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儿——十年十癔之十
金秋将尽,太阳黄澄澄,石头坡上的石头都是暖和的、软和的、笑眯眯的。
石头坡上的石头无其数,都经过看山老人的手。如若不信,石头怎么都笑眯眯的老人的笑法。
是这个老看山的——“浩劫”时斗他,叫看山佬,现在平了反,叫老看山。是这个老看山步步为营,把一杆铁钎插到石头缝里,摇晃摇晃,摇晃磁实了,堵住了地漏。是这个老看山拣大块的石头垒上地边、地堰、地唇。是这个老看山的栽杨插柳,护住水土。是这个老看山的搜索挑剔黄土,阳坡种核桃,阴坡种板栗。是这个老看山的让山脚绕上葵花,山梁趴上野葡萄。是这个老看山拿碎石子铺了条盘山道,打了个石头洞,冬暖夏凉,避风躲雨。洞尽里头盘的有石头炕,洞门口有石头墩好坐,石条石板好放茶碗好下棋。
老看山的看了二十年山,把个石头山看成花果山、花园山。老看山的原先是土改斗地主的积极分子,他领头分了地。不到三年,又领头把地归公办合作社,当社长。当到大跃进时候眼见粮仓露底,粮柜挖空,就不报谎情,报实情,叫撤了职。
是他自己要求到石头坡上当看山的。看山本来只是个“看”,他可东摸西摸,笑眯眯的。村里饿
着饱着,马踩车车踩马,文斗武斗,他都不问不管,只是笑眯眯摸着石头。谁知这也斗到他身上,就在石头坡上石头洞里,斗了他个通宵,到“高潮”时,扒下裤子,拿细铁丝一头拴住下身前边,一头拴在石头块上,就在细铁丝上弹琴一般玩儿,把他弹死过去。死去活来,小便失禁。只好返老还童,兜上尿片子。山上风尖,常常像兜着冰砣子。
以后还是看山,他还是笑眯眯的摸着石头过日子,不过添了一样:自言自语。嗓子里呼噜呼噜一阵,仿佛哭声,可是脸上的确笑眯眯地说着自个儿的话。
现在收完秋,搂柴禾的孩子也不到坡上来。石头坡上丁点黄土都派了正经用场,没有长柴禾的地方。
天高气爽,山静坡暖。有云吗?有水吗?若有云有水,也都会软软的定定的。要化不化,要僵不僵。是“人定”境界。
看山老人在他的山洞洞口,摆弄石头块儿,砌一堵石头墙,好封住石头洞口。他不慌不忙,大小块儿配搭,碴口和碴口对齐靠严。他老了,搬动大点儿的都要努着劲儿了。砌妥了一块,都得喘一喘了。喘着的工夫,他眼眯眯的笑眯眯的左看右看,稍不合适,还努着喘着掉个头前挪后挪好不容易才认可了。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他嗓子里呼噜呼噜一阵,笑道:“他们笑我唤得柔和、唤得甜、唤得亲,说,亏你这么大岁数了。老杂种。”
他说的还是“浩劫”中的挨斗。本来早就撤职,要了这个孤独差使,看山。本来没有什么好斗的,老伙计们提溜出来他小伙子时候,和白儿相好。白儿是中农人家姑娘,要说精穷的小伙不该想吃天鹅肉,倒还可以。可是提溜出来斗的,是斗他搞破鞋。
看山老人看看砌了半截的碴口,找一块合适的石头,两步以外有一块可以,抱起来跨过脚下的石头堆,体力不支,连忙扔掉一样往碴口上一扔,正合适!
老人嗓子里呼噜呼噜带喘一笑:
“不要记恨,也不要非得‘掰拆’个理儿出来。老哥们惦记我,可那土里扒地里刨的事儿,小造反们不来劲。一提溜搞破鞋,好哩,老少都属一句文话——兴高采烈。这一葫芦酒,醉一屋子人不偏贤愚。这就是理儿,还要什么理儿!”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他摆弄着石头,想着:不惦记上我,惦记谁呀。是我领着老哥们分了老财的地,欢天喜地,含在嘴里还没化呢?是我领着“熬鹰”,整宿的开
会,让老哥们一个个把地吐出来,不吐口报名入社的不叫走人。是我哄着大家,“电灯电话,楼上楼下”,金光大道呀。没想到俄起肚子来,眼睁睁的饿死人。我早就死老虎了,伺候石头来了,那还得惦记着,忘得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我呀!该!
看山老人呼哧呼哧的抱上一块长方石头条,也还呼噜呼噜的笑着。
白儿,你们家我进不去,老委屈你,上西口破窑洞里说说话儿。你老不敢来,怕招笑,怕戳脊梁骨,怕舌头底下压死人。实际,老哥们给咱们放着哨呢!站脚助威呢!两肋插刀呢!他们老学你,耷拉着脑袋,眼珠子掉在地上寻一根针,打村口房檐下黑影子里开寻,寻过白果树,一步一挪寻到破窑洞口,滋扭——跟打个闪一样,没见转身就进了窑洞。
白儿,等咱们说了一阵话,有时候,不也有老哥们咳嗽声,探进头来,也有蹑手蹑脚的压着嗓门取个笑,跟闹洞房似的。你要一滋扭跑掉可又没真跑,那时候咱们都想,但愿有一天,让老哥们都来,敞开来闹一闹房呀!
白儿,我也不怨你爹。你爹要是发狠,我这里早横下一条心了。你爹要是动武,我可是摔打出来的光棍一条。谁知你爹那几句话,柔柔软软。还真拿人。你爹说:过年过节,短不了走动走动吧。她大姐夫种着二亩园子,冬景天,顶花带刺黄瓜卖肉
价。她二姐夫现教着学,可村老少都叫老师、老师。你们怎么坐一块堆说话呢!你们怎么一块堆坐着说话呢!
