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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4)

发布日期:2008-03-17
  立时,点到名的和未点到名的妇女一拥齐上,拉胳膊拽腿地把婆娘架起来。那婆娘还想赖在地上不走。就听木琴喊道,快去把粪汪里的粪水舀来,给她灌了进去,看她还逞能不。马上就有人高声应道,我这就去哩,别叫她走呀。婆娘见木琴急红了眼,众人也是与她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知道自己惹起了众怒,还真怕群情激动的村人趁了这阵势,把粪水灌进自家的肚里。她不再奋力挣扎,而是借了拉扯她的力道儿,装模作样地干嚎了几句,便借坡下驴地向自家挪去。
  木琴驱散了围观的村人,又扶满月进了屋子。满月一个劲儿地哭,说我也没脸见人哩,你是个好人,今后就把柱儿当自家的娃崽儿待吧,只要有口儿吃有口儿喝的,给死鬼留下个后人,我和他爹在黄泉路上也念你的好哟。木琴就骂她没出息,说,是谁的不是全村人都心里揣着呐,用的着这样么。劝慰了半天,方把满月安顿下,不再寻死觅活了,木琴才放心的出了满月家的院子。
  刚踏上回家的路,却又听见自家方向传来吵闹声,既有酸枣婆娘嘶哑的腔调儿,又有婆婆底气十足的响亮声音。她快步往自家里赶,还没到家门,就见婆婆拎着拐杖一路打将出来,把婆娘撵得抱头疾跑。
  原来,婆娘回到家里,越想越窝火。她恨木琴多管闲事,弄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便趁了刚才的余威,跑到木琴家的门前叫骂,骂的对象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木琴。岂不知,惹她的人还没露头儿,反倒把今晚的灾星给引了出来。
  茂生娘本来腿脚不好,眼神又差,就没有去看满月门前的热闹。她坐在西院门前替木琴看门,心里也在生气,心想,满月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娃崽儿们戏耍打闹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逐户找门子呀。闹她一下也好,替自己和杏仔出出气。正这么想着,这婆娘却一声近其一声地骂到了自家门前,指名道姓地骂木琴,骂她如何如何发动众人欺负自己。
  婆娘以为木琴也像满月似的,被骂憋了气儿,不敢出院门了,便越骂越起劲儿,骂得也是血淋淋的。酸枣和茂生干扎撒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开始,茂生娘被弄懵了,还以为儿媳妇打了婆娘,叫人家找上了门。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她真的动了气,站起身走过去,说,弟媳妇,你这也太张狂了吧,京儿娘出于公心才去劝架的,咋就欺负了你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哪儿臭往哪钻儿呢。
  这婆娘正在兴儿头上,哪儿在意茂生娘这么个老太太呀,说没你啥事,哪个让你多嘴呀。
  这句话把茂生娘气得瞪圆了眼珠子,骂道,可着全村子人,可着全公社全县的干部,还没有谁敢跟我这么说话呢,不信就能了你这个臭婆娘么。边说着,边抡起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地打去。
  这婆娘没想到老太太会冷不防地打过来,躲闪不及,身上头上早落了几拐杖,嚣张的气焰顿时畏缩下去。她一边躲闪,一边还想争辩几句。谁知那拐杖不断头地朝自己身上招呼,而且她也知道老太太是烈军属,任谁见了都不敢招惹她,况且自己也是闹过了头儿,偏偏把她给惹恼了,哪儿还有便宜赚呐。她不敢和老太太动手,想解释又被拐杖追得没有插嘴的空当儿,就这么一路被打离了木琴家,还被赶进了自己的家门。看到这么个情景,木琴及周围看热闹的人笑破了肚皮,谁也不上前劝架,任老太太站在门前打累了,也骂够了,才撤离了战场,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至此,婆娘心里恨死了木琴,却又一时找不到泄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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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三)】
  
  1
  
  
  
  这场纷纭热闹的战事虽是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空惹了全村人的笑料和把柄外,却给了茂林一心想成全几年来不曾遂愿的花花心肠子的机会。
  这次,酸枣婆娘的重拳出击,给了满月致命的打击。几年来不曾翻起的酸痛,或是人人有意躲避的话题,又被这婆娘恶意地提及,并当作自己倚重的武器,大力地施展开来。就像将要结痂的伤疤,被狠命得揭去了尚未愈合的嫩肉,连脓带血连痒带痛一起涌了出来,硬生生地绽裂在人们渐渐淡忘的记忆里,并加上了一串杏花村从未有过的闹剧印记,足以让村人不由自主地翻检出当年的那些个逸闻趣事,来充实自己枯燥的日子。人们从中得到了快乐和惬意,而直接受到严重伤害的只有满月母子俩。
  满月时常独自哭泣,又不敢叫外人听见,越加轻看了自己。她哭男人喜桂的短命,哭自己的命苦,更哭柱儿的孤苦伶仃无人呵护。
  这天,她一个人来到喜桂的坟前,嚎啕大哭了一场。她的哭声,恰恰被路过的茂林听到了。茂林最听不得女人的哭声,也看不得女人哭的样子。在家里,他也是轻易不敢招惹雪娥,怕见到痛哭流涕的样子。雪娥还未哭够,他倒心酸得一塌糊涂了。
  这次,他本想装着未听见,赶快绕道走算了。但是,满月哀怨的哭声一个劲儿地往耳朵里钻儿,堵也堵不住。他的眼前又呈现出满月憔悴的面容,哀戚的眼神,柔弱如细柳的腰身。
  他神使鬼差地走进墓地,来到满月的身后,尽量柔声地劝说道:“他婶子,人死不能复活,你就算哭死了,也无济于事呢。还是遇事想开了吧,甭听二婶儿的瞎话,村人还有谁拿她的话当真儿呀。”
  满月没想到背后有人说话,吓得出了身冷汗,还以为鬼魂显灵了呐。转身见茂林一脸的同情相,越发哭起来,守着茂林的面,不可自控地数说着自家的愁怨和无助。
  这情形让茂林理会成满月在有意说给自己听的,愈发动了惜香怜玉的心肠。他大胆地上前把满月拽起,还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脏毛巾递给满月,让她擦脸上的泪痕。满月接了,擦完又还给了他,并听话地往回走去。茂林几年来一直未敢显露的心思骤然绷紧了。他抓住那条脏毛巾,下意识地放到鼻子上闻着,好像闻到了满月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体香。他看着满月渐行渐远的身影,就想,满月是不是留下了啥暗示给自己,要不,咋儿这样听自己说劝,还用自己的毛巾擦脸呢。细细琢磨起来,又好像没有啥特别的动作或眼神给自己,只是很自然的止住了哭声,又很自然地接过毛巾擦脸,再很自然地转身离去了。但是,她却是听了自己的劝说才不哭的,递出了自己的毛巾才爽快地擦脸的,因了自己的拉扯才离去的,这一连串的细节里,咋会没有一点儿的意思在里头呢。茂林像是中了邪儿,兀自愣愣地站在那里,走火入魔般胡思乱想着。
  接下来的日子,茂林又恢复了几年前的怪毛病,要么远远地盯着满月的身影傻看傻想,要么偷偷地跑到满月的屋后听院里的声响,细细捕捉满月的每一个动作或每一声音调儿,心里又勃发了被遗落下多年业已休眠了的情种儿。他时常用手狠劲儿按压鼓鼓的裤裆,再用力揉搓一会儿,直到抑制不住体内早已翻江倒海的情欲冲动,便不分时候地找雪娥发泄一通。弄得雪娥莫名其妙,还以为茂林得了啥病呐,时常劝说他去找姚大夫看看,拿付草药吃吃。
  终于有一天,茂林寻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满月趁自己来例假休工的空当儿,跑到屋后的山坡上拾捡烧柴,不小心让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脚脖子,坐在坡上一个劲儿地吸冷气,动弹不得。
  满月每天的举动,全装在茂林的眼里,知道她今天休假,也知道她一个人偷偷地去后山坡上拾柴。茂林借故离开正干活的社员,偷偷地跟在了满月的身后。他见满月歪了脚脖子,心中大喜,假装着路过此地,立时现出一付吃惊的模样,问满月咋儿的啦。满月皱着眉头说,歪了脚脖子,没法走回家了。茂林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伤势,说不妨碍哦,我扶你回家吧。满月也没往多处想,就让茂林架着自己的肩膀回到了自家的院落。
  进到屋里,茂林殷勤地说,我给你拿捏拿捏,活动活动血脉,也就好哩。不由分说地脱下了满月的鞋,笨手笨脚地胡摁乱捏。其实,他哪儿会推拿呀,不过是捧着只臭脚丫子趁机反复摸弄而已。这也算是茂林梦寐已久的肌肤之亲了。
  茂林一边揉捏着,就揉出了万根情丝千颗孽胆,立时血脉喷张,孽根儿暴起,浑身欲火中燃,烧晕了自作多情的脑壳儿。他一把搂住满月滚进了床里,啃她的脸蛋儿,揉搓她的奶子,撕扯她的腰带。满月先是蒙了,紧接着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身陷险境。她想都没来得及想,本能地扬起十根尖尖的指头,向茂林脸上挠去。茂林似乎早已料到她会使用这一招儿,用头拱住满月袭来的指尖,却没料想满月铆足了劲儿,将额头狠命地向他的鼻梁撞来。顿时,茂林的眼前一片灿烂,繁星流动,钟鼓齐鸣,胡琴、笛子、口哨儿、铜锣等家什的声响齐齐地钻进了耳朵,油儿、盐儿、酱儿、醋儿、茶儿等佐料满满地灌进了脑袋瓜子。茂林翻身下床,倒头就往门外跑,临出门又一头撞到了门板上。这一撞的力道不轻,茂林抱头护脸地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圈儿,好容易找准了门口,一步窜出去,跟头把式地逃走了。
  满月见状,先是破涕为笑,待茂林跑后,又独自怨怨地哭了一阵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倒霉的茂林在经历过了木琴和满月先后劈头盖脸的教训后,心中暗藏的淫亵小火苗算是被彻底地熄灭了,情欲上的那根儿喜好出轨的丝线也被彻底地掐断了。他叹自己命该如此,老天爷批准自己下生时,只给了自己一个女人的指标,合该撕守着雪娥一个儿过一辈子,没有福气去碰其他女人。要是碰上了,只能带来一身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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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三)】
  
  2
  
  
  
  就在茂林百般不遂心意的那些灰暗日子里,挂儿的心空却是一片明净。幸福的祥云瑞气笼罩着这个心灵手巧心地单纯而又坚忍的山里姑娘。
  挂儿才刚刚二十岁,花苞乍现,红晕飞萼,正是情窦初开的烂漫季节。自打七年前见到了胡老师,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激动和亲切,预感到自己将会与他有着必然的关联。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道不明。但是,这种冥冥中的念头一直没有中断过。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愿再独处家门坚守不出。家里的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来,爹振富依旧是那副阴冷的面相表情,娘豁牙子依旧是那副唯唯喏喏逆来顺受的可怜相儿。大哥银行长久不在家,即使回来了,在家中的举动与未离家前丝毫没有啥儿两样,依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窝囊相儿。嫂子香草空长了一付招眼的身段模样,却是个缩手缩脚没个主心骨儿的主儿,受尽了爹的欺辱,还不敢说不敢动,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儿。只有二哥洋行那副桀骜不驯敢说敢犟的嘴脸,才不觉中冲淡了些家中浓重的阴郁氛围。她不知不觉中与洋行的关系愈加亲近了些多,有啥儿憋闷的心里话都愿意跟他讲,也愿意让他帮自己拿个主意。
  她把自己心里始终割舍不下的念头讲给了洋行听,问他这是咋儿了。洋行知道挂儿外柔内韧,认准儿的事,轻易不会放弃。他就一脸的坏笑,说俺妹子想找婆家哩,想攀高枝儿撇下自家跟胡老师跑哟。挂儿满脸绯红,骂二哥赖皮使坏,不给出主意想法子,还净说自己的笑话。洋行说,胡老师是公家人,手里端的是铁饭碗,有文化,又有人品,这样的人,你得使劲儿追呢。不的话,那可真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空落一身笑柄儿咧。他让挂儿经常出门去学校转悠,与胡老师说话啦呱。他也经常跑到学校里,与胡老师和姚金方厮混,顺便把挂儿介绍出来。这么一来二去的,挂儿竟真的与胡老师对了眼,暗地里偷偷谈上了恋爱。胡老师比挂儿大五岁,曾担心地问她,俩人年龄有点悬殊,会不会遭家人反对。挂儿说,不管呢,只要你对我好,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认哩。
  他俩的偷恋,只有洋行心知肚明。渐渐地,姚金方也察觉到了。姚金方曾后悔地对胡老师说,我咋儿就没早发现挂儿呢,要是下手早一点点儿,你就得跟我现今儿似的靠边站着傻看吧,馋死了也不过是一个枉死鬼哦。
  他俩人总是趁了天黑的时辰相会,不敢在学校里,也不敢在村里的街面上,而是跑到村西那条银链子般的小河边,借了四周茂密的杏林遮掩,相依相偎着,对了清亮亮的涧水倾吐着没完没了的情话。有月光的时候,俩人脸对着脸眼盯着眼,看不够说不够。没有月光的时候,四周黑黢黢的,俩人还是脸对着脸眼盯着眼,看不够说不够。他俩已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彼此打开心窗,用心盯看着对方,用心语传达着彼此的爱恋与深情。直到夜静更深,直到姚金方站在宿舍门前大声地咳嗽打暗号,提醒俩人该回来睡觉了,他俩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先后离开河岸,各自奔回自己的家门,并急切地等待着第二天夜晚的降临。
  除却洋行,家人中最先发觉挂儿异常变化的是豁牙子。
  几年前,在银行相亲时流露出的喜悦心情,随着洋行和挂儿的渐渐长大成人,又一次日益充满膨胀着,使她时时抛开内心的冤屈,替儿女们憧憬着未来安宁的日子。豁牙子是个忍辱负重的女人,能够把大半生里的一切不如意严严实实地吞进肚里。即使是再大的酸辣苦咸,她都能够一个人独自品味儿,而不会让别人来替自己分担半点儿的愁苦,特别是自己心爱的儿女们。
  银行的家庭现状让她整日焦虑不安,值得宽慰的是,银行的病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这是她在儿子回家,家中又无人的时候,羞红着老脸把银行扯进锅屋,细细地盘问着同样羞红了脸的儿子,得到的确切答案。她鼓励银行好好地按着姚大夫说的去做,该吃的药一点儿也不能少吃,该回家的时候,一定及时回家,千万别在外面游逛的时日太久了,免得家人着急挂念,再生出啥事体。银行听不明白娘的话,问为啥儿。豁牙子不敢明说,只是搪塞道,不为啥儿呀,就像犁地的锄头,时间长了不用,就会生锈,就成了一堆废物哩,人的东西也是一样哦。豁牙子怕敢说出实情,就是打死她,也不会对儿子说的。
  她在心里暗暗企盼着银行快点好起来,快点过上正常人的正常生活,趁外人还不明就里,把这桩丑事遮掩过去。想必老鬼不会再继续做孽事,香草也不会还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家庭秘密,始终像一条无形的枷锁,紧紧地勒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见天儿喘不动气。她也是个女人,是个过了大半辈子夫妻生活的过来人,还是个近几年来长久得不到生理满足的可怜女人,明白离了男人侍弄的女人,她的内心该有多么的苦涩煎熬。她不怨香草的无知和羞耻,反倒对香草充满了怜悯和同情。可怜她命苦,自小就没了亲娘,嫁入李家又碰上了一个无能的男人,不能给她应有的东西。同情她如新寡般日夜独守空房,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儿呢。
  关于振富的丑事,她由怨恨悲切,到如今又渐渐认同了。刚开始,豁牙子就发现了振富不同寻常的举动,脸上见天儿挂着满足的笑意,隔段时间又一身疲惫深更半夜地回来,爬上床就酣睡,不再自己用手打炮儿,也从不碰她,更不见裆内的物件胀起过,一直龟缩成豆虫般的模样。她心里揪缩成一团,怕老鬼弄出了啥丢人现眼的事情。有一天夜里,她看到振富一个人鬼祟地溜出去,便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振富绕着自家和银行家的宅子转悠了几圈儿,悄没声息地钻进了银行家的大门。豁牙子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还以为是在做梦呐,就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上的肉。一阵痛疼袭来,她明白了自己不是在做梦,振富果真在作孽,而且是最最不耻于世俗的罪孽。她不敢上前抓奸,甚至不敢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动,怕惊了振富和香草,更怕让外人知晓。那样的话,老李家的丑事可算出名了,比李振书家金莲的丑事更臭。在人面上,全家老少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呀。她回到家里,捂上被子,独自偷偷地哭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振富一脸倦意地回来,吃惊地看着近乎痴傻了的婆娘,明白自己做下的孽事让婆娘知道了。他先是大气不敢出地上了床,三下五除二地剥光了身上的衣服,想赶快躺下睡觉。豁牙子鼓足勇气,一把攥住他裆内累垂的一堆儿,瞪着血红的眼睛低低地厉声喝问道,你都干啥儿丑事哩,要是不说,我就把这家什给撕碎呀。说罢,手上便用上了劲儿。振富蒙了,慌忙中打了她几个耳光,想迫使她赶快松手。豁牙子早已横下心肠豁出去了,不但未松手,反而把那物件攥得更紧了,痛得振富呲牙咧嘴,又不敢出声张扬,怕叫隔壁睡觉的娃崽们听到。振富只得招认了,说是与香草,已经大半年了。豁牙子当然气愤填膺,哑着嗓子问他,这是为啥儿呀,就为一时痛快么。振富的一番解释,让豁牙子无奈地松开了手,也就此容忍了他长达几年的孽情。振富说,银行的家什不中用,香草又在这个年龄上,自己不替银行先占着,天长日久了,肯定会闹出金莲那样的事体。真要到了那种地步,银行的病就算治好了又有啥儿用哦,香草还不早跟人家跑了,到头来还不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呀。从来都是夫唱妇随没拿过半点儿主意的豁牙子,果真就没了言语。针鼻眼大心空儿的她当然害怕香草跟人家跑了,落得银行孤身一人没地儿处。她永远想不出怎样才能妥善地处置好这种见不得人说不出口的事情,只会一个人“嘤嘤”地哭,说这是作孽呀,你再也不敢这么做了喔。振富就点头,说再不敢哩,再要这样,你就把手里的家什拿菜刀剁掉了吧,我不怨你呀。豁牙子半信半疑地将这事撂下了。她心里明净得很,老鬼不会这么轻易就肯罢手的。她不再跟踪振富,宁愿相信他的鬼话,落得自己心里片刻儿的安宁。其实,跟踪了又能咋样呢,处理起这种家庭丑事,她豁牙子不在行,又不敢跟外人讨主意,只能一个人憋闷进肚子。而振富就如偷吃惯了嘴的馋猫,隔段时间就去偷吃一次。只是形迹上收敛了一些,在豁牙子面前也不再敢像以往那样颐指气使,而是心里有了亏欠,底气大大地减弱了,说话也和气了许多。有时,豁牙子说话的语气腔调儿重了些高了些,他也不再敢使性子摆架子。对豁牙子而言,这反倒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了。
  因了这些个糟心事,豁牙子不再费脑筋去想了。她知道,自己想了也是瞎想,没一点儿好处。还是往远处想,盼着洋行和挂儿快点儿长大,快点儿成家立业,彻底地搬出这个令人作呕的家院,去过自己干干净净的日子。等到俩人都过上好日子了,银行的病也彻底医治好了,能护弄住香草了,她就放心地去死,不管是上吊还是投水坝,只要不见了恶心的老鬼,她便能合眼瞑目了。随着心内憋闷的苦楚与日俱增,她的期盼便日益强烈,有时强烈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地步。
  她看出挂儿日夜匆忙地穿梭个不停,没有了往日独处家门的安静样子。她就上了心地注意观察挂儿的举动和走向,慢慢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好像是与学校里的胡老师走动得亲近。她心里又是半喜半忧。喜的是挂儿看上了一表人才的胡老师,还是个端着公家饭碗有文化有学问的人,为人好,说话更是和气一团。忧的是胡老师年龄偏大了些,看样子要比挂儿大上五、六岁,显得不很般配。她偷偷地把自己的观察说给了振富听。振富先是愣了半晌儿,随后说,大点儿又有啥儿,人家可是公家人,多少人想高攀还攀不上呢,挂儿有福,竟能与他搭扯上,是大好事吔。豁牙子听见振富说好,要是往常的话,必会信了。但是,毕竟家里出了公公扒灰的丑事,她对振富的话失去了往日的信任,就偷偷地问洋行。洋行说,我早知呢,担惊啥儿哩,是天大的好事喔,你就等着嫁闺女吧。豁牙子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地盼着挂儿与胡老师的事能赶快定实落了。
  有时,她也拐弯抹角地盘问一下挂儿。可是,挂儿始终羞红着脸,就是不与她讲。豁牙子心里叹道,闺女大了,心也外翻了,不再是原来那个一有个屁事就跟在她屁股后头唧唧喳喳说个不休的小棉袄喽。她就隔段时间就向洋行打听挂儿与胡老师的进展情况。洋行便有些烦了,说你咋儿这么磨叨呢,不会去问挂儿,又不是我在搞对象,我咋儿知道噢。豁牙子便忍耐几日,实在憋不住了,就再问洋行,得到几句毛鳞草舍地应付,心下就可安稳一些日子。
  这天,豁牙子又忍不住问洋行她俩人的事,却没发觉洋行这两天总是心事重重的,脸阴沉得像要打雷下雨,心情也是暴躁得很。豁牙子的话刚一出口,洋行把头一拧,瞪着像要吃人的眼珠子吼道,自己的事都没管好,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你是吃错药了还是大脑不好嘞。豁牙子吓了一大跳,说洋行,咋儿啦,出啥儿事咧。
  洋行不屑与她说话,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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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三)】
  
