙子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末了问银行,香草说得是真的么。
  银行的脸像他床上方苇席中央的红双喜字颜色,深红中透着紫青。他搭了着脑袋,羞口儿不语。
  振富急了,骂道,瞧你个窝囊样儿,一个大男人家家的,做得做不得,照说就是,又没外人守着,还怕你爹笑你不成么。
  银行听见振富开骂了,心里就一颤悠儿。他自小被爹管怕了,一见到爹的影子,心里就打怵儿,更见不得爹动怒发火。一旦是爹发火了,甭说见面,就是远远地听到爹的腔调儿,他的腿肚子也先转了筋儿再说。银行不敢不说,就难为情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讲了自己的毛病。
  自打结婚的当夜,银行盼着闹洞房的人一个个意满心得地走后,就猴急儿地脱衣上床,还硬手硬脚地帮着香草解衣。待香草半推半就地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儿,银行立即俯身而上。在此之前,银行夜里睡醒时,常常想起香草娇美的样子,手便忍不住拨弄坚硬如铁的男根儿。每次泄出后,又常常莫名其妙地担惊自己的东西会不会因了手的经常抚弄,伤了元神,到了真正场合上会派不上用场。果然,原本兴致勃勃的硬扎扎儿东西,刚挨到仙草的身上,还没等怎样运作施展,倒先淌出一滩儿散发着栗树花味儿的黏液,接着就慢慢地蔫儿了。俩人还以为是近来忙于婚事,身体疲劳得紧,等身子歇过来了,也就好了。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那东西要么先精神后打蔫儿,要么一点儿精神头也没有,跟个豆虫似的萎缩在乱毛里,就是直不起身抬不起头来。任俩人怎样地百般哄逗儿,依然兴奋不起来,更别说疯狂闹腾了。经过多次调教无效,俩人渐渐失去了信心,夜里的情绪低落到冰点。香草经常把头埋进被子里偷偷哭泣,又怕让银行听到心里难受,就主张着分开了被子,一人一个被筒裹着睡觉。到了后来,银行也怕敢与香草同时上床,总是熬到香草先躺下了,自己再悄悄地上床睡下。如此煎熬,已有半年的光景儿了。
  振富明白后,心里连声哀叹。悲哀自己竟会生下这么一个无能的娃崽儿来,空长了一付男人身架儿,竟然缺失了男人的根本,一定是自己哪辈子造下了孽债,让生下个无能的银行来报应,绝了自己的后儿哦。也叹息香草这么好的人儿,咋儿就会碰到了这么个窝囊男人,一棵水灵灵的灵芝仙草,一辈子没了男人勤勤地滋养浇灌,还能有多大活头儿呀,真真儿应了老祖的俗话“红颜薄命”哟。
  心里这么想着,脸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振富说,这事不能这么干等空耗儿着,得找人看去。该治的就要治,该医的赶早儿去医,兴许也就好哩。要是拖时间长了,病根儿扎深了,恐怕还真要出事故呢。这两天,咱抽空儿去趟公社医院,求姚大夫给细细看看,拿几付药吃吃,也就好哩,别焦心担惊哦。
  从未见过爹这么好言好语地体谅过自己,原本阴冷霸气的他竟然也会现出一付慈母般的心肠,银行大为感动。特别是后面的几句话,让银行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差点儿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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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尝杏果(十)】
  
  1
  
  
  几天以后,振富叫豁牙子装了大半袋小米,叫银行扛上,一起到了公社驻地的镇子上。
  他俩径直奔向西北角上的医院,进了大门口,就在各间屋门前探看,没见到姚大夫的影子。振富见到穿白大褂的人就打听姚大夫的去向,多数人一概摇头,称好几天也没见哩。终于问到一个明白的,说姚大夫去市里培训讲课,都四、五天了,今天也应该回了。振富就打听姚大夫的住处。那人看看银行肩上扛的布袋子,明白是专找姚大夫看病或是医好病来谢恩的,羡慕地咧嘴笑了笑,朝家属区指了指,说就在第一排家属院里,中间那个门便是。振富连声道谢,又催促着银行快走。
  这是一排低矮的房屋,石头砌墙灰瓦盖顶,又用砖石混合着砌起了一个个的小院,大的院子三间屋,也仅是那么几家,其余的全是两间屋的小院子。每座小院临大门口,都盖有更低矮的小屋子,中间是进出院落的门道,两边就是做饭的锅屋和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孩子多的人家,把储藏室收拾出来,做了孩子的寝室。
  院子的前面有块空地,按人口多少平均分开来,给各家当作了菜园。有油绿的蔬菜成陇成行地散布其间,骤然生出些许的生机和清凉来。
  振富仔细数了数几乎一摸一样的门脸,确认了中间的那个,就上前敲门。
  敲了半晌儿,终于有个老妇人应着声出来,打开门,却没有让进的意思,问找谁哦,要看病就到门诊室去呀。
  振富忙说,我是杏花村的,想找姚大夫看病,没找见,就找家里哩。
  妇人听说是杏花村来的人,脸上便浮起笑容,问是金方呆儿的那个村么。
  振富忙回道,是哩,是哩,就是那儿的。临来,去问小姚大夫有事么,他说无事,过两天就回呀。
  妇人赶忙大开门扇,说进来,进来吧。
  振富回头想叫银行先把小米扛进去,却不见了踪影。银行打一进医院,心里就紧张,自己得的这个病太羞人了,怕敢让任何人知晓,包括姚大夫。因而,一见到穿白大褂的人,就紧张得只想找茅房撒尿儿。进到家属区后,他瞥见东南角上有厕所,也不敢跟爹明说,撂下米袋子就钻进厕所,滴滴洒洒地尿了半天,才提上裤子走出来。这时,振富已经自己动手把米袋子提进了院子。
  妇人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谦让道,看看,太客气哩。金方在你那儿照顾得挺好的,回来就夸村人的热心。我就跟老姚说,今后凡是杏花村来的人,一定要上心地医治,能不收费的就给省下,农村的人都不容易哦。又解释说,老姚今儿下午就回来,你俩在我家吃中午饭,等他一回来就抓紧给看病呀。说罢,就往屋里让。
  振富知道姚大夫下午准回,便不肯进屋,怕弄脏了人家的屋子,就说,我下午再赶来呀,正好抽口儿到镇子上办些事呐。
  俩人出了医院门,就发愁怎样打发这么长的等待时间。想回村子,下午还得走十多里的山路。不回家去,又没地方去。最后,振富对银行说,自打你三叔把你三婶接到了饭店,咱还一次没去看过呢,就去他那儿吧。
  爷俩一路步行着到了供销社饭店。此时离中午尚早,饭店的厅堂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爷俩从里门进了院子,直奔四方原先的宿舍。宿舍里的人说四方已经不在这儿住了,俩口子搬到院子东北角上靠近厕所的那间屋子了。振富又找到东北角,就见金莲坐在门前洗衣服,四方往一根铁丝上晾晒。四方俩口子见到振富爷俩,意外中透着惊喜,自打一家人搬到饭店,还没有村里人来过。
  四方一家人挤住在两间屋子里,没有院墙,就在靠近屋门口的墙边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屋子,算是锅屋了。屋里摆设的家具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把个屋子挤得水泄不通。振富爷俩一进去,便占满了屋地,走路时都得侧着身子,要不就无法过往。屋里飘动着一缕淡淡的香气,像卫生香,又似香水的气息,闻起来很舒服,却又找不见香气的来源。