我得找钱去,我钻了煤矿了。赶我黑不溜秋的拣条命回来,没脸见你,可你也嫁远了。
赶我当了主任,你偏偏回来走娘家。老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偏偏的走什么。我当我死了的这条心,又勾回魂儿来了。偏偏我已就当着主任,像个人物似的,不敢迈出一个歪脚印子,把自己拘得紧了去了。老哥儿们也都知道,偏偏要斗我搞破鞋,都别怨这怨那,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有那么多偏偏。
看山老人撤职的时候没有老,看山看老了。那石头坡是个漏坡,有种东西比鼹鼠还厉害土名叫“地排子”,把地“排”得漏斗似的。看山老人就一根铁钎,找穴位似的找着一个个地穴,铁钎好比银针插下,跨马蹲裆步,两手上下握,摇晃着铁钎,摇晃着山坡,“排子”洞崩,大石头挤紧,小石头塞缝。
堵地漏,五年。垒地堰,三年。种树,五年。开沟修路,三年……
石头坡成了花果山,表扬了。花果山又成了花园山,登报了。十多二十年过去了,看山老人真老了。他不缺风、不缺雨、不缺冷、不缺热,不知缺一样什么,就低声唤白儿。是白儿笑眯眯,是白儿那笑暖和和,软和和,晒得化的。他想着早晚快要倒下了,兴许是缺个倒下的洞,他下身兜着冰砣子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的窑洞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尽里头垒起一个炕来,照着当年的洞口垒起半截墙来。
现在,他拼着老命把半截墙加高加高,再高点儿就要封住洞口了。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跟你这么说吧,就跟闹洞房一样。老哥们,小造反们,严严的挤了一洞,坐着的跟蒜瓣儿一样,戳着的筷子笼里一样,拉来了电线,上上葫芦大灯泡,丝丝价响,冒金星,放金线,点得着柴草。
“交代,老实交代。”
个个红了脸,瞪了眼,支了耳朵楞子。闹洞房少不了这一招,交代怎么遇上、瞧上、好上、甜上、粘上、腻上……差一点也不依不饶啊!
“坦白从宽!”
“大帽子底下溜掉!”
“竹筒倒豆子!”
你说这都是斗争会上的词儿?你想想吧,哪一句闹洞房不照样使,一模一样,一点儿不错。
阳光明丽,石头暖和,看山老人嗓子里呼噜呼噜笑着,摸来摸去摸够了一块石头,抱起,端起,举起,那墙已经齐头高了,举不住,蹭着墙托起来,笑眯眯的喘着……
……这还完不了,早着呢,兴头刚刚挑起来。
“来一个!”
“学一个‘滋扭’!”
这可是老哥们提溜的了。当年,你寻针一般挪着走着,走到窑洞门口,冷丁一个“滋扭”,跟个电闪似的进了窑洞。全叫老哥们看在眼里了,早在地里学开了,有的一个“滋扭”绊了个跟斗,爬起来还“滋扭”。老哥们说,这个“滋扭”又解渴又解乏,还解馋。
我也只好学一个呗,可老胳臂老腿的不灵了,学出来也是挨斗的架势。
“打回去。”
“不老实。”
“再来过,带表情。”
这当我能带出什么表情来呢!没法子,还得带呀,我一带——
“吓死人啦!”
你说这跟闹洞房不一样。这叫野蛮。那是逗乐。你好生琢磨琢磨吧,那闹房,还不叫野蛮哪?这斗争,还不跟逗乐一般哪?这世界上哪是野蛮,哪是逗乐,你“掰拆”得开吗?
看山老人呼噜呼噜眯眯笑着,呼哧呼哧又举上一块石头,洞口快要封顶了。
……表情真吓死人了?没有吓死谁,倒是这一
嚷,老哥们小造反们全乐得前仰后翻,有几个乐得禁不住手、撑不住脚,上来抓挠的撕捋的,不知怎么的拽开了腰带,我那抿裆裤子还不“扑落”掉下来了。这可开了锅罗,七手八脚,也不知哪里塞过来细铁丝儿,乱糟糟的把前边给挂上了,许是拧上的吧。抖搂一生没有看见过自己这么雄壮。
他也看见蹲在墙根的看山佬,下身整是个冰砣子,冰砣子里边精疼,精疼。
门
命门——“门”之一
西方有个诗人有首诗叫:“门”。他说他“手上随处有门一扇”,“开向四面八方”。有时听见门里边在“狂吠”,有“嘤嘤哭泣”,在“雨声淅沥”;可是里边“没有狗”,“没有女人”,“没有雨水”。说得特别的是“钥匙儿灵巧可爱,像说谎者的舌头。”“像活着的心房那样跳动。”
“甚至有时我自己敲了门,
锁孔也接纳了钥匙。
而我却没有找到我自己。”
东方有个退休诗人——退休是眼前的说法,传统上叫做退隐。住在郊区单元楼里,那天傍晚到田野散步,想著名片上可印“述而不作”四个字,不免得意,多走了几步,不觉天黑。往回赶时,已经看不见那一片楼房的轮廓,只见夜空一行行一点点灯火,或疏或密,或明或暗。隐约能听起伏的叽啾叽啾,仿佛不是人世间的语言。随着阴气渗过来,心惊血沉,却又好不熟悉。只管顺着小路过去,有小山,到不了山前,有河,到不了河边,左手转弯,有双扇的后门。推开,几步,是个方方正正空空荡荡的花厅……诗人的眼睛“吃进”一张画,或是叫这张画“套牢”。花厅不是正厅,原是这家人挂云图——代代祖宗画像的地方。这一张是云图中的行乐图,画中少妇初嫁,眼如柳叶,嘴如樱桃。珠冠沉重,霞帔庄严。更加色彩斑斓,整个像金属镶嵌锻造。可怜手腕细细,脖颈糯糯,青春袅动若不胜负担,气血升温若不堪磨擦。少妇一手推门,一手拿着铜锁匙,形似袖珍耙子,拴着红头绳蝴蝶结。那门没有打开!那门上有云纹,下有水波,不知道是什么门?诗人心中油然,眼睛却定定如油炒荸荠;兀那少妇的线条袅袅中,樱桃那里出现鸟爪,柳叶旁边发生鱼尾,细细的粗糙起来,糯糯的怎么僵硬了。啊,少妇变做老妇,珠冠似盔头,霞帔如甲胄,那门还是打不开,打了一生一世,耗尽年华,诗人心痛大叫:
“谁也没有打开过,那是生命的门。”
妇人吃惊,钥匙落地,诗人弯腰去拾,直起身时,眼前黑糊糊一片……不就是自家宿舍楼,不就是自家单元门前,推推,里面灯光明亮,老伴正和邻居争着麻将经:一个清一色,一个一条龙。诗人心想刚才做了场梦,荒唐!手心里却又捏着把东西,生怕老伴噜囌,赶紧朝裤兜底下塞,感觉到耙子似的,拴着头绳蝴蝶……心头暴擂瞎鼓,老伴迎门质问:
“单听,白板,自摸,几番?”
