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文学经典


黄   祸 
王力雄  著
老网虫子 整理

引 子


  地球

          人在努力营造一个大千世界。


    它很小,一半向着光闪闪的太阳,一半向着遥远的恒星。它像一个橙子,橙皮上起
伏着山川河流,在没边没沿黑乎乎的宇宙中没着没落地旋转。  
    在这颗橙子亮面与暗面相交的边缘上,太平洋中一头灰鲸玻璃般的眼球射进清晨第
一束阳光。它仰浮的躯体被石油和有毒物质所腐烂,最后一丝知觉正沿着阳光去追溯往
昔的海洋。琥珀色赤潮汹涌地覆盖着无际的洋面。
    与鲸鱼相对,橙子的另一侧明暗相交的边缘,落日余光把干涸龟裂的尼罗河边蠕动
的饥民照得如同鬼影。大风卷起干燥的热土。爬行的沙漠早已掩埋古老的光荣。人的脸
上只剩盐碱、沙粒和一层层剥落的皮肤。
    美洲在太阳照亮的一面,倾斜地躺在大洋上。美国正在被高温和衰退折磨,百业萧
条,只有艾滋病医院肥皂泡般咕噜噜地越涌越多。吊在圣地亚哥街灯上的政变者尸体在
暴风雪中摇摆。巴西淘金者的推土机铲平了亚马逊平原最后一片热带雨林。多伦多富豪
被南朝鲜新一轮贸易攻势搅得心肌梗塞,送进医院抢救。中美洲的将军们正在策划第七
十八次政变。    背着太阳的一面,白沙瓦的毛拉正在清真寺顶号召穆斯林们奔赴克什
米尔战场。定时炸弹把科伦坡的印度使馆炸得血肉横飞。俄国科学家面对温室效应融化
南极冰层淹没陆地的模拟试验目瞪口呆。上百名枪手护卫的贩毒马帮趁着夜色从缅甸潜
入云南。北朝鲜秘密部署核武器。两架巨型客机在悉尼机场上空相撞成灿烂的火团。同
一时刻,一家日本破产者正从摩天楼顶飞身跃下 。
    而在苏门答腊岛的赤道线上,耸入云霄的钻塔正在夜以继日地轰鸣。这项美国、德
国和日合伙投资的研究项目打算把地球钻透一个眼儿。一个男孩听说眼儿的那头是哥伦
比亚,到处询问真把地球钻透的那天,他朝眼儿里撒尿,会不会尿到哥伦比亚人的脑袋
上?
    这就是人的星球。它很小,射出织密的纤细电波,环绕着微粒般的人造飞行器, 发
出蝇蝇嘈杂。可人在努力营造着一个大千世界,索要这颗橙子从橙皮到橙核的一切。有
时人觉得它很大,很大。

 

                  ... ... ... ...(中间的内容一如王力雄的笔名:保密。:)

                                  ⅩⅢ

神农架    狗圈

          眼下这满目血肉到底是人战胜兽还是兽战胜兽? !
 

