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文学经典◇

活   着

·余华·

◇20世纪文学经典◇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喜欢回想过去,喜欢讲述自己,似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次
    一次地重度此生了。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
    
      家珍走后,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一看到她那
    付样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倒是她常对我说:
    
      “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别人的,谁也抢不走。”
    
      我听了这话,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
    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一会儿恨这个,一会恨那个,到头来
    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夜里想得太多,白天就头疼,整日无精打采,好在有凤霞,凤霞常拉着
    我的手问我:
    
      “爹,一张桌子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她说:
    
      “错啦,还剩五个角。”
    
      听了凤霞的话,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
    个角,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我就对凤霞说:
    
      “等你娘回来了,就会有五个角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
    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她头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
    那里去借点钱,开个小铺子,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人上了年纪都
    这样,都不愿动地方。我就对娘说:
    
      “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
    
      我娘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
    
      “你爹的坟还在这里。”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穿着丝绸衣衫,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神气得很
    。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我起先还以为
    他对人亲热,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常笑嘻嘻地说:
    
      “福贵,到我家来喝壶茶吧。”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如今那屋子
    是龙二的家,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
    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
    ,看到我走进来,龙二咧嘴笑道:
    
      “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道:
    
      “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
    的穷。”
    
      我点点头说:“我想租几亩田。”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
    
      “你要租几亩?”
    
      我说:“租五亩。”
    
      “五亩?”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身体能行吗?”
    
      我说:“练练就行了。”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我一个人种五亩地,差点没累死。我从没
    干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
    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
    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儿
    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对她说:
    
      “娘,你赶紧回去吧。”
    
      我娘摇摇头说:“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
    
      我说:“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没了,我还得照料你。”
    
      我娘听了这话,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凤霞呆在一起。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
    ,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我哪知道是什么花,就说:
    
      “问你奶奶去。”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
    
      “留神别砍了脚。”
    
      我用镰刀时,她更不放心,时时说:
    
      “福贵,别把手割破了。”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手脚
    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坏了,扭着小脚跑过来,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里一个劲
    儿地数落我,一说得说半晌,我还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上那儿
    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租了龙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
    去,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着我们
    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照我这么干下去,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徐家总有一天会
    重新发起来的。
    
      从那以后,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刚穿上那阵子觉
    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
    家从前的佃户,比我大两岁,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
    少爷,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我啊,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绸衣我往
    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那个难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长根来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娘和凤霞坐
    在田埂上。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破衣褴衫地走过来,手里挎着那个包裹,还拿一只缺了口
    的碗,他成了个叫花子。是凤霞先看到他,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
    
      “长根,长根。”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赶紧迎了上去,长根抹着眼泪说:
    
      “太太,我想少爷和凤霞,就回来看一眼。”
    
      长根走到田间,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呜呜地哭,说道:
    
      “少爷,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我输光家产以后,最苦的就是长根了。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
    养起来。可我家一破落,他也只好离开,只能要饭过日子。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我长大后也
    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我问长根:
    
      “你还好吧?”
    
      长根擦擦眼睛说:“还好。”
    
      我问:“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
    
      长根摇摇头说:“我这么老了,谁家会雇我?”
    
      听了这话,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他还为我哭,说道:
    
      “少爷,你哪受得起这种苦。”
    
      那天晚上,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这样一来日子会更
    苦,我对娘说:
    
      “苦也要把他留下,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
    
      我娘点点头说:“长根这么好的心肠。”
    
      第二天早晨,我对长根说:
    
      “长根,你一回来就好了,我正缺一个帮手,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他说:
    
      “少爷,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
    
      说完长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他说:
    
      “你们别拦我了,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
    
      长根那天走后,还来过一次,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是他捡来的,洗干
    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长根那次走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
    
      我租了龙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户了,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得叫他龙老爷,起
    先龙二听我这么叫,总是摆摆手说:
    
      “福贵,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我在地里干活时,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
    ,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对我说:
    
      “福贵,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赌啦。赌场无赢家,我是见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
    你这种地步。”
    
      我向龙二哈哈腰,恭敬地说:
    
      “是龙老爷。”
    
      龙二指指凤霞,问道:
    
      “这是你的崽子吗?”
    
      我又哈哈腰,说一声:
    
      “是,龙老爷。”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稻穗,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就赶紧对她说:
    
      “凤霞,快向龙老爷行礼。”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说道:
    
      “是,龙老爷。”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两个多月,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
    说是生啦,生了个儿子出来,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
    
      “有庆姓什么?”
    