“几番风雨几番愁。”
敲门——“门”之二
退休诗人拉上窗帘脱掉外衣,和晚上睡觉一样的睡、午、觉。刚退休那几天,他和人说起好像兴高采烈:“整下午睡、午、觉。”
后来下午有人敲门,他都好像烦恼了,小声嘟囔。可又高声答应,不让人走掉,立刻穿衣服,思想也随着活跃起来。
“谁啊?”大声。
“我。”
小声:“我是谁?”大声:“来啦。”小声:“子曰:身体肤发,还有姓名,受之父母……”
这天做了个梦:盥洗盆子里浸出长头发,头发从水里冒上来,是个脑袋……这在电视里见多不怪了,不过那是池,是湖,是海。盆子有多大?冒上个长头发脑袋满膛满腔的,够刺激。冒上了脸,冒上了肩膀……原来是表妹。表妹还是少女模样,脸上身上滴滴哒哒,是水珠是泪珠分不清。那眼睛对面视而不见,在天边天外云游,是梦是痴是渺茫……
敲门。
诗人惊醒。
“谁啊?”
“我。”
诗人穿衣服,小声嘀咕:我是谁?中国人非不得已,不报自己的名字。外国人一拿起电话不等问,就,这是“死的瘟生”办公室,中国戏曲舞台上“报名而进”的,肯定是下属下辈,要是特别要谁报名,不是奚落就是刁难。弄得问都不好问,先绕弯儿问单位。诗人系着扣子,大声:
“您是哪儿啊?”
“我。”
小声:还是“我”。父辈的名字连写也得多一笔少一笔。或是找个同音字顶替叫做避讳。外国人叫爸爸小名,叫爷爷外号,说那叫亲,那叫真。可人家不养老人,孩子养到十八独立。亲吗?真吗?有天伦之乐吗?诗人把根拉链一气儿拉到头,向门外招呼:
“来啦。”
中国人不单血亲,连知心朋友,都能有心灵感应……感应,啊,脑子里蓬的出现一座木头小楼,在水池边上。表妹坐在窗里。光线幽暗,可那眼睛的渺茫,就是黄昏时节也穿透过来。她父亲锁了楼门,她大哥钉了窗户……
退休诗人趿拉着鞋,拽开房门,门外一干二净,连个人影也没有。偏偏廊道中间有一摊水迹,盆子般大……诗人盯着水迹看见自己青春年少,趁黄昏爬上池边小楼,对着钉死的窗子,告诉里边千万想得开,来日方长。表妹说放心。若有三长两短,定来告别……当时心都碎了,怎么这些年给忘记了。那么今天来敲门,到底今天告别来了。那么她是从水里走的,是水道。
中国的感应。
幽门——“门”之三
老伴告诉退休诗人:“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一切都过去了。”这是“影视”上常说的话。
诗人回了一句一两百年书本上的名句:“好像世界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两个花白脑袋相视而笑。
“头儿说——”若换个场合,应当说领导上组织上。“这回让你接待外宾,还安排在家里,是让你随便一点。头儿特别交代:不要做检查,再呢,千万不要认罪。”
“那我说什么呢?”
两人正好站在门边,老伴灵机一动:“三十年前,一个外宾说,这是墙的城。你立刻回答:也是门的城。因为有墙就有门。当时头儿还表扬你的幽默。你说墙是防守,门是开放。你看,现在大家把开放当作刚出笼的馒头,其实三十年前你就挂在嘴上了。”
诗人得意,微笑,眼珠朝上翻——想当年,一脑门子新鲜的幽默好像一个个彩色线轮,随便捉住哪一个的线头,就可以拉出无穷无尽……现在那一个金黄的就是“开放”,可是一拉,断了。那朱红的“门”,也一寸两寸叫做寸寸断。啊,谁把线轮沤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狠狠的:“什么开放?投降!投降!!”一声比一声狠。“什么防守?修!修!!修!!!”