    欧阳中华很少进入峡谷的后半部分。虽然狗圈的整体构思完全出自他, 他十分清楚
那里是怎么回事, 在干什么, 但是不愿意亲眼看。
    现在他必须走一趟, 检查隔离门是否关好。尽管他反复叮嘱过罗锅儿, 可实在信不
过那家伙。所谓的隔离门如同船上的水密门, 为的是一旦出现狗跑出圈的情况, 可以及
时关闭以保障人的安全。刚刚他已吩咐狗圈工人全部都撤到峡谷最后部, 并且关闭隔离
门。
    两侧的栅栏相当高, 即使最敏捷的狗也跳不到一半。但是刚出生的小狗能从栅栏空
隙钻出来。栅栏之间的路几乎全叫那些毛烘烘的小球占满了。它们专爱在两道深深的车
辙里爬上跳下, 还爱追逐欧阳中华两只移动的脚。
    狗圈刚建时只有四处捕捉的五百多条野狗, 现在已难以计数。充足的高蛋白食物使
狗的繁殖率和存栏数都达到最高水平, 供得上屠宰场日夜不停地宰杀。如果说眼前这个
毁灭的世界上还有什么称得上兴旺发达, 除了这就再没有别处。狗圈里每座狗栏几乎都
挤得满满, 连点空地也难看见。条条狗都肥头大耳, 以至显得行动不便。欧阳中华发现
一座狗栏的投食口没有关上。如果里面的狗不是吃得太饱的话, 早就会跳出口来自行找
食了。想到那情景他不禁恶心了一下。它们要找的食一定像它们吃惯的食。以它们的判
断力, 活的和死的并不是区别, 只要形状一样就行。他关上投食口, 瞥见几只半大的狗
正在里面拥挤着拱一个球。那球被满栏狗屎糊得污黑一团, 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但
他不用看也能知道, 那只能是一颗人头。而几只狗崽奋力拽过他脚面的“拔河绳”则是
它们父母吃剩的人肠子。
    他马上就把恶心抑制下去。运出去加工营养液的狗粪必须仔细检查。一旦叫人发现
有这类东西, 就会掀起轩然大波。那时他们能把以往吃进肚子的狗肉全吐出来吗? 他
想。或者再喝进去两盆洗衣粉清洗肠子? 难道他们就从来没有想过, 狗是要吃东西的,
是不能靠喝风长肉吗? 他常对这一点感到奇怪。真的, 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可一条
狗要比一个人还能吃, 这可是人人皆知的常识啊!
    一车死尸挡在隔离门前。真讨厌! 他皱了皱眉头。反复吩咐过喂多少拉出多少, 喂
不了的要拉回去。隔着满满的死尸车看不清隔离门是否拴好。其实不一定非那么认真,
有一车死的挡在前面, 乱窜的狗也就不必要跑到后面去吃活的。但他必须绕过尸车去看
一眼, 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被一车尸体吓停了步。尸体有大有小, 有的完整, 有的破
碎, 按操作规程全部扒光衣服。青的灰的白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的, 重重迭迭在车上堆得
老高。他小心翼翼不碰上一只伸在外面的手。那手不知为何还捏着一把土。核冬天降温
使尸体腐烂的气味小多了。扒尸体的铁钩斜倚在车旁。钩尖磨得油光光。
    从他在去太白山的路上看到人群吃掉吃死尸的野狗时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他从未跟
任何人进行过商讨。直到现在, 全基地除了狗场工人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内幕。虽然这
种新食物链早已自然出现。然而变成人为的生产方式却会把所有人都吓坏。只有最勇敢
最理性的人才能正视人尸的利用价值。眼前世界的所有蛋白质来源都在不可遏止地趋于
零, 只有人尸一日数倍地增长。任其在荒野腐烂成泥或被野狗叼零并不是对人的生命尊
重。尸体已没有生命, 让它们加入到活着的人体中才等于重新赋予它们新生。他做为负
有使命的人, 有权超脱普通的人伦观念, 从纯粹的食物链角度进行安排。死人转换成狗
给活人吃与死人先转换成泥土再转换成粮食给活人吃本质是一样的, 只不过少转换一
道, 时间没拖那么长而已。现在哪还有那么从容的时间呢? 
    隔离门和栅栏一样, 也是手腕粗的树棍编排成的。狗圈工人在门那边烤火, 多数边
抓虱子边吃狗肉, 也有一些不安分地做着怪模怪样的举动, 其中一个正在撅着屁股学狗
爬。这些人大部分身材畸形, 智力低下, 食量却大得惊人, 只要一闲下来, 几乎总是不
停地吃。对他们不限量, 狗肉随便吃。基地里属他们吃得饱, 营养好。这是他们卖力工
作和生怕被开除的主要原因。欧阳中华相信一点, 正常人的精神不可能承受这种工作。
他已经算够有理性的人了, 并且从未干过搬运尸体和喂狗的活, 已经吃不下半点狗肉,
一闻到煮狗的味就作呕。只有这些不完整的人才会无动于衷。至少先天身体和后天心理
的畸形给了他们常人所不具备的对畸形事物的抵抗力。此刻, 他们就在小山一般的尸堆
旁边安然大吃, 狰狞的死人和刺鼻的腐臭味对他们毫无影响。近来暴民攻打基地的战事
不断, 他们已无需到远处搜罗尸体, 光是清理寨墙外的就富富有余。如果遍布国土的尸