      那人说:“姓徐呀。”
    
      那时我在田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她话没说完,就擦起了眼泪。我一
    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跑出了十来步,我不敢跑了,想
    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我就对娘说:
    
      “娘,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她们。”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们这
    里的习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我娘对我说:
    
      “有庆姓了徐,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
    
      她又说:“家珍现在身体虚,还是呆在城里好。家珍要好好补一补。”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
    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
    
      有庆闭着眼睛,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来了。路两旁的油菜花
    开的金黄金黄,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没有一下子走进去,站在
    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家珍的身体挡住
    了光线,身体闪闪发亮。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我娘问她:
    
      “是谁家的小姐,你找谁呀?”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说道:
    
      “是我,我是家珍。”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声音像我娘
    ,也有些不像,我问凤霞:
    
      “谁在喊?”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
    
      “是奶奶。”
    
      我直起身体,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
    在一旁。凤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过去。我在水田里站着,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她
    太使劲了,两只手撑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凤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摇来晃去
    ,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我这时才走上田埂,我娘
    还在喊,越走近她们,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对她笑了笑。家珍
    站起来,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她对我说:
    
      “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别人谁也抢不走的。”
    
      家珍一回来,这个家就全了。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这是
    家珍告诉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我常对家珍说:
    
      “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看着她干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
    一下,就高兴地笑起来,她说:
    
      “我不累。”
    
      我娘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家珍脱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
    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总是笑盈盈的。凤霞是个好孩子,我们从砖瓦的房屋搬到茅屋里
    去住,她照样高高兴兴,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再不到田边
    来陪我,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有庆苦呵,他姐姐还过了四、五年好日子,有庆才在城里呆
    了半年,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我娘病了。开始只是头晕,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我
    也没怎么在意,想想她年纪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后来有一天,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
    ,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她还那么靠着。家珍叫她,她也不答应,
    伸手推推她,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家珍吓得大声叫我,我走到灶间时,她又醒了过来,定
    定地看了我们一阵,我们问她,她也不答应,又过了一阵,她闻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饭煮糊
    了,才开口说道:
    
      “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她站到一半腿一松,身体又掉到地上。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
    ,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她怕我们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
    
      “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我站着没有动。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是用手帕包着
    的。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只剩下这两块了。可我娘的身体更叫
    我担心,我就拿过银元。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
    服,让我换上。我对家珍说:
    
      “我走了。”
    
      家珍没说话,跟着我走到门口,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
    点头。自从家珍回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脚
    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要进城去了。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她看到我
    穿得很干净,就问: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走进城里时心里还
    真有点发虚,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
    。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宁愿多绕一些路。城里几个郎中的医
    术我都知道,哪个收钱黑,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
    郎中,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那孩
    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就走上去对他说:
    
      “我来帮你敲。”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里面有人答应:
    
      “来啦。”
    
      这时小孩对我说:
    
      “我们快跑吧。”
    
      我还没明白过来,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门打开后,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
    衣服,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我想算了,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还说:
    
      “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骂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也不会向你要饭。”
    
      他扑上来就打,我脸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脚。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这
    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我呢,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
    
      “难看死啦,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
    
      我们停住手脚,往后一看,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
    拉着。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是个当官的。那仆人真灵活,一看到当官的就
    马上点头哈腰:
    
      “长官,嘿嘿,长官。”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
    
      “两头蠢驴,打架都不会,给我去拉大炮。”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他是拉我当壮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说:
    
      “长官,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
    
      长官说:“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
    
      “不,不。”仆人吓得连声说,“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也敢。排长,我是县太爷的
    仆人。”
    
      “操你娘。”长官大声骂道:“老子是连长。”
    
      “是,是,连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反而把连长说烦了,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
    
      “少他娘的说废话,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还有你。”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马的缰绳,跟着他们往前走。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吧。
    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走了一段路后,连长竟然答应了,他说: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烦死我了。”
    
      仆人高兴坏了,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可又没有下跪,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
    着手,连长说:
    
      “还不滚蛋。”
    
      仆人说:“滚,滚,我这就滚。”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把胳膊端平了,闭上一只眼睛向走
    去的仆人瞄准。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
    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连长这时对他说:
    
      “走呀,走呀。”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哭带喊:
    
      “连长,连长,连长。”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
    了。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
    
      “站起来,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连长又说:“走呀,走呀。”
    
      他伤心地哭了,结结巴巴地说:
    
      “连长,我拉大炮吧。”
    
      连长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准,嘴里说着:
    
      “走呀,走呀。”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转身就疯跑起来。连长打出第二枪时,他刚好拐进了一条
    胡同。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骂了一声:
    
      “他娘的,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
    
      连长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就提着手枪走过来,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对我
    说:
    
      “你也回去吧。”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我连
    声说: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走出城里时,看到田地里与我
    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头哭了。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越走越远,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开始的几天我一心
    想逃跑,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每过两天,连里就会少掉一、两张熟悉的脸,我心
    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说:
    
      “谁也逃不掉。”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我说听到了,他说: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让打死,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诉我,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
    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当兵六年多,没跟日本人打过仗,光跟共产党的游击队打
    仗。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结果
    撞上了这一支炮队。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他说:
    
      “我逃腻了。”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一过长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离家越远我也就越
    没有胆量逃跑。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苏人
    ,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说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
    要打仗。春生和我最亲热,他总是挨着我,拉着我的胳膊问说:
    
      “我们会不会被打死?”
    
