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文学经典


嫁妆一牛车 
王祯和 著
索先生  扫校   老网虫子 整理

   

There are moments in our Life when even

Schubert has Nothing to say to us… …

                    Henry james:The Portrait of a Lady

                   

        生命里总也有甚至修伯特

        都会无声以对的时候… …

 

    村上的人都在背后议笑着万发;当他的面也是,就不畏他恼忿,也或许就因为他的耳朵的失聪吧!。

    万发并没有聋得完全:刀锐的、有腐蚀性的一语半言仍还能够穿进他坚防固御的耳膜里去。这实在是件遗憾得非常的事。

  .定到科理店呷顿崭的(吃顿好的)。每次万发拉了牛车回来。今日他总算是个有牛有车的啦!用自己的牛车赶运趟别人的货,三十块钱的样子。生意算过得去。同以前比量起,他现在过着舒松得相当的日子哩!尽赚来,尽花去,家里再不需要他供米供油,一点也没有这个必须。讵料出狱后他反倒闲适起来,想都想不到的。有钱便当归鸭去.一生莫曾口福得这等!村上无人不笑的,讥他入骨了。实实在在没有办法一个字都不听进去。双耳果然慷慨给全聩了。万发也或许会比较心安理得,尤其现在手里拎着那姓简的敬慰他的酒。

    坐定下来。料理店的头家(老板)火忙趋近他,礼多招呼着,一句话都贴不到他的耳膜上,看无声电影的样子,只睹头家焦干的两片唇皮反复着开关的活动,一会促急得同饿狗啃咬刚抢过来的骨头,一会又慢徐得似在打睡欠,不识呱啦个什么?!看来顶滑稽。万发几微地洒乐起来,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胰笑的人。 这是难得非常。嘴巴近上万发的耳,要密告着什么的样子,店主人将适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使用力壮得至极的嗓音,听着颇不类他这骸瘦的人的。

    “炒盘露螺肉!一碗意面。”万发看着头家亮秃的头。

    “来酒吧?有贮了十年的红露。”

    将姓简的赠贿他的啤酒墩在桌上,万发的头上了发条的样子穷摇不已着,极象个聋子在拒绝什么的时候的形容了。

    两张桌子隔远的地方,有四、五个村人在那里打桌围(聚餐),吃天喝地地猜着拳。其中一个人斜视万发,不知他张口说了什么,其余的人立时不叫拳了,军训动作那样子齐一地掉头注目礼着万发,脸上神采都鄙夷得很过的,便没有那一味军训严穆。又有一个开口说话,讲毕大笑得整个人要折成两段。染患了怪异的传染病一般,其他的人跟着也哄笑得脱了人形。一位看起来很象头比他鼓饱了气的胸还大的,霍然手一伸警示大家声小点.眼睛紧张地瞟到万发这边来。首先咦眼万发的直腰上来,一只手挝自己的耳,夸张地歪嘴巴,歪得邪而狠。

   “是个臭耳郎(聋子)咧!不怕他。他要能听见,也许就不会有这种事啦!”

    一个字一响铜锣,轰进万发森森门禁的耳里去,余音袅长得何等哪!刚出狱那几天里,他会猝然红通整脸,遇着有人指笑他。现在他的脸赭都不赭一会的,对这些人的狎笑,很受之无愧的模样。

    这些是非他的,将头各就各位了后,仍复穷凶极恶地饮喝起来。

    桌上这瓶姓简的敬送他的酒给撬开了盖,满斟一杯,刚要啜饮的当口,万发胸口突然紧迫得要呕。几乎都有这种感觉,每一次他饮啜姓简的酒。

    事情落到这个样子。都是姓简的一手作祟成的。

    也或许前世倒人家太多的帐。懂事以来,万发就一直地给钱困住;娶阿好后,日子过得尤其没见到好处来。阿爹死后,分了三、四分园地,什么菜什么草他们都种过了,什么菜什么草都不肯长出上来。一年栽植肺炎草,很顺风的,一日茎高一日,瞧着要挖一笔了。那年暴发了一次狂澜得非常的雨水,园地给冲走。肺炎草水葬到哪里去,也不知识的,不久便忙着逃空袭。就在此时他患上耳病。洗身的时候,耳朵进了污水,据他自己说。空袭中觅寻不到大夫,他也不以为有关紧要。后来痛得实在不堪,方去找一位医生帮忙,那大夫学妇科的,便运用医妇女那地方的方法大医特医起他的耳,算技术有一点的。只把他治得八分聋而已。每回找到职位,不久就让人辞退去。大家嫌他重听得太厉害。同他讲话得要吵架似地吼。后来便来到这村庄邻公墓的所在落户居下,白天里替人拉牛车,和牛车主平分一点稀粥的酬金,生活可以勉强过得去。只是这个老婆阿好好赌,输负多的时候就变卖女儿。三个女孩早已全部倾销尽了;只两个男的没发售,也或许准备留他们做种蕃息吧!他们的生活越过越回到原始,也是难怪的。