体全能这样利用起来, 生存基地可以增加多少啊!
    隔离门关死着并且用绳和门柱绑在一起, 不会被狗扑撞开, 这说明罗锅儿很好地执
行了他的命令。但有点奇怪的是绳结打在这边。他要求人们全撤到隔离门那边。难道罗
锅儿把胳膊伸到这边来打结? 然而这些畸形人的逻辑无法用正常标准衡量, 他对他们已
见怪不怪。  
    返回到峡谷前半部。这儿除了屠宰场和狗圈工人的宿舍, 侧面还有一道小峡谷。往
里走不远就顶到头, 是一块数百平方米的山窝。两道又高又厚的土墙把山窝分割, 只留
下中间一块小空场。听见他的脚步, 安静无声的土墙后面猛然响起一群恶狗的狂吠。尽
管他每次都提前做好准备, 还是免不了惊吓一下。整个狗圈的狗群也立刻跟着呼应起
来。这是一座特殊的狗栏。里面的狗全经过专门挑选, 个个又长又大, 比狼还凶猛。狗
栏的门是铁条做的。看见他的身影, 里面的狗纷纷跳起往门上扑, 撞得铁门哐哐震响。
有的狗甚至用牙去咬铁条。已经把它们饿到最凶猛的程度了, 他满意地想。每头狗嘴上
都戴着一套分成上下两半的箍环。箍环由皮革和金属组合制成, 形状不规则。箍环两半
之间有细而结实的金属链, 加上那些用于固定的带子, 看上去如同宇航面具或是古代战
盔。他摘下腰间一根短棍。凶猛扑跳的恶犬立刻退后。短棍是用电警棍改装的。上端依
然保持电击功能。握柄部分附加了一个遥控器, 只要操纵一个开关, 狗嘴箍环上的金属
链就会被箍环内部的小型电机收紧, 使箍环上下两半紧合在一起, 所有的狗就同时叫不
出声了。如果继续箍紧下去, 会让狗感到极大痛苦。不过他现在很少进行这种集体惩罚
了, 狗群已经训练出来, 即使饿得有点发疯, 一看见他拿出家伙也立刻变得老实。
    欧阳中华拉动一根绳索, 打开机关的铁门轰然倒地。经过多次训练的狗已形成条件
反射, 铁门一倒就一窝蜂冲出。然而这回门前空场上并没有喂它们的死尸, 嘴上的箍环
仍然紧闭。要是没有箍环锁住它们的利齿, 欧阳中华绝不敢走进狗群, 更别说套住那头
最大的黑色藏獒。他又一次想到万一遥控器或箍环失灵会怎样? 虽然负责设计和制作这
套设备的专家打了保票, 昨天他还是更换了所有箍环上的电池。专有一架风车昼夜带动
充电电机。基地储备的电池每只都经过严格检查。此时一切正常, 电棍也良好地发挥威
力。除了藏獒, 其他狗全按照他的喝令返回狗栏, 只有两条动作慢的受到了电击。他关
好铁条门, 又在上面挂了一块草帘, 外面便看不见狗栏里的狗了。
    另一面土墙的后面是处空狗栏。他把藏獒独自关进去, 用一个树棍栅栏门代替铁条
门。栅栏空隙很大, 往里看的视线比铁条门清楚许多。藏獒在里面绕圈。他沿一架木梯
爬上空狗栏的土墙。土墙厚度足够在墙头自如地推一辆小车。喂这些凶猛的狗只能从高
墙上往下扔食才安全。他把控制对面那座狗栏铁门的绳索引到这边。原想拴在墙头那辆
装死尸的小车上。小车停在十米开外, 莫名其妙地盖着一块草帘。转而又觉得把小车拉
近会碍事, 也不稳定, 便改成在墙头钉了一根木橛固定绳头。
    现在只需静静等待了。他笼着了一堆火, 很快便在火旁入睡。他梦见一座火山。从
火山口溢出的不是岩浆, 而是酒。他盘腿坐于地, 头顶云天。火山只如酒壶大小。每当
手中的杯空了, 他就把火山扳倒重新斟满, 直到叮叮铛铛的声音响彻云霄。 
    来了! 他睁开眼睛, 上方那根横悬的绳索使劲抖动。绳上吊的碎铁块上下乱跳。一
看便能感觉出来者的气势。离峡口老远就能听见一片大呼小叫。他心里一沉, 来的人比
预想的多, 多得多!
    他放慢脚步, 数了一遍在峡口栅栏外晃动的影子。竟有三十个, 或者还不止, 全带
着枪。原来预计顶多五六个。怎么办? 这么多人无法对付。可是有退路吗? 脑子一瞬间
就转到发烫的程度, 脸上表情却要保持平平常常。
    他们用枪托砸栅栏门, 又喊又骂。像在任何场合下一样, 大牛被簇拥在中间。欧阳
中华走到门前时已辨认明白, 来的全是绿卫队头目, 最危险的人物一个不少。这倒是个
难得的机会。
    他装作不想开门让他们进来, 吱吱唔唔地推托。他内心确实矛盾。对付不了这么多
人的结局就是毁掉自己, 然而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又太可惜。一旦成功就是绝大的成功,
绿卫队会立刻化做一盘散沙。其实已没有考虑的余地。来的人是五个也好, 三十个也
好, 他都不能阻挡他们进入狗圈。他们已被“狗操女人”的消息刺激起来, 不亲眼看见
绝不会罢休。所以只能按原定的步骤走下去。
    “……你他娘的少罗唆 ! ”大牛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快开门, 俺说你成
天猫在狗圈干个啥。原来你比谁都花花。为啥不叫着弟兄们一块看? 娘的不仗义! ”
    他得露出心虚的模样, 但也不能过于痛快地承认有“狗操女人”, 否则会引起怀
疑。大牛虽然蠢, 那帮手下人里可有精的。他反复做出虚伪的表白, 前言不搭后语, 就