      我说:“我不知道。”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过了长江以后,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起先是远
    远传来,我们又走了两天,枪炮声越来越响。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别说是人了,
    连牲畜都见不着。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过去问连长:
    
      “连长,这是什么地方?”
    
      连长说:“你问我,我他娘的去问谁?”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村里人跑了个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和
    一些茅屋,什么都没有。过了两天,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
    又一队队走过来,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又过了两天,我们一炮还未打,连长对我
    们说: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
    里,满地都是黄衣服,像是赶庙会一样。这时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
    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老全走
    南闯北,在七支部队里混过,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互相打听几个人名,我听
    他们不是说死了,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老全告诉我和春生,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
    。老全正说着,有个人向这里叫:
    
      “老全,你还没死啊?”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
    
      那人还没说话,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脸一看,急忙站起来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里?”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
    
      “死啦。”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骂道:
    
      “妈的,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
    
      “你们瞧,谁都没逃成。”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我们还不怎么害怕,连长也不怕
    ,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我们也没有很害怕
    ,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
    ,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他就去问连长:
    
      “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他气冲冲地反问:
    
      “打炮,往哪里打?”
    
      连长说得也对,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拾我
    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别出去打
    炮。
    
      被包围以后,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飞机在上面一出现,下面的国军就跟蚂蚁似
    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飞机一走,抢
    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旁边的人端着枪,保护他们,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开去,
    都走回自己的坑道。
    
      没过多久,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了人
    ,又拆茅屋又砍树,这哪还像是打仗,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了。才半
    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树木和抱着木板、凳子的
    大兵,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在空中扭来扭去。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树也砍光后,
    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有些人满头大汗地刨着树根
    。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外一丢,也不
    给重新埋了,到了那种时候,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觉也不会做恶梦。
    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米倒是越来越多。没人抢米了,我们三个人去扛了几袋米回来,铺在
    坑道当睡觉的床,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好在那时飞机不再
    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饼,成包的大饼一落地,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叠得一层又
    一层,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
    
      老全说:“我们分开去抢。”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我们爬出坑道,自己选了个方向走去。
    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有一次我跑着跑着,身边一个人突
    然摔倒,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吓得我腿一软也差一点摔倒。抢
    大饼比抢大米还难,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过来时,人全从地
    里冒了出来,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跟着飞机跑,大饼一扔下,人才散开
    去,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大饼包得也不结实,一落地就散了,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
    扑,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
    身疼。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回到坑道里,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脸上青一块紫
    一块的,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老全当了八年兵,心里还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
    上面一放,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
    
      过了一会,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他
    一翻身滚了进来,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
    
      “多不多?”
    
      老全望望我,问春生:
    
      “这能吃吗?”
    
      春生说:“可以煮米饭啊。”
    
      我们一想还真对,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老全对我说:
    
      “这小子比谁都精。”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用上了春生的办法。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我们就去扒他
    们脚上的胶鞋,有些脚没有反应,有些脚乱蹬起来,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实
    的脚,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反正大米有
    的是,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边看着那些光脚在冬天里一走一跳
    的人,嘿嘿笑个不停。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也不分白天和晚上。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经常有炮弹在
    不远处爆炸,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就成了一堆烂铁,我们更加
    没事可干了。那么一些日子下来,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枪炮声越来
    越近,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睡上几分钟就是冻醒一次。炮弹在
    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他迷迷糊糊睡着时,一
    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他被吵醒后怒气冲冲地站在坑道上,对前面
    的枪炮声大喊:
    
      “你们他娘的轻一点,吵得老子都睡不着。”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每天
    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成了伤号的天下。有那么几天,我和老全、
    春生扑在坑道上,露出三个脑袋,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隔上不多时
    间,就过来一长串担架,抬担架的都猫着腰,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喊一、二、三,喊
    到三时将担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骂了一声:
    
      “这些畜生。”
    
      伤号越来越多,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就有担架往这里来,喊着一、二、三把伤号往
    地上扔。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没多久就连成一片,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
    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连老全都直皱眉。我想这仗怎么打呀。
    
      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死的
    伤号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我这辈子就再没听到过
    这么怕人的声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雪花落下来,天太黑,我
    们看不见雪花,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手上软绵绵一片,慢慢地化了,没多久又积上了厚
    厚一层雪花。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又饿又冷,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都很难找到吃的东西
    。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春生推推我,问:
    
      “福贵,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又推推老全,老全没说话。春生鼻子抽了两下,对我说:
    
      “这下活不成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老全这时说话了,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
    
      “别说这丧气话。”
    
      他身体坐起来,又说:
    
      “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老子死也要活着。子弹从我身上
    什么地方都擦过,就是没伤着我。春生,只要想着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想想凤霞抱着
    有庆坐在门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过气来,像被人捂住
    了嘴和鼻子一样。
    