这个女人五官端正、小巧、细腻,足够一个“娇”字。因此激烈起来也不大像阶级斗争,尽管把十分的鄙视沿鼻沟泻下来,十二分的厌烦拿嘴皮撤出来,也都像是个人生活中的撒泼。偏偏诗人大男子,栽在娇娇手下,全身仿佛叫罪过裱褙起来。暗中声称:塞一包砒霜在她手心里,使个眼色,就会毒死亲夫……
老伴叫道:“说话呀,别傻着,别直着眼,现在用不着装聋作哑。头儿说了,要装幽默,不是装不是装……”
诗人东抓西挠,无奈线轮寸断,好容易有一个抽出丝来:
“……这回叫我接待外宾,是领导上对我的信任,是组织上交给我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任务。我过去在墙和门上,向资产阶级投降,大放修正主义的流毒……”
老伴大叫:“不要检查。头儿说了,千万千万不要认罪那样,要你的拿手:幽默。”
“线轮沤了。”
“你说有钱人家门倒不少,中门最大,可是一年开不了两三次。你幽默了一句,逗了个满堂彩,记得不?地铁设计了四个门,倒锁上两个,这回你的幽默上了报。记起来了吧。”
诗人想着隔世的言论,那个娇女人的声音又出来了:“花岗岩!花岗岩!!”最流行的辱骂,针对顽固脑袋。谁知这个女人的脸面也坚硬起来,青灰起来,眼睛鼓胀——鼓成单眼皮,胀满眼窝。可也还潜伏青灰的冰冷的爱娇。诗人叹道:恶之花。花之恶……一个哆嗦,全身裱褙,脑子一片空白。
老伴跺脚,拍手,吆喝。空白一无所有,也无能为力。挣扎吧,像梦魇里排死挣扎,挣出一个线头来了……
“……批斗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花岗岩脑袋是复辟的基础,是投降!投降!!是修!修!!修!!!”
锁门——“门”之四
这个苗条的老人家不论哪一路算法,都会是老年了。体态的轻盈已成轻飘,孙女儿不时拽着点,仿佛经不起人来人往的气流推搡。老人梳背头,花白头发纹丝不乱贴在脑后。深色衬衫,外罩浅棕条纹坎肩,上下不见星星尘士。一条雪白的麻纱手巾,老像没下过水,一只角掖在坎肩的右腋下,半藏半潇洒在胸前。随手一拽下来,掖掖眼角嘴角。和人谈话时候,掖在手心里,手指摩挲……这一条白手巾,带来风韵犹存。
孙女儿十来岁,架着黑边眼镜,架起了世事洞明的样子。孙女牵着奶奶走上台阶,吩咐:
“慢着,五十年没有见面了,不忙这两步……”
“一晃工夫。”
走到退休诗人门前,奶奶退后半步,孙女冲前一步,立刻敲门,一声比一声大。
里面幽幽的传出来断续声音。
“老伴,打牌去了,锁门……”声音虚弱下来,像是说“起不来”。声音又挣扎加强。“……别等我起来。”
奶奶转身走开,走到台阶那里,头重脚轻,坐了下来,孙女赶过来搀一把,开导道:
“糟老头子瘫了,你还激动什么?看,脸也白了,累不累……”
奶奶伸手拽白手巾“……手也哆嗦,值当?”耸耸娇嫩鼻子,纠正黑边眼镜。
奶奶自言自语。
“就和昨天一样,就是这么句话:‘别等我起来’。当时成了名言。”
“成了弱智。”
“那是一首叙事诗。那是大敌压境,兵荒马乱。大道边上有棵大树,一个瘫子上身靠在树干上,下身盖着毯子。有钱人拎着包包过来了,瘫子圆睁双眼,毯子下边支起来木头手枪,大喝一声:把包包放下,赶快逃命,趁我没改变主意,别等我起来……后来瘫子拉起来一支游击队。”
“奶奶,你两眼好精神,哇,好靓哇!”哇,似是进口的口气。
“别等我起来!乐观,幽默,这就够了,还朝气勃勃。”
“这是夸诗人了,因为出了诗的范围。得,再过五十年,腿脚总要差些,不一定再来。”
拉起奶奶,再到诗人门前,使劲敲门。
里边的声音像游丝,也像苦吟宝塔诗。
“……我/钥匙/打不开/自家的门/老伴去打牌/两脚麻木不仁……”
孙女正要嚷嚷,发觉奶奶又溜走了。还是坐到台阶那里,斜斜晕在花坛上,拽下白手巾,本要扇扇风,又一扔,盖住半边脸,半边飘落胸口。
孙女耸耸黑边眼镜,叹出来一口元气,说:
“够浪漫的。”
白毛巾微微起伏。
“一辈子打开过多少,就是打不开自己的门。”
姐妹
李婕和李媚大概不是亲姐妹,他们都不记得父母亲的面貌了。李媚连怎样到的保育院也记不起来,后来就把李婕的经历当作自己的故事。其实李婕也只记得一点点影子:那天,家里有人叫她上街打酱油,提着瓶子回家时,警报机鬼哭一般嚎了起来。立刻来了日本飞机,投弹、放机枪,身边的房子着了火,有人把她挟在胳肢窝底下乱跑。后来给送进一家临时保育院,和李媚一起,落到一个油黑油黑的胖保姆手里。胖保姆每天指使孩子们喂鸡、洗衣服、劈木柴,没有做完这样又叫做那样,时不时地,油黑的手指头拧住孩子们的皮肉,还转它几转,跟拧螺丝钉差不多。李媚一天不知哭多少遍,但每遍都是抽搭几下就过去了,眼泪未干,就唱起只学会一句的歌子: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李婕不哭也不唱,眼睛睁得大大的,冷淡地、固执地做着做不完的事情。可她也不少挨拧,因为她有一种拗脾气。比方正在扫地,胖保姆叫她去抱木柴,她却管自把地扫利落了。刚抱起木柴,又叫她提水,她总是把木柴抱完再说。
李婕有时拿小拳头吓唬李媚:
“哭死鬼,再哭我也要捶你了。”
有时搂着李媚说:
“有哭的工夫,你不会思办法对付她。”
这样,李婕做了李媚的姐姐。大约过了两回年,日本人打过来了,保育院站不住了,把姐妹两个送给大后方的一个战时学校。名单上写的是李姐、李妹,学校的教员一摇笔杆,改成李婕和李媚。
这学校是一位民主的教育家办的,分音乐、美术、戏剧、舞蹈等组,让孩子们从小就受专业训练。并且让一张白纸似的孩子们自由选择,任性发展。几年工夫,姐妹两个却把几个组都走遍了。头一年学的是美术,李媚抓铅笔、抓炭条,画了许多歪脖子的花瓶、窝窝头似的山景。一年工夫,就会画半边黑半边白的人脸了。李婕的画还要整齐一些,可是她说:
“妹,你怎么知道你画画顶合适呢?”