是不往外拿钥匙。
    “再不开可砸你娘的了! ”大牛吼起来。那帮手下也狗仗人势地跟着起哄。“杂种
操的, 俺今个非要看看你是个什么种! 跟谁装他娘的屁眼儿没疤拉! 开不开? ”大牛俩
眼瞪成暴圆的两个铅球。
    一个小头目把枪筒伸进栅栏, 顶在欧阳中华眼睛上。连这等人都能如此侮辱他了。
自从在寨门上和大牛发生冲突, 他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把他彻底踩成肉泥的时刻已
经屈指可数, 没几天了。
    他装出害怕的样子。不,  不是装。他确实害怕。以往从未面对过赤裸裸的暴力,
一旦身临其境才认识到自己远不是自我以为的那般无所畏惧。不但害怕, 甚至有想逃跑
或是想求饶的反应。只是这种反应平时不会表现出来, 没有勇气至少还有意志力和自
尊。但此刻不必掩饰, 按设计的步骤这当口正该显出胆怯, 然后再由胆怯转成逢迎。
    他底气不足地干笑两声。
    “我是想等训好了再请弟兄们看。既然弟兄们等不及了, 那就请进吧。”
    枪管离开了他的眼。
    “别他娘的往好听里说。要不是俺们探出风来, 你他娘的还不是猫着自己看。”小
头目擤出一团鼻涕。
    “他是猫着自己干! ……”一阵怪声哄笑。
    “……老欧, 操狗滋味舒坦不? ……”
    他在相互比赛的猥亵提问中默默打开栅栏门, 引进这群额头上扎着绿布条的魔鬼。
当初用绿布条做绿卫队标志是他指定的, 现在却成了邪恶的像征。尤其是在他和大牛翻
脸以后, 绿布条们已经把胡作非为扩展到基地内部。到今晨为止, 至少已有七十多名基
地女成员遭到强奸 , 二百多人被殴打。秩序急速毁坏, 生存基地变成了恐怖基地。
    看到他从一间简易棚屋领出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绿布条们个个眼里放光, 声音变得
尖利短促。大牛的鼻翼亢奋地扇动, 熊掌一般的手不由分说塞进姑娘胯下。欧阳中华感
觉出姑娘惊悸的颤抖, 恐惧使她发不出声, 只能用两手死抓住他的胳膊。他领她出屋前
说了会保护她, 可现在只是对大牛陪着笑脸建议, 等看完表演再动姑娘, 不然看起来瘾
头就会不足。
    姑娘是乡下人, 猜不透表演指的是什么。仅仅几天前她还跟饿死的尸体一样, 现在
已经丰满起来。那时他偶然撞见罗锅儿从刚拉回的收尸车上抱下一具女尸, 神情鬼祟,
藏进棚屋。他知道狗圈工人大都奸尸, 但只是在寨外收尸体时捡新鲜的干, 不会搬回来
发臭。果然, 罗儿藏进棚屋的“女尸”口鼻间还有气息。他立刻当场没收, 并且在单独
安置姑娘的棚屋外加上了锁。初意只是救这姑娘免受蹂躏, 但很快就把她构思成了一块
诱饵。
    姑娘的裤子被大牛撕破, 爬梯子时裸露的臀部上下扭动, 惹得绿布条们群狼一般嗥
叫。这样很好, 这将使他们不注意背后草帘遮挡的门, 也足以掩盖那道门后狗群的躁
动。要让他们以为背后只是道无需戒备的土墙, 而这侧狗栏只有一头“操女人的黑
狗”。大牛面对栅栏门正中间, 视线最好。其他人互相拥挤着寻找最佳角度。没挤着角
度的人乱嚷着要爬上墙头往下看。欧阳中华暗暗叫苦, 这一点事先没想到, 会让全部计
划都落空。但还没等他想出阻止的借口, 已经有聪明人指出从墙上看只能看见狗背, 只
有从侧面才能看清狗鸡巴。那些原本想上墙的人便钻到别人腿底下, 并把碍手碍脚的枪
扔到一边。太好了! 他们手里没了枪, 就又多一分把握。他跟在姑娘身后爬上梯子。姑
娘已经吓得腿软如泥, 他不得不在下面往上托她。他自己也是心跳如鼓, 神经绷紧得快
要断裂。一百五十条狗, 除掉这头藏獒做道具, 只有一百四十九条, 每个人还摊不上五
条, 到底行不行? 据说爱斯基摩人用三条狗就可以缠住一头北极熊, 但北极熊可没有枪
啊。那怕他们只跑掉几个, 也会招来一场不可想像的大屠杀!
    藏獒在狗栏里激奋地跳跃, 尤其看见墙头上站了人, 往常这就是要开始喂食了。大
牛问狗嘴上戴的是啥鸡巴玩艺儿, 欧阳中华回答说是为了防止狗吃姑娘。姑娘听了差点
瘫倒。他把她抱在怀里, 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看墙下。三十个绿布条挤成一堆, 焦急地
等待他把姑娘送下狗栏。他派人去放风时反复叮咛一定要直接传进大牛耳朵。他确信大
牛听见这种风拔脚就会来。 但也许风放得如此耸人听闻有些失策, 一下招来这么多
个。如果只是大牛带来五六个主要头目, 情况就会有利得多, 也才符合他最初的设想。
    姑娘已经被剥光衣服, 嫩滑的皮肤在核冬天的寒冷中泛起鸡皮疙瘩。她牙齿上下嗑
响, 佝偻着身子, 一只手捂在两腿间, 另一手臂挡在胸前, 两只泪眼像垂死的小动物那
样哀求地看着欧阳中华。她曾那么信赖他。他不但救活她, 保护她, 像对上等人那样礼
貌地对待她, 而且从未碰过她一手指头。可现在他亲手当众剥光了她, 一边是凶猛的恶
狗, 一边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要拿她干什么? 她哪里能知道, 到大牛耳边放风的人把