      到了后半夜,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只有不
    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那声音一段一段的,飘来飘去,听上去像是在说话,你问一句,
    他答一声,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那么过了一阵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
    ,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呻吟,倒像是在唱
    什么小调。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这样一个声音,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我听得
    眼泪都流了出来,把脸上的雪化了后,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来。
    
      天亮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们露出脑袋一看,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横
    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着的人
    呆呆看了半晌,谁都没说话。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末了他叹
    息一声,摇摇头对我们说:
    
      “惨啊。”
    
      说着,老全爬出了坑道,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拨拨那个,老全弓着背,在
    死人中间跨来跨去,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一些子弹
    朝这里飞来。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赶紧向老全叫:
    
      “你快回来。”
    
      老全没答理我们,继续看来看去。过了一会,他站住了,来回张望了几下,才朝我们走
    来。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摇着头说:
    
      “有四个,我认识。”
    
      话刚说完,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随后身体往下
    一掉跪在了那里。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看到有子弹飞来,就拼命叫:
    
      “老全,你快点。”
    
      喊了几下后,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我才想完了,老全出事了。我赶紧爬出坑道,向
    老全跑去,跑到跟前一看,老全背脊上一滩血,我眼睛一黑,哇哇地喊春生。等春生跑过来
    后,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
    
      我们让老全躺下,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那地方又湿又烫,血还在流,从我指缝
    流出去。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会我们,随后嘴巴动了动,声音沙沙地问
    我们:
    
      “这是什么地方?”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好重新去看老全,老全将
    眼睛紧紧闭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越睁越大,他的嘴歪了歪,像是在苦笑,我们听到他沙
    哑地说:
    
      “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老全说完这话,过了没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经死
    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后来,我们看到了连长,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腰里绑满了钞票,提着个包裹向西走去
    。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有个娃
    娃兵向他喊:
    
      “连长,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
    
      连长回过头来说:
    
      “蠢蛋,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一个老兵向他打了一枪
    ,没打中。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好几个
    人都端起枪来打他,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在硝烟里一个一个摇摇
    晃晃地倒下去。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一个来月在枪炮
    里混下来后,我倒不怎么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我娘和家珍都不
    知道我死在何处。
    
      我看看春生,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我们吃了几天生米
    ,春生的脸都吃肿了。他伸舌头舔舔嘴唇,对我说:
    
      “我想吃大饼。”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春生站了起来,我没叫
    他小心子弹,他看了看说:
    
      “兴许外面还有饼,我去找找。”
    
      春生爬出了坑道,我没拦他,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太好
    了。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
    
      “你别走开,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
    
      他垂着双手,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吸到嗓子眼
    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中午没到的时候,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有个老
    兵让我们举起双手,他紧张得脸都青了,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他怕到时候连他也跟
    着倒楣。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我心一横,想这次是真要
    死了。可他没有开枪,对我叫嚷着什么,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我心里一下子咚咚乱跳了,
    我又有活的盼头了。我爬出坑道后,他对我说:
    
      “把手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走不
    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向着同一个地方弯过去。
    
      地上坑坑洼洼,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我们走了
    一段后,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馒头热气腾腾,看得我口水
    直流。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
    
      “你们自己排好队。”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我往远处看看,不知道这孩子
    是死是活。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我从没听到过
    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大家都吃得太快,有些人拼命咳嗽,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流。更多的人是噎
    住了,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身体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晨,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前面是两张桌子,一个
    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最后宣布愿意参加解放军的
    继续坐着,想回家的就站出来,去领回家的盘缠。
    
      一听可以回家,我的心扑扑乱跳,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我想
    哪有这样的好事。很多人都坐着没动,有一些人走出去,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了盘缠,
    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
    
      接着就上路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就跟我们连
    长一样。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这下我紧张了,我知道解放军是真的
    愿意放我们回家。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仗了,我要回
    家。我就站起来,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我原本想说我要回家
    ,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我一遍遍叫着:“连长,连长,连长——”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问我要说什么。我还是叫他连长,还是
    哭。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
    
      “他是团长。”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心想糟了。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又看到团长笑着问我:
    
      “你要说什么?”
    
      我这才放心下来,对团长说:
    
      “我要回家。”
    
      解放军让我回家,还给了盘缠。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个烧
    饼吃下去,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我太想家了,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我娘和家
    珍,和我一双儿女团聚,我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地往南跑。
    
      我走到长江边时,南面还没有解放,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我过不去,在那里耽搁了几
    个月。我就到处找活干,免得饿死。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玩,学过
    摇船。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我要报恩。可我实在是怕打仗,怕见不到家里人。为了家珍她们,
    我对自己说:
    
      “我就不报恩了,我记得解放军的好。”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算算时间,我离家都快两年了。走的
    时候是深秋,回来是初秋。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一点都
    没变,我一眼就看到了,我急冲冲往前走。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又看到了现在的茅屋,
    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个穿
    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凤霞。凤霞拉着有庆的手,有庆走路还磕磕绊绊。
    我就向凤霞有庆喊:
    