  金莲比在家时胖了许多,想是饭店里的油水自是比家里要充足。她初见到振富爷俩时,稍微有些不自然,毕竟又间隔了太长时间的乡情和亲情,渐渐地也就放开了,热热地倒茶续水,不停地打听村子里这家那家的事体,想家的思盼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金莲来后,四方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把她安排在饭店里打杂儿,像刷碗洗碟摘菜等。她的工资不高,却满能支付一家四口的日常花费,反到把四方的工资全省下来存到了银行里。应该说,经过了村里的一系列变故,四方的家庭竟比往日好得多,也富裕了很多,这是四方略感欣慰的地方之一。而且,见天儿守着妻子和儿女,心情不再焦虑煎熬,又天天喝姚大夫给配制的草药,他的病也有了明显好转,隔三岔五地与金莲做上一回儿,也算成功,似有恢复原貌的样子。他感到满足,对金莲的旧事也淡忘了些,又渐渐恢复到往日的恩爱上来。但是,金莲的眼神却不同了往日,阴郁中透着一丝神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味儿。
  俩人问起爷俩到镇上的意图,银行就窘迫得很。振富忙说,没啥儿哩,没事来看看哦。替银行把尴尬的场面遮掩过去了。
  金莲急急地去买菜了,说大半年没见到自家人哩,今晌儿就喝上两盅儿,好好叙叙话儿。
  待金莲走了,振富把四方拽到屋外,把银行看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还问姚大夫咋儿样,能看好这病不。四方对姚大夫的医术赞不绝口,说这事得抓紧治哩,不过也没事,一定能看好呀。又说,饭店最近要找个帮厨的,你想让银行来干不,我也好有个伴儿,让他一边做活儿一边吃药,村里人也不知,这里的人也从不过问人家的私事,一举多得哩,病也会好得快呀。
  振富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说干呀,干呀,天上掉下馅饼砸头上咧,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吔。
  这顿中午饭,几个人都吃得乐陶陶的。振富一个劲儿地对了四方俩口子念喜歌,弄得四方俩口子也心情舒畅,银行坐在一边偷着乐儿。
  吃过午饭,又磨蹭了一会儿,振富领着银行再次来到姚大夫家。妇人热热地让到屋里,坐等了大半晌儿,姚大夫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
  姚大夫见是杏花村的人来看病,不敢怠慢,把俩人领到自己的办公室,让银行说说自己的病情。银行羞红了脸,搭了着头,任死也不吭声。振富就骂他忸种儿。越是骂,银行越是扭捏,越发不吭气儿了。没有办法,振富只得自己替他简单数说了一遍病情。
  姚大夫仁慈地笑笑,说我先检查一下吧。他让银行解下了裤子,把他裆内的家什握在手里摸捏了好一阵子,又给他把了一会儿脉儿,说你的脉相沉弱,舌紫偏暗,似有气血瘀滞之象。又问银行,是不是平时也有性欲,早晨卵根儿也勃起,但不够坚硬,蛋卵偶有刺痛,心情躁急,又不敢发作,整日心下郁闷不畅呀。
  银行心里吃惊,这姚大夫就好像钻进了自己的身子里似的,所说的病情没一处对不上号儿的。他一个劲儿的点头,把脑壳儿也点得晕乎乎的。
  姚大夫说,这是典型的阳痿病症。房事时,男根儿勃起必须有足量的血液去充养,一旦血液运行不畅,脉络阻滞,男根儿失去充填,就会软而不举,甚或半举而早泄,不能成事呀。
  振富听不懂他说的话,一个劲儿地傻问道,这病可好治么。
  姚大夫慢条斯理地说,也无妨,先拿几付草药吃,调理一下,平日里一定要心情舒畅,别把心事硬憋闷在肚里,慢慢也就好咧。说罢,顺手开出一剂药方:
  蜈蚣18g 当归60g 白芍60g 干草60g
  叫银行回去,把几样草药研成细末,分成40小包,每次空腹用白酒或黄酒送服一包,早晚各服一次。
  振富对姚大夫千恩万谢,领着银行拿上药,就急急地往家里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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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国长风999



  【第三章 初尝杏果(十)】
  
  2
  
  
  振富爷俩回到村子,已是天快擦黑的时辰了。
  家家户户都赶在天光未烬之时吃晚饭,争取在天黑前完成所有吃饭洗涮的琐事,也好节省下灯内有限的煤油。这样天长日久地勤俭,也能省下一笔不菲的开支。对村人来说,任何的花销,都是奢侈的。所有能节省而不知节省的,统统都是一种浪费。
  木琴正在催促着京儿快点儿吃完碗里的剩饭,好抓紧收拾桌子洗涮盘碗。酸枣慌慌地跑进来,说侄儿媳妇,你快去看看你婶子,咋儿好好地就反胃干呕呀,一整天哩,也不吱声儿,急死人哦。
  木琴赶紧丢下手里的活计儿,随酸枣来到西院。
  酸枣婆娘又一次趴在墙根儿下干呕着,牛哞样儿的动静,眼里呕出了泪花。
  木琴见状,心里就一颤儿,问,婶子,从啥时开始干呕的,呕了几次了。
  婆娘说,打好几天上就干呕哩,也不厉害,就没往心里去。今儿呕了两三回,好像比往日厉害了呢。
  木琴笑道,你快去酸杏大叔家,问问大婶,是不是有喜了。
  酸枣俩口子一怔儿。婆娘说,咋会呀,从来就没上过身,也都这儿大岁数哩,让人听去还不笑掉大牙呀。
  木琴催道,快去呀,我都生了俩儿孩子了,恐怕是看不错的。
  酸枣心里一阵狂喜,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边走边扭头对木琴道,侄儿媳妇你先陪着些,我去去就回呢。
  酸枣一路小跑着进到酸杏的院落,见茂林正与酸杏说着什么,不便打扰,就顺嘴打了个招呼,进到锅屋里,对嫂子悄悄地讲了木琴的猜测。酸杏女人一听,心里就有了数儿。她立马放下正刷着的碗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不及解下围裙,喜滋滋地奔了出去。
  过了好一大阵子,酸杏女人才回来,当着茂林的面,没头没脑地对自己男人说,他二婶怀上哩。
  酸杏一愣儿,说怀上啥儿哩。说罢,又恍然大悟,喊道,可好咧,老天可怜二弟受苦,凭空儿赏给他个后人哩。
  茂林也跟着高兴道,真是大喜事呀,好些事甭用撒急儿,没福的人再咋儿样折腾也没用,有福的人老老实实地等就等到哩。
  看到酸杏光顾了高兴,也无心思再与他拉扯生产上的事,茂林便知趣儿地告辞了。
  他原准备踏上回家的路径,脚却不由自主地朝东北角的方向迈去。
  近些天来,他的这种下意思举动越来越明显,弄得他心里有时也发毛儿,怕让人遇见,更怕让人猜测出自己心底的隐私。他是心里一直装着满月,日夜牵挂着做了大半年寡妇的喜桂女人,放不下她那凄楚哀怜的模样,才鬼使神差地想靠近那座院落。即使是远远地站住看上两眼,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满月憔悴的面容,似乎还闻到了满月身上散发出的醉人气息。这种不能自控的心思和举动,都是因了上次到她家查看危房时惹起的。
  当时,满月那副凄楚哀怨的神情,把茂林的心魂儿勾丢在那个院子里。他经常跑到妇女组里,或是检查生产情况,或是找木琴交谈工作上的事,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实真正的意图就是想多看几眼满月。几天不见她的身影,心里便慌慌的,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有时,他瞅见无人的时候,也借故去满月的家,无外乎关心一下孤儿寡母的生活,询问一下有无叫生产队出力帮忙的事体,趁机会狠狠地吸一鼻子女人身上的气息,便恋恋不舍地赶快离开。他怕让人看见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家的,频繁地出入寡妇的门庭,极容易引来闲话和猜疑。更多的时候,他不敢冒然进院,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看,也就心满意足了。