  
  3
  
  
  振富第一次与香草搭上手,是在银行到供销社饭店上班后的第二年夏天。
  当时,银行在四方的努力下,终于如愿地进了饭店上班。虽然工资很少,仅仅十几块钱,但他的身份却变了,成了在外工作的人了,着实让村人羡慕得要死。因了四方的鼓励,他坚信姚大夫能治好自己的病症。渐渐地,他在姚大夫面前也不害羞了,如实地讲自己服药后身体的任何点滴变化,包括心理的变化,希望姚大夫能根据自己的变化,及时地改进药方,早日剜出身上的病根儿。他坚持服用姚大夫开就的草药,每月也记得赶回家一次,验证药方的功效,再跑回去与姚大夫汇报。
  初时的药效并不理想,或许是银行的病症深些,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治好的,或许是药方未必找准了病灶,没有对症下药。银行依然不能顺利入巷,俩人依然不能如愿。正是在这个时候,振富不期然地插进了一脚。
  那个夏天雨水多,经常阴雨连绵的,下上个三五天雨老天不开晴儿是常事。振富一直担心银行家的地基有沙漏,怕被雨水浸泡狠了,会发生地基陷落墙壁裂纹儿的事,那样的话,房子便成了危房,住不得人了。他便隔三岔五地跑去查看。
  刚开始的时候,振富还没有什么样的邪念歪想,而是十分上心地惦念着那间房屋的地基。每次前去,都是先在大门外用劲儿地敲大门,即使大门是敞开着的,也是“哐哐”地敲上几下子,弄出些响声来,好叫香草知道有人来了,别再像上次检查房屋时那样,弄得慌手慌脚顾头不顾腚的,叫外人遇见了徒惹一身羞臊儿。而且,他总是等香草出来了,才跨进她家的院落。香草有时就说,爹,你来就进来么,自家人还用着敲门呀。振富就“哦哦”地应着,心里暗道,这儿媳妇的心思也太简单咧,像个不懂事的娃崽儿呢。
  这么想着,愈发对香草不放心了,担心她对屋子潜在的危险不上心,早晚粗枝大叶的,万一有个好歹,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家,可咋儿办好哦。同时,他又对香草本身不放心。银行的病情虽说有了些许好转,到底比不得正常人那么强壮,又整日整夜地不能在身边守着她。要是有谁起了歪心,专意引逗她,她又是个没有心计不通人间世道的傻女人,背不住要上钩儿钻进圈套里。到了那时,别说整个老李家的人抬不起头来,恐怕银行就再也栓不住自己女人了,或是甘当缩头乌龟,任人欺辱而忍气吞声,或是让媳妇随了人家,弄得自己鸡飞蛋打,啥儿也落不下,连个根苗儿也没咧。
  他在屋内仔细查看墙面的时候,香草总是热切切地给他泡上壶茶儿,两手捧着端到他手里。有时,还用银行从饭店偷来的有限的红糖给他冲一碗糖水,递到他的面前。振富心里也是热乎乎的,感念香草的乖顺和心慈儿。有时,他在心里就谩骂银行,怎就缺失了男人的本事呐,让这么好的媳妇见天儿守着空房,又是在大好的年龄段上,真真对不起人家香草呀。自己的崽子无用,当老子的可万不能慢待了人家呢,那样的话,可就亏死了人家。因而,振富就时时处处地为香草着想,所有的粗活重活都不叫她伸手,有时就叫洋行搭手帮着干一些。但他又对洋行的活计又不放心,怕他贪图便利糊弄人。因此,大多的时候,都是他亲自给干完了,心里才坦然。
  振富的关心,让香草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娘死得早,屋里又没有人照看经营,香草打懂事起就相帮着爹管理着庭院,像个持家的家庭主妇,没有谁会关照她的苦累心酸。现今儿,她才明白了什么是家庭温暖,什么是亲人温情。她从心眼儿里感激公爹,因了男人长期不在家,就渐渐地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主心骨儿,有啥儿心里话,也愿意跟公爹讲,心里的亲近感胜过了自己的亲爹。
  她并非不通人事,虽然银行的家什不中用,该硬起的时辰却软作了一摊死肉儿,但是,心中的火苗儿依然被引燃,并时常熊熊地燃烧着,灼烫着她柔弱的心身。在夜里,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瞥一眼自己白净的身子,就想起银行粗壮的胸背,腿根儿里便不由自主地润出一丝暖流,缓缓地向周身漫漶。她就把手指伸向自己隐秘的去处,幻想着是银行的下体进入到了自己的体内,在蠕动,在探究,在肆意地飞扬跋扈。直到有一股快意的清泉从身体的深处涌出,弄湿了指尖和床单,她才安稳地闭上眼睛,细细体味儿着泉水渗出时带来的微妙感应。
  有一次,振富在她家里帮着给垒砌猪圈,见香草进到锅屋里忙着生火烧水,就趁机解下裤腰解小便。谁知,香草听到了尿水低落的声音,下意思地隔着锅屋的窗户往去,正好见到了公爹腿裆间茂密的茅草和茅草间展露出来的粗壮黢黑的家什。她心里顿时狂跳起来,浑身瘫软如屋内的蒸气。想扭头挪开软软的眼神,却又挪不开,像是被牢牢吸住了般,就这么定定地呆看了一时儿。而振富在卸下重负,提上裤子系腰绳时,抬头一眼看到了香草呆傻的样子。俩人都吓了一大跳,立时慌忙闪开身子,手忙脚乱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心下却是胡想联翩。在香草出来进去提茶送水的时候,在振富与她照面说话的时候,俩人虽是不很自然,但还是装出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俩人的眼神里却凭空多出了复杂的成份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和欲念。
  以后的日子里,香草在夜里睡不着觉时,在进行着惯常的抚摸并幻想时,竟渐渐地有了一种叫她也觉吃惊的念头。那就是,在迷离的幻觉中,觉得伏在自己隐密处的是银行的身体,而进入的则是公爹的下身。初时,她被自己的幻觉吓坏了,觉得自己肮脏得紧儿,跟畜生一般。清醒过来后,又暗自安慰自己说,反正也没人知道,也就是想想,又不是真做,怕啥儿哩。有了这样堪堪勉强的理由,她便放肆起来,每次抚弄自己时,就纵了性子地这般想象,便越觉快意十足,感应越觉强烈。甚至大白天一个人在屋里时,也有意放纵自己的想象,而且她抚弄自己的次数也渐渐比往日频繁了许多。
  振富的心思也与香草差不多。他早晚虽有豁牙子伴在身边,但是,一看到她那窝囊的样子,心下便没有了一丝的想法念头。有时憋时间长了,也想去碰碰她,待看到她干瘪的面颊和褶皱的皮肤,刚刚泛起的那丝兴致又荡然无存了。于是,他依旧靠手来解决自己体内奔突的欲望。在解决的当空儿,头脑中就不自觉地反复再现着那天俩人的情景。愈是重映着当时的情景,印象便一次次地加深加重着,到了后来,竟不分昼夜地胡思乱想着。既想着香草的乖顺和可怜,又想着她的孤单和煎熬。特别是那天香草眼里现出的神态,既有羞涩,又有暗藏着的贪婪,既有迷茫,又有火苗儿一样的光亮在闪现。他觉那天香草虽是羞涩,但没有表现出怎样的反感和恼怒来。这么想下来,他的心思就慢慢活动了。他也找到了一个宽慰自己的理由,就是他与豁牙子交代的那一番强词夺理的混蛋逻辑。
  因了这样的想法,他愈加对香草上了心,隔三岔五地跑去查看香草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活计,并抢头下马地帮着干。谁也不会想到振富的阴险心计儿,以为银行不在家,公爹不去帮衬着香草料理,谁还会去出那样的孙儿力气。豁牙子因为喜爱可怜香草,还见天儿地在振富耳边叨咕,让他多去照看着点儿儿媳妇。渐渐地,香草竟离不开公爹了,一有个什么活计,就盼着公爹来。有时自己也可以动手完成的,却尽可能地等他来完成。在她的心空儿里,已把公爹当作了家里的顶梁柱,看见了他,心里就有了底数儿。而且,香草更愿意闻振富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男人气息,深深地从鼻孔吸进去,心里便有一种微醉轻飘的感觉,这是银行长期在外所不能时时带给她的。
  那天依然阴雨涟涟,也是事情凑巧合该出事儿。
  振富吃了早饭就要去查看银行家的屋子,临出门口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儿,竟把原本破损不堪的束腰布绳挣断了。他本待打个结儿再束上,豁牙子说你先等等,我把它缝补一下再束腰哦。振富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一把扯下束腰带子扔给了婆娘,把短裤的肥裤腰胡乱一掖,挂在腰上就出了家门。
  他径直到了银行家,找了个木梯子扛进屋里,让香草在下面扶住摇摇晃晃的梯子,自己颤悠悠地爬了上去。
  他先是在低头向香草要家什时和香草往上递东西时,居高临下地望下去,就见香草雪白细嫩的胸脯如两只活泼泼儿的大白兔,在薄薄的衣襟前胸间闪闪欲出。村人从没有穿内裤衩的习惯,而且内里穿上快衣布,遮到裤子里,简直就是浪费嘛。因而,香草一抬头,目光又总是触到振富宽大短裤腿内的一堆晃动不止的蛋卵上。香草先就羞红了脸面,不敢往上瞅。但在振富看来,雪白的胸脯,再加上绯红的脸蛋,竟使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了。便如初次见到香草经布时的生理反应,心里再次骤起一阵狂跳,沉睡日久的裆内涌起强劲儿的麻痒感,又随了“啵啵”不止的心跳向周身迅速扩散。随之,裆内卷起了一股冲天热流,涌向萎缩的男根儿,使之不受控制地昂然怒起,将短裤顶成了一只高耸的帐篷。他的心思已不在检查墙壁上,而是随了眼神溜到了香草的身子上,甚或伸入进了她身体隐秘的深处。
  一阵眩目的眼晕袭来,他的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堪堪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身子不由自主地顺着梯子往下溜儿,而腰间打结的肥裤腰也松弛下来,并顺势脱落到了胯骨上。
  香草瞥见了公爹凸露出来的业已骤然变化了的身体,已是羞臊万分,心内如装着一头小鹿般“噗噗”地狂跳个不停。她使劲儿低下头,不敢仰视。又听到梯子上有异常的响动,急抬头见公爹正顺着梯子往下溜儿来。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出两手使劲儿地往上托住振富,却恰恰又托在了振富刚硬的腿根儿上。人是托住了,手却是不敢挪开,俩人一时僵住了片刻儿。
  这样的触摸,给了智乱心迷的振富一个明晰的暗示,认为香草也如自己一样心魂飘荡邪念顿生了。他忘记了身挂高空的危险,晃动着身子摆脱了香草的扶护,一个屁躧儿跌落到地上,又一跃而起,顺势抱起香草滚进了身旁的床里。香草柔弱的力气哪里能敌得过振富丧失理智时爆发出的蛮力。她的衣服被振富撕扯得精光,又被振富重重地压在宽大厚实的身子下,心里惊惧到了极点,口腔儿里嘶哑地叫着,却发不出多大的声响儿。随着身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香草就此被迫完成了一个女人实质性地蜕变,成为一个真实意义上的成年已婚女人。
  一旦品尝了新奇的滋味儿,邪念便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收敛不住,就此拉开了俩人长达几年难以中断的兽恋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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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三)】
  