“姐,画画你还不喜欢吗?我可是画一辈子也不厌,明年还让我们用颜色了呢!”
“咱们转到戏剧组去吧。长大了演戏、拍电影,比什么都好。”
“姐,画画不也挺好。”
“我想着我们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可是现在要分开了,反正我是要到戏剧组去的。”
“姐,那我也去吧。”
姐妹两个在戏剧组呆了半年,排了一出戏。姐姐演个小学生,妹妹演一只小白兔。姐姐是主角,妹妹跑龙套。排演的成绩都不错,可是演出那天,姐姐生了一场气,妹妹大哭了一场。原来小学生这个主角,是AB制的。导演派别人上台,让李婕在后台管提词。李婕把台词本子一扔,冷笑道: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
导演向她解释AB制,李婕瞪大眼睛,有条有理地说道:
“别解释理由还好些哩!要说理由,我演得比谁差吗?为什么我是B?我要演得不好,排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不教?难道非得天天晚上找你玩儿,才算得好学生?”
弄得导演答不上来,孩子们都吓呆了。妹妹糊里糊涂穿上小白兔的服装,上了台,看见小黄兔叫狼咬坏了,就伤心大哭。哭得说不上台词,全场鼓掌。
演完戏,李婕说:
“妹,上舞蹈组去。演戏没有意思,有多大的本事,也要看导演的脸子。”
“姐,还是演戏好,这么多人在一间屋子里,一块哭一块笑。我喜欢演戏。”
“演戏不如舞蹈。你没听说全国还没有办过舞蹈班?我们去了就是第一批。”
姐妹两个忽然都十四五岁了,忽然长成苗条的少女。仿佛水仙花,觉着还是一块球根,一不留神,长得绿油油,水灵灵。姐妹两个身边,都有一群男孩子。姐姐爱挑,挑一个随着玩随着上街,过几个月另挑一个随着。妹妹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玩,常常一个晚上跟这个散散步,跟那个唱唱歌,又应约跟别人看月亮去了。男孩子们有时闹意见,她就躲到一边抹眼泪。李婕教训她:
“哭有什么用呢!有哭的工夫,你不会想办法对付他们。”
李婕身上有了许多精致的小东西,有时塞一条挑花手绢给李媚:
“妹,拿去。”
一双毛绒手套:
“妹,给你。”
一条纱巾:
“妹,围上。”
姐妹两个最后转到音乐组。李婕说:
“妹,我主科学唱,你主科钢琴。我唱歌,你弹伴奏,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了。”
音乐组里有位声乐教员,年轻潇洒。当他虚着眼神,一只手掌托在耳朵后面,还没有发声,那派头就是很艺术的。第一天上课,他就十分欣赏姐妹两个的声音:
“小提琴,简直是小提琴。多么好的本钱。”
过不了多久,就格外加钟点个别上课,还请她们吃U.S.A.的巧克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教员跟姐妹两个看了好莱坞的《出水芙蓉》回来,走上黑暗的楼梯,李媚的一只手,叫火热的男人的手捏住了。李媚心跳,活像有个迷路的小鹿儿在里边乱撞。转弯时,踩虚了一脚,有只男人的胳臂搂住她的腰。李媚朦胧听见说:“明天一早逛公园去。”就昏头昏脑走进寝室,想说:啊呀吓坏了人,这不是恋爱了吗?可是第二大醒得晚了些,起来一看,静悄悄的,都玩儿去了。赶紧往公园里跑,却在树缝中间,看见教员和姐姐挨着坐在草地上,不觉惊叫了一声。
晚上,李婕钻到李媚床上。
“妹,别装睡了。”
“嗯。”
“妹,你喜欢他了。”
“啊,姐,啊,你怎么知道的?”
“早看出来了。可我也喜欢他,比你还早。”
“姐,过一阵子你又会不理人家了的。”
“不会,这一回是真的。你摸摸,我从来没有这么心跳过。”
“要是真的,我就不难过了。”
往后李媚真的不怎么难过。只是声乐课再也不能上了,专练钢琴。休息的时候躲着姐姐,最好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儿玩去了。到了第二个学期,忽然李婕跟一个新来的教员练声了,跟别人去看电影了。
“妹,你别瞪着我。小傻瓜,你不是他的对手,怎么能让你跟他闹下去。”
“可你说这一回是真的。”
“起初倒像真的。可是有一天练声,那家伙说摸摸我的气,越摸越往上去。我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妹,要是你,怎么对付得了,你会闹糟了的。”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肯信?妹,别走。那家伙声乐上有点本事,可是不好好教,谁也学不到东西。可是这学期,我进步了一大截。他那两下子我也学得差不多了,为什么不换个先生呢?……”
李媚没头没脑钻进被窝。她没有哭,只是身上发冷,上下牙直打战,仿佛疟疾发作了。这光景不象伤心,倒象吓坏了。
可是不久,这件事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日本投降,蒋政府却要打内战。人民要求和平要求民主的运动风起云涌。姐妹两个的学校,走在运动的前头。开群众大会时,少年同学们总是手挽手站在台口,压住阵脚。有回一伙特务冲上台去,霸占主席台。台下群众喊着口号,潮水般往前推进。一个特务头目,站在台口指手画脚。李媚给人群挤到台边了,气得大喊大叫,拼命摇着手里的纸旗。忽然耳边听见李婕说话:
“妹,生气有什么用,想办法对付他。”
伸手就把旗纸撕下,剩下一条光竹竿,一下子捅进特务头目的裤脚管。
台上台下一阵大乱,李媚在人群里东挤西撞的喊口号。忽然一只手攥住她的胳臂,死命把她往外拽。拽出人群,才知道是姐姐。
“妹,站在这里看着。现在该是男孩子的事情了。”
李媚脸红气喘的瞪着主席台,觉得姐姐塞了一快东西在她手里。一看,是块花生糖。
“姐,哪来的糖?”