  今晚,他再次走近那个魂牵梦绕的院落,绕到屋后面,屏息静听院里的动静。就听到满月在呵斥柱儿,嫌他吃饭时剩下了碗底子,还听到柱儿轻轻地抽泣声。半晌儿,又听到满月解小便的声音,急促的尿水冲进窑制尿罐子里,发出“哗哗”地声响。
  茂林用手狠劲儿按压着早已鼓起的裤裆,用力揉搓了一会儿,那种勃发不衰的原始冲动愈是加剧。他不敢再长时间地呆下去,轻手轻脚地离开院落,急急如发情的公狗,径直向自家奔去。他要撵棒娃和草儿快去睡觉,好找雪娥发泄如火焚心的情欲。
  杏花村的夜色依旧静谧迷人。
  天上悬挂着一线月牙牙儿,不时地又被过往的流云遮住,仅剩了漫天眨眼的群星,偷窥着身下业已喧嚣了一整天的松散村落。远处的群山隐约浮现出青黛色的躯体,施展着妩媚的身段和线条,引诱着天上凡心四起的星星的眼神。有性急的流星忍不住这样裸露大胆地引逗,匆匆地奔下来,留一条长长的尾线,扑进黝黑的大地,却又不知投入到了哪方水土的怀抱。阵阵的山风若渐远渐近的潮汐奔涌,隐隐而来,又轻轻遁去。农家院落里大多黑暗着,偶尔有狗吠的声音和娃崽儿喊叫哭闹的童声传来,间杂着大人们的呵斥和咳嗽声,成了这潮汐奔涌中溅飞了的高调儿音符。几声起落,又悉数跌进深沉浑厚的涛声里,不见了一丝儿踪迹。
  在淡若薄纱清如琥珀的夜幕遮掩下,又会有多少的故事在着床孕育,有多少的灵魂在呐喊熬煎,有多少的情孽恩怨在滋生蔓延,谁人能数得清说得明呢。但是,不管怎样地着床孕育,怎样地呐喊熬煎,怎样地滋生蔓延,日子依然迈着轻快的步履一路行去,也不徘徊,更不停留,把所有的旧事一股脑儿地抛在身后,急切地找寻前面正在开演的剧目。于是,该来的必将到来,该发生的也将按部就班地发生,谁也阻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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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一)】
  
  1
  
  
  一九七八年深秋的暮色,一如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残月姣姣,星汉灿烂。
  秋夜就这么清澈而又朦胧地驻守着一如往昔的杏花村,舒展开镶嵌着熠熠星辰的暗色宝石蓝披风,遮盖了如水的月华和透明的景致。有疾驰的流星畅然滑过缎面般的披风幕帘,跌进帘下翻卷着的群山暗影里。秋虫的嘶鸣声阵阵袭来,撕碎了秋日夜晚的宁静,捎带着把漫山遍野的色彩“唰唰”撕碎,撕成一片片枯叶,随意丢落在脚下。待天光重新亮起时,留一地苍凉风景,供人浏览凭吊。
  木琴家的院落还是那样安静地座落在村子靠南的一处平坎儿上,院里的布局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增添了许多新的农具和用品。木琴依旧家里家外风风火火地四处忙碌着。茂生除了上工干活外,就一门心思儿地看顾着家,并借助自己一双灵巧的双手,想方设法地添置着家里的日常用品和劳动工具。于是,屋里院内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及生活用具,在杏花村一百多座院落里,算得上名目多、品种全、数量大的人家。
  家里变化最大的要数娃崽儿们了。
  京儿已经十六岁,正在公社中学上学。村里的小学去年考上了两名初中生,就是京儿和酸杏家的老小儿叶儿。京儿的个子已经窜到了茂生的耳根台子上,还在见天儿盼着怎样超过他。他在院子里一棵杏树干上,用铅笔刀深深地刻下自己的身高,从年初到岁尾,隔三岔五地去比量,却发现自己反而越长越杵儿了。气得他拎着斧头非要把这棵杏树砍倒,说你还敢长得比我快哩。叶儿来喊他结伴儿去公社上学,碰巧遇见了,就取笑他,说京儿,你的脾气蛮大的呀,要是你的学习成绩上不去,不得把老师也给劈咧。京儿在中学住校,每星期才能与叶儿结伴儿回家一次,在家住一宿,第二天下晚儿再相约着结伴儿回学校上课。
  平日里,院子里也就剩了钟儿与酸枣家的晚生玩耍疯闹。他俩也都在村小学里念书。钟儿聪灵些,学习上处处拔尖儿,却贪嘴懒惰,不愿意劳动,惹得胡老师恼一阵喜一阵,见到木琴就数说一顿这孩子的聪明与懒散。木琴也没有办法,只得跟胡老师赔礼道情,回到家里再数落一顿钟儿。每到这时,茂生必定会站出来,护定了自家的娃崽儿,口口声声地嫌胡老师多管闲事,说我家的崽儿不劳动,也用不着他供养呀,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闲着无事找事做呢。弄得木琴说也不是,打也不是,左右为难。晚生却一直不开窍儿,学习上也马马虎虎,却喜爱劳动,手脚勤快,嘴也香甜,无论见了谁人都会远远地亮开铜铃似的声喉儿,称份儿道辈儿,人见人爱,成了村人们的开心果。
  西院里还是由酸枣一家人借住着。酸枣正在木琴的屋后抓紧建造着自己的房屋,屋框儿已经用石头垒砌起来,正加紧筹备着木料和红草,准备忙完秋收就起屋顶。酸枣婆娘生下了晚生后,还想鼓足干劲儿地再生下几个娃崽儿。俩人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却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动静。婆娘起高腔儿地嫌酸枣没用,说尾巴梢子干硬哩,造出的种子都是瞎种儿,发不了芽咧。酸枣就嘿嘿地笑着劝说道,小点儿声吔,叫人听见取笑哦,咱老来还能有个崽芽儿,也该知足哩。婆娘就是不满意,见到娃崽儿多的人家就眼热,见到怀中吃奶的孩芽儿就眼馋儿,却也没有办法。
  木琴和茂生围坐在煤油灯下看信。
  信是酸杏的三儿子劳动送来的,说爹叫快点儿给递过来,是南京的信,耽搁不得。还问,你家还有南京的亲戚呀,从没听说过哩。
  这封信是茂生娘从南京邮来的,信封上写着“大队负责人(亲)收”几个字。酸杏已经拆开看过了,内容是:人也上了些岁数,渐渐要不中用了,不想叫自己这把老骨头仍在了外面,成了外乡的孤魂野鬼。请求大队把自己的老宅子给收拾一下,能挡个风遮个雨的就行。又说,她准备个月二十天的就启程,随身同来的还有个七岁的男娃子,是茂响的独生子。父母工作都忙,照顾不了他,就一起带回来,这样也好有个伴儿。言外之意,没有把茂生家当作自己的家。而且,这封信直接邮给了大队,也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木琴看完信,半晌儿没有说话。茂生脸色阴沉地闷坐着,也不吱声儿。娘要回老家,本是很自然的事,人老了,早晚都要落叶归根,回归祖林。但是,茂生娘明明知道茂生一家回到了老家,却偏偏直接把信邮给了大队,信上也没有提及茂生一家的只言片语,又是在俩人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邮来,这让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九年前的南京,以及在南京家里发生的一幕又一幕不堪回首的往事。
  酸杏俩口子进到了院子,见俩人坐在煤油灯下发呆儿,就赶紧说,咋儿发愁哩,不用急慌呀,我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
  这一声,反倒把茂生和木琴吓了一跳,忙起身让座倒茶。茂生说,未发愁呀,未发愁。木琴说老人回来是好事,怎会发愁呐,就是这信直接邮给了大队,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呢。
  酸杏宽慰道,想是老嫂子怕你们把家安到了别地儿,收不到信呢。直接邮给大队,更稳妥些呀。