  4
  
  
  洋行决定挺身而出,替哥哥银行处置自己这个不要老脸的爹,彻底解决掉家中见不得人的丑事。
  关于振富与香草的孽情,洋行也是在不久前一个偶然的机会知晓的。
  那天夜里,他又去学校里与姚金方厮混打闹,直到胡老师回到宿舍,才返身回家。他刚走到自家的屋后,就见一个身影悄悄地钻进香草的家门。他初时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混蛋趁哥哥不在家,去找香草的便宜,便立时跟了上去,想进去捏脖子把他掐死。刚到香草的门口,却听到爹与香草悄悄说话的声音。他当时便懵了,想,是不是爹去嫂子家有啥儿事做,很快也就出来了。他就不放心地躲在墙外等。谁知,三等两等就是不见爹出来,他心里越来越画魂儿。足足等了小半个晚上,才见爹轻手轻脚地推开大门,探出脑袋瓜子四下打量了一圈儿,如鬼魂似的悄没声息地钻出门来,慌慌地奔回前面的院落。洋行彻底惊醒了,是爹在与嫂子做卑鄙龌龊的勾当。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俩人中,一个是自己的亲爹,一个是自己的亲嫂子。要是换了外人,他早上前把这个偷人贼给收拾了。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以为爹的丑事只有他一人知晓,恐怕连娘也被蒙在鼓里呐。但是,长此以往,又如何才是个了局呢。他整日冥思苦想着对策,决定既不伤了人前上的脸面,又能彻底让爹死了这股邪念。
  其实,振富也发觉了洋行的异样变化。
  近些天来,洋行的话极少,嘴唇总是紧紧地闭着,脸阴沉得很,举动上有股子邪劲儿,似是对了自己来的。他的三个儿女中,只有洋行身上遗传了他的脾性,阴狠又肚量深,有什么事都放进肚子里,表面上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一旦到了发狠的时候,任谁也挡不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反倒有些怕洋行,从不敢拿出教训银行和挂儿的劲头儿来教训洋行。他也想到是不是自己的劣行让洋行遇到了,或是婆娘恨不住跟他说了。想来想去,都不会的。一来自己在做这种事时,担了万分的小心,不仔细观察个遍,是不会轻易进儿媳的家门的。二来豁牙子的脾气他摸得透熟,绝不会把这种事情与儿女们讲的。于是,他放下心胆,继续与香草保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
  洋行在冥思苦想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决定动手了。
  一天夜里,洋行摽在振富的身后,目送他再次溜进香草的家门,就蹲在大门前守候着。直到振富做完孽事,推门出来的时候,猛然看见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顶的洋行面对面地站到自己的眼前,一声不吭儿地盯看了片刻儿,又一声不响地转身回了家。振富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把衣背也打湿了。
  他惶恐不安地回到家里,见洋行径直回了西屋安静地睡下了,心下稍微安稳了些,以为平日不服自己管教的洋行终因了自己平日的虎威,不敢对自己咋样。振富就这么一遍又一遍自欺欺人地宽慰着自己,一晚上也没有合上眼皮儿。
  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洋行一改往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毛病,极稀罕地主动给他端上一碗饭,还似有意地盯看了他一眼,阴冷的眼眶里闪射出鄙夷的目光。他又一声不响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菜,几口扒拉下肚后,转身出了屋子。振富明知洋行只给自己端来饭菜,分明是不怀好意,却又弄不清他的恶意究竟藏在哪里。疑惑间,他用筷子习惯性地搅动着碗里的饭,似乎有什么东西堆在碗底。他偷偷地用筷子挑出一看,竟是一小把喂牛的草料,还用几根牛尾上的鬃毛整齐地捆绑着。他顿时明白了洋行的心思和险恶用意,浑身再次冒出一层细汗。他不敢声张,起身走到猪圈旁,将碗里的饭菜全部倒进了猪食槽里,随之又有几粒干硬的羊粪蛋从碗里滑落进猪食槽中。
  振富似乎彻底清醒了。他不再去吃早饭,而是进了茅厕,伸手摸进裆内,攥住那堆蛋卵狠劲儿地一扯。一阵剧痛顿时传遍全身,疼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儿。他又使劲儿地拧扯了几下,疼得几乎站不稳身子。他颓然蹲坐到地上,任凭额头上的细汗凝成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褶皱的脸面蜿蜒淌下,滴到潮湿的地上。
  就此,振富彻底地罢手了。有时,在不经意间,也还有想香草的邪念钻出来,他一律按照这样的办法来惩罚自己。直到他最后被压死在银行家的墙底下为止,这种丑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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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1
  
  
  
  挂儿与胡老师的恋情已经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俩人的关系已由地下秘密接触转到了人面上的公开来往。在不算太大的杏花村里,没有不知道挂儿与令人尊重的胡老师处上对象的。人人都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胡老师年轻持重满肚子的学问,挂儿心灵手巧温柔善良。他俩要是不能成亲,那才是老天不睁眼呐。
  由此,村人越发对振富一家刮目相看。大儿子银行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自己又在外面端着公家的饭碗,小日子红红火火,赛过了当年的四方。二儿子洋行也是长得一表人才,村里早有几个半大闺女盯上了他。女儿挂儿又攀上了高枝儿,靠上了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胡老师。这好事都让振富摊上了,只能说振富俩口子的命相好,根儿上肥壮,长出的枝叶开出的花朵也是与众不同。
  振富俩口子人面上始终保持着谦虚的模样,回到了家里,却又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振富经历了一场劫难,差点儿把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家庭中树立起来的威严糟蹋得一败涂地,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印记的淡化,并未影响到他在家中的显耀地位和不可或缺的作用。尽管洋行始终对他显现出一种蔑视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对他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依然在家中行使着一家之长的权力,依然主宰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他的唯一变化是,脸面不再紧绷,面色不再阴沉,对豁牙子也渐渐地好了许多,不再颐指气使地拿她不当人待。他对儿女们的婚事出奇地热心上紧儿,或许他意识到了只有儿女们强出同龄人,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益处,诸如村人的敬重、人面上的风光和言谈举止方面的影响等等。他拿洋行没法子,自己说出的话等于没说,洋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说的话还不如放个屁好听。他便知趣地避开洋行,明面上对他的事情不管不问,听之任之,暗地里憋闷得紧了,就通过豁牙子间接地关心过问一下。而豁牙子对洋行过问的所有事体,均出自振富的心思,她不过只是一个传话筒而已。
  振富看到挂儿与胡老师打得火热,就有些担心,怕自己的闺女毕竟是个山村娃子,未见识过大场面,而胡老师的身份与她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万一他只是拿她戏耍,随后翻脸不认帐,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挂儿。要是真到了那步田地,可就彻底毁了挂儿了。
  振富私下对豁牙子说:“是不是托个媒人,把他俩人的婚事挑明了,该定实脚儿的,就赶快定下来。省得时日久了,夜长梦多,别弄出啥儿事体来,到时不好收场哦。”
  此时的豁牙子已不再是过去那个见天儿浑浑噩噩不问世事的窝囊女人了。从振富的身上,她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人事,完全懂得振富担惊的是啥事体。她瞅着振富问:“那找哪个才妥当呀。”
  振富寻思了大半天,才说:“要说最妥当的人该是木琴。可她整日忙得脚丫子朝天,哪会有心思做这些个说媒递话的闲差事哦。我看,就让茂林家的雪娥去吧。她说句话还能有些份量,身架上也能说得出去,毕竟是一队之长的女人嘛。”
  豁牙子就急急地去找雪娥,对她说了自家的心思,央求她去找胡老师谈谈,看看他是怎样的想法。
  雪娥满口答应下来,还说:“大婶呀,你家可是咱村里百十户人家的榜样呢,大人调教得好,儿女们个个出人头地,馋死了大家小户的人家呀。赶啥时候,我和娃儿他爹得跟你和大叔好好学学呢,终不然叫棒娃和草儿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日月,可就害了娃崽儿们啦。”
  说归说,她却并未直接去找胡老师,而是等着茂林回来替自己拿主意,这说媒的事,到底去说好呢,还是不去说好。他俩口子始终对老李家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都是因为当年生产队里年底结帐时对不上帐目,振富使坏往茂林身上推,弄得茂林差点儿丢掉了官帽一事惹起的。
  夜里,茂林一上床,就急不可待地与雪娥翻滚在了一起。直到精泄力尽,俩人才静静地相互撕搂着,慢慢恢复着用尽的体力。借着窗外透进的白花花的月光,茂林还在不老实地用手指抚弄着雪娥坚挺的奶头,并不时地张嘴咂么一阵儿。雪娥想起了白天豁牙子说的事,就奋力推开不知厌倦的茂林,把豁牙子的话说给他听,问他是啥儿想法。
  茂林一听,翻身坐起,顺手摸起烟袋,点上火,一边吸着烟,一边认真地考虑着。半晌儿,茂林把烟袋斗儿重重地磕向床腿,骂道:“好事都叫这老鬼儿占全哩,哪儿还给别人留下一点点儿呀。”又说,“这事咱还得帮他,就像原先帮银行说亲那样尽心尽意地去帮。看挂儿和胡老师俩人的样子,这喜事已是板儿上钉钉儿的事哩。你不去说,别人也会去说,反到把这功劳推给了别人。咱粘不到一点儿恩德不说,反倒让老鬼儿攥住了话柄,空落一身臊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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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2
  
  
  雪娥说:“这可是你叫去的呢。别到时真说成了,老鬼儿的日子更风光,你再心馋眼红的,怨我外翻帮老鬼儿的忙噢。”
  茂林说:“去说吧,明早儿就去,越早越显得咱上心尽力哩。”
  雪娥得到了茂林的首肯,自然不敢怠慢。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急急地跑到学校,把正在做饭的胡老师拽到大门外,避开同样在手忙脚乱地忙活做饭的姚金方,把振富家的想法通过自己的嘴巴说出来,问胡老师到底是啥意见。
  胡老师知道雪娥一大早地跑来,是以一个媒人的身份,按照乡村古老的习俗,正式向他提亲。虽然他俩人的恋情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不需要别人再这么多此一举地插上一脚。但是,若是缺少了这样的人物横在里面,俩人的婚事便缺失了乡俗民规的认同,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婚姻,场面上也说不过去。他赶紧向雪娥道谢,说:“一切都听嫂子的安排,怎样办理都行。”
  胡老师的意见是意料之中的事。
  雪娥追道:“你跟家里提起过这事么?”
  胡老师老实地回道:“还没哩。”
  雪娥就说:“你快些回家去,跟爹娘讲明了,也好定下一些要办的事呢。”
  胡老师满口答应,并自信地回道:“我家没啥事,自小爹娘就听我的主意,肯定会答应的。就是挂儿这边,还要大嫂帮忙办理呀。”
  得到胡老师的回话,雪娥又马不停蹄地奔进振富的家门,把胡老师的话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遍,又重点强调了自己的能说会道,才让胡老师痛快地答应尽快跟家里人说明事体。看来,就算现在立马结婚,也是手拿把掐的事了。
  振富俩口子自是感激不尽,连声夸赞雪娥。送走雪娥后,又满心欢喜地盘算着怎样置办挂儿的嫁妆,心里憋足了劲儿地想再在村里拔个头尖儿,像当年办理银行的婚事一样,再大大地风光一回。
  然而,胡老师的美满想法却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胡家也把儿子当作人面上的一杆风光炫耀的旗帜,整日攥在手里摇来晃去,赚来胡家村老老少少羡慕的眼光和巴结的笑脸。提亲的媒人如流水般进出在胡家的庭院,胡老汉始终没有表态认可,总是说娃崽儿大咧,又是新社会,自己的婚事该由他自己作主儿,老人可不敢碍手碍脚地滥搅和。其实,他整日四处偷偷地打探哪家的闺女到了出嫁的年龄,家境怎样,有无实力靠山等情况。他还多次跑到公社妇联主任老胡家,送来各种各样的米粮蔬菜等,托老胡给盯着点儿公社大院里的女娃子们,看看谁家的闺女到了提亲的年龄,是不是给自己的娃崽儿定下个家庭显赫的官户人家。老胡也痛快的答应下来,正着手办理着。
  胡老师回到家里一说,如白日晴空里打了一声霹雳,把胡老汉震得目瞪口呆。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窝屈在深山小村里从未见过世面的穷苦闺女做了自家宝贝儿子的媳妇。胡老师就与爹娘辩理,还想像往常那样,凭了自己的口才和学识,说服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爹娘。他完全低估了大字不识一筐的农村老汉发急时固有的倔强脾性。情急处,胡老汉掀翻了桌子打碎了碗碟,胡老汉女人扯着胡老师的衣袖哭诉衷肠,弄得事情糟糕透顶,胡老师又灰溜溜地回到了学校。
  但是,胡老师并未因此失去信心。她要等爹娘冷静一段时日,再慢慢地去说服他们,认可这门亲事。他对挂儿说,你放心,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人哩,任谁再好再强,我都不稀罕,就稀罕你呀。挂儿满脸挂泪地说,我也是,这辈子就跟定你哩,就算死了,魂儿也跟着你,下辈子还和你做亲事哦。
  振富俩口子也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心下暗自着急,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自家动手把胡老师硬生生地抢来做女婿吧。
  胡老师又几次回家做爹娘的工作,爹娘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胡老汉以断绝父子关系要挟他断了与挂儿的亲事,娘更以寻死上吊来吓唬他。几次未果,胡老师愁闷得不得了,又不敢在挂儿面前提及,怕她着急上火,只是说自己正说服着,爹娘快答应了。
  挂儿看出胡老师内心的苦楚,便假装相信了他的话,以宽慰他的愁苦心肠。暗地里,她却以泪洗面,恨自己命薄,担不住胡老师这个贵人,也恨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偏僻穷困的山村里,让外人瞧不起看不上。
  俩人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等靠着家人回心转意,再考虑今后的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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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3
  