李婕伸手一指,笑道:
“你没看见那糖担子打翻了,卖糖的不知给挤到哪儿去了。”
蒋政府发动内战了。觉醒了的少年学生们,私下啾啾地商量一件大事。有天晚上,李媚拉着李婕找个清静角落说话。
“妹,就在这里说了吧。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到解放区去吗?”
“啊,姐,啊,你又知道了。”
“早看出来了。妹,我们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本来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你分开。可你这样的人,在这里有危险。我想了又想,没有别的路子,你还是走吧。”
“姐,我要你一块去。”
“我不去。”
“为什么?”
“要是我三十岁了,也会去的。可我现在还没有生活个够。”
“到了那边,倒没有生活了吗?”
“那边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你要的是什么生活呢?”
“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了。”
姐妹两个生平第一次因为意见不同,互不相让。虽说没有吵闹,可是不欢而散。
李媚走后,李婕也离开了学校。这个剧社、那个剧团地混混,到处有人包围她追求她,可是总演不上一个出头露脸的好角色。李婕眼睛瞪得大大的,冷淡地、固执地应付人事。有回,一个名声很高的剧社,要一个女孩子扮演站在石座上的女神,要一动不动地站上个半钟头。李婕一笑应下这个角色。到上演时,她让导演同意一种服装,那是一片轻纱,里面只穿一点点衣服。立刻引起好些人的兴趣。有一家没有自己的摄影场的电影公司,找她拍一部片子。李婕答应了上镜头,还答应了导演的求婚。可是她刚刚穿上海勃绒大衣和尼龙丝袜,那家公司就破产了。
五六年后,全国解放了。一个文工团在城市里招考团员,李媚担任声乐考试。她坐在钢琴前面,眼角瞧见一个白白的瘦瘦的女演员,从背后走过来。李媚一哆嗦,叫道:
“姐!”打算扑过去。
可是李婕冷冷地走到钢琴旁边,固执地说道:
“妹,你考我吧。”
“姐,你唱个歌,我来伴奏。”
李媚长大了。她居然能够用这么句话,缓和千头万绪的新局面。可是被妹妹考试的事实,总叫李婕心酸。她无可奈何地进了文工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一边看着妹妹红了,得意了。一个是歌舞队队长,一个只是新来的普通团员。李媚知道李婕有了两个孩子,想上姐姐家看看,可是被冷冷谢绝了。李媚也已结婚,请李婕上家里玩玩,她也固执不去。李媚心想:她们已经不只是姐妹,还有队长和新团员的一层关系。曾见过几个新来的知识分子,总是冷冷地站在一边。最好不忙去碰他们,惊动他们。让他们熟悉熟悉,赶到适当的时候,使劲拽他们一把。李婕心想:妹妹有时也念旧情,有时又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丫头学会了里一套外一套了哩!因此,两下里疏远了。
一个初冬的星期天,李媚上街看见姐姐在前面走,身边有两个孩子,衣服零乱,光脚穿着张了嘴的鞋子。李媚盯着那两双小脚,仿佛看见的是冻红了的小脚板,劈啪劈啪踩在水门汀上,心头涌上姐妹两个在保育院时的光景。猛然觉得自己太不关心姐姐了。可是远远跟了一条街,还是决定不上去打招呼。往后就从当时刚够维持生活的津贴费里,省下钱来买小鞋小袜,装做不经心地塞给李婕:
“姐,给孩子。”
“姐,拿着。”
李婕每回都是冷冷一笑,生硬收下。第一回李媚有些难受。第二回肯定了姐姐的感情很不对头第三回又警觉到另外一面,姐姐不象有些新来的人:赶红火,凑热闹……
文工团排演新节目了。排的就是当时流行的从落后到转变的话剧。主角是一种思想类型,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导演要李媚扮演主角,李媚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说:“有一个人比我合适。李婕。导演同志,你不用瞪眼珠子。我不愿意老做行政工作,我本来是个演员,我不愿意放过演主角的机会。一点也用不着推让,更没有理由让给姐姐。可是李婕能演好这个角色。她现在对集体还缺乏信心,我们要帮助她成为团体里边的好演员。导演,你别瞪眼。你心里在说,不能为了这个糟蹋演出。可是你想,要让搞艺术的,通过艺术实践改造思想,同时也提高了艺术。这种例子还少吗?爽直点说,你就是一个。”
说得导演哑口无言。
有天晚上排完戏,三九天气,可是李婕拿着手绢,扇着微微冒汗的红红的脸。没有见她这样兴奋过。
“姐,你演得很好。”
“要是恭喜我,还嫌早了一些。”
“姐,我想到一个问题。”
“我知道了。是不是转变的时候,不够自然?可是我真正没有法子了。”
“当然,转变那一场,剧本要负很大的责任。
可是我说的是整个表演。对那些个人主义的东西,你好象不自觉地欣赏、玩味,好象没有批判,没有站得高一点。所以你演得虽说流利,但是不深厚。”
这个见解是李婕没有想到过的。一时琢磨不透,但已隐隐觉得这比自己高明。因此,脸上又透出冷冷的神色了。李媚见她刚刚有些热情,却立刻往回缩。就拉住姐姐的手,不想看见姐姐的鬓发中间,有块青伤。赶紧问怎么回事。
“家务事,打了一架。”
“姐,常打架吗?”
李婕一笑不语。
“啊,都为的什么呢?”