  这个理由找得很巧妙得体,茂生和木琴心里也想,娘可能怕把信邮丢了,耽误了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么想着,心下便安稳了些。
  酸杏说,今下晚儿刚收到的信,看信里的意思,再过个半月二十天的,老嫂子也就回来哩。我弟的房屋原本要等过了秋收再苫屋,看来等不及那样长时间呀。队里的秋收开始收尾咧,时间上也宽裕些。我看,就这两天紧紧手把屋顶苫上,把屋墙泥抹一遍,再接连套起院墙,趁秋风爽利,干得也快,十天半月的也就搬进去哩。再留出点儿空余,由大队出工,把西院重新收拾一遍,好利利爽爽地叫老嫂子回来就住进去。
  木琴说,咋能叫队里出工呢,我家自己收拾就行了。二叔结婚的时候,都收拾得好好地了,也费不了多大的事。
  酸杏说,可不能这样讲哦。这些年,队里一直占用着你家的宅子做牛屋用,也给祸害得不行哩。二弟住着,那是你俩口子仁义,我和崽儿他娘都记在心里呢。现今儿二弟也终于有了住处,这院落也该由队里负责彻底收拾了,哪能让你家自己收拾呐。就是队里出工,别人也不会说啥儿呀。你放宽心,就这么定哩。回头我跟茂林说说,咱就抓紧这儿办,时间也不等人哦。
  木琴还想推让,茂生赶忙插话道,就听队里安排吧,大叔也是一片真心实意的,咱就别让大叔为难了呀。边说边用鞋尖偷偷轻踢木琴的脚后跟儿。木琴怕让酸杏俩口子看见自己躲在黑影里的勾当,便没有再坚持。
  酸杏又隔着墙把酸枣喊了进来,把刚才的意思讲明了。酸枣一口答应下来,说这几年幸亏了茂生俩口子,要不,别说新院落,恐怕连婆娘和娃崽儿都没呢。就算还没有新屋,我就是搬住到看山屋子里,也绝不敢平白无故地占着西院,让老嫂子没地儿住呀。
  木琴说,看二叔说的,咋儿就会让你住看山屋子呐。这事你得好好跟二婶儿说呀,千万别弄出岔头儿,惹二婶儿生气。
  酸枣拍着胸脯说,没事,没事哩,我会说好的,她心里也存着感激呢,咋儿就会生气哦。
  送走了几个人后,茂生把屋门关上,数说木琴道,你真是越来越糊涂哩。当初你还怨我不会算帐,又是要房租钱,又是嫌生产队占尽了咱的便宜。这回可倒好,大队上赶着给咱修房,这好事四处找都找不见,你咋儿还推三阻四的呀。
  木琴说,这回不一样了呀,是两码事嘛。
  茂生打断她的话,说咋儿不一样了,我看都是一回事。
  俩人正争论着,酸枣婆娘冷不丁儿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搓手跺脚脸红脖子粗的酸枣。
  她进了屋,让座也不坐,一个劲儿地朝木琴嚷道,侄儿媳妇,咱可是有言在先呢,我想住多暂儿就住多暂儿,你可应了不许往外赶儿的呀。咋儿地,俺的屋子还没盖好,你就要动手想赶儿哩。
  木琴笑道,二婶儿你放宽心吧,你的屋子一天没盖好,一天没干透儿,你就一天也别搬。就算盖好了干透儿了,不想搬的话,就还住在西院里,我还舍不得你搬走呢。你的大嗓口儿在西院里一亮儿,我家日夜都不用关门闭户的,任什么东西都吓得远远地逃了,我可放心呢。
  一句话,又把几个人逗乐了。
  这婆娘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话肚里也憋不住,现赶现地倒出来,反而啥事也没有了,像个不谙世事的娃崽儿。她听木琴这样说,就深信不疑。多年来的交往,她深知木琴是个说话算数的主儿,绝不会把许下的愿儿再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她这才高兴地说,我就信你的话,老东西的话靠不住的呀。
  她所说的“老东西”,既指酸枣,也指酸杏俩口子。不知什么缘故,酸杏女人能与全村老少的人黏合在一起,唯独不能与这婆娘热乎地相处。平日里,酸枣婆娘得闲儿就数说酸杏女人的不是,说她是假善人,面上光光儿的,肚里却长着牙呢,老人的那点儿积蓄,都让她独吞哩,不给酸枣留下一丁点儿的细渣渣儿。听到的人都笑,说老人只给她留了一手接生的好手艺,你来晚了,没赶上,要是早来了,一准儿也传给你呀。婆娘撇着嘴道,我才不稀罕呢,净摸人家的臭腚门子脏肚子,恶心不是么。酸杏女人听说后,只能摇头苦笑,啥儿也说不出来。其实,这婆娘与嫂子过不去,只有两条原因:一是酸杏女人的人缘好,老少都敬重她,人前背后地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这就让婆娘心里不平衡。一样的亲兄弟,一样的亲妯娌,咋儿就非得分出个高矮长短呐。论干活劳动,论个头力气,自己又不比她短多少,凭啥儿让她处处占了上风哦。二是自己就生了一棵独苗苗儿,而她却一劈腿竟生下了四个崽儿,一个个都长得虎头虎脑滋滋润润的,让她眼热儿得紧。她背地里跟酸枣道委屈,说,要是前一个男人没有病,自己能生下十个八个的也说不定,要是酸枣还行的话,非生下五个六个的来,馋死那婆子。
  打发走了酸枣俩人,木琴对茂生道,风还未起呢,这雨就先来了,不想好了再动手,麻烦事就跟在了屁股后面追你,甩也甩不掉哟。
  茂生让酸枣婆娘引出了一肚子气,阴沉着脸,一晚上都不吭气儿。木琴暗笑道,要是他俩做了俩口子,真不知这日子可咋儿过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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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一)】
  
  2
  
  
  
  茂生娘终于踏上了祖祖辈辈生息繁衍了几个世纪的土地。
  她在寄出那封信后,又反复犹豫了一个多月,才下定了回老家的决心。她已经没了后路,茂响蹲进了大牢,儿媳早已不见了踪影儿,杏仔只有七岁,自己又没有经济来源。这唯一的出路就只能回到老家去,即使死了,也要枕着老家的棺椁盖着老家的黄土死去,绝不能做了他乡的夜鬼儿。
  她对杏仔说,崽儿呀,你爹被判了三年刑,就得蹲三年牢狱。你娘把咱娘俩撇下跑了,也幸亏是跑了,要不也得进大狱了,说不定还要杀头呢。咱在这儿没了依靠,住不得哩,得回老家呀。好歹等把你拉扯大了,兴许还能见着你爹娘。要是不回去,恐怕连咱娘俩也不见得能活下去,就只能下阴曹地府里团圆哩。
  说罢,“哏哏”地干哭了几声,又没有眼泪,便自行打住,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囊,准备打点东西上路回老家。
  她的眼泪已经哭尽了。
  茂生一家走后,茂响的婚事没了人操持,更加没了盼头。他整天像一匹无笼头无缰绳拘束的野马驹子,四处游荡不定,打架斗殴,惹事生非。茂生娘渐渐地有了悔意,埋怨自己太性急了些,逼走了茂生,现今儿连个操心想辙儿的人也没有了。她管不住茂响,只能任他为非作歹去,却又日里夜里地替茂响担惊受怕。也是到了该出事的时候了,躲都躲不过。南京的街面上开始不安定起来,一群群带着红袖标的人,东一群儿西一伙儿的到处找茬儿闹事。茂响见天儿跟在一个女子的屁股后东窜西蹦,白天抓不住身影,夜里也不回家。终于有一天,茂响领着那个女人回来了,说她就要生了,是他的种儿,本想打胎的,医院里没人敢做,只得回到家里生下来。茂生娘先是吃惊,后是惊喜。吃惊的是,俩人还没结婚,娃崽儿倒生了,不得让人笑掉了大牙,自己这份老脸往哪儿搁呀。后来又想明白了,惊喜道,不管咋儿样,茂响总算有了后人,有了婆娘,也就算有了个家。等孩子生下来,俩人牵挂了孩子,兴许也就安家乐业地过日子,不再在外面胡闹了。这结不结婚的,也就是个虚礼节,当不得啥儿用处。谁知,孩子一落了草儿,俩人又不见了踪影儿。茂生娘也就死了这条心,不再指望他俩能回心转意地回家来过平安日子了。她就独自一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小孙子,把杏仔拉扯了这么些年。杏仔渐渐大了,能帮自己看家望门了,这心里稍微痛快了些,也有了些盼头,却硬生生地盼来了一场大祸。朝代换了门庭,上面开始追究茂响们在文化大革命中作下的罪孽,还牵扯出人命案子。茂响是从犯,被逮进监狱。杏仔娘是头儿,见事不好,早早鞋底抹油溜了,至今没了下落。茂生娘也在南京呆不下去了,见天儿有人到她家搜家寻找证据,还审贼似的盘问不休。茂生娘想见见茂响,又不让见,便彻底地死了这份心肠,只想着怎样把杏仔拉扯成人了再说。思前想后,只能走这唯一的一条路,就是回老家了。想来都是乡里乡亲的,老家的人也不会拿她娘俩咋儿样。至于茂生一家,茂生娘一点儿也没指望上。只要茂生俩口子不翻当年的旧账,不虐待自己,也就知足了,哪还有脸面指望他呀。