      “凤霞,有庆。”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脑袋朝我这里歪着
    。我又喊:
    
      “凤霞,有庆。”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凤霞向我转了过来,我跑到跟前,蹲下去问凤霞:
    
      “凤霞,还认识我吗?”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对凤霞说:
    
      “我是你爹啊。”
    
      凤霞笑了起来,她的嘴巴一张一张,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是我没往细里想。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她张着嘴向我笑,她的门牙都掉了。我伸手去
    摸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了亮,就把脸往我手上贴,我又去看有庆,有庆自然认不出我,他害
    怕地贴在姐姐身上,我去拉他,他就躲着我,我对他说:
    
      “儿子啊,我是你爹。”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推着凤霞说:
    
      “我们快走呀。”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哇哇叫着我的名字,我认出来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
    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声:
    
      “福贵。”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我对家珍说:
    
      “哭什么,哭什么。”
    
      这么一说,我也呜呜地哭了。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我的心放下了。她们拥着我往
    家里走去,一走近自家的茅屋,我就连连喊:
    
      “娘,娘。”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跑到茅屋里一看,没见到我娘,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折回来问
    家珍:
    
      “我娘呢?”
    
      家珍什么也不说,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站在门口脑
    袋一垂,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诉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
    
      “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我娘才这么说,可怜
    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的凤霞也可怜,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
    说话了。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凤霞就坐在我对面,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就轻轻地对着
    我笑,看到她笑,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只是他仍有些怕我,我一抱
    他,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随便怎么说,我都回到家里了。头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和家珍,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看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
    里钻进来,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珍,摸摸两个孩子,我一遍遍对
    自己说:
    
      “我回家了。”
    
      我回来的时候,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我分到了五亩地,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亩。
    龙二是倒大楣了,他做上地主,神气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共产党没收了他的田
    产,分给了从前的佃户。他还死不认帐,去吓唬那些佃户,也有不买帐的,他就动手去打人
    家。龙二也是自找倒楣,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说他是恶霸地主。被送到城里大牢后,龙二
    还是不识时务,那张嘴比石头都硬,最后就给毙掉了。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汪汪
    ,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
    
      “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
    
      龙二也太糊涂了,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那是在下午
    ,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事先有人挖好了坑。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来看了,
    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喘气,龙二从
    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头来,哭着鼻子对
    我喊道:
    
      “福贵,我是替你去死啊。”
    
      听他这么一喊,我慌了,想想还是离开吧,别看他怎么死了。我从人堆里挤出去,一个
    人往外走,走了十来步就听到“电”的一枪,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可紧接着又是“电”的
    一枪,下面又打了三枪,总共是五枪。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回去的路上我问同
    村的一个人:
    
      “毙了几个?”
    
      他说:“就毙了龙二。”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他竟挨了五枪,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
    
      毙掉龙二后,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我是越想越险,要不是当初我爹和
    我是两个败家子,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好好的
    ,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到了家龙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
    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我对自己说:
    
      “这下可要好好活了。”
    
      我回到家里时,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以为我病了。当我把自
    己想的告诉她,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嘴里咝咝地说:
    
      “真险啊。”
    
      后来我就想开了,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这都是命。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我这么对家珍说了,家珍用牙咬断了线,看着我说:
    
      “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
    
      我知道家珍的话,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我心
    里一阵酸疼。家珍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我们
    ,转到了另一边。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
    
      “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那里沾了几根青草。他也嘿嘿笑了
    一下,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
    
      “福贵。”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牛背上的
    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出现了纷乱的弯曲。在牛的脊背上刷动,一些树叶慢吞吞的掉落下
    去。老人又叫了一声:
    
      “福贵。”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两只圆滚
    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老人对牛说:
    
      “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你也歇够了。我知道你没吃饱,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给牛套上犁的工夫,他对我说:
    
      “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饿了还得先歇一下,才吃得下去东西。”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将背包垫在腰后,靠着树干,用草帽扇着风。老牛的肚皮耷拉
    下来,长长一条,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我注意到福贵耷拉下去的裤
    裆,他的裤裆也在晃动,很像牛的肚皮。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过得还算安稳。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我呢,一天比一天
    老了。我自己还没觉得,家珍也没觉得,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到了有一天,我挑着
    一担菜进城去卖,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
    
      “福贵,你头发白啦。”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他这么一叫,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回到家里,我
    把家珍看了又看,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背后,才问:
    
      “你看什么呀。”
    
      我笑着告诉她:“你的头发也白了。”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要不是她又聋又哑,提亲的也该找上门
    来了。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有庆也有十二岁了,有庆在
    城里念小学。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没有钱啊。凤霞那时才十二三岁,
    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帮家珍干些家里活,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我就和家珍商量是
    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别看凤霞听不到,不会说,她可聪明呢
    ,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看
    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几天不再提起那事。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这事不能不办了。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打听
    ,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我对家珍说:
    