  
  刚要放暑假的时候,公社突然传来了一纸调令,把胡老师调到了公社中学任教,而且要求近日就得去报到。
  胡老师立时明白是爹娘从中捣的鬼儿,要把他与挂儿活生生地拆散。他顿时没了精神,自己端着公家的饭碗,只能听公家的安排,胳膊拧不过大腿呀。
  挂儿也现出一副绝望的神情。她对胡老师说:“你去吧,别担惊我。这辈子咱俩没缘分,下辈子我还找你。做不了夫妻,我就守一辈子空房哦。”
  这张调令不仅让挂儿俩受煎熬,也让振富一家遭受到一记闷棍的致命打击,更让全村人跟着着急上火。胡老师一旦撂下挑子走人了,全村的娃崽们可咋儿办,不能刚上了几年学识了几个字,就又没学上了呀。村人就齐了心地去找村干部,前脚出了酸杏的家门,后脚又溜进茂林的家门,再踏进木琴家的门槛儿。
  比村人更着急上火的要数酸杏和木琴了。学校是他俩齐心协力搞起来的,本来挺红火的,猛然间把老师调走了,学校就得关门停办,这可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酸杏主持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专门商讨学校面临停办的事。
  初时,茂林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心下暗想,你振富从来都是走高埂儿攀高枝儿的主儿,这回可算是彻底掉进泥洼儿里,喝饱了泥水水儿咧,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呢。脸面丢尽了不说,肚里的苦水也得自己偷偷舔净了,还得说这水水儿真好喝呢。他满不在乎地说:“胡老师调走了,公社还不给咱再配上个老师么,咋儿就会停办呢。”
  酸杏生气道:“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呢。当初我和木琴跑学校的时候,公社根本就不同意咱办,说老师紧张,连人毛儿也匀不出一个。现是木琴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喊冤叫屈,抠窟窿挖门子,才把胡老师弄来。现今儿胡老师一走,谁还有本事再去挖来一个老师呀。”
  茂林不敢再胡说话了,心里也跟着发愁着急。他家的棒娃和草儿都在学校里上学,要是学校真停办了,俩崽子上学的事可咋办呢。
  因为此事直接牵扯着挂儿的婚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振富不好表现得多么积极投入。但是,心内的焦急又促使他不得不趁热再烧上一把火,把火烧得旺旺的,迫使酸杏们想法子把胡老师挽留下来,借此来拯救挂儿的婚姻危机。他试探道:“千万不能让学校停办咧。全村百十个娃崽儿就指望能学到点儿东西,不再像咱这辈人似的个个都是睁眼瞎儿呀。能不能找公社领导说说咱的难处,缓些时辰,待找到新老师后,再放胡老师走哦。”
  酸杏说:“恐怕没这么容易哟。公社领导可不是只领导咱一个村的,全公社那么多的事情都要管到,咱这么个小村子,哪儿就放在了眼皮子底下呀。”
  振富见几人一时拿不出个稳妥主意来,更急了。他瞥见木琴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子一角,正皱着眉头想心事呐,猜测她可能有了啥好办法,就像捞到棵救命稻草似的,对了木琴说道:“他嫂子,这学校可是你费心操办起来的,现今儿要停办了,你咋儿不说句话出个主意呀。”
  酸杏也说:“是哩,你也发发言嘛。”
  木琴叹口气说:“还能有啥主意可想。公社的意图很明白,宁可让咱村的学校停办了,也不会叫公社的学校缺了老师。这就叫舍小家顾大家,舍弃小利顾全大局吧。”
  振富说:“那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学校给关了呀。要是这样,咱的亏儿可就吃大哩,娃崽儿们更是吃了大亏儿呢。”
  木琴说:“要不咱就先试试,跑公社找领导诉苦去。能留住胡老师更好。要是留不住,又挖不来新老师,咱也要求胡老师晚走些日子,好歹教到放暑假。假期的时候,孩子们也别放假了,就叫京儿和叶儿先给他们代代课,把下一学期的课程预先补习着。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咱再想法子跟公社要老师。”
  振富又插言道:“要是公社就是不给咱派老师,我看等明年叶儿和京儿毕业了,就叫他俩来当老师教娃崽儿,一样能教好哦。”
  他的话让酸杏听着很受用,等明年俩崽子毕业回村,不用自己操持,已经有人替叶儿安排好了工作。这可是酸杏早就谋划好了的。国庆在村里当赤脚医生,叶儿再当上民办老师,剩了二儿子人民和三儿子劳动,再想办法往公社或哪里塞塞,一家人也就没有啥顾虑了。
  酸杏道:“咱就这么办了,还是先找找领导再说。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咱再想法子跟公社要老师噢。我就不信,公社领导真就眼里没咱这百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了么。”他的话里明显透露出两个信息,既是对木琴意见的肯定,捎带着又认可了振富因急于巴结众人替自己解忧而出的主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还是由酸杏和木琴负责去跑公社找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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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4
  
  当天夜里,振富俩口子齐齐地来到了木琴家。
  振富道:“他嫂子,我家的事都瞒不过你,挂儿的事全村没有不知道的。你给琢磨琢磨,真要是把胡老师调走了,我家挂儿可咋办哦,名声也出去了,到头来弄个猫咬猪尿泡空欢喜,以后可咋儿嫁人呀。唉,唉,真是羞死人哩。”
  豁牙子情急之下,插不上嘴,就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茂生也说:“大叔,咱别急,都想想法子,可千万不能委屈了挂儿哦。”又催木琴道,“不是让你和酸杏叔去找公社的么,你得找到领导好好讲呢,万不可把胡老师这么好的人给调走哩。”
  木琴说:“我也知道挂儿与胡老师的事。可能这次调他走,与他俩谈对象的事有一定牵扯吧。要不然,怎么教得好好的,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径直调走了呢。胡老师恋着挂儿,肯定也不想走。我今儿遇见他的时候,看见他都快急疯了,还一个劲儿地央求我想办法把他留下来呐。”
  振富知道不能再瞒木琴了,要是再瞒着,还有谁能替自己分忧解难呢。他终于扯开了脸皮,把近些日子里挂儿与胡老师的事,特别是胡老师爹娘坚决反对这门亲事的大概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让木琴给参谋参谋挂儿的这门亲事能成不,要是不成的话,挂儿可咋办好。
  木琴说:“肯定是胡家使上了劲儿,找人把胡老师调走的。要我说,只要挂儿与胡老师的态度坚决,任谁人也拆不散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早就不兴父母包办这一说了。要是胡家使硬法儿,非要拆散这门亲事,咱也不用担惊受怕,有政府撑腰,有政策保护着呐,看谁敢胡来。关键是他俩人是不是真的情投意合,死了心地想过一辈子了。”
  振富回到家里,反复琢磨木琴的话。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木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他开动了大脑里的所有机器部件,狠着劲儿地转动了几天几夜,最后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挂儿只要与胡老师生米做成了熟饭,看他胡家还敢拒婚吧。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儿,觉得自己的推断近乎荒唐透顶,木琴咋儿会让挂儿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呢。不过,振富又在心里权衡了多时,认为木琴虽不会有这样的暗示,但这个路子未必走不通。就是挂儿承担的风险太大了些,要是胡老师在公社又结识了比挂儿更好的闺女,回头把挂儿一脚蹬了,那就是把挂儿往死路上逼呢。因了自己身上有过污点,他不敢拿这话与豁牙子说,怕招来豁牙子的愤恨和吵闹。但在心里,他却盼着挂儿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为自己的终身幸福冒一次险,争取一次挽救的机会。随之,他又叹息挂儿平日里表现出的软弱无能来,后悔自己平时把子女们管教得太紧了,弄得能的人敢打老子,像洋行那样;弱的人放出个屁儿也带不出个响儿来,像银行挂儿之流。
  此时的振富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只能在心里念叨着酸杏和木琴公社之行的成功,更盼着挂儿能明了当前的险境,横下心来迈出那艰难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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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5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公社之行,让酸杏明白了一个简单又深不可测的道理,什么叫官官相护,什么叫假公济私,什么叫过河拆桥。
  他站在公社大院里,对了杨贤德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申诉着自家的苦处和全村老少的强烈愿望。说到动情处,他的眼眶里竟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泪花。
  杨贤德同情地扎撒着两手,说:“老贺呀,这调令都开出去了,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么。公家可不是娃崽子,拉摊儿屎尿还兴坐回去的。再说,这也是老胡一手操办的,我咋敢去惹那只母老虎呀。真要惹上了,她敢把我嚼得连屌毛也剩不下一根根儿。”
  酸杏又去找杜主任。杜主任外出开会没在家,他便失魂落魄地在公社院子里转圈圈儿,等候木琴的消息。
  木琴一到公社后,就与酸杏分了手。酸杏负责去找公社里直接管事的头头脑脑儿,她径直找文卫组具体办事的人。
  在文卫组里转了一圈儿,也见了组长,又跟办事员啦扯了一阵子,没有一点儿头绪。他们都说,这是公社的决定,谁敢违抗呀。末了,还是一个年轻点儿的人偷偷告诉木琴,这事你得去找老胡,她要同意胡老师不调走,也就调不走咧。
  木琴担心的事还是变成了现实。果真是老胡从中作梗儿,为了能叫侄子尽快切断与挂儿的联系,听从了胡家人的哭诉请求,不顾世面上的影响,硬是把胡老师调走了。但是,这事关人家私情的事,又如何向她开口呢。
  犹豫了大半天,木琴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老胡,把村里的现状和学校面临的困境和盘端出,腆着脸要求老胡再多宽限几日,等到暑假到了,再叫胡老师走。
  她苦着脸说:“大姐呀,这学校还是咱姊妹俩跑东跑西费尽心思地操办起来的,就跟自个儿生下来的孩娃儿,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呐。真要是因此关门停办了,就像自家的孩子被活活掐死了似的,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儿呀。”
  老胡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哥老嫂见天儿蹲在我家里寻死觅活的,非要把娃崽儿调到公社的学校去。父母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自小把我当了宝贝儿供着,你说我不帮帮他,他还能依靠谁人呀。”
  木琴连道:“理解,我完全理解呀。就是村里暂时太困难了,实在没了办法,才来麻烦你的。”
  老胡挺给木琴面子,答应让胡老师完成这个学期的教学任务。还说,暑假期间她再帮着给物色个代课教师,不会叫学校停办关门的。
  酸杏得了木琴的消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愤愤地骂道:“共产党都养了些啥干部呀,面上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说的大话能把天装下来,一牵扯到了自家身上,全变成了私利鬼儿,只有自家,没了大家。娘的,旧社会里的地主老财还想着办学架桥做善事,为自己积德呐。还没见过有这么缺德的,连替自己积点儿阴德的心思也没咧。”
  木琴急道:“大叔,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呀。这话要是让人听去,再捅到了公社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酸杏连忙改口道:“是气话,是气话哦。我也就是守着你这么说说,泄泄心里的火气儿,哪敢当着外人的面儿胡言乱语呀。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咧,就当我放了个臭屁儿,自己熏自己喔。”
  说得俩人又偷乐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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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6
  
  
  学校终于有了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
  全村老少听到这个准儿信后,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起码娃崽儿们暂时还有学上。村人也都拥护大队的决定,暑假期间,也别想着叫娃崽儿们蹲家里替大人做啥活计了,全部赶进学校里,叫村里仅有的两个尚未毕业的初中生京儿和叶儿给教书。教得好孬先不管,起码有人管着这群崽子们别再四处疯野闯祸,捎带着也能学认几个字的。
  胡老师还是走了。他实在不想离开杏花村,离开这群朝夕相处的学生们。更主要的是,他不想离开挂儿,离开这个已成为自己一份子的亲亲的人儿。他把离开学校的时间往后拖了又拖,直到公社中学来了人,催他去学校报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子。
  那天,去给胡老师送行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在学校上学的娃崽儿们。有些娃崽儿还哭了,纷纷雨下的泪滴把本就脏兮兮的脸弄成了个大花脸。
  酸杏特意安排茂青套上牛车,又给装上了几袋子米粮,把胡老师安安稳稳地送到公社去。
  临走,酸杏还说:“胡老师,别伤心哦,全村老少都感念你的好哩。闲的时候,就多来看看,全村人都愿意你来呢。”
  木琴也说:“别担心这儿的孩娃儿,你就安心地在那里好好教书。要是不想在那里教了,就立马回来,村里随时随地欢迎你呀。”
  送别的村人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大堆或是感激或是挽留的话语,以表达自己对胡老师离去的惋惜之情。
  胡老师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坐上牛车后,他依然没有一句话,只是默默听着村人七嘴八舌地抢说送别的话语。
  载着村人的千言万语和孩子们的失落眼神,茂青的牛车被晃晃悠悠地赶出了村子,辗上了出山的小径。
  振富一家子没有露面为胡老师送行,这是村人甚为理解的。一个就要登堂入室的乘龙快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飞走了,放在谁人身上也都不好受。更何况胡老师还不是一般的人物,在杏花村人庞大的亲戚网中,有着不可比拟的身架和学识。他的离去,恐怕永远都不会再与杏花村有任何联系,与挂儿的关系也将寿终正寝了。因而,除了与振富家有些许纠葛或嫉妒眼红的茂林之流等极少数人暗自幸灾乐祸外,绝大多数人还是从心底替振富和挂儿惋惜。
  豁牙子躲进屋内独自落泪。振富闷闷地吸着烟袋,一语不发。洋行也跟着乖顺起来,不再对振富横眉竖眼,而是一声不响地进出在屋里院外,异常勤快地四处找活儿干。唯有挂儿不见怎样的哀伤,依旧坐在自己的屋里“刺刺”地纳着鞋垫。垫儿面上绣着一对在花草鱼鸟间游水的鸳鸯。
  挂儿的镇定表情让振富大感意外,随之又紧张万分,怕挂儿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心思迷糊了,要发生啥儿不好的事情。
  他叫豁牙子去安慰安慰挂儿。谁知,挂儿反倒把娘安慰了一通儿,说:“都别替我焦心哦。我都不急,你们着哪门子急呀。该着是我的,不管跑到哪儿也是。合该不是我的,也强求不得呢。”
  这样的话,愈发让振富俩口子摸不着头脑,对胡老师的心思早已放到了脑后,齐齐地把对挂儿的担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振富暗地嘱咐豁牙子日夜好生看护着挂儿,千万别叫挂儿有个三长两短的。振富还跑到木琴家,对木琴说了挂儿的表现,让她抽时间好好劝解劝解挂儿。他眼巴巴地看着木琴说:“他嫂子,你看事准儿,断事明儿,说出的话能叫人听进去。你得好好劝劝挂儿呢。千万别叫她做出啥样的傻事吔。”
  木琴倒显得很轻松,说:“你和大婶也别太紧张兮兮的了。要我看,胡老师走的时候,尽管不情愿,也不见得就与挂儿断了关系。挂儿又是那么安稳,不烟不火的,俩人肯定有了啥预先的决定,心里都有底数了。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防着点儿也是对的,现在年轻人的心思有时也叫人琢磨不透了。”
  振富得了木琴的话,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看木琴的意思,俩人心里有了底数,这底数到底是啥儿,振富想疼了脑袋瓜子也想不出个准确的说法来。后来,他又一次想到了前些日子自己瞎琢磨出的那条损路子,是不是挂儿真的与胡老师有了啥儿事体了。这么想来,他更加焦心了,深怕挂儿把自己往绝路上赶。他不敢把这样的猜测说给豁牙子听,更没法去找挂儿当面求证,只能一个人闷在了心里,暗自焦心担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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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7
  
  
  
  整个暑期,学校照常上课。好在山里的气温自不比山外那么炎热,反而显得凉爽适宜。
  京儿和叶儿虽是个尚未毕业的初中生,但拿自己平日里储存起来的知识来教这些个小学生们,还能应付得了。他俩还刻意模仿自己老师的样子,有时卡着腰,有时倒背着手,还拿根小木棍当教鞭,时不时地在黑板上课桌上敲上几下子,壮壮自己的声威。
  刚开始,酸杏和木琴还不放心。酸杏见天儿在学校里晃悠,不时地警告那些大点儿的娃子,吓唬说,谁要是调皮捣蛋不服俩小老师管教,就打断谁的狗腿,再把大人找来领回家去,以后不准踏进学校半步。他和木琴一有了空闲就跑到学校的门前屋后偷偷地听课,见俩崽子讲得头头是道,悬起的心也就放下了。酸杏听不大懂他们讲的内容,就不停地问木琴,俩崽子教得咋样,会不会在瞎糊弄这些小娃崽子们。木琴就笑,说讲得还行,像模像样的,挺明白的。
  一个月的暑假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京儿和叶儿又都回到公社中学继续上学,村学校暂时先放假,等于把未休的假期再补回来。
  这期间,酸杏和木琴没少跑了公社,得到的答复是,再等等,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每跑一次,酸杏就火儿一次。跑到后来,弄得酸杏火气大发,守着木琴的面儿破口大骂,什么粗话脏话恶毒的话全出来了。本就开朗外向的木琴也听不下去了,就劝道,发火骂街又顶啥用,还是耐下性子慢慢去磨吧,早晚公社也得给个说法。
  就在酸杏跑得火气十足的时候,挂儿竟破天荒地闹出了个大动静儿。
  是在公社逢集的头一天晌午,家家户户正吃午饭的当口儿,京儿一路飞跑跟头把式地进了村子。他气喘吁吁地闯进家门,见了木琴就咧开大嘴想哭,却又被气喘得哭不出声儿来。
  茂生吓坏了,一把揽住京儿急问,咋啦,咋啦,出啥事咧。
  京儿推开爹的胳膊,向娘哭诉道,挂儿要被游街啦,明儿就在集市上游,还让全公社的人都来看呢。
  木琴也慌慌地撂下手中的水瓢,抓住京儿的肩膀细细地盘问,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据京儿讲,昨晚挂儿偷偷跑去找胡老师。俩人就在宿舍里住了一夜,叫几个学校里的老师领着高年级学生堵在了屋内,说看见俩人在搞破鞋儿。学校领导要严肃校风,就把俩人分开关进了办公室,说要赶在明天公社逢集的时候,在集面上游斗他俩。
  木琴顿时惊出了一身大汗。她也顾不上做饭了,叫京儿快去喊振富去大队办公室,自己去找酸杏。
  母子俩慌慌张张地先后奔出了家门,把同样吃惊的茂生撇在了院子里,一个人呆呆地发愣儿。
  尽管京儿说不出详细的原因和过程,但事情已经十分明了地搁在了几个人的面前。肯定是挂儿与胡老师私定终身,让不怀好意的人抓住了把柄儿,想弄臭他俩。
  振富又急又羞,涨红着脸说:“挂儿说要到山外她姥姥家住几天的,咋儿就弄出了这档子瞎事吔,可咋儿办好喔。”
  酸杏一时不知说啥好,只是一个劲儿地抠脚丫子,满脸焦急的样子。他斟酌了半晌儿,说:“咱也别管这是好事瞎事了,赶快想法把俩人救出来要紧儿。要是晚了,可真就要出大事咧。”
  木琴说:“我看未必是坏事呢,这事以后再说。咱得快赶走,找学校领导和老师放人去。”
  酸杏问:“去了咋说呢,他们不听又咋儿办哦?”
  木琴说:“咱就说挂儿和胡老师早就定了亲的,就准备这些日子办喜事啦。俩人都是俩口子了,还不兴在一块住住啊。哪条法规上注明了俩口子不准在一块睡觉。要是都不准男女在一块睡儿,人不是早就绝种了嘛。”
  这句话倒把酸杏说乐了,笑道:“你也会说急话嘛。这话说出来还很在理儿,就拿这样的硬话去噎他们,看他们还咋样讲。”
  振富担心地说:“人家老胡家就是因为不答应这门子亲事,才把胡老师逼走的。要是学校去找胡家对口儿,谎儿就圆不成哩。”
  木琴道:“咱得分头去找。你俩径直去学校,就拿刚才的理儿去对付他们。他们要是不信,就叫学校到胡家村打听去。我直接去胡家村,找到胡老师的爹娘,把厉害关系挑明了,先和他们对好了口径。咱想想,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家推进火坑里烧吗。”
  酸杏拍着脑袋瓜子说:“行哩,行哩,就这样的办法啦。他们要是跟咱胡来,我就敢把学校里的桌子掀了,再告到公社里去,看他们还能咋儿样。趁着这个机会,也把咱村学校老师的事连窝儿端出来,让公社替咱快点儿想法解决喽。”
  商议定后,仨人马不停蹄地往山外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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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8
  