    在坟场的小路的右手边立着的这间他们的草寮,仿佛站在寒极了的空气里的老人家,缩矮得多么!也并非独门户。隔远一丈些的地方还有一间茅房歪在那里。那茅房住着一家人,心担不起晚间坟场特有的异骇,一年前就迁地为良到村里人气滃荣的地带去。就这样那房子寂空得异样极了,仿佛是鬼们歇脚的处所。

    现在仅就剩下万发他们在这四荒里与鬼们为伍了。怪不得注意到有人东西搬进那空腾着的寮,阿好竞兴狂得那么地抢着报给万发这重要性得一等的新闻。

“有人住进去了!有伴了!莫再怕三更半瞑(半夜)鬼来闹啦!”

这讯息不能心动万发的。一分毫都办不到。半生来在无声的天地间惯习了——少一个人,多一位伴,都无所谓。

    拖下张披在竿上风干了的汗衫,罩起裸赤的上身。也只这么一件汗衫。晚间脱下洗,隔天中午就水干得差不多可以穿出门。本有两件替换。新近老大上城里打工去,多带了他的一件。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死人,做爹的只得委屈了!也不去探访乍到的邻居,他便戴了斗笠赶牛车去。阿好追到门口,插在腰上的双手,算术里的小括弧,括在弧内的只是竿瘦的I宇,就没有加快心跳的曲折数字。

    “做人厝边(邻居)不去看看人家去。也许人家正缺个手脚布置呢!”阿好的嘴咧到耳根边来啦!

    装着听不见,万发大步伐走远去。

    比及黄昏的时候,万发便回来。坐在门首的地上吸着很粗辣的烟,他仍复没有过去访看新街坊的意思,虽只有这么两步脚的路程。阿好的口气突然变得很抱怨起来,谈起刚来的厝边隔壁时。

    “干——没家没眷,罗汉脚(单身汉)一个。鹿港仔,说话咿咿哦哦,简直在讲俄罗!伊娘的,我还以为会有个女人伴来!”

    他不语地吞吐着烟。认定他没听到适才精确的报告,身体磕近他,阿好准备再做一番呈报的工作。

    “莫再罗嗦啦,我又不是聋子,听不见。”、。

“呵!还不是聋子呢?”阿好又把嘴咧到耳朵边,仿佛一口就可以把万发囫囵吞下肚的样子。“乌鸦笑猪黑,哼!”

以后的几星期里,万发仍复没有访问那鹿港人的意念。实在怕自己的耳病丑了生分人对自己的印象。不知识什么原因,也不见这生分人过来混熟一下。例如到这边借只锤子,刚近移迁来,少不了钉钉捶捶的,晚间看他们早早把门阖密死,是不是悚惧女鬼来粘缠他?虽然一面也莫识见过,万发对这鹿港仔倒有达至入门阶段那一类的棯熟。差不多天天阿好都有着关于这鹿港仔的情报供他研判。那新邻居,三十五、六年岁——比他轻少十棯的样子,单姓简,成衣贩子,行商到村里,租用这墓埔边空寮,不知究看透出了什么善益来?渐渐地,万发竟自分和姓简的已朋友得非常了,虽然仍旧一面都未谋面过地。

    “他吃饭呢?”他问的声口渗有不少分量的关切。

    “没注意到这事,”阿好偏头向姓简的住着的草房眺过去。“也许自己煮。伊娘,又要做生意,又要煮吃,单身人一双手,本领哪!”

    终于他和姓简的晤面了,颇一见如故地。

    他看到姓简的趋前来,嘴巴一张一盖地,象在嚼着东西,也或许是在说话着。姓简的鹤跃到跟前,脚不必落地的样子。嗯——狐臭得异常。掩鼻怕失礼,手又不住擓进肢窝深处,仿佛有癣租居他那里,长年不付租,下手撵赶吧!实也忍无可忍。只听他咿咿哦哦声发着,大馒头给塞住口里,一个字也叫人耳猜不出。万发把朴重的笑意很费力地在口角最当眼的地方高挂上,一久两唇僵麻,合不拢的样子啦!有时也回两句话的,瞥见姓简瘦脸上愣愣的形容,又所答非所问啦!干——这耳朵,这耳朵!突然万发对这位他耳熟能详得多么的鹿港人有了几微的憎厌。

  阿好走出来,向那衣贩子招招手。衣贩子移近她,接去她手中的针线。阿好转近着万发:

    “这就是简先生!他借针线来的。他说早应该过来和你话一番,只是生意忙不开,大黑早就得出门。”声音高扬,向千百人讲演一般。

    旋过去向简的道了一些活,很声轻地,她手指到自己的耳朵,频频摇着头,很夸张地。说明他的耳的失听吧l必然是这般的!姓简的脸上彰亮着象发现了什么轰天惊地的情事时的神色;眼光又瞟过来审视,有如万发脸上少了样器官。要在过去,这一时刻——身分给厘定的当口,最是惎恨得牙颤骨栗,现在倒又很习常”

