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小說長篇連載》亞細亞的孤兒──淑春(23)
                                     ◎吳濁流 著  ◎黃玉燕 譯

 

 正月了,太明如預定的到模範高中任教。他終於從閉居曾公館的境遇中,走入實際社會裡。雖然說是高中,但相當於台灣中學校的高年級程度,課業輕鬆。在語言方面,因為太明努力學習了,在教學上不成問題。而春風吹著大地時,他對於學校和學生都熟悉了。江南之春正酣的一日,他帶著兩三個女學生去遊明孝陵。那天正是星期日,女學生們的穿著也跟平日不同,裝扮漂亮。在明媚的風物中,太明跟具有柔軟感性的她們接觸,很久以來這時才使他有一種充實的感覺。她們是未來的為人母者,以他們柔軟的感性,吸收太明的思想或教養,使太明自然而然的覺得為人師表之樂。她們不久將成長為夠格的有教養的女性,對於建設新中國有益,太明這樣想著,了解到教育工作,是一份多麼有意義的工作。

 太明被女學生們圍繞著,站在台地上展望著春天的風光時,忽然聽見背後傳來年輕女性的說話聲音,他無意中回頭,看見一個西洋人帶著兩三個女學生也來遊明孝陵,太明看到其中一個女學生,心裡不覺叫了一聲:

 「啊!」

 那是當他從上海到南京來時的火車上,由蘇州站上車,和他同車,在天鵝絨的座位上留下可愛鞋型的女子。他這樣想著的當兒,對方只對太明他們一瞥,她便跟同伴一起走了。太明的女學生說:「她們是金陵大學的學生,那西洋人是她們的教師。」太明覺得那女子就像瞬時出現又消失了的花的幻影。

 因此女學生跟他說話,他答非所問,使她們發笑。

 自從那天之後,太明覺得有一根不可思議的命運之線,把他與那個名字他都不知道的女子連結在一起,他好像被那根命運之線操縱著似的,尋求佳人的影子,閒暇時他便上街或到郊外徘徊。在鼓樓或北極閣、鳩鳴寺,到處都留下他的足跡。而有時他又突然不喜歡到熱鬧人多的地方,便選擇行人少的冷清的地方走一走。

 鳩鳴寺裡有若干著名的歷史古跡。

 但是,那裡卻未留下一樣六朝時代的華麗文化,只能從那些頹牆廢井中,依稀辨認出一些歷史殘跡。胭脂井和台城的古蹟常被人提起,如今卻很難使人想像當時的面貌。太明從胭脂井走到台城的古蹟,想到這是六朝最負盛名的故宮遺蹟,即使非詩人也會一掬憑吊之淚。他忽然想起韋莊的詩「金陵圖」,心裡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之感。他在心裡再度唸著: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隄

 他反覆的吟詠著,忽然感到人的一切努力都是空虛無意味。六朝的文化如今只能從台城的堤柳來辨認而已,而且那些堤柳遭遇過幾多的兵禍,連那些堤柳現在所見的也是後人種植的。啊,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悠久的歷史,只存在於大自然而已他這樣想著。於是感到以前的為國家思考,為社會憂心,有一點糊塗。而以往的想法,他便覺得那是所謂的自負,這是人類共同的情形,孔子這樣,孟子也如此。孔孟固執於自己的學說遊說諸侯,當時大家全認為是迂遠之說,沒有被採用。但後世便獲得許多知己,二千數百年以來採用著孔孟的學說,而王道卻未實現過一日。這也是由於自負。釋迦牟尼和基督的情形也一樣。縱然有人為他們而哭泣,但沒有人真的因他們而得救。不過若有人相信得走火入魔,他便連人們不懷疑的事也懷疑。於是他有一種想放棄一切逃避的心情,他覺得人應該有人的生活,於是他這樣想著:

 「人生的幸福,便是要與一個健康而志趣相同的,自己所愛的女性和平地生活。」

 對了,他至今總是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事,這是自負。他怎麼沒發覺到這點呢?他感到納悶,他為什麼不追求人生的幸福呢?多麼的傻。這樣的想法,對他來說是劃期性的思考。