      “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
    
      家珍听了点着头,眼泪却下来了。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我劝家珍想开点,凤霞命
    苦,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要让他念书,念书才会有个出息的日
    子。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要是减掉一半岁数,要的人家就多了。这么一
    说我们也就死心了。谁知过了一个来月,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一户是领凤霞去做
    女儿,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好,把凤霞当
    女儿,总会多疼爱她一些,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他们来了,见了凤霞夫妻两个都挺喜欢
    ,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他们就改变了主意,那个男的说:
    
      “长得倒是挺干净的,只是……”
    
      他没往下说,客客气气地回去了。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那户倒是不在
    乎凤霞会不会说话,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
    
      凤霞被领走那天,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几年来
    我在田里干活,凤霞就在旁边割草,已经习惯了。那天我看到她跟着,就推推她,让她回去
    。她睁圆了眼睛看我,我放下锄头,把她拉回到屋里,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子,扔到了角
    落里。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当家珍给她换上一件水红颜
    色的衣服时,她不再看我,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那是家珍用过去的旗袍改做的。家
    珍给她扣纽扣时,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凤霞知道自己要走了。我拿起锄头走出去
    ,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
    
      “我下地了,领凤霞的人来了,让他带走就是,别来见我。”
    
      我到了田里,挥着锄头干活时,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
    
      我是心里发虚啊,往四周看看,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觉得心都空了。想想以后干活
    时再见不到凤霞,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身旁一个五十
    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凤霞哭起来一
    点声音也没有,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她爹。那个男人对
    我笑了笑,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凤霞就跟着他走了。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身体一直朝我这边歪着
    ,她一直在看着我。凤霞走着走着,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再过一会,她擦眼睛抬起的胳
    膊也看不到了。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家珍走过来时,我埋怨她:
    
      “叫你别让他们过来,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
    
      家珍说:“不是我,是凤霞自己过来的。”
    
      凤霞走后,有庆不干了。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直
    到凤霞走远了,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就是不过来问我
    。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他看到我怕。
    
      吃午饭时,桌子旁没有了凤霞,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去,
    家珍对他说:
    
      “快吃。”
    
      他摇摇小脑袋,问他娘:
    
      “姐姐呢?”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她说:
    
      “你快吃。”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对他娘叫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凤霞一走,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看到有庆这样子,一拍桌子说:
    
      “凤霞不回来啦。”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看看我没再发火,他嘴巴歪了两下,低着脑袋说:
    
      “我要姐姐。”
    
      家珍就告诉他,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听到把凤霞送给了
    别人,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边哭边喊:
    
      “我不上学,我要姐姐。”
    
      我没理他,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谁知他又叫了:
    
      “我不上学。”把我的心都叫乱了,我对他喊:
    
      “你哭个屁。”
    
      有庆给吓住了,身体往后缩缩,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他就离开凳子,走到墙角,突然
    又喊了一声:
    
      “我要姐姐。”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对他说:
    
      “转过去。”
    
      有庆看看家珍,乖乖地转了过去,两只手扶在墙上,我说:
    
      “脱掉裤子。”
    
      有庆脑袋扭过来,看看家珍,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看到他娘没过来拦我,
    他慌了。我举起扫帚时,他怯生生地说:
    
      “爹,别打我好吗?”
    
      他这么说,我心也就软了。有庆也没有错,他是凤霞带大的,他对姐姐亲,想姐姐。我
    拍拍他的脑袋,说:
    
      “快去吃饭吧。”
    
      过了两个月,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有庆上学了还是穿
    得破破烂烂,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她蹲在有庆跟前,替他这儿拉拉,那儿拍拍,对我
    说:
    
      “都没件好衣服。”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
    
      “我不上学。”
    
      都过去了两个月,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到了上学这一天,他又这么叫了。这次我
    没有发火,好言好语告诉他,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他只有好好念书才对得起
    姐姐。有庆倔劲上来了,他抬起脑袋冲我说:
    
      “我就是不上学。”
    
      我说:“你屁股又痒啦。”
    
      他干脆一转身,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进了屋后喊:
    
      “你打死我,我也不上学。”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就提着扫帚进去,家珍拉住我,低声说:
    
      “你轻点,吓唬吓唬就行了,别真的揍他。”
    
      我一进屋,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裤子褪到大腿一面,露着两片小屁股,他是在等我去
    揍他。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我就先用话吓唬他:
    
      “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
    
      他尖声喊:
    
      “我要姐姐。”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他抱着脑袋说:
    
      “不疼。”
    
      我又揍了一下,他还是说:
    
      “不疼。”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真把我气坏了。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这下他受不了,哇哇
    地哭,我也不管,还是使劲揍。有庆总还小,过了一会,他实在疼得挺不住,求我了:
    
      “爹,别打了,我上学。”
    
      有庆是个好孩子。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我还以为他是早晨
    被我打怕了,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他老是抬起
    头来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了。到饭快吃
    完的时候,有庆叫了我一声:
    
      “爹。”
    