    “你生意好吧!”找出了一句话来。

    “算可以过啦!”阿好将姓简的话转诵给万发,依字不依声。“简先生问你做什么事?”-——

    “哦!”捧上手,万发投给衣贩子一味笑,自嘲的那类。“替人拉牛车。”

    “好吧?!”触到电的样子,姓简的身子猛惊一抽,手捷迅地探入肢窝里,毛发给刮爪得响沙沙,痒入骨里去吧!嘴牵成斜线一杠。这简单的两个字,万发到底听审出来,头一遭不用阿好这部扩音器。

    “挣三顿稀饭喝喝罢了。自己要有一台牛车,倒可以赚得实在一点。”阿好说姓简的在问一部牛车多少钱?“顶台旧的,大概三、四千元的样子。什么?去顶一台?呵!哪里找钱款去?再说我快上五十了,怎么也挣不来这样多的钱。你没听过四十不积财,终生穷磨死。”

    以后差不多天天晚上都有着这样的团契,阿好坐在两位男子的中间,担当起万发的助听器来。处简的依旧腋味浓辣;手老伸入腋下扒痒,有瘾一般。有时姓简的单只与阿好谈闲天;她总问询城中的华盛,声气低低地,近干呢喃。在这情形下,万发便陪着老五先去睡,未审他们俩谈到什么时更才散?

    三不五时(时常)地,阿好也造访姓简的寮,同他短谈长说,也帮他缝补洗涤的。姓简的自己说自小就爹娘见背了,半生都在外头流,向没人象阿好关心他到这等。常时地,他很坚执地要阿好携家了去那些沾染油渍.卖出颇有问题的衣服。万发再不必忧忡晚上脱下洗的汗衫第二日可否干一个完全了!

    后来万发也常过去坐坐,为了答谢的吧?对娃简的异味,万发也已功夫练到嗅而无闻的化境。这实在很难得的。

    姓简的生意似乎欣发得很,老感到缺个手脚。后来他就把心中盘划的说与阿好明白。聆了这样动她心的打算,她喜不胜地转家来报告:

    “报给你一个好消息!”到万发躺睡在席上,她就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个好讯息告知你!简的生意忙不过去,要我们阿五帮他,两百块的月给(一个月的工资或薪水),还管吃呢!伊娘!这模样快意事,哪里去找?干——你一个月挣的也不比这个多多少。你看怎么样?阿五,十一岁了。也该出去混混!”

    一个月多上二百元的进项,生活只会宽松一些的,有什么不当的呢?“就央烦简先生提携我们这阿五吧!”地说了,万发复又躺下来,一种悄悄的欢悦闪在嘴角这。”

    阿好屈腿坐到席上。“领到阿五的月给,我打算抓几只小猪养。干——自己种有蕃薯菜,可省俭多少饲料。伊娘,猪肉行情一直看好,不怕不赚。”

    次日阿五便上工了,帮忙姓简的鹿港人推运一车的衣货到村里摆地摊卖。平常时阿好到村里走动得很稀,现在倒是常跟着他们去,也照料一点生意的。有时她还采一大束的姑婆叶带着,兜售给宰猪鸭的。泰半是这样,她一卖获了钱,就和人君仕相输赢着,不过很保密防谍的,万发就不知晓。姓简的倒了如指掌的行藏。阿好不避讳他。即使向万发举发,亦是徒然。万发怎么样也永远不清楚他在咿哦着什么!何况他自己也有一点喜欢这道艺能着。后来便常有人看见姓简的和阿好一起去车马炮,玩十副。

    仿佛不过很久的以后,村上的人开始交口传流这则笑话啦!“说王哥柳哥映画里便看不到这般好笑透顶的。姓简的衣贩子和阿好凹凸上了啦!就有人远视着他们俩在垄地附近,在人家养猪的地方的后边,很不大好看起来。下雨时,满天的水,满地的泥泞,据说他们俩照旧泥里倒,泥里起得很精湛哩!有句俗话,斗气的不顾命,贪爱的不顾病。

    “不讲假的,阿好至少比那衣贩仔多上十根指头的岁数,都可以做他的娘啦!要有个人模样倒也罢了。偏——哼!阿好猪八嫂一位,瘦得没四两重,嘴巴有屎哈坑(茅坑)大呵!胸坎一块洗衣板的,压着不会嫌辛苦吗?就不知那个鹿港憨中意她哪一地处?”村里头的人都这样地狎论得纷纷。