 他的心裡浮現出了一些與戀愛相似的回憶,那是瑞娥、內藤久子,以及在日本時房東女兒鶴子的姿影。然而她們如今若要稱為戀愛都已是過於淡淡的幻影罷了。而金陵大學的那個女性,比以往他所接觸過的女性給予他更強烈的映象。

 「這就是戀愛嗎?聖經上說:你求就必然會得到。戀愛果真追求了便會得到嗎?」

 如果是這樣,他的心裡充滿了想追求之情。

 有一天,他照例到外面信步蹓躂,暮色低垂時才回到曾公館。曾叫他:

 「胡君,有一點事想跟你談談........」

 曾要談的事情是,他除了自己專業的工作之外,還兼任私立日語學校的教師。

 但是,最近他還不得不兼任外交部的新工作,所以日語學校的教師兼職便排不出時間。

 「所以胡君,希望你來接替我所教的課,擔任日語學校的教師........」

 曾這樣提議時,太明有點猶豫,但因為曾的熱心勸他,結果就接受了。那是一所私立的而且規模小的學校,每週只要教課三小時。曾這樣說。

 「你接替了,我便能安心的就任新工作。那麼明天你馬上就去學校好嗎?」

 預料之外的急。但是,太明沒有拒絕的理由。他立刻在次日下課後,拿著曾的介紹信到日語學校去拜訪,校長很高興的說:

 「很快的就有像閣下這樣的優秀人才來,太好了,聘請一位日語學校的教師,適任者很難請到呢。」

 校長立刻介紹他各班的情形,太明要負責任教的是三學級中的第二學級。那天,校長只介紹他各任課的教師就結束了,第二天立即正式授課。由校長向課堂上的學生介紹新來的教師後,太明便點名。他擔任的第二學級,除了在學的學生,包括已踏出社會的人都是女性,教室裡的色彩美好。太明對於異性們散發出的氣氛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從出席簿的開始,一個一個點名。起先他好像有一點急,但漸漸的便恢復他自己身為教師的從容不迫,他徐徐抬起頭來,環視全教室,而在教室的一隅發現一個預期不到的人,太明不禁在心中叫了一聲:

 「啊!」

 多麼的偶然。太明第一次看到她是來南京的火車偶然同乘,其次是在明孝陵遇見,那金陵大學的女學生。而如今是太明連夢裡都難忘的,深深棲於他心裡的女子。

 那天,太明由出席簿知道她的名字叫淑春。這一天的那一課,太明像發燒似的在沈醉中就結束了。下課後在回家途中,並且回到家以後,太明都一直想著:

 「淑春,這個名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吧,這種偶然,我究竟應怎樣感謝呢?」

 從那天起,太明的心裡便燃起了一盞新的希望之燈。他祈求著,果然便得到了。而且他感覺他跟她的相遇是命中註定的。

 然而,此後的兩三週之間,太明和她並沒有從通常的教師和學生的關係而進一步發展。若以教師的立場,並非無法求得接近她的機會,但太明不能這樣做,何況還有其他學生的目光呢。可是跟表面相反的,太明內心裡的熱情日益增高起來。

 而有一天,偶然的機會來臨。那天的新聞,太明在早上看到「中德文化協會」舉辦書畫展覽會的消息,他立刻想起淑春。他出於愛的本能,自以為知道淑春的教養、嗜好等的傾向,不,他相信自己了解她。

 「邀她去參觀這展覽會。」他極自然的這樣下決心。

 那天下課後,太明有一個對她說出的絕好機會。學生們匆匆收拾書本走出教室了,她收拾稍落後還一個人在教室裡。太明感覺這是機會的女神在向他微笑。他便走到正在收拾的淑春旁邊:

 「淑春同學!」

 他以極自然的口吻叫她。在教師和學生之間,自然的教師對學生的好意,也有其程度的不同。教師對一個有好意的學生,在下課後以輕鬆的心情,和自己所喜歡的學生單獨講講話,是很平常的事。太明自然的口吻,立刻傳達給她,淑春應了一聲:

 「是的。」她的語氣極自然溫順,停止收拾書本,抬頭看著太明。

 -今天,任何事都可以跟她說-

 因為這樣的開始很自然,太明的心情輕鬆了。於是提起書畫展覽會,如果她有興趣,一起去看好嗎?這樣邀她。

 淑春欣然同意。由此可見她就如太明所想像的,是個有教養的對書畫有興趣的女性。於是約好下星期日,去參觀展覽會。

 這一天整日,太明覺得世界看來好像籠罩在玫瑰色的空氣裡。他急切等待著這星期日的到來。到下星期日的期間,太明還要給她們上一兩次課,講壇上的太明和淑春之間,彷佛有一根無形的心照不宣之絲連繫著似的,淑春看講壇上的太明的視線,太明覺得她的目光裡含著有以往所沒有的親切,那好像是說:

 「先生!這個星期日哦,很好?」

 而其他的學生都不知道的,兩人分享著其秘密似的,有時悄悄交換一個只有兩人相通之意味的視線。以致太明誤了測驗之進行而臉紅。

 終於星期日到了。太明從早上便不鎮靜,忽然想到:

 「如果她有什麼事情而不能來呢……」

 他不安起來。她萬萬不可能爽約,但因為太幸福了,他有點不安。時間還很早他就出了曾公館,在太平路和中山東路一帶蹓躂。可是距相約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為了消磨時間他走進一家書店,隨意翻閱一些書,但沒有一行字進入頭腦裡。

 「不論如何精深的藝術,高邁的哲理,畢竟都抵不過淑春的微笑。」

 他這樣想著微笑的走出書店。然後,時間差不多將近了,因此他就去玄湖酒家等她,選了一處不受人注意的角落的座位。在淑春來到之前,盼望地急切等待著,那當兒是心中不鎮靜的時間。

 淑春終於來了。比約好的時間稍稍遲到而已,她來到之前,她想著;

 「也許她不會來呢……」

 太明的心裡便不安起來,一看到淑春,太明頓時恢復生色。淑春因為急著趕來臉有點發紅,呼吸有點急促,她道歉遲到了。她那明亮的眸子,太明覺得很美。她穿一件花綢子的旗袍外加藍色的上衣風姿清新。太明的感覺不像是老師和學生,而是對一個美麗的異性的酸甜心情。

 兩人在那酒家吃了簡單的飯,便到上海路的中德文化協會去看書畫展。書法方面,除了現代作品之外,還有一些著名的古代書法展出。其中歷史上的名書,把中國優美文化的傳統,從其墨痕中散發出來。晉代的書法中,雖然雜有不少臨摹的,但雖是臨摹的其中也有現代人所追隨不及的。唐宋的書法自不在話下,清朝的鄧石如、包世臣、石菴、板橋、鐵寶等的書法都是不可錯過欣賞的。繪畫方面的作品,跟書法比較起來缺乏生彩。太明雖然不知道中國現代畫壇的趨向,但以在這會場所看到來說,除了後期印象派畫風的一些作品之外,沒有什麼值得看的。中國近代書畫的缺陷在於藝術的貧乏無法從封建的羈絆掙脫出來的憂鬱,藝術只是被悠久歷史的偉大之傘蔭蔽,無法從其陰影走出一步的積鬱而來的了無創新和停滯的暗淡。

 淑春對於繪畫和書道的教養,果然如太明所想像的,她的批評,具有銳利的文明批評,顯露出她不尋常的才氣。然而她對太明的批評力,由衷欽佩似的樣子。這樣的一起參觀書畫展,把兩人的心溶合在一起了。

 愉快的知識上欣賞的興奮,走出展覽會場時仍餘興未盡。兩人想徹夜相談,自然而然的這是一種想彼此了解的心,連時間的經過都沒注意,忽然發覺已經黃昏了。但兩人都覺得這麼美好的一日,就這樣結束很遺憾。於是進入一家菜館共吃晚餐。太明想吃過飯後就道別。跟她在一起太久,以一個教師的立場良心不允許。然而出乎意外的,她自己邀太明去聽戲。太明從教師的體面而言,雖然覺得晚飯後就應該道別,但她一邀,就同意了。

 在明星大戲院看著京戲舞台之間,太明對舞台,還不如注意力都放在旁邊的淑春身上,淑春全神貫注在舞台,太明看她的樣子,心想:

 「也許她不像他那樣,一心在她身上。」

 他不禁有些不安起來。那是戀愛者的不安,而夜深道別後,從幸福的滿足感之底,還是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影子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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