      他说:“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老师批评我了,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不好好
    念书。”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凤霞都送给了别人,他还不好好念书。我把碗往桌上一拍,他先哭
    了,哭着对我说:
    
      “爹,你别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早晨揍的,这样怎么让
    他在凳子上坐下去。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湿了。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她就跑了回来。凤霞回来时夜深了,我和家珍在床上,听到
    有人在外面敲门,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我想是谁呀,这么晚了。
    爬起来去开门,一开门看到是凤霞,都忘了她听不到,赶紧叫:
    
      “凤霞,快进来。”
    
      我这么一叫,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没穿鞋就往门口跑。我把凤霞拉进来,家珍一把
    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我推推她,让她别这样。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管,
    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头发,她
    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过了很久,她才止住哭,抓住
    我们的手也松开了。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是让凤霞做牛做马
    地干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了。我又看她的脸,脸
    上也没有什么伤痕,这才稍稍有些放心。
    
      凤霞头发干了后,家珍替她脱了衣服,让她和有庆睡一头。凤霞躺下后,睁眼看着睡着
    的有庆好一会,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闭上。有庆翻了个身,把手搁在凤霞嘴上,像是打
    他姐姐巴掌似的。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又乖又安静,一动不动。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使劲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衣服不穿就从床上
    跳下来,张着个嘴一声声喊:
    
      “姐姐,姐姐。”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家珍让他快点吃饭,还要上学去。他就笑不出来了,偷偷
    看了我一眼,低声问家珍:
    
      “今天不上学好吗?”
    
      我说:“不行。”
    
      他不敢再说什么,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随即怕我发火,飞快地跑了起来
    。有庆走后,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准备送凤霞回去,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篮子和镰
    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凤霞哀求地看着我,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家珍,家珍看
    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对她说:
    
      “让凤霞再呆一天吧。”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凤霞没有哭,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着
    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反正凤霞听不到,我没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了,
    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又灌到脖子里去。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一点声音也没有。天黑后
    ,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一揉,凤霞
    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动不动。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去,到了城里,
    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霞是个好孩子,到了
    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在
    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就往回走,凤霞的小胳膊勾住
    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带她回家了。
    
      回到家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我说:
    
      “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
    
      家珍轻轻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有庆念了两年书,到了十岁光景,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一起
    下地干活,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家里还养了两头羊,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们。每天
    蒙蒙亮时,家珍就把有庆叫醒,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一只手提着,一只手搓着眼睛跌
    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那样子怪可怜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可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有庆去割草,两头羊就得饿死。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上学也快迟到了,急忙往
    嘴里塞一碗饭,边嚼边往城里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喂了羊再自己吃饭,上学自然又来
    不及了。有庆十来岁的时候,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
    
      有庆这么跑,鞋当然坏得快。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不
    能再光着脚丫,给他做了一双布鞋。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穿不穿鞋有什么关系
    。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问她是给谁做鞋,她说是给有庆。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我把有庆穿了两个月
    的鞋拿起来一看,这哪还是鞋,鞋底磨穿了不说,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等有庆提着满满一
    篮草回来时,我把鞋扔过去,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
    
      “你这是穿的,还是啃的?”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咧了咧嘴,想哭又不敢哭。我警告他:
    
      “你再这样穿鞋,我就把你的脚砍掉。”
    
      其实是我没道理,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耽误了上
    学时间总是跑着去,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又跑着回来。不说羊粪肥田这事,就是每年
    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我这么一说以后,有庆上学就光脚丫
    跑去,到了学校再穿上鞋。
    
      有一次都下雪了,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让我这个做爹的看得好
    心疼,我叫住他:
    
      “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可能是糊涂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我说: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给我穿上。”
    
      他这才穿上了鞋,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我向他挥挥手:
    
      “你走吧。”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跑了没多远,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到了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只留下屋前一小
    块自留地。村长也不叫村长了,改叫成队长。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哨,村里
    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就跟当兵一样,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大伙就分头去
    干。村里人都觉得新鲜,排着队下地干活,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我和家珍,凤霞
    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小脚,排出来的队伍
    难看死了,连队长看了都说:
    
      “你们这一家啊,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过来的十来年,我们一家全靠这五亩
    田养活,眼睛一眨,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家珍常说:
    
      “往后要是再分田,我还是要那五亩。”
    
      谁知没多少日子,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说是要煮钢铁,那天队长带着几个人挨
    家挨户来砸锅,到了我家,笑嘻嘻地对我说:
    
      “福贵,是你自己拿出来呢,还是我们进去砸?”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我家怎么也逃不了,就说:
    
      “自己拿,我自己拿。”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才那么三、五下,好端端的一口锅
    就被砸烂了。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家珍对队长说:
    
      “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
    
      “吃食堂。”队长挥着手说。“村里办了食堂,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省出力
    气往共产主义跑,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鱼啊肉啊撑死你们。”
    