  茂生娘哭干了眼泪,杏仔却一颗眼泪也没有。这孩子有着老宋家人明显的特征:宽眉,大眼,长条脸,豆芽菜般的体形。他的双眉始终紧凑着,像是世人都欠了他什么,让他永远难以舒眉展容似的,两唇紧闭,不大爱说话。给人的感觉是,这小子比同龄人甚或大点儿的娃崽儿都要有心计,但不形之于外,内敛深厚。
  茂生娘进村后,直接找到大队办公室,见没人,就进了卫生所的屋子,央求姚金方去找村干部,自己和杏仔坐等着。
  酸杏听说来了祖孙俩找自己,猜测到是茂生娘,就一路小跑地从家里赶过来,见茂生娘确实老了。当年自己结婚的时辰,还是茂生娘给帮忙做的喜被,一晃儿十多年过去了,她已是满脸皱纹一头花发,精神头儿也精减了不少,说话含混不定,心事重重,一副历尽沧桑阅尽人世的衰败景象。
  酸杏道过一路上的辛苦,问咋儿没去茂生家呢。
  茂生娘淡淡地道,不用呀,找到你就行哩。一坐进这屋里头,再见着你,我这颗起落不停的心呀,也就放下咧。
  酸杏让姚金方赶快去地里喊茂生回家,自己要陪着她回家。
  茂生娘茫然地说,我还亩屑已剑蠖幽芨仓酶隹瓷轿葑幼∠拢霾凰廊耍簿吐饬ā?
  酸杏知道她不想去茂生家,就说,嫂子,看你说哪儿的话。你的西院都给收拾出来了,重又修整了院落,泥了墙,板板正正的呢。木琴还把自家被褥和锅碗瓢盆过日子的家什都拿过去咧,茂生也把米粮和柴草都安置好了,就等你回来住呢。
  茂生娘有些不相信,说那倒感情儿好,我这儿就掉进了福囤里哦。
  酸杏不再费劲儿解释,提起脚下的两个提包,领着祖孙俩来到茂生家,并指给她看。茂生娘见到了老宅子,心下激动万分,眼角上竟挂上了泪花。路过茂生家门口时,酸杏要往里领,茂生娘只是慌慌地朝里瞥了一眼,脚不止步地匆匆过去,直奔西院紧闭着的大门。大门上着锁,仨人就站在门外候着茂生来开门。
  没等茂生回来,钟儿倒先一蹦一跳地回来了。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门外的几个人,就要往自家院里钻儿。酸杏把他叫住,说这是你奶奶,快叫哦。又对茂生娘说,这是茂生的小娃崽儿,叫钟儿。茂生娘上前一把攥住钟儿的小手,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茂生满头大汗地赶回来,见着娘说了句,回哩。娘回一句,回哩。娘俩便没了话可说。
  西院里的确像酸杏说得那样,里里外外都重新泥抹了一遍,柴米粮油及生活用具也一应俱全。虽是家具摆设简陋了些,显得屋里院外空荡荡的,但居住生活上没啥儿问题。
  娘指着杏仔对茂生说,这是你弟的娃崽儿,叫杏仔。茂生瞥了一眼,没吭声儿,只是忙里忙外地生火烧水,捎带着摘菜洗米,准备给一路跋涉显见饥渴了的祖孙俩做饭吃。
  木琴回来了,进到屋里叫了声娘。茂生娘假装没听见,把头歪到了一边,不与她对脸。木琴退出去,对茂生说,今晚就别在这儿生火做饭了,都到东院里吃吧。茂生娘在屋里赶紧接道,别哩,还是我自己做饭呀,东西也都齐全着,不费劲儿呢。你们干了一天活儿,也累了,赶快回家做点儿吃了,好早早歇着吧。
  木琴看出了婆婆的心思,也就不再勉强,自己回到东院烧火做饭,留下茂生在西院里忙活,顺便留出了母子俩沟通交流的空当儿。
  至此,茂生娘就安心地在西院里住下来。虽是一家人,却是各做各的饭,各过各的日子,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西院里的所有柴米油盐,都是由茂生按时送过去,从未短缺过一时半刻。
  茂生娘终日不好意思与木琴碰面,即使碰上了,也低着头走自己的路,不跟她答话。有时木琴问了,她就慌慌的应答两句,赶快走掉。
  茂生娘暗地嘱咐杏仔,说你大娘是面冷心热的人,是个难见的好人,咱以前错怪了她,咱理儿屈呢。往后你多去东院探看些,有个啥儿活计咧,就抢头儿下马地帮着干,别叫人说咱手拙没眼力见儿。就是她打骂你几下,也是为你好,别放了心上。以后,等我没哩,你就得全靠着她呀。说罢,心下一酸,眼框里又涌上层泪花子。她自己也注意探听着东院里的动静,要是茂生一家人都出去了,她就坐在大门前,悄悄替木琴看家护院。
  回到老家没几天,木琴又把杏仔安排进学校,说孩子虽是小了些,放进学校总能跟着学点儿东西,也好有人帮着管理。要是老呆在老人身边,自己觉惯,养成倔性子不好管理不说,也讨得老人心烦。茂生娘有了茂响的教训,自不敢多嘴,知道是为了杏仔好,也就高兴地答应了。木琴还把京儿替下的书包翻出洗净了,让杏仔背着与钟儿一道儿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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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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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小学共有两口教室,每口两间通屋子,被分成小班和大班。另一单间的屋子做了胡老师和姚金方的宿舍,里面安放着两张床,并堆满了书籍和锅碗炉灶之类日常生活用的东西。教室里的课桌课登一溜儿全是用分解开的木板子排成一排排的,再用木桩子牢牢地钉死在屋地上,就像是会议室里的排桌排椅那样成行成趟地排列着。
  小班教室里是一至三年级的学生上课,室内的木板课桌凳排向三个方向,东、西山墙和北墙。朝向东墙的是一年级学生用的。朝向北墙和西墙的分别是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使用的。每面墙上均有一块黑板,供老师上课板书和学生上台默写生字演算试题用。大班教室里是四至五年级的学生使用,也把桌凳排向东西两个方向,东向的是四年级,西向的是五年级。
  全学校只有胡老师一个人连轴转地授业解惑,整日忙得脚丫子朝天。他采用复式授课法,就是在小班上半天课,大班的学生自主温习课本,外带做较大量的作业,以此来安顿这帮小祖宗们别惹祸寻事。到大班讲半天课的时候,就叫小班的娃崽儿们做同样的事。在一口教室里上课,也得分开来。要是在小班上课,胡老师跑到东墙,先给一年级的小崽儿们教会几个字或阿拉伯数字,让他们记住,一遍又一遍的学写默背。他再跑到北墙上,给二年级的学生教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法,留下一堆题,让学生们演算。之后,再跑到西墙上教三年级的课。在大班上课,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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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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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月的独子柱儿遭学生们起群欺辱,是在一个下午放学的时候。
  当时,胡老师正与姚金方在宿舍门口忙活着炖一条花鲢鱼。因为屋子小,一有个烟火烹炸之类,满屋子里都是油烟味儿。他俩便经常把煤油炉子拎到宿舍门口做饭炒菜。