    等到万发听清楚了,一个半月的工夫早溜了去。他双耳的防御工事做得也不简单。消息攻进耳城来的当初,他惑慌得了不得,也难怪,以前就没有机缘碰上这样——这样——的事!之后,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惊喜泛滥着,总谩嗟阿好丑得不便再丑的丑,垮陋了他一生的命;居然现在还有人与她暗暗偷偷地交好——而且是比她年少的,到底阿好还是丑得不简单咧!复之后,微妙地恨憎着姓简的来了,且也同时醒记上那股他得天独厚的腋狐味:姓简的太挫伤了他业已无力了的雄心啊!再之后,脸上腾闪杀气来,拿贼见赃,捉好成双,简的你等着吧!复再之后,错听了吧!也或许根本没有这样的一宗情事!也许真是听错了;阿好和姓简的一些忌嫌都不避,谈笑自若,在他跟前。也或许他们作假着确不知道有流言如是,骤然间两地隔断,停有关系,更会引人心疑到必定首尾莫有干净的。心内山起山落得此等,万发对简姓鹿港人并无什么火暴的抗议,乃至革命发起。仅是再不臻往简的宿寮内杂闲天、雅天着。

      鹿港人下半午近六点就收起生意,同老五在面摊点叫吃的。转家来,老五就在鹿港人的住所睡夜。晚间鹿港人习惯移蹲到万发他们这儿舌卷入喉地咿咿哦哦开讲,洋鬼子说话一般。借着耳聩的便当,万发不与鹿港人谈开。记怨着什么的模样,让简的也醒眼醒眼他不至于傻到什么都不知道。……身上这汗衣,这粗布工人裤,又记忆他好处着自己的种种。有时还问短着他,畏惧他道句“过河拆桥”那类的斥责话。再未曾让阿好和简的单独一处,强熬到简的打道回寮。才入室睡去,手很压重地横在阿好胸上,不是要爱,设防着呢!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的吧!下午他都早早地归来,总少拉一趟牛车的。也或许他听过潘金莲的故事,学效武大少作买卖,多看住老婆!

    每天夜里他都这般戒严着,除去那一晚——月很亮圆的那一晚。

    身边袋着老五的两百元月给,阿好一直没去抓小猪仔养饲,忘记提过这件事样地。深明她的忘性是很有意的,万发也不去强迫她努力回忆有这么样这么样的事一宗。除扣午饭和香烟的挂欠,万发往家里带的每月不过贰百肆拾余几个角子罢了。一个月三十天。早晚要吃顿可以的,不能说容易。水通通稀饭佐配萝卜干——一年吃到头。因此阿好拿着老五的薪资摆下几餐崭的。他便怡颜悦色了好些昼夜,也不忙稽查钱给怎样地支用。那一晚阿好准备下米饭,鲫鱼汤,炒白笋。万发一连虎食五大碗饭菜。瞧他狼吞得这般,阿好愣吓得“哦——哦——哦”喉里响怪声,仿佛在打饱嗝。

    “哦!”把小锅内最后一匙的鲫鱼汤倒入将空的汤碗里,阿好肩一耸落。“现世哪!没有吃过饭一样啊你!哦,还要装饭哇?哦——”

    万发吃得两颊烘烧,象酒后的情形。真的饭饱能醉人的,不到七点半的时辰,他就晕醉欲睡得厉害。不能睡呀!简的又过来啦!不能睡呵!简的两腿齐蹲着,仿佛在排泄的样子。无声地在一旁抽烟,万发磕盹屡屡起来,有几次香烟脱掉下去,也无觉感出。

    “睡去吧!怎么乏成这形样来!”阿好差不多要吮乳着他的耳,话讲上两遍。

    惊睁开眼,姓简的还没有走!查审不出他有倦归的意思,“你们聊吧!不必管我!”地讲着,一面俯身下去拾起烟,早火熄了。点上烟,他徐徐喷着,烟雾里有简姓的衣贩子和阿好语来言去,很投合得多么的。

    月很圆亮,象初一、十五的晚夕。没有椅子,他们不是蹲着,便坐在石块上,似在赏着中秋月。烟里雾里,阿好和简姓的鹿港人比手兼划脚,嘴开复嘴合,不知情道什么说什么来?仿若听一对鬼男女心毗邻着心交谈,用着另一天地的语法和词汇,一个字也不懂,万发走不进他们的世界!

    一定又一次盹着了。

    阿好站起来。“睡去吧!”仍复讲两次,沿着惯例吧!阿好套了一件庞宽得异常的洋装,奶黄色的,亮在月影里,变鼠灰的颜色。外国质料的,这是她去年上一次教堂听高鼻子蓝海色眼睛的讲道理的斩获;为什么会去,她也记不得。毫无更改过,只将衣服下摆太长的地方翻卷一道缝线过去。胸口有似锁的装饰品当中悬起,串在一条白铁链上;小腹的部位也有这样的装饰,仿佛是要把秘密得何等的那些要地封锁起来!

    “睡去吧!”阿好坐回石块上,仍复和姓简的话新话旧着,在门口的月亮地里。

    哈呵着睡欠,万发回房睡歇去。他的宽容若是也或许与阿好洋装上锁链式的装饰有着深不能臆测的关系吧!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的月更圆胖些,有若月在开颜地畅笑。.伸手搜到草席的一方,荡空空,给百步蛇啮到的情形,万发骇惊得冷汗忘记出地跳高起来,火急中踢翻一集木箱子,响声抖震心,在这死寂的坟野里。拍打着头颅,万发恨责自己做事不敏慧,一定他们闻着声音了,还有什么能做的?