她说成是欧阳中华养的玩物, 而且专门训了一条会操女人的狗, 天天看狗怎么操她。她
更不会知道, 这个“风”正是欧阳中华自己编造的。现在, 欧阳中华眼中根本没有她,
只是故意展示她的裸体麻痹绿布条。他把木梯抽上墙头放进狗栏, 似乎是要用它把姑娘
送下去让狗操, 实际是切断绿布条们往墙上爬的路。这每一个步骤都是他事先反复琢磨
好的, 只求不出差错, 能如设想的那样万无一失。
    绿布条们不耐烦了, 骂咧咧地催喝快点开始。大牛举起冲锋枪在欧阳中华头顶扫过
一排子弹。只有横下心了! 他一咬牙, 抽出藏在衣服里的遥控电棍, 抓住木橛上的绳子
猛一拽, 同时打开遥控器上的操纵开关。
    对面蒙着草帘的铁门发出巨响倒在地上, 砸起地面一片烟幕似的黄尘。狗群如同决
口的洪峰从黄尘后面冲出。箍环链条都已松开。一张张红森森的狗嘴怒嗥大张, 露出狰
狞锋利的白齿。眼睛根本来不及分辨, 狗群已如跃起的浊浪劈头盖脸覆盖了毫无反应的
绿布条。一连串惨极的嚎叫从浪下迸裂, 红色血花从浪底泛起。欧阳中华在错动的狗影
中看见挣扎的四肢, 咬断的人喉, 红血和白骨, 好似泼彩作画一般大面积洇开。他用手
蒙住姑娘的双眼。姑娘已被吓得已毫无羞耻感, 紧贴在他身上, 赤裸的全身每一丝肉都
在颤抖。
    没问题! 原来的担心完全多余, 一点没问题! 绿布条们在人面前是吃人魔鬼, 在狗
面前却只是一堆供吞食的鲜肉! 别说三十个, 再多也能对付! 一百四十九条狗至少还有
一半没挤上前呢! 头一次使用狗军, 这等吞天噬地的威力超过他预想的十倍! 新鲜的血
腥气使狗群兴奋到极点。活肉远比死尸味道鲜美, 对饿到发疯程度的狗更是刺激百倍。
狗在人群上面堆成一座小山。挤不上前的狗就踩着别的狗背往上爬,  再从上面把脑袋
当做钻头一样往下扎。欧阳中华紧抱着姑娘, 全身沸腾的血仿佛在高压下喷着怒号的蒸
汽, 两眼如中魔般死盯着眼前这让人恐惧到极点震撼到极点又快慰到极点的场面。这是
胜利啊! 他正在目睹胜利! 完全属于他的胜利! 他正在大获全胜! 谁说智慧不能战胜肌
肉, 文明不能战胜野蛮? ! 这就是人战胜兽啊!      
    突然, 他听见了枪声!
    哪儿的枪声? 这样微弱, 这样沉闷, 可是又这样接近? 的确是枪声, 而且就在眼前
! 微弱和沉闷是因为那枪被压在重重叠叠的狗和人之下。不是哪支枪被偶然碰响, 而是
握在一只坚定的手里连续地射击! 射速已达最高, 并且毫不间断!
    随着枪声持续, 狗群涌动的浪头逐渐塌下去。枪声越来越清晰, 在浪头中心, 最终
挺立起一座铁塔。大牛从人和狗的尸体中站起来了! 虽然他满头满脸全是血, 但那多半
是从压在上面的人身上流下去的。狗的洪峰从后面冲倒人群时, 被簇拥在前面的他正好
被压在最底下。上面的人成了他的盾牌!
    “姓欧的, 操你十八辈祖宗! 老子不把你脑袋拧下来不姓牛! ”大牛的吼声如恐龙
般惊天动地。
    幸亏欧阳中华及时带着姑娘卧倒, 大牛回身扫来的子弹只擦破他的衣领。大牛却被
正面进攻的狗咬掉肩头一块肉。狗群逼得大牛只能背靠土墙向排浪般往上扑的狗不停扫
射。他可不管前面有没有人。他那些还能挣扎的部下跟狗一块被他扫射得满身枪眼。也
许还有其他被压在下面的人也没挨到狗咬, 但他的子弹比狗咬更致命。很快他面前人和
狗一块尸横遍地。能活动的人已经不多, 狗还在继续往上冲, 却全被子弹的旋风吹落。
狗的数量迅速减少, 眼看一支花费无数心血建立的狗军就要全军覆没! 一旦这头嗜血大
兽转过身来, 即使它手中没有枪, 欧阳中华也没信心能与他搏斗两个回合以上。此时欧
阳中华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无力, 毫无气势。他和这头大兽是两个物种, 根本不成交手
的比例! 他只有拚命盼望, 盼望它的枪……就在这时, 枪声戛然而止。不响了! 感谢上
帝, 这正是他盼的! 子弹打光了! 这是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六七条狗同时扑到了大牛
身上。每一条狗的利齿都在一瞬间咬进他的肉。大牛的狂吼震得满山乱颤, 接连两个飞
脚把两头上百斤的巨狗踢飞数米, 头盖骨软绵绵地塌陷。他倒下了, 却又同时用空枪砸
断了另一条狗的脊梁。他庞大的身躯在地上飞快地连续打滚, 不断把身上的狗甩开。但
更多的狗从四面扑上去。终于, 他被重新聚起的狗浪埋在下面, 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和
动作。赢了! 欧阳中华差点喊出声, 可立刻又被倒抽的一口凉气噎住。又响起了枪声!
仍然是那种沉闷的, 在狗群底下响起的枪声! 难道这大兽刚刚飞快地打滚是为了去抓另
外的枪? 狗的浪又一次塌下去。枪声越来越清晰。在浪头中心, 大牛又站立起来。这回