  这鱼是银行夜里从供销社饭店的养鱼池内偷捞出来,专程送给姚金方的。一共偷捞了三条,一条送给了爹娘,一条拎进了自家,一条给了姚金方。他送给姚金方的心意,其实是为了表达一下自己对姚大夫家人的感激之情。
  几年来,他时常去找姚大夫看病拿药,自己身上的病情略有好转。特别是今年以来,他在半夜叫尿憋醒或早晨起床时,裆内的男根儿常能坚硬起来。有时用手摸弄半晌儿,竟能呼呼地射精了。他便舍不得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有意使劲儿憋着,憋到隔月二十天的,就赶紧跑回家里,对了香草细细地述说自己身体上的细微变化及心理上的无限喜悦,并退下裤子让香草观察自己下身的诸多变化。香草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却含羞点头称是。这愈发激发了银行的自信心,下边也便乘兴鼓舞起昂扬斗志。借了这自信心,银行趁势而上,有几回也成功入巷了。虽然威武之势难以与他爹振富相提并论,好歹地潦草完事,却也享受到了难得的人伦之乐。尽管香草在银行第一次勉强进入身体后,床单上并没有落红留下。好在香草急急地把沾染上污物脏迹的床单揉成一团,塞进床下。而银行也许并不懂得落红之事对他而言,具有着怎样的实际意义。或是在成功入巷后,巨大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冲昏了他的大脑,狂晕中的他并没有在意这落红的存在与否。总之,一切都那么自然地过去了,一切又才刚刚开始,在银行的眼前铺展出了一条金灿灿的生活大道,供自己雀然翩舞,蹈之而畅行。他满足自己拥有一份另人眼红的工作,是爹与四方叔共同谋就的差事。同时,身体上的难言之隐又渐渐有了好转,是姚大夫的精湛医术,给了自己做男人的尊严和权利。他感激爹,感激四方叔,更感激给他带来第二次生命的姚大夫。因了这种发自肺腑的感激,他总是不放过任何能够表达自己感激之情的机会,或是不遗余力地帮着出力干一些粗杂碎活,或是利用自己采购物品的便利条件,偷弄些食品或蔬菜送去。接受的人高兴,他心里更是高兴万分。
  银行挑了条最大的鱼送来,有三斤多重。姚金方知道他的心意,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还邀他一起炖鱼吃。银行惦记着快点儿回家与香草舞弄阵子,以此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病是不是又有了新进展,就极力谢绝了姚金方的好意,匆匆地赶回了家。
  酸杏家的老大国庆也匆匆地走了。姚金方一再拉他留下来,说你来打个帮手,今晚就与我们一块吃鱼。国庆不好意思吃小姚大夫的东西,胡乱找个借口,急急地奔回了家。
  国庆是三年前干了大队赤脚医生的,跟在姚金方的手下边打杂边学手艺。为了能让他进卫生所,酸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酸杏几次三番地偷跑到公社医院去,求姚大夫帮忙出主意。姚大夫一来与他有个深交,抹不开情面,二来也被他磨叨得没了法子,就亲自出面找公社分管主任。分管主任说,这事你得找杜主任,他说一句话,顶你跑仨月的腿。姚大夫直接去找杜主任要一个赤脚医生的指标。杜主任开始不答应,说公社大院里的娃崽子们见天儿吵嚷着要工作要饭吃,家长们也瞪红了眼珠子地跟我没完没了,天天围追堵截,跟我大打人民战争。你总不能逼我把狼崽子嘴里的鲜肉夺出来,给个土笨狗填肚子吧。真要是这样,叫那帮狼崽子和公狼母狼们知晓了,还不扒我的皮啃我身上的肉哦。姚大夫就编话说,你可不能这样讲呀,这行医又不是看大门,腿脚勤快了就行。更不同于干兽医,出了啥问题,顶多死了只畜生,扒皮割肉地吃了,还能增加点儿油水呢。这给人行医就不敢哩,出不得半点儿的马虎,弄不好就是一条人命哦。当医生的人,非得有灵性有悟性才行。我好不容易看中了酸杏家的大娃子,你给也得给,不给的话,我就把他招到公社医院里打杂儿,私下里传给他医术。杜主任叹道,罢,罢,我看你也别行医看病哩,干脆连我这个主任一块当了,给全公社的工农业生产一齐把脉诊断吧。我连你这个神医也领导不了咧,哪儿还有脸面领导全公社人民吔。挖苦归挖苦,最终杜主任还是答应下来。他也不敢得罪了姚大夫。姚大夫已经成了全公社的宝贝,市里县里总想把他挖走,都让杜主任耍手腕儿给拦下了。有了杜主任的金口御言,姚大夫堂而皇之地安排国庆到县里速成培训了三个月,便名正言顺地回村做了姚金方的唯一助手。
  这个时候,正是学校要放学的当口儿。
  姚金方立即关上卫生所的门,急急地跑到墙西边的学校,招呼胡老师赶快摘鱼。待胡老师把鱼摘好洗净,他又把煤油炉子拎到门口,点上火,就把一口铝锅坐到炉子上。他正要往锅里倒水,就听得大门外不远处的街面上传来喧闹声和柱儿杀猪般地哭喊声。俩人急忙跑出去一看,见几个学生把柱儿紧紧地围在当中,正在拳打脚踢地围攻呐。
  领头喊打的是茂林的娃崽儿棒娃,帮凶是茂响家的杏仔、酸枣家的晚生、木琴家的钟儿、茂山家的大路和四季家的冬至。柱儿虽然比他们大了好几岁,毕竟是好虎顶不住一群狼,而且还是群不知好歹的狼崽子呐。他便吃了大亏,身上的褂子被撕裂了不说,鼻子里也流出了血。
  胡老师大喝一声,这群张牙舞爪的狼崽子们立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拔腿逃走的力气也没有了。
  胡老师先是每人赏给一脚,全部踢回了学校。又拉了柱儿左看右瞧,检查伤势。姚金方说,你还是去审问那帮凶手吧,我带了他去卫生所看看,没啥大碍呀。
  胡老师还没进学校大门,先闻到一股焦糊味儿,并听到院内有噼啪作响的声音,就知道大事不好。他几步跨进院子,见炉子上的那口新买的铝锅已经窜起了股股青烟,那群狼崽子们还围着窜烟的锅探头探脑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动手把锅拿下来。胡老师上前把锅拎下来时,又被烧着了的锅柄烫疼了手。再检查一下锅底,早露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洞洞儿。胡老师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抡圆了鞋面,朝每人的屁股上又各赏了一脚,骂道,真是群混账东西,没看见锅都烧化咧,不知道帮着给拿下来么。晚生小声地嘀咕道,老师的东西呢,谁敢呀。这话又恰被胡老师听到了,回身多踢了一脚,说平时不准你动老师的东西,都火烧眉毛咧,还不知帮老师解燃眉之急么。杏仔回道,等下次,我一定帮老师的忙呀。胡老师差点儿被气疯了,说咋儿,还有下次么,你想让老师再烧坏一口锅啊。说罢,也想再赏他一脚,但看见一干人被自己吓得都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吭声儿,又把抬起的脚面放了下来。
  正闹着,姚金方领着柱儿回来了。他的鼻血已经止住,脸也洗干净了,只是褂子上撕裂的口子还在身上呼扇着,显示出自己刚才经过了一场吃亏的战斗,落下了战败的标帜。
  胡老师让参与打架的娃崽子们排成一排,开始了审讯或是灯下问鬼的把戏儿。无外乎连打带吓唬,或是逼供,或是诱供,或是劝供等等,无所不用其极。待到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胡老师和姚金方却是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珠儿,半天没敢说话。