    果然他们听见他掀翻东西。近靠门口处,一张席头都脱落了的草席展铺在地里。没有上闩,门大敞开着让进月光来。坐在席上,阿好浮亮在月色里的脸,水中淹泡久了的样子,苍白得可惧。也坐直上来,简姓的鹿港人面着声音来的方向,头额上有很细粒的汗光在那儿闪烁。

    万发一句很刃利的“你们在做什么?”地走近上来,手作打拳状地。新兵听到口令的样子,阿好和姓简的在二分之一秒内同时挺站起来,抢着应话,谁都不谦让一点点的,小学生比赛背书,看谁默念先完,哇啦哇啦,听不真切一个字。鹿港人汗出得盛,背心温贴着身肉,乳头明显出来,结成颗粒状了。见到他全身这么样地总动员着,也或许于心忍不下吧,阿好搡他到屋角落去,不要他再多一嘴。高声地,咬文嚼字地,阿好自己一个人单独讲,眼睛不时瞟向姓简的。似乎说着:“我们只是这样这样……而已。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不能信赖她!二、三十年夫妇不底细她的脾性?一口大嘴里容有两根长舌头,一根讲乏了,另外还有一根替班。不知识什么时间洋装上的两把锁给撬掉了去,阿好滔声不绝地说着辩着,手牢抓着衣服当胸的所在,仿佛防它脱落的样子。充耳不闻她!继续唱念得口咧到耳边,阿好的字句开始不斯文了,很秽的,心必然急慌着。

    “伊娘,你到底听着了没有?!讲这半天。伊娘,你说话,怎一句不讲?干——难不成又患哑巴?!”

    “姓简的插身过来,狐味激刺鼻,脸上有至极喜悦的容形,寻着生路一般。拍着阿好的肩,他指手到月亮不到的屋内角落。有人蜷困在那里的样子。眼珠霍然光亮起来、阿好向简的不知吩咐了什么,就一步两步向那暗角落去,两手摇醒着眠在那里的人,推摇得很力。

    “阿五,起来!起来!给你商阿叔做个证!起来呀!伊娘,睡死到第十殿啦!”

    “你这个人这样礼数不知。简的一番好心,莫谢他,还要跳人(责人不是)!阿五晚夕起床放尿,见着坟地有黑影,吓哭起来,”万发再睡卧的时候,阿好便不已絮着。”嘴不情愿离开他的耳地,爱着他的耳很深的样子。“简的抱他过来。事情就这么样简单,干——你往哪里去想啦!阿五你可是问他清楚了,还凶脸着.不肯相信……”几句话翻来覆去,语势一回坚硬一回,仿佛人大地。

    实在厌听极了——真希望能够聋得无一点假疵。“谁说不相信?”

    “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对简的就不会不好意思?你这无囊的,也会吃醋,哼!”

    一阵子黯寂。外面传来一声的怪响。有人半夜哭坟来了吗?鬼打架着吧?也或许。

    突然,“你衣服上的链子怎么一回事?”声音装着很自然。

    她无言以对了吧?!也或许自己听不见回复?一头的倦昏,不问也罢!

    “什么啊!”阿好嚼细了声音。“简的讲莫好看,拔了去。”

    “啊?”这耳朵——这耳朵——这耳朵——应该听进去,避不听闻,临阵脱逃的兵。

    “丢掉啦。”她张放嗓子。“伊娘,臭耳孔得这等样!”。

    身子贴挨过来,阿好逗耍着他,向无近他若是,自他雄凶再不起的后来。

    从窗口外昵去,月亮仍复哈嘻得一脸胖圆。他霍然忆记有人念过“月娘笑我憨大呆”的曲歌。

  、他就是这样一个憨大呆吧!

    刚要眠下,适才姓简的比常刺鼻的腋味又浮飘到鼻前来,眼儿里是给解了禁的阿好衣上的地方;阿好和简的席上做一处坐的情状,也或许他们诓欺了他,也或许他猜疑过量。这样思想着,他通一夜不曾睡入熟深里。

    再无闲工夫推论这个是非了。几日后的样子,牛车主谕告他准备牛租出去犁田,要他歇一段时日。有意要给难处似地,在这紧要关里,姓简的突然宣布回趟鹿港,顺着方便到台北采办衣色来。前后耽迟要一整阅月的样子。也许姓简的从此远走高飞——趁现在走吧!免去将来泥陷深。当然老五得往回吃自家。