  
  其实,胡老师和挂儿俩人是遭了个别老师的有意陷害。
  本来胡老师在村小学教书教得好好的,都是因了胡老汉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了挂儿,才急慌慌地求老胡把儿子往公社里调,还说,你只要把崽儿调离了杏花村小学,到公社的随便哪个学校都行哦,工作的地方大,往后找个对象什么的也好找呀。
  老胡一想也是,自己就这么一个有点儿出息的侄子,调到了公社学校,以后好好提携提携,兴许还能进公社大院呢。要是这样的话,侄子背不住还是块当干部的材料儿呐,甚或当个头头脑脑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老胡使出了浑身解数,找文教组,找分管主任,找一把手杜主任,甚至找到了县教育局的头儿。她既然要下决心调侄子,起点就不能太低,而是把目标对准了公社中学。这样的调动,难度就大了许多。试想,一个教村小学的老师,竟然要一下子去教中学生,本身的教学经验和知识储备能否达到要求,是很令人担忧的问题。而在此之前,中学杨校长也正费事巴力地往中学里塞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也已经在家里呆了一年多,见天儿赖着老子给自己安排工作。杨校长没有多大的本事,只能在中学这个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里找活儿干寻饭吃。但是,中学里的人员受到严格的限制,不经县教育局的认可,是轻易进不得的。
  杨校长在经过了艰苦细致地跑腿儿做工作,终于让杜主任松了口儿。杜主任敲着被他缠昏了的脑袋壳子,叹着气说,等等吧,看今年暑假后学校后勤人员能不能调整一下,要是有了缺额,就让你家的混球儿去填补,不行就去搞卫生打扫厕所,帮你个校长提茶倒水抹桌子,让咱公社中学办成个父子学校吧。
  这就等于给杨校长亮了绿灯。杨校长暗想,只要叫娃崽儿进了学校,剩下的事就不劳你老挂心咧,我自有安排。
  谁知,正在杨校长暗自得意的当空儿,老胡竟硬生生地插进了一脚,还搬动了县里的人出面找杜主任讲情硬压。杨校长虽是急得火冒顶梁,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事堪堪就要泡汤儿。他心里这个急这个恨,是用言语无法说清的。没有办法,他又重新开始了跑腿做工作,再次死缠住杜主任不放手。逼得杜主任差点儿晕死过去,躲又躲不了,拖又拖不下,最后竟把杨校长硬按到自己的办公椅子上,说我得让贤呢,这主任的位子还是你来坐,我去当校长哦。说归说,杜主任硬是找县教育局局长谈工作啦交情,破格给了中学俩指标,才算是把俩个小祖宗给安顿下来。
  杨校长虽是达到了目的,但心里的这口气却始终咽不下。小杨老师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整治整治这个胡老师。因为他是校长的公子,自然身边就聚着一群摇旗呐喊的人,帮着给他出主意想办法。
  胡老师到中学报到后,学校就不给安排教学任务,说得试用试用再说,有没有教学能力还不知道呢。就让他在教务处打杂儿,而让小杨老师去教体育课,见天儿领着学生崽子在操场上疯野玩耍。
  胡老师本就不愿意来中学,来了又没有教书的份儿,心里就憋闷,整日落落寡欢的,一心向往着在杏花村度过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更想念挂儿。
  其实,挂儿借口去姥姥家,就是为了顺道去看望胡老师。他俩在分手前约好了的,每个星期都要见上一面,风雨无阻。
  这天,挂儿就守约去了,到胡老师的宿舍里,把他换下的衣服全部洗了一遍,还要帮他拆洗棉被,让胡老师给挡下了。俩人就在宿舍里谈贴己话儿。立时就有好事的人给小杨老师递了信。小杨老师就说,先别惊动嘞,看他俩在一块儿住不,要是住了,就捉奸儿。
  胡老师哪儿知道网已被张开,就等自己往里钻呐。他俩一见了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心,一直到了天大黑。胡老师说你也走不了了,不如就住在这屋里,我出去找地方睡。挂儿当然同意,就放下心来,与胡老师继续倾诉衷肠。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下半夜,俩人仍然没有倦意,准备一直谈到天明,也免去了找地方睡觉的麻烦。
  就在这个毫无准备的时候,小杨老师带着几个年轻教师和一群不懂世事的学生崽子踢开了胡老师宿舍门,见俩人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躺在一张床上窝在一个被窝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们便不由分说,一拥齐上,把俩人扭送到办公室,并喊来了杨校长,说俩人被捉了个现行,要求学校严肃处理,以整顿校风校纪,要不的话,谁家还敢把女娃崽儿送到色狼窝儿里来读书。
  初时,杨校长还不信,说胡老师看着挺文明的人,咋儿会干这种事呢。人们便七嘴八舌地插话,证实是自己亲眼所见,不惩处不足以泄民恨。杨校长本就对胡老师心存芥蒂,又有这么多的旁证,也就深信不疑。他不顾胡老师喊冤叫屈,遂决定在早已定好当天下午召开的教职工大会上让俩人亮亮相儿,狠狠地整治一下校风校纪,也借此出出心中的闷气。
  小杨老师见只是在教职工会上搞,动静小了点儿,就与身边的一小撮人四处散播说,要在明天公社集市上游斗他俩,弄得整个学校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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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四)】
  
  9
  
  
  
  木琴赶到胡家村,很容易就找到了胡老汉家。进了家门也不及自我介绍,将胡老师的事说了出来,并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大大地渲染了一番,并焦急地追问他们有啥办法。胡家老俩口子当时就懵了,俩人在屋里转着圈圈儿直跺脚,心内急如焚火,却越急越想不出个妥善的办法来。越是这样,还越是不敢声张,生怕让邻居知道了,那可就羞死人了。
  胡老汉连连叹气道:“要是他大姑在家就好咧,可偏偏又去外地学习哩,远水不解近渴呀,可咋办好哟。”说着说着,眼泪都急得滚出了眼窝儿。
  木琴见老俩口子已经被逼得没路可走,就把自己在家里想出的主意和盘端了出来,并说:“叔婶呀,你想,他俩人都在一起住了,这是实情,任谁也拆不开了,还反对这门亲事干啥呀。况且,挂儿也是个百里挑一的乖巧女娃子,不论人品长相,还是家境厚实,哪儿都能配得上胡老师,配得上你家呢。再说,现今儿正赶上火上房梁的时辰,再不应承了这门亲事,对好了口径,让学校的人给探看破了,不仅俩孩子的名声毁了,恐怕连胡老师的饭碗也得砸了。”
  这一番话,说得胡家老俩口更急了。
  胡家婆娘边哭边骂老头子,说:“就是你多事,人家娃崽儿看上了,管你啥闲事呀,又不是跟你过一辈子,你不是没卵找茄子提着充样儿么。现今儿娃崽儿被逼得弄出了祸事,你咋儿不能咧,你还我的娃崽儿呀。要是你今儿不把这事弄好喽,我就跟你拼命呀。”说罢,坐到地上“呜呜”地低声哭泣。
  胡老汉更是急红了眼,说:“他嫂子,亏你大老远地跑来捎信,要不俺还蒙在鼓里呢。既是这样,这门亲事咱就认下哩。咱也不等学校来人咧,要是真的来人,在村里也不是个看相儿。咱这儿就去呀,直接找到学校里讲清楚。他们要是不听,我也豁出去咧,都是土埋半截子的人哩,还怕这条老命没了嘛,就与他们拼命去呀。”
  于是,胡老汉在前面疾走,木琴一路小跑地紧跟着,急匆匆地赶到了公社中学。
  木琴的工作做得极顺利,酸杏的工作也在畅快淋漓地进行中。
  酸杏借着这个事由,把一个多月来憋闷于胸的火气全发泄了出来。他瞪着通红的眼珠子,竖起道道儿的脖颈筋儿,与校长和几个帮腔儿的老师对峙着,把木琴编出的理由一边又一边地重复着,每重复一遍,又不断添加上一些自己凭空想象来的情节和过程,弄得整个办公室里只闻酸杏吵架般的声音,却听不到老师们争辩的声响。这些老师们本就不惯于动粗碰硬,又顾虑自身在学校里在学生当中的形象,虽是人多势众,却渐渐落了下风,正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校长被气得嘴唇发紫,腮帮子直打哆嗦,却依然文雅地说:“老贺,你也不用吵不用闹。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俩人已经定了亲就要结婚了,咱就把这件事一张纸掀过去,学校向他俩道歉,并负责消除由此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但是,你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谁也无法判断。学校这就派人去胡老师家现场调查清楚。要是你说谎儿,那就对不起了,学校就要到公社去,找杜主任评评理儿,是学校在有意整人,还是身为一个村党支部书记找茬儿来学校闹事。”
  正这么说着,还没来得及指派谁去胡家村呐,胡老汉和木琴一前一后地闯进了办公室。
  于是,李家和胡家当堂对质,现编造出来的谎儿一时被圆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俩人还当场相互叫着亲家,共同指责学校想欺负人,想陷害好人。校长和老师们立时拉长了眼皮,哑口无言,一个个灰溜溜地缩到一旁,一个劲儿地擦虚汗。本是铁证如山的公案,顿时成了一场闹剧。
  学校方面明白事情不好收场了,便赶忙放人。校长和老师们一拥齐上,把酸杏们谦让到椅子上,几个老师应对一个,忙着赔礼道歉,拉关系讲情面,痛心疾首地检讨错误,请求他们原谅学校调查不细方法不当的过失,希望这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酸杏得理不饶人,还嚷着要到公社去评理儿,吓得校长差点儿要给他下跪,连连说是自己的不是,千万别见怪呀。
  木琴见学校已经放了人,认了错儿,也担心把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赶紧借坡儿下驴,帮着劝说几个人离开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酸杏一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扬眉吐气的场面和阵势就想笑,说:“这些个酸秀才,讲道理咱讲不过他们,要是动粗碰硬,他们立时就草鸡儿哩。”
  木琴担心地说:“你闹得也太厉害了。要是把学校给得罪了,今后可没咱好果子啃呀。”
  其实,学校早把酸杏恨入了骨髓,连带着把杏花村也恨了进去,并现点现地进行了报复,断送了京儿和叶儿进一步上学深造的机会,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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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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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儿与胡老师的婚事,以及杏花村小学老师危机,便以这么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解决了。
  振富家与胡家经历了公社中学的风波后,竟真的结成了亲家。胡老汉还被振富邀着,几次到杏花村来做客,对振富的家境很是满意。振富趁赶集的空闲儿,也去过胡家。与自家比起来,胡家的境况要差一大截子。振富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觉得除了身架学识外,挂儿满能配得上胡老师。因而,在胡家人面前,他就不觉得低人一等,言谈举止上也就平起平坐,说得出,也拿得下了。挂儿也与胡老师结伴儿去过几次婆家。胡家女人一见了水灵灵的挂儿,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她。再加上挂儿的懂事乖巧,愈发让胡家人觉得幸亏有了这么一回子波折,要不的话,错过了挂儿,就是打着灯笼也没地儿去寻这么好的闺女呀。
  俩家急于筹划胡老师和挂儿的婚事,都明白这事已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拖不得一时半刻了。试想,俩人的事在中学里被闹得鸡飞狗跳,很快在社会上就有了影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要把俩人的婚事尽快办了,任你再多舌好事的家伙,也会被噎得翻白眼吐白沫儿。
  更为重要的是,胡老师又坚决要求回到杏花村来教书。这是胡老师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做出的冷静明智的选择。他不能再在公社中学继续教书育人了,虽是事出有因,但毕竟在学生和老师当中有了不好的印象和影响,此地已经不再适合胡老师的生存与发展了。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到杏花村,那里的人们能够从心里理解他,完全接纳他,也迫切需要他回来。况且,挂儿还在杏花村热切地盼望着他呐,这也是胡老师决定重返杏花村的一个重要原因。
  一切从起点出发,绕来绕去,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后,又一丝不差地回到了起点上。真是老天捉弄人,画个大圆圈儿,开个吓死人的大玩笑,最后又给了个皆大欢喜的大结局,让人哭不得笑不得。
  李振书偷偷对前来请他查看婚期吉日的振富说,这都是俩人命局里定好了的,不经这样的周折,俩人也走不到不块儿呀。看到振富眨巴着一对懵懂的小眼睛,他就板起手指头,细细地讲给他听。
  他说,挂儿命相上四个星座中就占了太阳星和走马星。今年又逢己未年,属羊,正是马欺羊,合该今年挂儿要出走。挂儿是己亥年生人,属平地木命,今年为沙土金年,所谓金克木,更主着挂儿要出事端,出祸事。但是,公社中学恰恰在村子的西南方,为坤相,属土,重土深埋薄金,沙中金已衰败成了相克无力的囚金,彻底失去了应有的尖锋锐气。而大地土又遭平地木实克,反而又造成平地木死克沙土金的格局,主着挂儿有惊无险,遇贵人相助,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会有啥祸事,反倒会有大喜事呢。再说,挂儿命相中有颗太阳星罩着,主她日后扶持着家人夫荣子贵,家境显赫,处处高人一等,更有个大吉大利的好前景在前面候着呢。说得振富满心欢喜合不拢嘴。
  回到家里,振富又把振书的话讲给家人听。豁牙子和挂儿自是高兴,认为这都是命中注定要受此磨难,所谓苦尽甘来嘛。只有洋行嗤之以鼻,说当初酸杏叔和木琴嫂子都快急疯了,他咋儿不站出来讲讲呢,害得人家差点儿动了拳头拼了老命,现今儿反倒充起了瞎参谋烂干事,当起事后诸葛亮了。振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挂儿与胡老师的婚事虽然准备得异常仓促,甚至来不及打造家具购置必备的喜被喜床,但是,他们的婚礼却是杏花村有史以来最隆重最热闹的婚礼。
  胡家人来不及为儿子重建房屋,只得腾出间屋子做了俩人的洞房,也没有购置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具,暂时与老人一起吃住。这是胡老师和挂儿主动提出的,说俩人得在杏花村工作生活,用不着操心费力地盖房建宅,更不用大操大办地浪费钱财。每到星期天俩人结伴儿回来看爹娘的时候,就与爹娘吃住在一起,也显得亲热。胡家当然乐意,就按照当下村里的习俗,勤俭节约地办了俩人的婚事。俩人在胡家度过了婚期,便一人背着书包一人挎着篮子回到了杏花村。他俩以为自己的婚事已经完事大吉了,就等着回学校安稳地教书过日子呐。岂不知,杏花村人早已把俩人的婚事当成了全村人的婚事,正热火朝天地筹备着,进行着。
  在杏花村为胡老师和挂儿举行第二次婚礼,是木琴挑头儿提出并一手操办的。木琴的意思有三:一是胡老师给杏花村培养了后备人才,是村里的大功臣,决不可辱没了他的功绩。就应该把他的终身大事办得红火一些,以示谢意。二是胡老师历尽婚姻磨难,是个怀才不遇仕途不顺的人,且做出过出格的事体,在村民中也产生了些许的不好影响。大队必须做出个样子拿出个场面来,让村民看看,大队依然一如既往地敬重他爱护他,看哪个人敢小瞧了他贬低了他。三是胡老师几年来诚心实意地教书,是杏花村今后的领路人。杏花村怎样发展变化,村里的孩子能否有出息,全指望他的教书成绩了。大队出面主持操办这次婚礼,让他感受到村人的真诚和期盼,好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教好书育好人。
  这样的理由,自是获得了酸杏们的一致同意,并得到了村人的一致赞同。于是,大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木琴,让她全权操持。
  木琴先做工作,让姚金方搬出了宿舍,住进了卫生所的里间。姚金方十分理解,说就算大队不说,我也要搬过去呢,总不能与他俩口子挤住在一起吧。木琴又叫人去公社搞来点儿石灰,把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用报纸糊了个比银行家还要漂亮的顶棚。茂生几个人用大队的木料打造了一张漆着红漆的喜床和饭桌,并叫雪娥兰香等人赶套了两床大红的喜被。酸杏女人还用红纸剪出几个大红双喜字和剪纸,规规整整地贴到了雪白的墙面上。木琴叫姚金方给设计一下婚礼的场面,说越热闹越喜庆越场面越好。姚金方巴不得地想显露一下自己的能耐,便绞尽脑汁地苦想了几个晚上,终于出炉了一套杏花村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婚礼程序。
  胡老师和挂儿回到杏花村的第二天,婚礼隆重开场。
  全村人基本上都来了,既有帮场的,也有凑热闹的,把学校围挤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在姚金方的具体组织指挥下,先是由胡老师在学生们的簇拥下,到振富家把新娘子挂儿用红布引出来,招招摇摇地进到学校,对了高挂在墙上的毛主席像鞠躬行礼。这时,学生排了整齐的队伍站到院子里,钟儿和茂山家的紫燕捧了张大红纸上前致喜辞,又有茂林家的棒娃指挥着学生高唱革命歌曲。唱罢,请酸杏代表大队讲话。在此之前,酸杏怎么也不同意自己在婚礼上讲话,说讲生产讲安全我会,就是说上个一整天也不会哑火的,可这是婚礼,又是文化人的婚礼,我咋儿讲得好呢。就想往木琴身上推,说你有文化,该讲啥儿怎样讲,你能拿捏得住,还是你替我讲了吧。木琴说你代表的是大队,是集体,想怎样讲就怎样讲,又不是对着外人说,怕啥儿呢。酸杏说,毕竟是胡老师的婚礼,讲错了叫他笑话咱哩,要不你就教教我哦。木琴没法,就口把口地教了半个时辰。
  酸杏心中有了底儿,便不再慌乱,并在木琴教的基础上加上了彩儿,带出了真感情。他说:“今儿可是咱杏花村的大喜日子,更是全村人大喜的日子呢,是胡老师和挂儿的大婚之喜。虽说俩人早在胡家村举办了婚礼,但胡老师与咱村有缘分呢,也就成了咱村的一份子,就是咱村的人咧。他这几年替咱村出了大力,教会了娃崽儿们知识,学会了人世道理,是咱村的大功臣哦。咱村今后有啥变化,孩娃有没有大出息,就全指靠他哩。今后,大队就是他的家,村人就是他的亲人,学生就是他的娃崽儿,他就是咱杏花村地地道道的人啦。”
  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的声音,弄得胡老师热泪盈眶,被婚礼场面感动得一塌糊涂。
  随后,在振书等人的乐器伴奏下,又有学生和村人现场表演了一串儿文娱节目,把婚礼推向了高潮。
  至此,胡老师安心地居住在了杏花村,也把自己当作了杏花村人,兢兢业业地教育着杏花村里每年冒出的一茬又一茬如青草般疯长的娃崽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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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五)】
  