  据这帮崽子们的交代,柱儿之所以惹起众怒被群殴,竟与他自身没有任何牵连,原因都出在大人们的身上。先是四季家的冬至挑起的祸端。他在前两天放学的路上堵住柱儿,说是斌斌与文文被三婶儿带到公社念书,不能和自己一起上学,都是柱儿的死爹喜桂给闹腾的,骂柱儿是野种,是狗杂碎儿等等。柱儿当然不吃这一套,就动手把柱儿打了。冬至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到处寻找同盟军,共同对付已经上五年级且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柱儿。他对钟儿和杏仔说,柱儿在背后骂他们的奶奶是老东西,木琴也算个疯狗,在队里见谁咬谁,口劲儿狠着呢。他对晚生说,柱儿骂他爹是魔囊废儿,他娘又是个母夜叉,俩人合伙生下了他这个孬种儿。他对大路说,柱儿骂他是从野外捡来的野娃子,是个标准的野种儿。更关键的是,他对棒娃说,茂林净欺负满月,总是在队里找她的事,他早晚要把茂林杀了不可。于是,几个娃崽子们就合起心来教训柱儿。
  胡老师下死劲儿地审问冬至,这些个混蛋话都是从哪儿编出来的。
  冬至边哭边招供说,都是平日里偷听爹四季和娘兰香私下里讲的。
  胡老师逐个地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们挨个向柱儿道歉,承认自己编造谎话听信瞎话及打人骂人的错误,并威胁说,要是谁胆敢把这些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脏话瞎话说了出去,学校就把谁给开除了,以后别想再跨进学校的大门槛儿。
  这群崽子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匆匆地跑掉了。
  姚金方吃惊地问:“学生们说的都是真的么。”
  胡老师愁眉苦脸地收拾着地上黑糊糊的锅,回道:“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呀,纯粹是造谣扯淡罢了,鬼才信呢。”又说,“今晚的饭可咋儿做呀,锅也毁哩,鱼也顿不成咧,我看咱还是就着咸菜棒儿啃干煎饼吧。”
  姚金方赶紧道:“别呀,咱去借口儿锅,好歹也得喝上鱼汤喂喂肚里的馋虫虫呀。”
  说罢,抬头瞥见振富家的挂儿在大门外向里一探头,立时高兴地一拍大腿说:“可好哩,有人主动送锅上门呀。”他立即扯开嗓门喊道:“挂儿,挂儿,你胡哥做饭的锅烧掉了底儿,你快去找口儿锅来给你胡哥做饭吃吔。”
  门外传来一声:“哎——”就有“咚咚”跑步的声响。
  胡老师满脸通红地瞪一眼姚金方,说:“别听他胡说,我们就要吃饭哩。”想是人已经跑远了,没有听见他的话。
  姚金方一脸的坏笑,说:“羞啥儿羞哦,我早知道你俩的事哩。平日不戳破,是想让你俩磨合磨合感情。现今儿就差搬到一张床上睡哩,还充哪门子纯洁高尚哦。”又追问道:“要老实地坦白交代哦,你俩亲过嘴儿了么,是啥滋味儿?”
  急得胡老师上前就撕姚金方的嘴巴,发狠道:“我非把你这张烂嘴撕裂了不可。”
  姚金方吓得拔腿就跑,在学校院子里兜圈圈。跑到大门口儿时,就听到一声铁片掉到地上的声响。他赶忙跑出去,就见挂儿的身影在院墙角一闪不见了,大门旁丢着一口小印号的铁锅。
  姚金方把铁锅拎进院子,对了胡老师一个劲儿地嬉笑。胡老师的脸更红了,任凭姚金方摆出一付嘻皮笑脸的样子,却又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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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二)】
  
  
  3
  
  
  满月与酸枣婆娘的当街单挑儿对决,是在群殴事件的第二天傍晚。
  当时,各家各户都在急忙忙地烧火做饭,力争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把饥肠咕噜的肚子喂饱,也好节省下煤油灯瓶里为数不多的那点儿稀罕煤油。
  初时,村人还以为是娃崽子们在街上狗咬狗地发疯打闹,都没往心里去。渐渐地,有女人扯直了长腔儿地哭诉叫骂着,都听得出像酸枣婆娘的声音。人们都纳闷,说是谁敢惹恼了这婆娘,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呢。她连酸杏俩口子都敢骂,连木琴都敢顶嘴反犟,别说是其他人哩。待人们纷纷赶出家门,寻声探看,竟是满月正与她面对面地站立对阵。
  满月的处境极为可怜,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脸色紫红,浑身乱抖,干哆嗦着嘴,就是发不出声音来,被疯婆娘的强悍气势挤压成楚楚的一团,只有挨骂的份儿,却没有丝毫反击的气力。酸枣扎撒着两手,绕着婆娘团团乱转,劝又劝不住,拽又拽不走,只剩了干着急的份儿了。
  此时,满月异常地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压不住火儿,在昨天夜里拽着柱儿挨门逐户地找门子。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应该找到晚生家,惹出这婆娘的火气来。
  昨晚,满月早早做好饭,坐等着柱儿回家吃饭。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看看天要黑下来的时候,柱儿才鬼鬼祟祟地蹭进院子。天已经大凉了,他却光着脊背,把褂子搭在肩膀上,脸上也出奇地干净。满月越看越觉不对头,就问柱儿咋这么晚才回来。柱儿吱吱唔唔地说,在学校打扫卫生呀。满月又不放心地细看他的脸,立时发现了问题。他的脸上有挠痕,鼻孔里又有未洗净的血迹。经过一番细细地盘问,柱儿便把放学挨打的事情统统抖落出来。满月立时气炸了心肺,想屋里男人才死了几年,就有人指使着娃崽儿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的头上了,要是再过几年,还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呀。于是,她带着满肚子光火,拽着柱儿去找门子诉冤喊屈。
  她俩径直到了四季家,说就是冬至暗中挑事引起的打架。兰香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吓得她顺手摸起笤帚疙瘩,二话不说,冷不丁儿地就往冬至身上招呼,打得冬至在院子里崩了几个高儿,蹿出了大门,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兰香俩口子再三地赔礼道歉,并许诺说,这崽子自小就一屁仨谎儿,没一句实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等他回来,俺一定叫他把吃屎的臭毛病改过来。
  满月母子又去了茂山家。大人们都出去了,只有大路和紫燕在吃晚饭。大路见到满月进了家门,知道东窗事发,吓得龟缩在墙角里不敢吱声儿。满月见大人不在,不好对了孩子说什么,就又奔向茂林的家门。
  还没等雪娥打骂棒娃,茂林先动了手。他一把把棒娃拽过来,紧紧夹到自己粗壮有力的臂膀下,褪下棒娃的裤子,露出嫩嫩的屁股蛋子,抡圆了巴掌往上狠抽,把棒娃抽得杀猪般嚎叫,一叠声地告饶说,往后再也不敢哩,就是打死也不敢咧。满月也是看得心疼,劝茂林放了棒娃,只要以后别再合伙欺负了苦命的柱儿就行哩。临走还嫌茂林下手太狠了些,都把屁股打出血汁儿子了。说着,就有泪花子涌出了眼眶。
  本来,满月看到几家大人为了给自己面子,把娃崽往死里打,心下很是不忍,就不想去找门子了。但转念一想,要不叫大人们教训一顿,这些崽子们还可能会合起伙来报复柱儿,就硬下心肠去找木琴家。她不想让木琴俩口子打骂钟儿和杏仔,而且木琴时时处处地关照看顾着她,在队里还没人敢小瞧了自己,心下对木琴就有了层感激的情份在里面,不愿给她粘惹不必要的烦心事。她很婉转地把柱儿受欺的事说了,意思是叫木琴嘱咐钟儿和杏仔往后别再找柱儿的茬儿了。木琴惊讶地道,这俩孩子到现今儿也没回来吃饭,想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在外面躲着呢。茂生赶紧说,他婶儿,你放宽心,等崽子们回来,我一定教训他哦,给咱柱儿出出气儿吔。满月说千万别打娃崽儿,数说数说也就罢了,没啥大事呀。