他全身已如一个血葫芦。衣服全被撕烂。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白骨在横流的血水下
半隐半现。然而他仍如一座铁塔, 没有半点支持不住的迹像, 扫射得更疯狂, 咒骂得更
响亮。抡动胳膊时竟然把血滴甩上了欧阳中华的脸。无比的恐惧如利刃刺进欧阳中华的
心。狗群越剩越少。恐惧越刺越深。大牛一边扫射一边移动, 一猫腰又捡起一支压在死
人身下的枪。再也无法指望子弹打光了! 待这头大兽把狗一条不剩地杀光, 就该轮到杀
他了! 怎么办? 马上逃跑还是最后一拚? 逃跑根本无路。一侧是狗栏与山崖, 另一侧是
大牛横扫的枪。除了一段狭长的墙头, 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可是拚的话, 他又怎么能
强于一百四十九条疯狂的饥犬呢? 它们死掉那么多同伴还能毫无怯意地往上冲, 他却半
点一拼的气势也没有, 只如一块在恐惧下变形的海绵。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怯懦和无
能。
    突然, 他身下的姑娘发出一声极度恐怖的惊叫。他猛一回头, 只见那头藏獒正在沿
着刚才竖进狗栏的梯子往上爬。它被外面的血气和恶战所激动, 起初是徒劳地猛扑栅栏
门, 现在终于意识到只有趴在墙头上的人才能被它吃到嘴。它不善爬梯子, 速度快不起
来, 然而无论如何是在一步一步往上爬。双眼放射渴血的光芒。红森森的舌头在嘴边翻
卷。欧阳中华第一个反应是推倒梯子, 那样藏獒就会随之摔下狗栏。但他刚一推又及时
拉住, 混乱轰鸣的头脑里猛然闪过一道亮光——能不能利用这头藏獒? ! 遥控器有一种
功能, 即便开关在打开狗嘴箍环的位置, 假如哪条狗进入了距离遥控器一点五米的范
围, 那条狗的箍环也会自动闭合。这功能是为保护遥控器持有者的, 使他可以处身于打
开箍环的狗军之中而不受到伤害。所以现在不用畏惧藏獒, 可以任它往上爬。果然, 藏
獒再爬一级梯子, 红舌和白齿就不见了, 被自动闭合的箍环锁进了嘴里。这时欧阳中华
反倒担心藏獒不再往上爬, 条件反射会不会使它逃离梯子? 他一探身抓住藏獒两个前
爪, 猛一用力把它生生拽上了墙头。姑娘被这景象吓坏了, 拚命尖叫挣扎着企图逃开。
他双手拽着藏獒, 只能骑在她身上压住她, 免得她掉下去。然而这一来被他拽过墙头的
藏獒就得整个踩过她的脸和胸脯。大牛仍然背对这侧, 用狗栏的土墙掩护身后。但由于
能够进攻他的狗越来越少, 他的活动范围已大多了。他逼着仅剩的的狗连连后退, 而他
步步向前, 已进入全部歼灭狗群的最后阶段。是成是败就在这最后一下了! 欧阳中华用
出全身力气把藏獒往大牛方向一推, 藏獒就势纵身蹿跳, 一下就蹿过七八米的距离, 直
接扑到大牛的背上。箍环在半途便自动松开。藏獒刚踏上大牛双肩就一口咬住了他的颈
动脉。巨大冲力使大牛猝不及防被扑倒。一片子弹打在地上。大牛又一次大吼着翻滚,
可是甩不掉颈上的藏獒, 又无法向身后反击。藏獒和他滚成一团, 却始终死死咬住他不
放。利齿先是切断动脉, 进而又刺进小脑。这一下比趁机扑上来的群狗狂咬全都致命。
大牛最后的狂吼只吼到半截就蓦地不动了。
    欧阳中华半天不敢确信自己的眼睛。还会不会再一次响起枪声, 从狗的尸体中重新
钻出这头恶魔? 它似乎是打不倒的, 似乎根本不可能被征服。然而此刻却只如一摊烂
肉, 任凭狗蹄践踏, 犬齿割食。大块的肉被扯下时发出响亮的撕裂声。骨头在狗嘴里嘎
巴咬响。就连案板上被屠宰的猪牛也不会这样任狗吃啊! 可这头残忍蛮横, 梦魇般压在
他头顶, 时刻让他自知无能与怯懦的大兽却在迅速地碎裂、缩小、被他所消灭! 那庞大
无比的身躯已经缩小到比任何人都小的程度了, 即使再站起来也不足以为惧。不, 这样
一些碎肉怎么还能站起来? 它已经被他消灭了! 是的, 是被他消灭! 他胜利了!  他又
成了自己和世界的主人! 狂喜在他心里爆炸。“你没事了!  ”他呼喊。被他骑在身下
的姑娘已在惊吓中失去知觉。他抱住她摇撼和狂吻。“没事了! 我们赢了!  ”他将重
新恢复和训练这支狗军。他将所向无敌! 他吻姑娘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再没有人敢背
叛, 再没有人能动摇他! 他的手在姑娘嫩滑的裸体上急速抚摸, 摸到那些被称为女人的
部位。一股无比锐利的欲望从脊椎深处倏地升起, 霎时不可遏制地膨胀, 铺天盖地吞噬
了他的头脑。在升腾翻滚的血腥气中, 在残剩的狗响亮地吞食人肉的咀嚼声中, 他以一
种从未体验过的粗暴和非理性占有了这个不省人事的姑娘, 并且达到接近休克的快感。
    大潮如来时那样急速地退向天边, 只剩下全身冷津津的汗水, 如同阴暗潮湿的海
滩, 暴露在无际的空虚下迅速抽缩。他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面岩壁有如一块黯淡的幕
布。那辆推尸小车在墙头发抖。墙下好似一个红肉池。地是红的, 墙是红的, 死人死狗
是红的, 奋力吞吃死人死狗的活狗也是红的。他迅速系好裤子, 又匆忙给姑娘穿衣服。