    起初挖卖地瓜勉力三分之二弱地饱了个时期。到地瓜掘空一了,翻山穿野寻采姑婆叶的时候,二分之一饱而已了。还给平日专采姑婆叶存私房的村姑村婆娘们作践得人都成扁的,叶子都给万聋子采光啦!今年他们要少缝一套新装。什么都采撷不着,咽喉深似海——俗话说是填不完的无底洞,该怎么办?怎么办?没法可处,万发便帮忙掘墓坑去,挣点零的。并非天天有工作,有时熬等三两天就不见得有人仙逝。唉!这年头人们死得没有从前慷慨呀!人身不古呢!即或等着了,早有耳灵的人将工作抢去吃。等不是方法,日夜他都在村里刺探哪家有人重病着,便去应一个掘坟抑或是抬棺的职位,虽然病人尚未死得很圆满完全。后来有病的人家瞥见他的瘦弱的影子现出,赶紧阖户闭门起,他是拘人的鬼判一般。现在他们拖挨着长如年的日子,十分之一饱地。

    记起在城里打工的儿子。阿好饿颤颤走四个钟头的沙石路往城里去;来家的时候,只带着一斤肥猪肉。一尾草鱼,再也没有什么!城里挣生也一样不易呵!

    有人荐介她给一家林姓的医院做烧饭清洁的工作,一月一百元,管吃兼住宿。面试那日适巧家里莫有米粒一颗剩着;往别人菜园偷挖了番薯,她用火灰供热便午饭下去了。这——这——“这作祟的番薯!林医师口试她有子女几位的当时,五声很大响的屁竟事前不通报她地抢在她话的先头作答啦!

    “有五位吗?”林医师掬着嘴笑,想给空气一点幽默的样子。

    羞上来,阿好肚内的二氧化碳越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得不可收拾,诗兴大发相似。工作自然也给屁丢了!

    在外头摧眉折腰怨气受太多了些吧!万发和阿好在家里经常吵闹着,嘴顶嘴地。给乞缩得这等形状的生活压得这么地气息奄奄,吵骂也是好的,至少日子过得还有一点生气!打架倒莫曾发生。大家都瘦骸骸,拳过去,碰着尽是铁硬硬骨头,反疼了手,犯不着哪!

    两月另十日的后来,姓简的鹿港人终究来归了。

    “简的回来啦!”自自然然的模样没有装妥的样子,阿好的语势打四结起来,口吃得非常一样。“采办了许——许——多多的货色。人也——也——胖实多了——”不究详为什么话及此地,她要歇口一顿。

    “他要阿五明早帮他摆摊去,看你意思怎么样?”她眼晴忽然一亮。“天!我还以为他不回来啦!”到底掩不住心中的激喜。

    一个月多二百元进入,也或许不至于让肚皮饿叫得这么慌人,简直无时无准,有了故障的闹钟。不能的——一不能让她知悉也在欣跳简的家来,万万不能够给简的有上与了人家好处的以为!万发自己也奇怪着,怎么忽然之间会计斤较两得这般。人穷志不穷吧?看他缄耳无闻的样子,阿好又将话再语一道,声音起尖得怪异。

    他指头爪入发心里痒起痒落一片片的头垢皮。“你要他去就叫他去吧!”很匝耐的声口,缩紧人的心。

    “你不欢喜他去?”或许拖在句后的问号勾得太过长,变成了惊叹号的形状,不知不答好,还是答才好?

    “去就去啦!我欢不欢喜什么.!”疏冷多么的回口,自己都意想不到!

    阿好什么都不说,临出门时转头诌他一句似是很辣烈的,便人影远跑了。听不出她谬謾着什么!

    晚夕她准备饭等万发给人抬棺回来用。

    “简的拿米过来?”盯住饭食,万发登时很不堪殍饿起来。

    提到姓简的,阿好就必须“嗯——嗯——”地打通喉咙,仿佛刚吃下多量的甜的。“嗯——嗯——先向简的拨点应急。也好久没吃着米饭。嗯——嗯——”

    口水越张嘴要言语,赶着叽咕叽咕吞落下去,万发狠眼着阿好,不可让她看料出他的俄。“你怎么啦!以后少去噜苏人。莫老缠他麻烦,该有个分寸!”

    果然阿好又缄口不语啦!很为之气结的样子。

    以后在万发的耳根前,阿好一话点到简姓的鹿港人,象说起神明的名一般,突然口气万万分谨慎起来。鹿港人回转后上万发这边问访得鲜稀,想还醒记着那一夕的尴山也或许生意忙,排不出空档。

    自老五去帮扶简的衣贩子,每月薪金往家带,万发他们日子始过得有人样一些。番薯也挤着生长。姑婆叶又肥绿起来。不必天天到村上寻金求宝样地找死人去;万发自能多时间地守在家里,睾牢看住阿好和简的,不予他一点好合的方便。