      村里办起了食堂,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有庆
    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也要充公。那天上午,我们一家扛着米,端着盐往食堂送时,有庆
    牵着两头羊,低着脑袋往晒场去。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两头羊可是他一手喂大的,他
    天天跑着去学校,又跑着回来,都是为家里的羊。他把羊牵到晒场上,村里别的人家也把牛
    羊牵到了那里,交给饲养员王喜。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交给王喜后也都走开了,只有有庆
    还在那里站着,咬着嘴唇一动不动,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
    
      “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
    
      村里食堂一开张,吃饭时可就好看了,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排出长长一队,看
    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每家都是让女人去,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和晒稻
    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队长说得没错,有了食堂确实省事,饿了只要排个队就有吃有喝
    了。那饭菜敞开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都有肉吃。最初的几天,队长端着个饭碗嘻嘻
    笑着挨家串门,问大伙:
    
      “省事了吧?这人民公社好不好?”
    
      大伙也高兴,都说好,队长就说:
    
      “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
    
      家珍也高兴,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
    
      “又吃肉啦。”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就出门去喊有庆。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才看见他提着满满
    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那群牲畜一归
    了人民公社,就倒楣了,常常挨饿,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有庆就对着它们叫:
    
      “喂喂,你们在哪里?”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一直侍
    候自己的羊吃完,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上学也快迟到了,这孩子跟喝水
    似的把饭吃下去,抓起书包就跑。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我心里那个气,嘴上又不好说,说出来怕别人听到了会
    说我落后,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
    
      “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
    
      有庆听了这话,没明白过来,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我说:
    
      “这羊早归了公社,管你屁事。”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管牲畜的
    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就说:
    
      “有庆,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摇摇头对王喜说:
    
      “我爹要骂我的,我就这么抱一抱吧。”
    
      日子一长,棚里的羊也就越少,过几天就要宰一头。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了,
    王喜见了我常说:
    
      “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那些砸烂的锅和铁皮什
    么都堆在晒场上,队长指着它们说:
    
      “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不能老让它们闲着。”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了,
    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走到一户人家跟前,
    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那户人家的屋子就完蛋了。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队长说:
    
      “福贵,这位是王先生,到你这儿来看看。”
    
      “好,好。”我连连点着头。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前后左右看了一会,嘴里说:
    
      “好地方,好风水。”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心想这下完蛋了。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家珍看到是她认识的
    王先生,就叫了一声,王先生说:
    
      “是家珍啊。”
    
      家珍笑着说:“进屋喝碗茶吧。”
    
      王先生摆了摆手,说道:“改日再喝,改日再喝。”
    
      家珍说:“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
    
      “忙,忙。”王先生点着头说。“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问家珍:
    
      “这位就是?”
    
      家珍说:“是福贵。”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点着头说:
    
      “我知道,我知道。”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了,
    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
    
      “改日再聊。”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
    
      “到别处去看看。”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可村里老孙家倒
    大楣了,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老孙头呜呜地哭,蹲在屋
    角就是不肯搬,队长对他说:
    
      “哭什么,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还是哭,什么话都不说。到了傍晚,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老孙头被拉出
    来后,双手抱住了一棵树,怎么也不肯松手,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
    
      “队长,拉不动啦。”
    
      队长扭头看了看,说:
    
      “行啦,你们两个过来点火。”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站到凳子上,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屋顶的茅草本来就
    发霉了,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队长说:
    
      “他娘的,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有人说:
    
      “浇上油,一点就燃。”
    
      队长一想后说:“对啊,他娘的,我怎么没想到,快去食堂取油。”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我啊,就站在不到百步
    远的地方,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的,被他
    们一把火烧没了。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黑烟在屋顶滚来滚去。
    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老孙头可怜,等到屋顶烧成
    了灰,四面土墙也烧黑了,他才抹着眼泪走开,村里人听到他说:
    
      “锅砸了,屋子烧了,看来我也得死了。”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我这一家人都不知
    道要到哪里去了。想来想去这都是命,只是苦了老孙头,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推到他身
    上去的,我想想也是这样。我嘴上不这么说,我说:
    
      “是灾祸找到他,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村里
    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看着都很稀奇,问这是什么玩意,我以前打仗时见过,就对他们
    说:
    
      “这是汽油桶,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说:
    
      “太小啦。”
    
      买来的人说:“没有更大的了,只能一锅一锅煮了。”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不管谁说什么,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他说:
    
      “也对,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就一锅一锅煮吧。”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先挤到我们这儿
    来了,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我想是谁呀,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有庆对着
    队长喊:
    
      “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
    
      大伙听了都笑,队长说:
    
      “放上水?你小子是想煮肉吧。”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他说:
    
      “要不钢铁没煮成,桶底就先煮烂啦。”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眉毛往上一吊,看着我说:
    
      “福贵,这小子说得还真对。你家出了个科学家。”
    
      队长夸奖有庆,我心里当然高兴,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家架
    了起来,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桶顶盖一个木盖,就这
    样煮起了钢铁。里面的水一开,那木盖就扑扑地跳,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这煮钢铁跟煮肉
    还真是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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