  
  2
  
  
  就在村里给胡老师举行隆重婚礼的当天傍晚,四方把金莲及两个儿女斌斌和文文不声不响地送回了杏花村。
  在学校里乐呵了一上午的李振书显然意犹未尽,又坐在家里自娱自乐地拉着京胡,并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地唱着革命京剧《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正唱到得意处,见四方携着斌斌和文文进了家门。振书还以为他爷仨是回来专程看望自己和婆娘的,高兴地搂了孙子孙女直亲小脸蛋子。
  四方说:“供销社的汽车还在家门口呐,金莲正在往家里卸东西,你快找几个人手去帮忙哦。”
  振书深感意外,吃惊地问他,“咋儿啦,家又搬回来咧?怎不言语一声儿呢,屋子也从没打扫过,怕都起潮了呢。你那边出啥事了么。”
  四方匆匆回道:“回头再跟你细唠,现今儿得赶快找人手呀,要不天儿可就要黑下来哩。”说罢,又急匆匆地走了。
  振书赶紧四下找了几个人去给四方卸了车,又帮着把当年拉走的家具统统归拢进屋子,并把屋内院外粗略地收拾了收拾,便住了手。院落里由于常年不住人,到处散发着潮霉的气味儿。门窗还好,只是墙裙下边被潮气浸酥了,用手指一戳,便有土粉末纷纷落下。振书说,赶明儿得把屋院彻底收拾一下,要不,是住不得人呀。又急着问回来的因由。四方用眼角瞄瞄金莲,示意先别提这事。振书不再追问,叫金莲先去老家,帮着婆娘做晚饭,今晚都在老家开伙儿。待金莲应声走了,振书才急急地追问金莲回家的原因。
  据四方讲,这次把家搬回来,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自打金莲到了饭店,又好歹给找了个吃饭的差事,与领导和同事也都相处得挺好,日子过得也挺顺。金莲闲着没事啦呱时,就不经意间把酸杏娘丧礼上的一些事情当新闻讲了出来。这样的传闻便如扎上了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后来,公社就开始追查传播源,查来查去,就查到了饭店,并委托饭店调查此事。饭店领导不用调查就知道是金莲说出来的,但考虑到金莲也没有啥恶意,不过是当玩话说说而已,真要是把她供出来,那可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毁了。饭店主任偷偷地告诉四方和金莲,这种事就算打死也别承认,余下的工作由单位帮着做。于是,单位以查无实据为由,写了个报告上去,又私下里做了点儿工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虽说没有出事,却把四方俩口子吓了个半死。金莲曾几天几夜不合眼,弄得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到后来,竟神神叨叨起来,说夜里有神灵给她托梦,叫她日日供奉它,它便能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有吃有喝。要是不供着,就要家破人亡。初时,四方不信,说肯定是日夜失眠弄出的眼乱心迷。金莲却煞有其事地把她原本不知道的家里村上的神秘事说得头头是道,渐渐地把四方也说信服了。从此,他家就暗地供了个神牌位,整日烧香礼拜,称神灵为老师。金莲也神乎起来,称自己能前知三百年后晓三百载的事,更能给人治病禳灾。有时,一些小小不然的事体,像小孩哭闹不休大人身体不适等毛病,让医生看过久治不愈了,经她神神秘秘地捣鼓一番,也真就有好了的。渐渐地,她就有了些许名声。饭店领导一见这阵势,着实吓得不轻,屡次劝说她罢手,却屡劝无效,便直接动员她赶快回家,要是闹出了事端,别再把饭店给牵扯进去。其实,说白了,就是饭店把金莲硬赶了回来。
  振书听得目瞪口呆,说咱家还出了个神人吔。又说,这神灵也是有的,就是现今儿形势所迫,把神灵的威力给压下去了,待形势过去了,这些神灵终会出来发号施威的。并嘱咐四方说,千万告诉金莲把持着点儿,该供奉的神灵还是要偷偷地供着,要好好供着,但万不可张扬出来。要是万一弄出了啥事端,全家人也就完咧。
  四方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
  至此,金莲又安稳地在村里住下来,并勤谨地日夜供奉着神灵。她家与村里隔着那条小河,而且金莲过去又有过污点,前来溜门闲耍的人也就极少,因而,她的神异本领并不为人所知,很长的时间一直安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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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五)】
  
  
  3
  
  
  茂生娘自打回了村子,一直足不出户。她原本是个爱热闹喜场面的人,但因了南京茂响一家的境况,给了她当头一棒,人的精神顿时蔫了下来,渐渐地萎靡不振了。她精心照顾着杏仔,兼顾照看着东院木琴的家门。除此,她便毫无声息地生活在自己的院落里,有时自伤落泪,有时长吁短叹心事重重,既有对茂生一家的愧疚,又有对茂响一家的担忧。她从不到东院里去,怕敢见到木琴。有时东院包个饺子或是吃顿面条之类,木琴就叫茂生或钟儿去喊她过来一起吃,她总是找个借口一律推辞,但乐意叫杏仔去吃。时间长了,木琴便不再叫人去喊她,而是叫人直接把饭菜送过来。
  茂生娘时常嘱咐杏仔说,你要好好听你爷你娘的话哦,他们叫做啥儿咱就做啥儿,万不敢人懒嘴馋家懒外勤呢。奶奶也活不了几年嘞,要是奶奶有个三长两短的,就得指望你爷娘照看你哩。等长大了,一定要找到你死鬼爹,把他从外面接回来,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个下半辈子,千万不能再跑外边胡混浪荡呀。不的话,就真成了游魂野鬼咧。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搂了杏仔哭泣。而杏仔只是眨巴着一对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奶奶,不声不响。茂生娘就生气,说你咋儿这么心硬呢,咋儿就不知挂念自己的亲爹娘呀。
  茂生娘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不是今天出点儿小故事,就是明天出点儿小毛病,正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木琴曾叫茂生用木推车推了她去找姚大夫看过,还给把了脉,开了药方子。姚大夫说,老太太也没啥儿大毛病,就是心事太重了,气脉瘀结,时间长了就要侵入内脏骨髓,加之人老体弱,便会生出各样病灶病相来。开的草药方子,也仅是起个调理的作用,关键是要老太太心情好起来,心情舒畅了,气脉贯通,病也就自然而然地好了。但是,茂生娘的心情哪里会好起来。随着天长日久地忧虑挂念,她的精神头儿愈来愈差,耳朵背了许多,与她说话得亮开嗓门大声说才行,眼睛上长上了一层灰茫茫的东西,看东西吃力得紧,就连饭量也渐次减了下来。
  这时,姚大夫已经不在公社医院上班了,他终于被市医院给挖了去。姚大夫走之前,又要求把姚金方调回了公社医院,理由是照看家。村卫生所便全权交代给了赤脚医生国庆一人打理儿。国庆和姚金方的医术道行自是与姚大夫差了十万八千里,对茂生娘的体征变化断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说年龄大了,周身不适也是自然的,没啥大不了的事呀。
  这天,茂生俩口子收工回来,抓紧做了晚饭,就叫钟儿去给奶奶送去一碗,并捎带着叫杏仔过来一起吃。钟儿去了大半晌儿,才与杏仔哭丧着脸回来,说奶奶不见了,连养在西院看家护院的小黄狗也不见了,等到现在也没回来。初时,俩口子还以为娘暂时出去了,不会走远了的,就叫他俩过来先吃饭。待吃完饭,茂生又到西院查看,还是没见娘回来。茂生和木琴心里就撒急儿,说娘的眼神儿腿脚都不好,从没在天快黑下来的时辰出去过,现今儿天就要大黑了,可别出啥儿事吧。一家四口慌慌张张地满村子喊叫茂生娘,立时把村人惊动了,也帮着四处寻找。
  正乱着,金莲领着斌斌和文文从振书家吃完晚饭出来,正准备回家。见茂生领着钟儿到处喊叫娘,她犹豫了一下,念叨了几句,便忍不住对茂生说,你得赶快去北山下找找,没准儿去了哪儿呀。茂生也是急了,任谁告诉个信息也会信的。他顾不得问老人去哪儿干啥儿,更顾不上问她是咋儿知道的,拽了钟儿就直奔北山。
  跑到山脚下,高声喊叫几声,又侧耳听听,果然就听到了狗的低吠声和老人低低地呻吟声。顺着声音一路探去,就见茂生娘侧身躺倒在一条枯水沟里,抱着两腿直叫唤。小黄狗蹲坐在一旁,警惕地看护着她。茂生赶忙抱起娘就往家里疾走,边埋怨娘咋儿一个人跑到这里了,吓死个人。茂生娘说,下晚儿的时辰,她见一只火狐狸跑进了院子里,就往外撵它。谁知,她撵几步,它就走几步。待不撵了,它就不走了。她往回走,它也跟了往回走。没办法,她就一路撵了出来,一直撵到这里,火狐狸不见了,自己却跌进了这条沟里,再也动弹不得。茂生说你是花眼了呢,把小黄狗当成了狐狸撵嘞。茂生娘说咋儿会看错哟,就是只火红火红的狐狸呢,黑嘴唇,黑耳朵,白唇须,红尾巴,黄皮毛,像团火苗儿似的好看。听得茂生背上尽冒冷风,头皮发炸儿。
  回到家里,茂生娘一遍又一遍地向前来看望她的人讲述自己出走的因由。人们都不敢应声,只是说她看花眼了,把小黄狗看成了狐狸,心下却都毛扎扎地犯嘀咕,暗道,她讲的咋儿跟死鬼喜桂说的一摸一样呢。一想到喜桂,人们赶紧止住这样的胡思乱想,不敢再往深了寻思。
  茂生娘的右大腿扭折了,躺在床上动身不得。国庆第一次碰到伤筋断骨的事,一时不知咋儿处理好,急急地给打了消炎止痛的针剂,说得快去寻接骨的药才行。茂生与酸枣结伴儿连夜赶往公社,找到了姚金方。姚金方根据姚大夫留下的以往用过的方子,给开就了一付专治跌打接骨的药方子:
  当归15g 川芎15g 白芍15g 生地黄15g 破故纸15g 木香15g
  五灵脂15g 地骨皮15g 防风15g 乳香3g 没药3g 血竭3g
  把这些草药全部锉碎,用夜合花树根皮15g,一同倒入大酒壶内,加烧酒适量,重汤煮半个小时,取出服用。
  姚金方还煞有介事地对茂生讲,这是专治跌打损伤、骨折筋断、皮破肉烂、疼痛不可忍者的秘方,名为《补损接骨仙丹》,灵验得很,保管能把老人的腿伤治愈了。
  药倒是吃了十几付,腿上的伤情就是不见好转。茂生娘整日躺在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坐着,疼痛得日夜呻吟,连吃饭及大小便也得躺在床上解决。她的饭量大不如从前了,精神萎靡,脸色蜡黄,人更是狠瘦了下去,一根根的筋骨从褶皱松弛了的老皮下挣出,支撑着一具日渐萎缩的皮囊。
  茂生娘毕竟是军烈属,她的病情惊动了公社。公社专门派武装干事小林和民政干事小贾到村里来看望老人,并跟茂生商量道,看来老人见好儿的希望不大了,还是着手准备一下后事,也好做到有备无患。要是老人真的不行了,公社要出面来组织召开追悼会的,让他心里有个数儿。茂生一叠声地答应着,并说已经开始准备后事嘞,寿衣棺椁等都置办得差不多咧。
  茂生娘在茂生俩口子的精心伺候下,好容易熬到了年底,最终还是撒手西归了。
  从茂生娘回到老家到她闭上眼,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很少跟木琴答话,总是有意躲避着与木琴的碰面。即使在病重期间,木琴衣不解带地前后左右看护着,也是不与她说话。她时常直直地盯着杏仔,有混浊的老泪顺势滚出眼眶。木琴背地儿对茂生说,娘心里还有愧疚呀,又一直放心不下杏仔,看来时辰也快到了。在茂生娘生命最紧要的关头,木琴对婆婆说,你老放心吧,杏仔就是我的孩娃,对他与京儿、钟儿一样没二心二味儿的,别担惊呀。茂生娘自听了木琴的话后,不再盯瞅杏仔,而是安稳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死的时候,她就一直紧闭着眼,没有留下一句话。
  茂生娘的葬礼完全按照公家特定的仪式进行的,没有了老习俗中送汤送盘缠一说,只是由公社武装部和民政部门派人来,组织召开了一个由全村人参加的隆重追悼会,随后便入土为安了。
  茂生娘死后,茂生把西院落彻底收拾了一下,并重新整修了墙面及门窗,苫了屋顶,给即将毕业的京儿准备好了迎亲的房屋,以备他将来娶妻生子用。
  这已是一九八〇年春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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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1
  