    后来情况移变了,急转直下地。人家准备收回鹿港人现租居着的寮厝。

    “简先生这个打算不知你意思怎么样?”坐在两个男子中间,阿好传简的话到万发耳里,每个字都用心秤称过,一两不少,一钱不多,外交官发表公报时相仿。“你若不依,他就在村里看间单门住户的,日瞑起落都要便当一些。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不眼万发地,姓简的烟不离唇地抽喷着。天候有着凉转的意思。空气里嗅尔到那股鼻熟得多么的狐味来,万发突然感到陈在前面的眼生得应付不过来,仿佛人家第一天上班的情形,尤其是洋机关。

    “我考虑考虑看。”

    “还考虑?伊娘!什么张致吗?!你这个人,干,就是三刁九怪要一辈子穷!”阿好瞪眼他,齿地。

    莫驳斥她好,火里火发气着,什么龌龊的都会拼命往外吐;万发一大声地“啊”起,示意听不清楚,多少遮盖过去了。能够恰当地运用聋耳,也是残而不废的。

    “他准备贴多少钱?”姓简的刚起身,万发就近嘴到阿好的颊边。

    阿好站起来。“你想要多少啊?每月房钱米贴你肆百捌,少吗?这地带住惯了,才看上你这破草厝。伊娘,村上找砖房的,左不过一月两斗米。钱少哇?!你一个月挣肆百元没有。伊娘、生鸡蛋无,放鸡屎有!什么事都叫你碰砸稀碎!干!臭耳郎一个!”声音亢奋,晨早鸡喔,四野里都听分明了。

    到底姓简的还是择吉搬进万发的寮里住。万发和阿好睡在后面;姓简的和老五在门口的地方铺草席宿夜;衣货堆放在后面的间房。

    村里村外,又满天飞扬起:“阿娘喂!万发和姓简的和阿好同铺歇卧啦!阿娘喂… …”

    万非得已,万发极不愿意到村上去的。村人的狎笑,尴尬他难过!家有姓简的四百八,很有可吃的。老五的工钱由万发袋着——这也是让鹿港人入室来的一项先决条件。万发再不必到外面苦作去。白日在蕃薯园里做活,阿好帮着他,晚间就精力集中地防着姓简的入侵他的妻。仿如她的影子,阿好行方到哪里,万发就尾到哪里。阿好到屋外方便,他也远远落在——算懂一点规矩——后头看望。有这么一回,阿好给影随得火恼上来。

    “跟什么的!伊娘,没见这么不三不四,看人家放尿、再眼看,你爸(生气语,如“老子我”)就撤一泡臊尿到你脸上。”

    餐聚的时候,冷战得最热。万发一面食物着,一面冷厉地矘瞪阿好和姓筒的,愔愔不语地,连菜饭都不嚼的样子。无论风雨,他一定是最后一个用完膳的,贯彻始终着他的督察的大责大任。有几次阿好和姓简的攀谈开来,声音比常较低,两张脸有兴奋的笑施展在那里,万发耳力拼尽了,还是听不详。他干咳了几咳很严重性的警告,他们依旧笑春风地轻谈着,聩耳了一模样,简直目无本夫。斯能忍,孰不能忍?万发豁琅丢下碗筷,气盛气勃地走出来——金代鼓,要厮斗一场。二十四小时不到,两汉子就不战而和啦!几乎都如此地,每当万发气忿走出来,在人不到的地方,便解下紧缠在腰际上的长布袋,翻出纸票正倒着数。才——,啊!离顶台牛车还距远一大截,多少容纵姓简的一点!这样的财神,何处找去!以后的几天万发或稍为眼糊一些。

    原先鹿港人赁居的寮屋一家卖酱的住进来。象是这寮的主人的亲友。成天夜看他们晒曝萝卜,高丽菜,引着苍蝇移民到这地带。卖酱菜的有闲也常诣往万发这边聊天时。他来时,总领队过来一群红头苍蝇,营营赶驱不开。蹲在地下说谈时,他一缝细的眼,老向寮内眯瞭着,想鼠探点什么可以传笑出去。一脸刁钻刻薄的形样,身上老有散不完的酱缸味,很酸人耳目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万发倚重着弱听不甚打理他,他倒和姓简的有说谈,或许同气相投吧!

    一夕他统帅着一旅脏蝇来的时候,很巧姓简的趋至附近小溪里净身臭去了。听出是卖酱菜的声音——他鼻音重得这等样,仿佛嘴巴探入酱缸的口,一字一个嗡——万发便不出来招呼他。阿好在后面洗着碗。只老五在门外的地里手心捧着石子要。万发聆不出卖酱的和老五嗡语着什么,渐渐地,卖酱菜的声音提得很高,高得不必要,颇有用意的样子。

    奸你母的上哪里去?”