姑娘两腿间也是红的! 大牛在城头举起的姑娘突兀迭印在一起,  那同样是红的! 如一
记鞭子猛抽在他心头。姑娘开始恢复知觉, 发出呻吟。他慌乱极了, 怕她睁开眼。他急
急地闪开目光。小车在发抖。为什么? 难道正在地震? 可别处哪儿都不抖, 为什么只有
小车抖? 他拔出固定绳头的木橛扔向小车。车上的草帘忽地掀开, 里面竟跳出一个人!
他吓得眼前一黑。
    只一秒钟, 他镇静下来, 看清了那是什么人。
    “罗锅儿, 你干什么?  ”
    罗锅儿处于极度的惊吓中, 刚才那一幕他无疑全部看到。他的颤抖有如一种奇异的
舞蹈。小车的发抖就是被这舞蹈带动的。那张油光小脸扭曲变形。两只绿豆小眼中的恐
怖如同正在面对一个吃人巨魔。欧阳中华刚往前迈出一步, 他便歇斯底里地大嚎, 回头
便逃。
    “罗锅儿……”
    这喊声已经迟了, 罗锅儿绊在小车扶把上, 一下失去平衡, 只见他双手在空气中抓
挠几下, 便一头栽进了红肉池。活着的狗一共还剩十几条。它们已快吃饱, 只是出于咬
死活物的欲望, 又毫不留情地一同扑向罗锅儿。待欧阳中华抓起遥控器关掉狗嘴上的箍
环, 罗锅儿已被咬得不成样子。他竟然还能挣扎着站起。他的脸已经消失, 成了块血淋
淋的凹陷, 如剥了皮的刺猬一样嚎叫奔跑。他细短的腿深陷进满地血肉之中, 如在沼泽
中跋涉。狗嘴箍环虽然闭合, 可嗜杀的欲望使它们继续向他猛扑。他一次次倒下, 被狗
按进血水中, 又一次次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 踩溅起大团血花盲目地狂奔。他已经没有
眼球了。他撞上土墙, 撞上迎面扑来的狗。他的疯嚎不间断, 从那个曾经叫做嘴的窟窿
里喷出一股股鲜血, 射向数尺之外。
    欧阳中华默默看着, 终于想明白罗锅儿为何会出现。罗锅儿是狗圈工人中最淫邪又
最爱耍心眼的一个。他布置人去向大牛放风时曾发现罗锅儿在偷听。这个畸形的色情狂
很可能只听懂了“狗操女人”, 便藏进尸车企图一饱眼福。
    他又默默地看一会罗锅儿的挣扎, 最终动了一下按在遥控器开关上的手指。
    狗嘴箍环全部松开。狗群张开利齿扑向罗锅儿。
    罗锅儿很快不叫了, 也不再挣扎, 淹在烂泥一般的血肉中, 隆起的驼背如一座孤
岛。
    他木然, 默默回首, 却发现姑娘已睁开双眼, 正在向他凝视, 那眼中没有恐惧, 也
没有憎恶和仇恨, 只有从危难中解脱的松驰, 还有对他的无限柔情。遇上他的目光, 赤
裸的姑娘含羞地垂下双眼, 却把头温情地靠在他腿上。
    这一靠使他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她知道她刚刚被他奸污吗? 她知道是他
杀了罗锅儿吗? 他让罗锅儿死, 是因为他不想让世上有活人目睹过他曾变成兽。假如她
全知道, 他会不会把她也扔进狗群呢? 眼泪一流出就再也止不住。姑娘无言地抱住他的
腿, 似要安慰他。他忍不住放声哭起来。他高仰着脸, 向着峡谷上方细长的天空痛哭。
他抖动着肩膀, 双手蒙面。泪水从指缝间成串地渗出, 在核冬天的低温中宛如冰粒滚下
脚底的肉池。他真地成了一头兽吗? 真地成了一个能把罗锅儿都吓疯的恶魔吗? 眼下这
满目血肉到底是人战胜兽还是兽战胜兽? 他和大牛难道已没有区别了吗? 陈盼的哭喊又
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昼昼夜夜回绕, 把他的心一遍一遍刺透, 让他的血一遍一遍流
光。他的审美追求、绿色理想、精神人的世界到底有没有, 到底在哪里, 到底还能不能
实现呢?
    是陈盼的出走使他失去了坚如磐石的平衡和信念。她走了, 独自离开基地, 并且发
誓永不见他, 也决不领受他恩赐的生存。可是陈盼啊, 你能去哪? 你能在哪里生存? 
在这个残暴的世界上, 不学会残暴连半点活路也不会有啊! 陈盼, 你说我根本不是绿色
的, 只是一个古而有之的帝王, 在暴力与统治的圈子中循环和上升。不是这样, 陈盼,
人类的转型不会有自觉, 毁灭中的新生又怎能靠民主? 这个阶段只有用强力过渡, 只有
靠掌握着极权的英雄自上而下地完成。不论你如何说英雄让你作呕, 也不论英雄在眼前
会被多数人误解为恶魔, 但这个英雄必须有, 没有他历史就会中断。为了人类还能有未
来, 现在必须有人敢当恶魔。敢跟恶魔斗的人需要勇气, 敢当恶魔的人却需要更大的勇
气啊! 我根本不稀罕帝王的宝座, 权力在我眼中如粪土, 但如果不是由我来充当这恶
魔, 由我来使用对抗暴力的暴力, 未来才会陷入暴力的无限循环。我要做的正是使人类
利用暴力而不沉溺于暴力, 一完成转型就永远摒弃暴力。这个自觉的天才是历史链条中
最关键的一环。能做这样一个人, 我死足矣, 那渺小的权力又有什么值得贪恋呢? 陈
盼, 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 历史也将向全人类和无限的永恒证明!  