  
  
  京儿和叶儿初中毕业后,就卷着铺盖卷回到了村子。
  本来他俩还可以升高中,到县城中学继续读书的。他俩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在班级总是前几名,就是在全年级也是排在前半截的。但是,由于受学校规模和教学能力的限制,县城中学每年都会给各公社下达一定数额的招生指标,由各公社中学负责将那些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优先输送到上一级学校。京儿和叶儿被学校阴险地划到了另类,与继续升学的机会失之交臂,跟上一年酸杏大闹中学有着直接的关联。可以说,是原本老道持重的酸杏,却在一次极罕见的逞能发疯的快意中,葬送掉了俩娃崽儿大好的锦绣前程。这种事情又不好明讲,或是找到学校查问,说我的娃崽儿咋就够不上升高中的标准,学校肯定会有一大堆这样那样的理由等着封堵你的嘴巴呢,让你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自家肚里咽了。
  当初,酸杏曾打算一毕业就把叶儿塞进村学校里的。但是,胡老师又出人意料地重返学校,他的计划便落空了。学校有了胡老师一个儿,就已经够用了,他决不会冒着村人戳后脊梁骨的风险,硬生生地把叶儿往里塞挤的,只能留待以后有机会了,再实施自己的想法。
  俩人一毕业,就被分到了生产小组,参加队里的农业生产。在经过了一年多的劳动锻炼,俩人有了许多变化。
  叶儿愈发出落得漂亮了,红扑扑的脸盘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劳动使得她去除了娇弱,愈发显得健康结实,并处处显示出一种稳重、文静又柔顺的性格。虽有酸杏脾性特征的影子,更多的是具备了酸性女人贤淑大气的品性。人人都夸叶儿,说她一定会找到个山外的好人家,不会窝屈在这个穷山村里一辈子的。酸杏俩口子也是把眼睛紧紧地盯到了山外的人家,抽空儿就在公社附近托人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京儿已经成了一个筋骨健壮的小伙子。除了比茂生个身高出一头身体壮出一圈外,他彻底秉承了茂生的所有脾性,憨厚心善,拙于言辞而勤于手脚,连木琴的一点儿影子也没有。
  茂生看着京儿已经长大成人,见天儿喜得合不拢嘴,盼着他快点儿娶上房媳妇,好早早地抱上孙子。茂生时常在木琴的耳边吹风,嘱她多留意一下村里的闺女,看准了,就托人说亲呀。木琴嘴上回道,还早呐,着啥儿急呀。其实,她心里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京儿年龄还小,连法定结婚的年龄都不到,就算定下了,也登不上记结不得婚的。
  但是,木琴却自以为是地犯了个错误。
  山村的穷苦,让有闺女的家家户户都把眼睛盯上了山外的人家,没有谁会傻到把自己的亲骨肉撇在穷窟窿里遭罪受苦的。山外平原上肥沃的土地和富裕的家境充满了诱惑,整日煎熬着他们的心神。嫁闺女就到山外去,这是村人的共识。而且,村里刚够选择年龄的闺女,也是一个劲儿地向山外跑,唯恐山里的“穷”把自己拖死在这人烟稀少不见天日的山沟里。就连十六、七岁的半大闺女,也老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应到山外的哪个地方落脚好,而山外的闺女连瞅一眼杏花村的勇气都没有。所谓先下手为强,你不先占下,到头来只能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因而,木琴的想法就显得极为愚蠢幼稚,让京儿白白错过了一些大好的择偶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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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2
  
  
  茂生精心为京儿准备好的西屋在默默中熬过了两个年头,而京儿对象的人选仍无着落。
  这并不怪京儿本人。应该说,京儿的长相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关键是杏花村的穷拖累了他。没有谁上门提过亲,也没有人来打探过京儿的要求打算,而是把劲儿头全使到了山外面,对本村的人家,就连个联亲的想法也没有。尽管京儿的年龄还不是很大,也到不了娶不到媳妇打光棍儿的地步。但是,茂生的心空儿却窄,一旦起了意,有了这么个想法,全部的心思便整日集中在了这上头。他见天儿盼着有人上门提亲,却难遂心意,没有一丝儿的动静。
  茂生几年来积攒起来的喜悦与期盼,在流水般的日子里和京儿唇上渐浓渐黑的胡须中开始消蚀着。
  他的脾气渐渐变得焦躁起来,胸中似乎有股无名火始终在撕添着他的心肺。他一改过去护犊子的习性,时常找茬儿拿钟儿和杏仔撒气,不是嫌钟儿懒惰不知找活儿干,就是呵斥杏仔整日价吊着个木板脸没个喜模样儿。弄得俩人整日躲瘟神般不敢靠近他的身边,甚至一见到他的身影,便尽可能地躲闪了出去,逃离他的视野,让他看不见心不烦。甚或连鸡狗鹅鸭等牲畜也似乎与他作对儿,不是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鸣叫,就是不分时间地点地到处拉粪撒尿。于是,院落里就时常传出打鸡骂狗的声响来。唯独对于京儿,他的脸上却堆满了些许的愧色和满腔的慈爱,总是偷窥着京儿的脸色行事,嘘寒问暖,慰劳道乏,一付讨好巴结的模样。
  在不自觉中,他渐渐染上了叹气的毛病。叹气声由轻到重,从口腔和鼻腔中舒展而出,悠远,轻渺,是极富乐感的共鸣声。一旦听到这种叹息声,准会有人怀疑茂生肯定有一付能唱出动人曲调的好嗓子,却不愿显露自己的才能罢了。因为从没有人听见他唱过任何曲子,包括木琴在内。
  钟儿和杏仔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俩都愿意听茂生的叹气声。无论在吃饭或干活的时候,一听到茂生的叹气声,他俩都会停下手中的筷子或活计,仔细地观察他的嘴巴,猜想着他如何能使这叹声如此顺耳耐听。俩人还在暗地里偷偷练习了无数次,但与茂生的比起来,其声色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以至于有一天,他俩人在午饭后磨磨蹭蹭地等了大半天,好容易听到茂生那么悠长的一声,才意犹未尽地向学校奔去。
  路上,杏仔还说:“要是爷不歇气地叹气该多好,真好听。”
  钟儿深有同感,就使劲儿地点头称是。
  谁知俩人为了等那声叹息,竟错过了上学的时间。待俩人慌慌张张地跑到学校时,上课钟已经刚刚敲过。俩人想趁胡老师不注意,偷偷溜进自己的座位里,早被胡老师眼疾手快地捉了出来,勒令站到黑板前解释迟到的原因。起初,俩人怎么也不说,后来被胡老师逼急了,才把这事供了出来,却又不能令人信服。
  胡老师训道:“你俩别再装神弄鬼地糊弄老师了。就为了听一声叹息,把上学的事都耽搁了,谁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吔。快坦白交代了吧,做啥儿祸事哩?”
  钟儿和杏仔急得满头大汗,说这都是真话,要不老师就去我家查看,看我爹我爷是不是经常叹气,叹气声好听不好听。引得周围的学生哄堂大笑,纷纷说,你俩学一声,叫老师和同学们都听听嘛,验证一下到底值不值得听。俩人顿时惭愧地低下头,连声道,我们怎么也学不会,太难咧。
  后来,胡老师见到木琴时,就顺便把他俩人迟到的事讲了,还笑着说,茂生哥的叹气声真的这么好听么,肯定有付好嗓子。啥时叫他唱上一曲儿,我用手风琴伴奏,效果一定不错呢。弄得木琴哭笑不得,说你啥时也跟着学起开玩笑了,还净开老实人的玩笑呢。
  回到家里,她把胡老师说的事当喜话讲了出来,揶揄他的小心眼儿。惹得茂生立时就要找俩崽子算帐,还骂道,常言道家事不可外扬呢,这俩混账东西尽是外贩鬼儿,再不教训教训,改天都敢把家里的一丁点儿屁事全给抖落到大街上,空惹村人的嗤笑哦。
  木琴赶紧憋住了笑,不再火上浇油地徒惹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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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3
  
  
  
  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钟儿和杏仔一直留神京儿的异常举动。
  无论白天或是夜晚,只要一得闲空儿,京儿就老往村外的杏林子里跑。初时,俩人还以为京儿是去逮蝉虫什么的,好拿回来烧了吃或是炒了给一家人解解馋儿。但是,一次次地向外跑,却连个蝉虫的毛翅儿也没见到过。有几次,俩人像癞皮狗似的想跟了京儿去,都被京儿接连几脚给硬生生地踹了回来。俩人当然不服气,说你可以在外面疯野,我俩咋儿就不能去。而且,俩人对京儿的神秘举动充满了好奇,铁了心地约定好跟踪他,看看他到底在搞啥儿鬼名堂。
  终于在一个薄暮如纱的傍晚,正是村人刚要准备晚饭的时辰,京儿回到家里,撂下锄头就出了家门。他俩人远远地跟在了京儿的身后,鬼祟地出了村子,来到村西那条小河边上。
  俩人本是紧紧盯着的,但到了河边,被岸边茂密的树林一遮掩,就不见了京儿的踪影。俩人又不敢起声吆喝,只得围着河岸悄悄地搜寻。他俩分头沿河岸找寻,钟儿负责向下游找,杏仔负责往上游搜,谁最先发现了,就立马回来通知对方。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杏仔一路慌张地奔了回来,找到钟儿,说找见哩,找见哩,在河上头儿的那棵歪脖子大杏树上,快去看呀。
  钟儿马上跟在了杏仔身后,一路猫着腰,巅着脚尖,悄没声息地靠近了那棵歪脖子杏树旁。他俩清清楚楚地看到京儿与叶儿坐在高大粗壮的树杈上,在周围密不透风的枝叶遮掩下,相拥着搂抱在一起,似乎在十分专注地亲着嘴儿。这是一个当代人看来极为平常而在当时的人们眼里却是一个相当严重的作风问题。
  钟儿显然被吓坏了,一把扯住杏仔拼命逃离了这条该死的小河和这棵该死的歪脖子大杏树。
  回去的路上,钟儿严厉警告杏仔,千万不敢把今晚看到的情景泄露给任何人,包括爹和娘,否则的话,京儿和叶儿就死定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杏仔懵懂地点头,说:“要是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是咱家里的那条黄狗,是棒娃家的那条瘸腿笨狗也行呀。”随之,他又说道,“哥,叶儿肩上的红纱巾真好看吔,像灶膛里的火苗,通红通红的哦。”
  “啥儿红纱巾?哪有啥儿红纱巾?我没看见。”
  “是有一块的呀,在叶儿的脖子上围着,跟新娘子似的好看哦。”
  “你编话,撒谎,没有,就是没有。”
  “就有,就有。”
  “…………”
  俩人在路上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杏仔急了,竟随手撕下一把半生不熟的杏果劈头盖脸地打到钟儿的脸上。随即,俩人厮打翻滚在了一起。杏仔比钟儿小,力气就弱,吃亏的当然是杏仔。
  打完架,俩人还不忘了用水把脸上的污渍洗净,再把褶皱了的衣服拽平整,才装着安然无事的样子先后回到了家中。等京儿也回到了家里,茂生才张罗着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杏仔忍不住告了钟儿一状,说钟儿打了他。
  茂生二话不说,摸起门后的笤帚疙瘩,每人屁股上各打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笤帚疙瘩落在钟儿屁股上要轻一些,而落到杏仔屁股上的要重许多。
  看来杏仔被打疼了。他一手摸着被打疼的屁股,一手抹着眼泪,哽咽着争辩道:“叶儿的脖子上就是围着块红纱巾的么。要是不信,你问我大哥呀,他和叶儿最近。”
  木琴狐疑地看着闷头吃饭的京儿,问道:“你与叶儿在一块儿么?”
  “没,没有,杏仔在瞎说哩。”京儿满脸通红,吱吱唔唔地躲避着木琴探寻的眼光。
  “咋儿没有,我还看见你和叶儿坐在那棵歪脖杏树上亲嘴了呢。”杏仔为了表白自己,竟将钟儿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
  谁也没提防茂生会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摔向京儿。两根筷子在京儿的脑门儿上欢快地跳了一下,又弹回饭桌上,把桌上的碗盘敲得叮当乱响。
  京儿急忙起身,一步跨到院子里,落荒而逃。
  茂生哆哆嗦嗦地指着京儿的背影骂道:“京儿,京儿,你个小兔崽子,咋儿敢做出这种事呢,伤风败俗呀!”
    木琴站在屋地上,呆呆地想着什么心事,对茂生的话充耳不闻。
    茂生对着空院子骂了半天,自觉乏味,转身见木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气昏了脑门儿的他竟然把火气发泄到了木琴的身上,嫌她养了个不争气的崽子,竟干出这么下贱的事,人群里抬不起头啊。
    木琴“嗤”了一声,回道:“下什么贱?不就是谈个对象么。不谈对象,我能跟你,能有这家子人?抬不起头,你养一群光棍就抬起头了?真糊涂!”
    “我糊涂?”茂生额上的青筋根根暴出,脸和脖子上现出紫红的色晕,“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俩崽子孤男寡女的,在荒山野外,要是弄出啥儿丢人现眼的事,看你那张老脸在人面场上往哪儿搁?”
    木琴也被说火了,顺嘴回道:“往哪儿搁?还在头上。自己的事还管不好,闲事倒管得宽。有本事你拿钱来,正正经经地给京儿娶房媳妇,也免得京儿猴急地干这儿偷偷摸摸的事呀。”
    “我没本事,你有本事呀。你是党的人,又是干部。你去找钱呀。”
    “……”
    于是,围绕着“钱”字,俩口子第一次狠狠地争吵起来,吭哧吭哧地一直吵到了半夜。
    此后的一连几天,茂生和木琴就赌气互不说话。期间,有非说不可的话,全由钟儿和杏仔代劳传递。
  茂生是真的动了气,见天儿阴沉着脸,不吭声不言语。木琴并不见得生气,依旧风风火火地在村子里指手画脚地行使着村干部的权力。
  期间,兰香总是隔三岔五地往茂生家里跑,钻进锅屋里与木琴唧唧咕咕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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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4
  