    “……”不详细老五怎么对口。

    “简的,简的,那个奸你母的上哪里去……”

    “骗肖(混帐)。”万发冲刺出来,一身上下气抖着,揪上卖酱菜的胸就抡拳踢腿下去,象敲着空酱缸的样子,卖酱菜的膺膛嗡嗡痛叫着。脏蝇飞散了,或许也惊吓吃到了几分。

    姓简的净身回来,门口四处有他食的,衣的,行的,卖的,乱掷在那里,仿佛有过火警,东西给抢着移出来。简姓的鹿港人有着给洗空一尽的感觉。

    万发挡在门前,一眺目到姓简的捧着脸盆走近前,就揎拳掳袖得要赶尽杀绝他的形状。

    “干伊娘,给你爸滚出去,干伊祖公,我饲老鼠咬布袋,干!还欺我聋耳不知情里!干伊祖啊!向天公伯借胆啦!欺我聋耳,呵!我奸你母——奸你母!眼睛没有瞎,我观看不出?干——以为我不知情里?干——饲老鼠,咬布袋……”每句的句首差不多都押了雄浑浑的头韵,听起来颇能提神醒脑,象万金油涂过眼睛里一样。

    当晚姓简的借了辆牛车便星夜赶搬到村上去,莫敢话别阿好,连瞅她一眼的胆量也给万发一声声“干”掉了。

    村妇村夫们又有话啦。道什么万发向姓简的讨索银钱使用,给姓简的回拒了,就把姓简的烂打出去。有人带着有目的的善意去看万发,想挖点新闻来。都给万发装着聋耳得至极地打发走了。’

    日子又乞缩起来啦!番薯园地给他人向村公所租下准备种琼麻。未长熟的地瓜全给翻出土来,万发仅只拿了壹百元的赔偿。也真不识趣地,老五在这时候患起严重的腹泻的症候;拴紧在腰际的钱袋内准备顶牛车的钱便倾袋一空了,在须臾之间,钱给大夫的当时,万发突然泪眼起,不知究为着什么?心疼着钱?抑或是叹悲他自家的命运?

    终于以前的牛车主又找他拖车去。一周不满就有那事故发生了。他拖的牛车。因为牛的发野性,撞碎了一个三岁的男孩的小头。牛是怎么撒野起来的?他概不知识。但他仍复判了很有一段时间的狱刑。牛车主虽然不用倍命,但也赔钱得连叫着“天——天——天!”

    在狱中每惦记着阿好和老五的日子如何打发,到很晚夕他还没有入眠。不详知为什么有一次突然反悔起自己攻驱撵姓简那桩事,以后他总要花一点时间指责自己在这事件上的大鲁粗了一点的表现。有时又想象着简的趁着机会又回来和阿好一寮同居。听狱友说起做妻的可以休掉丈夫的,如若丈夫犯了监。男女平等得很真正的。也许阿好和简的早联合一气将他离缘掉了!这该怎办?照狱友提供的,应该可以向他们索要些钱的。妻让手出去,应该是要点钱。当初娶她,也花不少聘礼。要点钱,不为过分的。可笑!养不起老婆,还怕丢了老婆,哼!

    阿好愈来愈少去探他的这事实,使他坚信着阿好和姓简又凹在一起。有一次阿好来了,他问起她生活状况。起始阿好用别的话支去。最后经不起他坚执地追问,她才俯下首:

    简的回来了。”她抬上脸,眼望到很远的角落去。“多亏了简的照应着一家。”

    万发没有说什么.实在是无话以对,只记得阿好讲这话,脸很红的。有人照应着家,应该是好的。

    出狱那日阿好和老五来接。老五还穿上新衣。到家来他也见不到姓简的。晚上姓简的回来,带着两瓶啤酒要给他压惊。姓简向他说着话,咿咿哦哦.实在听不分明。

    阿好插身过来。“简先生给你顶了一台牛车。明天起你可以赚实在的啦!”

    “顶给我。”万发有些错愣了,一生盼望着拥有的牛车竟在眼前实现!兴高了很有一会,就很生气起自己来——可卑的啊!真正可卑的阿!竟是用妻换来的!

    不过他还是接下了牛车,盛情难却地。

    几乎是一定地,每礼拜姓简的都给他一瓶啤酒着他晚间到料理店去享用一顿。颇能知趣地,他总盘桓到很夜才家来。有时回得太早了些,在门外张探,挨延到姓简的行事完毕,出来到门口铺席的地方和睡熟了的老五一同歇卧,万发才进家去,脸上漠冷,似乎没有看到姓简的,也没有嗅闻到那浓烈得非常的腋臭一般。

    总是七天里送一次酒,从不多一回,姓简的保健知识也相当有一些的哩;

村里有一句话流行着:“在室女(处女)一盒饼,二嫁的老娘一牛车!”流行了很广很久的一句话。

 

    打桌围的那起争着起来付钞。他们离去的时候,那个头比鼓饱了气的胸还大的,朝万发的方向唾了一口痰,差点啐在他脸上。

    万发咕噜咕噜喝尽了酒,估量时间尚早,就拍着桌。“头家,来一碗当归鸭!”

    不知悉为什么刚才打桌围的那些人又绕到料理店门口几双眼睛朝他瞪望,有说有笑,仿佛在讲他的臀倒长在他的头上。

                                              

一九六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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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一牛车◇
◇嫁妆一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