  出了木琴家,她曾犹豫了半晌儿,寻思着是不是要到晚生家里去。她知道酸枣婆娘是个护犊子的主儿,更是个泼辣户,说好的不疼不痒,说重了又会翻脸不认理儿。但是,不跟大人说说,又怕柱儿今后还要吃亏。她站在酸枣家墙外静听了片刻儿,见家里只有酸枣父子俩说话的声音,未听到婆娘的动静,就知道她不在家。满月没有进院子,而是在门外把酸枣叫了出来,对他说了柱儿的委屈。酸枣一听就吓了一跳,连问柱儿被打得怎样了,伤势大不大。满月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啥儿哩,只要晚生今后别再找柱儿的茬儿,也就没事哟。说罢,急急地离开了晚生家。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他家院子里顿时传出一阵晚生的哭喊声,以及酸枣的怒喝声。满月心里一颤悠儿,心里生出些悔意来。后悔自己是不是做事太莽撞了,娃崽儿们打架,大人却找到家里去,这在杏花村里可算是头一份儿了。
  其实,酸枣婆娘并没有走远。在满月跟酸枣学事的当口儿,她正蹲在茅厕里出恭,也清清楚楚地听到满月的话,心里先就动了气,嫌满月也忒小气了,不就是娃崽儿们嫌贱打架么,还用得着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子呀。很想与满月理论理论,只是苦于腾不出空儿来,又不好夹着半截屎头子与她争论。然而,酸枣急于替柱儿出气,也好叫刚走不远的满月母子俩知道自己已经教训过晚生了,便不等她出茅厕讲明了,先自动了手。他的手还没落到晚生身上呐,这崽子倒先咧开大嘴嚎叫起来,绕着院墙跟儿边躲边叫,好像他被打得多惨似的。这声嚎叫,简直把婆娘的心肝掏碎了。她再也顾不上自己尚未解决的内急,提着裤子冲出了茅厕,刚要喝骂狠心的男人,却见晚生毫发未损地钻到自己的身后。她狠狠地瞪了酸枣一眼,没再开腔儿。酸枣见婆娘出来了,也不敢怎样发作,只是骂了几句晚生,不再撸胳膊挽袖子地现出付屠夫相儿,沾惹婆娘的晦气。谁知晚生偏偏不识趣儿,恶人先告状,向娘添油加醋地状告柱儿的无理,怎样谩骂爹和娘。气得婆娘蹦着高儿地就要去找满月评理,吓得酸枣一个劲儿地拽她,低声下气地劝说婆娘别听娃崽儿的话,她才忍住了,这事似乎也就过去了。
  今傍晚收工回来,晚生又一次在娘跟前说柱儿的坏话,讲自己的冤屈,意思是叫娘也去找柱儿家的门子,把理儿给争回来,自己在外面也有面子了。酸枣看到晚生又在给婆娘烧火,就生气这娃崽儿怎么这样地无理霸道寻事生非,就壮起胆子,守着婆娘的面,把晚生踢了一脚打了一巴掌,这下彻底把婆娘惹翻了。她先是怒骂了一顿酸枣,接着,拽着晚生出了自家门,径直奔到满月家门前,也不进门入院,站在一处高岗上,卡腰顿足地叫骂开来。
  她先是敲山震虎地开骂,说,都是从哪儿蹦出来个野孩子呀,有爹妈生养无爹妈管教的驴东西,不见个眉眼高低,也不见个高矮胖瘦,就剩下一张喷粪倒尿的嘴巴,四处咬人熏人呢。俺晚生干干净净个娃崽儿,竟被熏得浑身骚臭,出不得门见不得人哦。
  这就把攻击的矛头明确无误地指向了满月母子俩。当时,满月正在做饭,灶间的烟火合着蒸气把她的眼睛熏得睁不开。大门外的叫骂声一句不落地传进耳朵,她就知道灾星来了,这儿心立时提溜到嗓子眼儿上。有心不出去,那骂声若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往她家院落里灌。想要出去应战,俩腿又酸软得迈不动步子,心里胆怯得要命。正犹豫不绝间,院外已不再指桑骂槐了,而是直接指名道姓地攻上来,让她连闭门不出的藉口也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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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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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的酸枣婆娘像一位纵横驰骋耀武扬威的战士,眼见得对手龟缩在院子里不敢应战,连声装点门面的腔调儿也没一句,愈发激起了骂死对手骂臭满月的雄心壮志。她不仅双手卡腰直着脖颈叫骂,还用脚后跟儿狠狠的跺着地面,如一具铆足了劲儿的夯石,结结实实地夯打着同样结实的街面。
  她骂道,常言道哦,上梁不正下梁歪呀,男人作死了,阴魂不散呢,又附了小崽子的身儿哟,也叫他作死一回,好早死早托生呢。我心软呢,见不得再有这儿肮脏事,再把好端端的娃崽儿给毁了,就得管呢。
  满月终于按捺不住,出了大门,刚想要与她辩理儿,这话还没出口呐,便被婆娘更胜的气势搡了个趔趄儿,依靠在门框上直不起身来。
  这婆娘一见到满月终于让自己给骂了出来,立即挽起衣袖窜上前去,俩脚一蹦老高儿,衣衫歪斜,头发散乱,嘴丫子上冒起两堆白沫子,如一只发病的母疯狗,张牙舞爪地像要一口撕碎了满月。她叫道,哟,好容易出来晾晾咧,我还寻思你只知道窝进裤裆里自在呢,咋儿还敢露头现世叫人瞧儿呀。晾晾也好,省得窝在里头捂酸了捂咸了捂臭了捂霉了捂糟烂了。真要到那个时候呀,可就没人稀罕没人心疼没人要哩。要说有要的,也就剩了大街上发情的野狗还能闻闻还能舔舔喔。要是再晚晾一霎霎儿,可就猪不吃狗不闻了呢。
  这婆娘的话语越来越粗俗恶毒,弄得几个想上前劝架的女人羞红了脸,都不敢吭声。男人们更不敢去招惹她,怕她再口无遮拦地把自己扯进去,空惹一身骚气,日后没了脸面。而且,一个大男人家,也不好直接去拉扯如夯石般一窜一蹦上下起伏的婆娘,碰哪儿动哪儿都不是地方。于是,整个场面上,只有婆娘一个人在表演在舞蹈在发泄,周围的人只是她即兴表演的观众而已。
  酸杏赶来了,见此情景,铁青着脸,叫酸枣快把自己的婆娘拉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那婆娘见酸杏插了言,立马把话锋转向了酸杏,说你猪鼻子里插根儿葱,充得哪儿份扮相呀。俺的娃崽儿受了人欺辱,没人出来放个屁儿,现今儿我替自家娃儿论理,倒惹出一堆的响屁儿,熏倒了三里外的闲人呐,这可叫我咋儿活哟。合着一家老少一村老小都欺我呢,我还有啥活头儿哟,去死了吧,省得活着惹人烦儿,碍人眼儿哦。说罢,一腚坐到地上,双手拍地,嚎啕大哭,眼泪和嘴角上的白沫子混在一起,弄脏了那张老脸。
  酸杏气得浑身乱哆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琴赶过来,拨开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么个场面,知道劝说也没有啥用。她对村人说,大家都看见了,谁欺负了谁,心里也都该有个数儿。为个孩子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没头没脸没羞没臊的,也不怕丢了全村老少的脸面。今天我就作主儿了,有啥事我担着就是。随即点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妇女,说咱把她拖家里去,不行就抬她回去,要是还耍赖献丑,就弄锨屎尿糊住这张臭嘴,看她还倒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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