  
  终于在一天晚饭后,兰香灰溜溜地进到了茂生家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丧气地说道:“黄了。他婶子,不是我不出力吔。这些天,出了他家门就到你家门,出了你家门就奔他家门,腿跑断了,牙花子磨平了,好歹把大婶儿说活泛咧,谁知酸杏就是不开口儿。任你好话说三千,他就是不吭气儿。”随之,又愤愤地说:“呸,你当叶儿是什么天仙下凡呀,长得那个样儿吧,粗看倒顺眼,要细看,那眼呀、眉呀、鼻呀、嘴呀,没一处拔尖儿的地方。看咱京儿,要相有相,要貌有貌,要身材有身材,要活计有活计,十个、百个叶儿也抵不过呀。再说……京儿,不就现今儿咱穷点么,今后好好干,攒足钱,你大娘我非给你找个百里挑一的俊闺女……”
  至此,全家人都明白了,这几天,木琴正不动声色地托兰香上叶儿家去给京儿说媒的。或许是木琴从茂生焦躁的举动中,或是从杏花村面临的群体共识中,终于意识到了京儿的婚姻大事所面临的紧迫性。不赶在小年龄段上先预定下一个人选来,等年龄到了时,恐怕连个闺女的头发梢儿也抓不到一丁点儿了。于是,她就在工作之余留心物色儿媳妇的人选。但是,瞧来看去的,终是没有一个闺女入得了她的眼的。兰香家的大闺女春儿已经在半年前就定下了主儿,是北山村一户郭姓人家,媒婆竟是酸枣婆娘做的。四喜家倒是有仨闺女,但四喜媳妇桂花早就放出话来,说坚决把仨闺女统统送到山外去找婆家。等闺女都出嫁了,她也不准备窝屈在这个穷山窝子里受罪,与四喜一齐随了女儿们到山外去落脚儿。到后来,她越看叶儿越顺眼,俩人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又一块儿搭档着到公社去上学,还一块儿在村小学发生教师危机时挺身而出代了一个暑假的课。看得出来,俩人能谈到一块儿去,叶儿的性子又绵和,人也长得文静体面,真是万分般配的一小对儿呢。她把自己的心思偷偷对兰香说了,托她去说媒试试。兰香当然把这事放到了心上,像办自家事情一样上心费力地去办理。但是,几经周折,终是一个“穷”字,把这好事给搅黄了。
  任兰香唾沫飞溅地说了大半天,木琴才好言好语地把她送出门外。
  临出门,兰香从怀里摸出块红纱巾递给木琴,说是京儿送给叶儿的,让退回来的。
  回到屋里,木琴闷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茂生则屋里屋外没事找事地瞎忙,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在俩人共同生活的二十几年中,木琴第一次现出失意落魄的样子。他以为木琴这次的失败,完全是对俩人前几天吵架的应有回报。
  木琴当然知道茂生的心思,暗笑他的小心眼儿。刚刚还火窜顶梁地为京儿对象的事着急冒烟的,一转身,竟又拿京儿的事跟自己较上劲儿了。她不理睬他,一个人盯看着手中的红纱巾想着自己的心事。
  当晚,木琴拿着红纱巾来到西院,把一脸哭丧相儿的京儿从床上拖起来,问:
  “这是你给叶儿的?”
  “是,是我送的。”
  “哪儿来的?”
  “买的。”
  “哪儿的钱?”
  京儿恼了,头一次对着木琴恶狠狠地喊道:“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抢的。我把不太熟的杏儿偷偷带到镇子上卖的钱。咋啦,犯王法了?你让公安的把我逮去好了。我不怕,什么也不怕!”
  木琴“扑哧”地笑了,说:“好京儿,娘没嫌你呀。娘是想问这杏儿能卖钱?”
  “怎不能卖,镇上的人都抢着买哩。”
  “赶明儿,你带我去卖回吧。”
  “你去?你是党的人哩,敢去做违法的事?”
  “帮咱村里人找条吃饭的路,怎算违法呀。咱悄悄地去,千万别声张。”
  京儿忐忑不安地点头。
  第二天,木琴跟酸杏请了一天的假,与京儿一起鬼鬼祟祟地去了镇上,擦黑的时候,才回到家里。
  木琴满脸的喜气,张张罗罗地吃了晚饭,撂下饭碗就去溜门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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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5
  
  
  一段时日以来,酸杏很是烦恼,半喜半忧。喜的是,叶儿的亲事刚刚有了点儿眉目。忧的是,兰香一次次地跑门子,为京儿提亲,本来心里不情愿,这拒绝的话头儿却又一时说不出口儿来。
  他早就托了人,拐弯抹角地向姚大夫提亲,想把叶儿说给已经回到公社医院上班的姚金方。姚金方在村卫生室干了几年医生,又把大儿子国庆一手带起来。应该说,酸杏对姚金方还是有所了解的。姚金方虽是为人处世马虎随意了一些,不太注意事情的传统套路细节,对人情世故也显得淡薄得很。但是,他却是有技艺压身的人,响当当的金饭碗是任谁人也抢夺不去的。更为重要的是,姚家是个名流大户,方圆百十里内,谁不知道姚大夫的名气呀。与姚家联了姻,就等于把自家与姚家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姚家不管有多大的声威,他酸杏家起码也得沾上半拉子名气。真要是这样,叶儿今后的幸福自不必说,贺家的子孙们也会跟着沾上点儿光亮哦。他就见天儿盼着姚家能答应这门亲事。
  姚家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还捎回话说,姚家与酸杏都是老交情咧,双方知根知底的,也都安心。要是结了亲家,更是亲上加亲呢。姚金方也与叶儿熟悉。特别是叶儿在村学校代课期间,姚金方早就看上了她,只是当时年龄还小,没当啥儿大事来考虑。现今儿孩子都渐渐大了,也应该考虑嘞。等回头看俩人相处得咋样了,要是都同意了,就先把亲事定下来,待够了年龄再说,这种事也是急不得的。
  这让酸杏俩口子喜出望外,觉得这门亲事就算成了一大半儿了。但是,木琴那边该怎样答复呢,酸杏一时没了主意。
  其实,酸杏也并不是看不中京儿。自小在身边长大的娃崽儿,人品脾性稔熟,就跟自家的娃崽儿没啥两样。看得出来,京儿是个忠厚老实的娃崽儿,虽然整日话语不多,却勤恳好钻研,跟茂生学了几天木工,竟很快成了半拉子木匠,大大小小的木工活儿也能拿得起放得下。而且,木琴又是个能角儿,为人处世风风火火心正嘴硬。茂生又是个憨厚诚实的主儿,有人欺他的份儿,却从没有他欺人的时候。这样的两户人家要是联起手来,恐怕这村里都是他的天下了,不管是李家还是宋家,任你是振富、振书,还是茂林等人,统统不在他酸杏的眼里。但是,京儿毕竟只是一个山娃子,只能蹲在山沟里过日月,哪儿比得上山外人的日子滋润呢。特别是姚家,又是个有社会名望有显赫地位的大户人家。要是与姚家联了姻,就等于把叶儿送进了福囤里,一生的荣华富贵尽是叶儿的啦,还用愁苦闺女今后不幸福么。
  酸杏在左右权衡了多日后,终于横下一条心,把劲儿全使到姚金方那边,把京儿这边给回了。虽是这样做了,他心下也是别别扭扭的。与木琴共同打拼了这几年,一旦遇到了啥难题,木琴简直就成了他的诸葛亮和赵云,运筹谋划,冲锋陷阵,替自己解了多少围哦。他感到有些对不住木琴,但为了叶儿今后能过上好日子,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见到木琴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样与她谈工作,商量生产上的事,就是绝口不提提亲的事。木琴也似乎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依旧像往常那样,该说的说,该干的仍然不盯松儿地干。俩人都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但心里都揣上了麻草,往日坦诚的心胸里渐渐竖起了不太痛快的小隔板儿。
  酸杏早就放下了的对木琴潜意识里生出的警觉和隐忧,又一次被他下意思地绷紧在自己的脑筋上,搁不下放不下了。他有时困惑地问自己,到底有啥放不下的,木琴只不过是村里的一个妇女干部,任她再怎样地能说能干,也得在自己的指挥棒下跑腿办事转圈圈儿。就算是有七十二般变化的孙猴子,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吔。但是,心中的隐忧却总也赶不跑挥不去,时常隐隐地压在他的心上。特别是在回绝了京儿的求亲后,这种莫名地紧张和忧虑更是加深了。至此,他对自身所具有的屡试不爽的直觉感应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一段时间以来,酸杏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村里的妇女趁休假的时候,总是三五成群隔三岔五地往镇子上跑,躲躲闪闪地出村,又扭扭捏捏地晚归,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神秘的光泽。他本待问木琴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过问的好。一来妇女都是由木琴管理的,自己插嘴就显得多管闲事。二来妇女本身的问题就多,弄不好跟茂林当年似的,讨个没趣儿,自己的老脸可没地儿搁。他便不去过问,任由她们跑去,只要木琴不提及,他乐得为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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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六)】
  
  
  6
  
  
  直到一天傍晚,几个外出的老妇女慌慌张张地回到了村子,一齐拥到了茂生家,七嘴八舌地争抢着说,在镇子上看见了一个人,像极了茂响,正在农贸集市上唱莲花落子讨饭吃。
  “没错,就是他呀。我还上前拽住他,问是不是杏仔他爹。他转身就跑,怎样撵都撵不上。”振书老婆兴冲冲地补充道。
  木琴赶忙应付着人们好心好意地前来递信。待把来人送走,俩人立时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中。
  “咋儿可能呀,他不是进了大牢么,咋会回来吔。”茂生紧张得瞪大了眼睛,心里还在幻想着是不是她们看错了人,把流浪汉当成了茂响。
  木琴沉思了半晌儿,回道:“虽说是判了刑,咱娘回家都四个年头了,兴许到了期限被放了出来,也是说不定的哦。”
  茂生愈发紧张起来。他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道:“他怎回来咧。他可万不能回来呀,万不能回来……”
  这一夜,木琴和茂生很晚才上了床,却又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天大亮起床了,竟然发现杏仔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辰,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就是不见杏仔的影子。初时,还以为他去茅厕或是出去玩耍了,等了半天,仍是不见他的身影。茂生就问同在西屋睡觉的京儿和钟儿,起床时没见这崽子一大早儿地跑哪儿去疯野咧。俩人都摇头,说起床的时辰就没见着他的踪影,谁知他跑到哪儿去疯哩。茂生和木琴就着急,说他从没在吃早饭的时辰跑出去过,今儿这是咋儿的啦。全家人又跑到街上,逐街逐巷地找,就连村边的杏林子也找遍了,就是没找见他的影子。
  木琴终于说出了一家人都担心的话,“是不是去镇上找他那个死爹了?”
  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木琴把队上的事好歹安排了一下,也顾不上与酸杏和茂林打招呼,就与茂生和京儿马不停蹄地奔到镇子上。仨人分散开来,沿着一条大街和几条深巷子,一个街口一个街口地排查,一个巷口一个巷口地询问,仍然没见着杏仔。被问到的人大多摇头,称未见过外乡的娃崽儿。也有说见到过的,衣着长相也都与杏仔吻合,就是没注意他又去哪儿了。
  茂生开始气急败坏地骂杏仔,骂他人小鬼大,养住了人,养不住心,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
  傍晚回家的时候,茂生的嘴唇上钻出了几颗水燎泡,晶莹剔亮。
  被逼无奈的木琴当晚去了酸杏家,对酸杏讲了杏仔外出寻爹的事,请求酸杏组织人手去找杏仔。
  酸杏俩口子一听也急了,立时安慰木琴道:“别急慌,别急慌,今儿天已大黑咧,没法子找。赶明儿天一透亮儿,咱就把人撒出去,不会寻不见的哦。”又说,“你放心,现今儿是太平社会,丢不了人的。杏仔又鬼灵儿得很,不会有事呀。”
  木琴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见茂生蹲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便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讲,只是劝说道,别着急上火了,酸杏叔答应赶明儿天一亮就组织人手去寻杏仔,丢不了的。
  茂生依然不得安稳。他一晚上蹲坐在院子里,一会儿推推门,一会儿跑到黑黢黢的大街上张望半天,并不时地低声骂着杏仔。毕竟有了四、五年的养育之情,茂生已把杏仔当成了自己的崽儿。尽管与自己的亲崽儿相比起来,总有那么一小点儿轻重远近的偏差。
  第二天,全村的整劳力全集中在了大队门前。酸杏亲自到场坐镇,吩咐各生产小组长带着自己的人手,分头到附近的公社、村庄去找,坚决把杏仔找回来。要是白天找不回来,就连夜找,不找回来不罢手。
  就这么惶惶地熬过了一天,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杏仔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据杏仔当晚交代说,他在公社和周围村庄疯了似的整整找了两天一夜。有人说看见过他爹这么个人,但没有谁会注意一个流浪汉的行踪和归宿的。
  杏仔被茂生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但没有动手打。而杏仔则早在茂生的谩骂声中,歪斜在凳子上,背倚着屋墙,鼾然入睡了。
  茂响就像他出生时的那夜大风,突然而来,又悄声遁迹,不知所踪。
  正是茂响的出现,给木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厄运,同时又给她的政治生涯带来了重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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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七)】
  
  
  1
  
  
  
  事情非常简单,“茂响事件”涉及到了全村的所有劳力。在寻找的过程中,村人们又无意中将这一信息大张旗鼓地传播到了全公社大小村落的旮旮旯旯,包括公社驻地的几个北山村。似乎公社干部也有耳闻,都传说杏花村丢了个娃崽儿,一村老少散布在全公社的一亩三分地上,掘地三尺,问人三千,在昼夜翻箱倒柜地找呐,差点儿就翻到了公社大院里。
  已经当上公社组织委员的杨贤德见到酸杏时,还问他,你村的哪个崽子弄丢哩,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找哦。
  酸杏吞吞吐吐地回道,谁说弄丢哩,是跑到山上迷路咧,找不见回家的路了么。
  村人都喜欢就某件突发、重大或神秘事情议论或探讨个无休无止,直到弄个水落石出才肯作罢,以此来充实小山村平淡乏味的精神生活。于是,仨仨俩俩的妇女们所以鬼祟出山又鬼祟晚归的真相立即大白于天下。而且,带头串联的竟是县里有名公社挂号村里呼风唤雨的堂堂妇女干部——木琴。
  卖过杏的妇女们知道事情已然败露,整日如怀揣着小兔子般心神不宁,走坐不安,心里一边祖宗八辈儿地咒骂着茂响的出现,一边祈求山神老母奶奶保佑自己千万别被这件事扯进去。她们的男人既成了众人千询万问事情内幕的主角,又不自觉地处于一种包庇违法协同犯罪的尴尬境地。有心不说,有拒不承认错误抵抗到底的倾向,说多了,又怕罪上加罪,只能吱吱唔唔半含半露地勉强应付着。这愈发弄得整个事情神秘鬼祟之极。
  那几天,家里院外大街小巷老老少少的热门话题全是猜测事情进展如何,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并会给哪家带来啥样的霉运。
  茂生既怕又吓,整日不说一句话,眼里充满了沮丧和绝望的神情,嘴上的燎泡也在悄悄增多。
  果然,没过几天,公社就得到了确切消息,说杏花村的妇女干部木琴胆敢怂恿妇女们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带头投机倒把,私自贩卖农副产品,有意破坏社会主义制度,与上级的政策对着干。这样的论调几乎给一个小小的村干部木琴宣判了政治上的死刑。
  杨贤德叫人把酸杏喊到了公社,逼问杏花村到底发生了啥事,为什么街面上传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把沈书记都惊动哩,放话叫追查呢。
  他说的沈书记就是过去的公社组织委员老沈。过去的杜主任已经被提拔当了副县长,老沈顶了他的班,杨贤德又顶了老沈的位子。
  酸杏吓傻了,辩解道,没听说吔。
  杨贤德就嫌酸杏政治觉悟性不高,糊涂透顶,不识大局,死到临头咧,还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他铁青着脸说:“这是地地道道有组织有策划有预谋的集体投机倒把行为,是严重的政治事件呢。你要是再袒护着自己村里的人,恐怕你的乌纱帽也得摘咧,连村里现有的班子成员统统下台滚蛋吧。”
  酸杏知道这回算是惹到了老虎屁股上,不老老实实地交代,不扒层皮掉块肉是不算完哩。他赶忙改口,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给了杨贤德听,并一股恼儿地把责任全推到了木琴的身上。
  他这样做的想法是:一为推卸责任,孩儿哭就推给孩儿他娘,谁惹出的麻烦谁来收拾,万不可把自己牵扯进去,掉进黑窟窿里爬不出来。二为警告木琴,她也实在是能过火儿咧,这么大的事情,不与自己商量,就自作主张,往轻了说就是目无领导目中无人,往重了说简直就是要拉拢人心伺机专权篡位么。三为自保,看公社的架势,这件事的性质不再是简单的贪图小利倒买倒卖了,而是上纲上线构成了严重的政治立场问题,别说她木琴的身架顶不住,就是凭自己拼死老命这么多年赢得的功劳苦劳一大堆,也抵不住上面的一句狠话吔。因而,酸杏便顾不得许多,先把自己撇清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讲嘛。
  杨贤德听完酸杏的供述,并不显得怎样吃惊,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说:“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会是她的。杏花村的男人都是无卵儿的太监,个个都是一副娘们腔儿。除了一个真正无卵儿的木琴,谁还会有这份胆子,敢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就算借给个天胆儿,也只能做做垒垒田埂锄锄田草的小把戏呢。”
  说得酸杏脸上臊红一片,吱吱唔唔地不敢接茬搭腔儿。
  杨贤德又把酸杏狠狠地挖苦了半天,直到架子端足了,也训够了,才拽起他一起去找公社党委一把手沈书记,重新汇报事情的原委,并领取公社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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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七)】
  
  
  2
  
  
  
  据木琴后来讲,酸杏在去公社的当天晚上,匆匆赶回了村子,也顾不上吃饭,就把村干部们统统叫到了大队办公室,受公社党委的指派,主持召开了杏花村自创建村委班子以来最为严肃又最为窝囊的一次会议。
  振富在公社里遭到了杨贤德的一顿讽刺挖苦后,本就一肚子的光火无处发作,又晕头晕脑地被杨贤德扯了去见沈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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