    荒原

          地球倒转, 退入垩白纪的寂寥荒凉。


    她赤裸地躺在大地上, 凝视天空飘落的雪。悠悠雪花零零星星, 好似一组飞转飘渺
的音符。她不感到寒冷, 也许因为火堆余烬还未全灭, 也许因为身体已失去感觉。
    荒原上平坦地流动着天地初开的混沌。雾霭如远古成群结队的恐龙到处游荡。这个
世界似乎已无人类。地球倒转, 退入白垩纪的寂寥苍凉。
    她曾发誓拯救那些被欧阳中华抛弃的凡人。她在荒原上奔走。她教他们怎样让薯瓜
在寒天中生长。她对黑暗中幽魂般逃窜的人群喊哑了嗓子。如果她有一颗能够燃烧的
心, 她一定会亲手挖出来举在头顶, 哪怕只给他们最小的温暖和光明。他们把火点起来
了, 在黑暗的荒原上, 一堆堆, 一簇簇。可那火上烧的不是薯瓜营养液, 而是交叉着架
在一起的人手和人腿, 升腾起人的油烟。他们是在吃人! 他们不用教就学会了如何像最
凶残的野兽那样咬断同类的脖子。他们用几十万年时光进化成型的思辨能力马上就能断
定人肉比薯瓜来得容易也更有营养。他们不同于野兽的只是懂得用火烧烤更好吃, 也许
还会撒上一点盐。
    当她被退化成爪子的手撕碎衣服时, 她宁愿那些爪子的主人没吃饱, 立刻把她送到
火上去。可它们的肚皮已经撑得太圆, 它们要的只是用她的身体把人肉转化成的灼热能
量发泄出去。它们轮着在她身上快感地嗥叫, 为争夺次序打斗拚命。天地间女人已寥寥
无几, 也许很快就将绝灭。
    她最终醒来时那些雄性动物已无踪影。她静静地躺在细密的枯草上。身体失去了行
动的能力, 也失去了对痛苦的知觉。大概是因为后一点, 灵魂反而挺轻松吧。被轮奸时
她最大的恐惧就是怕人油沾到嘴上。那些在眼前晃动的血口刚吃完人肉, 唇舌间全是人
的油脂和碎渣。然而恐惧是多余的, 没有一个轮奸者企图用嘴接近她。亲吻是人类的行
为, 退化成兽类就会丧失。对于轮奸, 她没有太多地放在心上, 被兽类轮奸是不得已的
事, 却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凝视天空。
    均匀完整的黑色天空出现了一道缝隙, 很淡, 不是长时间凝视不可能辨别。然而死
亡的天空却被这缝隙描出了一线生机。透过缝隙, 似乎能看见无限高远, 一直看到宇宙
尽头。
    灵魂飞翔, 仿佛正在穿过缝隙飞向天外之天。她慢慢合上双眼, 一切都退隐消失,
只剩最后的心跳, 一下一下, 遥远清晰, 多像一个千里之外的足音, 正在向她步步走近
啊……
 

                                     ⅩⅣ 



    大地

          心的那个位置, 已经生长出荒原上第一颗嫩绿的新芽。


    一个男人走在大地上。
    他斜背着行李卷, 手抱一个充气娃娃。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踏踏实实, 一看就是个走远路的人, 已走过千山万水, 还将再
走万水千山。
    然而他停下了脚步, 突然不想再走。
    一束温暖的阳光神奇地照亮脚下这片荒原, 凋敝的土地立刻显得充满渴望。不知为
什么, 他有一种到了的感觉。到了哪, 说不清。但如果不是到了的话, 为什么几次迈步
又收住脚?
    他放下了行李, 放下了娃娃, 脱掉上衣, 开始挖掘土地。
    他注意到旁边有一具仰卧在阳光下的白骨。一路即使只停片刻, 他也要避开尸骨,
然而现在不走了, 却丝毫不介意这具白骨就在身旁。
    更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具白骨挺美, 需要克制着才能不把目光时时转过去。
    他挖松了很小一块土地, 因为他只有一小把种籽。那是一路上他在死亡的土地中一
粒一粒找到的。
    他把挖松的土揉得很细很细。土壤贪婪地吸收阳光的热量。
    一块古老的彩陶碎片从土下露出, 上面断裂的纹绘像一只祖先的眼睛。
    他把种籽一粒粒播进土地。
    一阵微风吹过, 他听到了身后娃娃的叫声。
    他一回头。
    可能是风吹的,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娃娃扑到了白骨上, 倾斜着伏在白骨胸
前。 风吹的压力使娃娃发出亲昵叫声, 两只小手似是正在伸出去拥抱。
    男人猛然注意到, 在白骨的胸肋之间, 也就是心的那个位置, 已经生长出荒原上第
一颗嫩绿的新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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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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