“自私!”李婕断然回道,“他自私,我自私,连孩子们也自私。”
“啊,姐,我不懂。”
“有什么不懂。都想少付出,多收入。”
“姐,这中间还有什么付出、什么收入的呢!”
李媚拉着李婕到自己家里去,怎么也要跟姐姐好好聊聊。半夜到的家。出乎李婕意外,那妹夫害着不时会发的气喘病,这回卧床已经二十来天了。李媚安置姐姐坐下,就来来去去砸煤、添火、提水、倒痰盂。病人把棉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微笑的瘦脸。可是李婕看见妹妹走出房间时,那微笑就不见了,还把棉被推开一些,呀,呼吸有些困难。最后还是叫李媚发觉了,赶紧找药针注射,可是药又没有了。李媚不管病人怎么说,一面笑着告诉姐姐这是常有的事,一面穿外衣戴帽子,钻到北风呼呼、黑咕隆咚的街上去了。
李婕等到下半夜一点多,却接到一个电话。妹妹问病人怎样了,说她敲遍了内城药房的门,有的不开,有的没有这种药。现在要上外城敲门去了。李婕接完电话,关上电灯,对着红红的炉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在沙发里。她觉着妹妹的处境跟自己也差不多,并没有高多少级。憋在心里多时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她暖洋洋地睡着了。
惊醒时,看见李媚在轻脚轻手地点酒精灯,洗玻璃管。原来妹妹学会了注射。等到姐妹两个躺到床上时,已有赶早市的大车,隆隆滚过胡同。李婕对着精疲力尽、(足卷)缩在自己身边的李媚,觉得自己已回复到姐姐的地位。好兴致地叹道:
“妹,你也命苦啊!”
“命苦?什么意思?具体点说呢?”
“想不到你嫁了个长期病号。”
“他的病是叫敌人剥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冻坏的。”
“你自己也要保重。常常半夜里满世界敲药房的门,你也会变成长期病号的。”
“姐,我着急啊。有回,交通警察把我当做疯子了呢。”
“着急有什么用,有着急的工夫,你不会想办法对付——处理……”
李媚吃了一惊,觉得这句话那么熟悉又那么疏远。想道:姐妹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不知怎么一步步离得这样远了。又忍住千头万绪,说:
“姐,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说。可是这忽儿脑子轰隆轰隆的,咱们睡一睡吧。最好早早醒来,象小时候那样,赖在被窝里小声说话,看着窗户一格子一格子地亮了,咱们越说越热闹。”
龙潭
几个陌生人,凑巧走到一起。或因一件事,一句话,一片景色,触动了心思,把平常不大说的话,连根带梢搬了出来。这种情况不平常,可又是许多人遇见过的。现在,解放了的年头,随便走到哪里,总有新鲜事情让人动心,又没有了旧社会的种种顾虑,这种不平常的谈话,也就变得平常了。
一个夏天的早晨,北京东南角的龙潭湖上,夜黑色里边,变出了深蓝色,深蓝色里边,又掺进了紫色、金色、绿色。鱼儿在水中通通跳跃,蛐蛐、蝈蝈、知了,都不知在哪儿,但听见唱成一片。应当说是热闹吧,听来可倒平和安静。
有一位老人,拎着鸟笼,走到湖边,随手把鸟笼挂在树上,就在村旁活动起来。这老人光头光脸,可是银亮的头发根儿,胡子茬儿,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到处钻了出来。他的活动不是太极拳,也不是体操,只是随意弹弹腿,扭扭脖子,两手却在树上抓挠,掰掉不必要的芽头,就象行家修理树木。一会儿,看见水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位钓鱼的,蹲在那里抽烟。
夏天,天是猛然大亮的。龙潭湖里湖外,高矮远近,只见那绿色,浓淡重叠。老人四下里欣赏,看见几步外,坐着一位姑娘,一条圆滚滚的辫子,可头盘了一圈。面前支着画架子,悄悄抹上一大笔绿颜色,疑心是不是抹多了,悄悄地瞧瞧湖上,又抹上绿的,再抹上绿的。老人听见脚边切切嚓嚓,来了一群羊。奶羊只顾吃草,小羊吃一口,听鱼跳,吃一口,看蜻蜓飞。放羊的是个小青年,瘦高个子,赤脚短裤背心。他把鞭子扔在草地上,管自骑马一般,骑着石头凳子,面前摊开大本的琴谱,怀里搂着胡琴。却不拉。嘴唇动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在弦上扣。
老人记起来,今天是星期天。想道:“好个星期天!”心里松快,要跟人说说话。那两个钓鱼的,刚才说什么来着,没有听真。这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头发花白,脸膛红通通。瘦的黑瘦,鼻子尖尖,眼睛更加尖利。他们在钓鱼吗?怎么看都不看鱼竿,老抽烟。又透过烟雾,隔着湖,搜寻对岸的什么。黑瘦子说:
“干吗非要象公园里的湖,圆的,光溜溜的。象这龙潭不好吗?有港有沟,曲里拐弯。”
红脸胖子点了点头,说:
“这样天然一些,有野味儿。”
“房子也好安排了,人物也活泼了。”
这两位是干什么的,老人还不明白。可是要说话,就得接碴儿。老人哈哈一笑,说:
“这湖天然吗?北京大学的几个学生,打听这湖的历史。我说,北京城有八百年了吧,可是这湖才八年。哪一本老书,也查不着龙潭。这是一九五二年,人工挖的。”
钓鱼的望望老人,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可是老人觉着,有说清楚的必要:
“土方五十万。你看那小岛,那小山,绿油油的招人爱。那都是挖出来的土堆起来的。你们瞧过话剧《龙须沟》没有?那演的是真情实况。龙须沟离这儿不远。解放前,这里尽是积水坑,苇塘子。除了坑坑洼洼就是乱坟岗子。像这热天打这儿过,得忙坏人。一手轰蚊子,一手捂鼻子,脚下还得跳着蹦着走。”
红脸胖子问道:
“那在这里住的,早先指什么生活呀?”
“别提生活了,那叫什么生活!你们看,那边几间房子,多雅静。”
老人手指处,是凸出在湖里的一块地,好象半岛。水边满栽垂柳,柳条飘摇中,可见矮挫挫的桃树,桃树林里,有几间瓦房。
“那里的亲哥儿俩,为了一碗酱,成了仇家。”
放羊的小青年,嘀咕了一声:
“半碗酱。”
老人打量着小青年,琢磨道:
“你在那儿住吗?大爷家的?二爷家的?”
“我是他们的外甥。”
高个子的小青年,说着低下头。但显然不是看琴谱。画画的姑娘停了笔,钓鱼的不瞧鱼竿,知了放声高唱。小青年猛抬头,一句紧跟一句,一口气说了下来:
“半碗酱,大舅妈端到自己屋里去了。二舅妈在院子里嘀咕,说大舅家多一口人吃饭,还往屋里搬。大舅妈说二舅家光二舅一个人干活,说着把酱碗扔了出来。这还得了,两下里都嚷分家了。五间房子,一家两间半。可是五只羊,不能两只半两只半的分呀。舅公断给大舅三只。不几天大舅家的桃树,叫羊啃了。二舅家的羊羔瘸了腿。两家当院里拉起篱笆,连小孩子也不许串门儿。”
小青年骑在石凳上,说得气急眼红,分明心里激动了。老人岔开他的话头,打着哈哈说:
“现在好了,看,篱笆拆得干干净净。”又回头跟画画的姑娘说:“这几间房,跟画儿似的。”
姑娘点点头,她一直没作声。可是小青年还有
话得说:
“篱笆早拆了。挖湖那一年,谁都说,这可真是要翻身了。没有谁不想出一把力的。大舅家的哥哥,二舅家的姐姐,拆下几根来编大筐子,第二天,大舅、二勇动手拆下大半边,编大抬筐。两个舅妈把剩下的,拆来烧开水。到了办合作社的时候,两家都说,老百姓都合作了,咱一家还分两家吗?又合到一块堆了。我进城上学,两个舅妈非要我住到他们家去。大舅给我买了把胡琴,二勇马上给我买琴谱。”
小青年说得一本正经。可是大家都笑了,小青年想了想,也笑开了。老人又说:
“小伙子,舅舅、舅妈怎么都换了个人了呢,那是因为走上了大家共同富裕的道路。”
一阵风过,吹动树梢,翻转银白杨的叶子。只见一片绿色中,四处银星点点。早晨金黄的阳光,洒在这些星星上边,四外金光银亮。这龙潭,难道是个埋藏宝贝的地方?粗看有些荒,有些野。细看却见莽苍苍中间,透着五色毫光。老人叹道:
“杨树是好树,我喜欢这种树。有人砍了个杨树墩,搁在院子里当小凳坐。可是开春,它发芽了。柳树也是好树,你看那边,那块洼地上,叶子像一根根毛的,那是柽柳。有人折了根枝条,当拨火棍使,使上两年了,往土里一插,它又活了。我喜欢这种树。”
钓鱼的胖子脖子短,他一回头,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了。问道:
“老先生,您对树木,挺行家呀!”
“说不上行家,倒是喜爱。打十几二十来岁,进了林业学校起,就扔不下了,可是那年月,这一行叫人看不起,没正经工作干。偏我不回头,花儿匠,看园子的,看林子的,干什么都认了。就这样也有混不住的时候,象这热天,也摆过沙果摊子,摇着蒲扇,使劲吆喝:一毛钱一堆,一毛钱一堆……”
老人叹口气,不想说下去了。可是胖子还问:
“现在哪儿工作呀?”
“说是可以退休了,可我觉着正在劲头上呢!憋了多少年,这时候全国搞绿化,我能丢得开手吗?你们二位呢?搞什么工作?”
黑瘦子不想回答,红胖子正要答话,只见三个小伙子,都只穿条红裤衩,甩着胳臂,直着腿,绕湖练习竞走。小伙子的屁股,扭得过火了些吧,大家好笑,但走近时,看见浑身的筋肉活动,强壮、紧凑、调和,就只觉得美,不觉得好笑了。钓鱼的黑瘦子,两眼闪闪,说:
“你看那腿肚子,那脚腕子。人物的筋肉,得这么活的呀。”
小伙子们走过北岸,北岸的小树林北边,一层层一排排,站着无数高楼。红的、灰的、奶油色的……还有一片片森林般的脚手架,多少高楼在盖着呀,在盖着呀。有一座楼,明晃晃全是玻璃窗,好象玻璃棚,窗框门框,油上鲜亮的浅蓝,老人心中一悟,回头指着胖子身上的白灰,说:
“二位是那个楼的?”
黑瘦子先不回答,尖利的眼睛扫了胖子一下,说:
“起早干活了?”
胖子弹着白灰,笑道:
“有年纪了,觉少了。”
老人看见黑瘦子不爱跟生人搭话,偏偏盯着他说:
“我没猜错,二位是雕玉刻石的老师傅。还像是师兄弟哩!”
黑瘦子没法,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是老前辈。”
红脸胖子摇着头,又因脖子粗壮,整个身体都摇动了。高高兴兴地埋怨道:
“不敢不敢。国民党时候,我刻了个北海,他说是小河沟,那白塔呢,是‘仿膳’的小窝窝头。后来刻了个天坛祈年殿又成了糖葫芦了。”
黑瘦子跟红胖子,倒是话多得很,爱说得很:
“那都是你挤兑的吧,我没家底儿,省吃省喝地摆上个摊子。你说有他没有我。寻丝觅缝,就在我紧隔壁,也挂上块牌子,我摆出个什么,你也出什么来。”
红胖子转动身体,跟大家哈哈笑着,又叹道:“那年头,谁不得奔生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