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
作者:程小青
第一节 阔老架子
我的日记里记录着一件神秘危险的奇案,尽管时间已经隔得很久了,此刻回忆
起来,我还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我的好朋友霍桑,由于怀着一颗锄强扶弱的维护正义的赤心,想从偏颇的法律
网罢中给财势两缺的老百姓找一线公道的生机,而他强烈的求知欲又迫使他产生一
种对于任何疑难问题都要求非水落石出不可的钻劲;所以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全心
全意地干着探奇决疑的侦探工作。他所经历的疑案怪事不知有多少,但总没有我现
在正要记叙的这一案那末惊异和突兀。它的开头是突如其来的,对于霍桑来说,真
是“横祸从天外飞来”的情况,中间又是惊涛骇浪层层迭迭,几乎使人喘息不得。
霍桑一直认为人的名誉比生命更宝贵。这一回事,当时不但威胁他的生命,而且连
他的清白无理的名誉,也先后两次遭到一时无从辩白的讥汕和误会。这案件曾轰动
过整个上海。我现在将它披露出来,让读者们看一看当时上海社会的乌烟瘴气的面
貌的一斑,在今昔对比之下,那也许有着某种教育意义吧。
那年夏间,我的妻子佩芹带着我们的强儿到嘉兴去,祝贺她的母舅赵铁生七十
生辰。我因为笔债的纠缠,不能分身,没能同去。八月十三日星期三下午,我送她
上了火车,顺便去瞧瞧霍桑。我知道霍桑最近又出版了一种《犯罪心理学发微》,
对侦探工作的理论有了新的贡献,同时那版税的收入又给予他生活上的挹注。他的
心境应该是比较愉快的。他仍住在爱文路七十七号那宅老屋子里。他的仆人施桂和
老妈子苏妈也依然和他同处。他的楼下的书室中的简单的布置和书报纷乱的书桌,
仍和三十年前的景状没有多大变异。
我走进他的书室兼办公室时,霍桑正仰靠在沿窗口的一只藤椅上。他穿着一条
国产白帆布裤子,一件江西白万载夏布的衬衫,袖子卷上了肘节,手中执着一张报
纸,嘴里衔着一支白金龙纸烟,两条腿搁在藤椅边上,一双温州出品的细草织花条
纹的拖鞋留在藤椅足旁。看他这一种过分安闲舒适的姿态,可以猜想他这几天一定
是闲着无事。
霍桑是爱劳动而憎恨空闲的。他相信“户枢不蠢,流水不腐”这两句古话是至
理名言。他常说人的身体有些像一架机器,机器搁着不运转会生锈,人如果饱食终
日,无所事事,也会意志消沉、脑筋迟钝和肢体脆弱。
我笑着招呼:“霍桑,这两个星期,你大概闲得不耐烦了吧?”
他丢了报纸,从藤椅上坐起身来,跟着拖鞋,走过来和我热诚地握手。
“包朗,你来得真好,我真惦念着你。”他的嘴角上嘻一嘻。“你说我闲得不
耐烦了吗?哎哟,你估计错了,刚相反,这几天我正忙得很呢!”
我料想他空闲无事,他却偏偏说忙。可是他的松懈的神态,他嘴角上的微笑和
这两句话语的声音,都告诉我他明明在作遁词。我又瞧见他刚才丢在藤椅边上的那
张报纸,恰巧又展露出广告的一面。
“你不承认我的推断力吗?假使真忙,你还有功夫瞧这种无聊的广告?”我又
说。
“无聊的广告?哼!包朗,你又错了。”霍桑忽然沉下了脸。“真的,我的忙
就和这些广告有关!你不知道这一个星期中,报纸上突然登出了许多新鲜的广告吗?”
我一时不知他说话的含义,他的语气又不像完全是打趣,因此,我怀疑我的观
察也许果真错误。
“包朗,你怎么一时懵懂?”他自动地解释。“我所说的这些新鲜的广告,就
是五日晚上九点钟茂昌洋货号门前的那一团黑铁引出来的啊!”
我方才明白。原来那时候我们国家的处境真可怜,受足了人家的欺侮,而执政
者却不敢哼一声,只能由老百姓用抵制他们的劣货的办法来对抗。可是偏偏有一些
奸商,只知自己发财,别的什么也不管。尽管爱国的老百姓大声疾呼:“不买劣货
:不买劣货!……”可是奸商们不但黑了良心,连耳朵也给塞住了,他们依旧大贩
其劣货,企图混水摸鱼,趁机多捞一把。于是,有一个爱国少年俞惠芳,在民国路
上那一家专贩劣货的茂昌洋货号门前,丢掷了一个炸弹。这才引起了那些奸商们的
恐慌。这几天报纸上的确平添了大批“某某团公鉴……”“某某爱国志士钧鉴:敝
号营业一向推销国产商品……”这一类启事。但是霍桑怎么竟因着这些启事忙起来?
他为哪一方面忙呢?
霍桑好像测知了我心中的疑团接着说:“是的,那班现任奸商和准奸商,十分
之八九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他们要找方法免死,就使我忙起来了。”
这话引起了我的不愉快的感觉。我暗忖那些爱国少年的行动,在法律和社会秩
序方面固然有些抵触,但是原情略迹,他们的动机却很可敬。我痛恨一般保障“钱”
权的律棍,他们往往淆乱黑白,专为金钱说话。难道霍桑因不耐空闲,竟会饥不择
食地给这班奸商们奔走?我这不愉快的疑团,被一个岔子,失掉了直接打破的机会。
“包朗,你约着朋友一起来的吗?”霍桑低声问。“没有?那末,我但愿来的
不是奸商。”
这时我听得“叭叭”的汽车声音已经停在霍桑寓所的门面。霍桑迅速地将藤椅
对面客座上的几张散乱的报纸折迭整齐,将他的夏布衬衫的卷着的袖子放下来,又
把那条蓝地白星的孔雀牌领带抽一抽紧,做出一种准备招待来客的模样。施桂拿了
一张名片进来通报。霍桑接过了瞧一瞧,一种厌烦的神气顿时掩盖了先前那种高兴。
他向施桂挥一挥手,便把名片轻意地向桌子上一丢。我看见那名片上印着“昌丰海
味号经理、孟蓉圃,电话九九O 六六”字样。我还来不及推想这个人的来意,来客
却早已昂昂然走进办公室里来。
那人足有五英尺七八英寸高,肥硕的身材像个粗大的圆柱,头已秃了一半,脸
色略略苍黑,大蒜形的鼻子配着一张厚嘴唇的阔口,他的一双小眼睛缀在像一个打
足了气的皮球似的脸上,比例上很不相称。他的脸上有一层油光光的色彩,不知是
不是汗,或者是由他身体内部的过剩脂肪从皮肤腺上分泌所致。他身上穿着一件不
知名目的——多分是舶来品——白丝织品的长衫,因为他腹部的耸凸,好像长衫里
面也藏着一个皮球。他挺胸昂头地在门口站住了,两只小眼睛骨溜溜地向办公室中
扫了一个圈,便集中在霍桑和我的身上。接着,他旋转头去,举起那只戴着钻石戒
指的肥手,扬一扬,做一种命令人的姿势。原来后面还跟随着一个保镰模样的壮大
汉子!站住在门口外面。上海的大亨们出门时带一个佩带手枪的保镖,原是当时流
行的一种装腔作势的派头。
那小眼胖子挺着高肚,昂着头,向霍桑和我瞧一瞧,似乎等我们先招呼他。可
是,他的期望落了空,霍桑连睬都不睬。他不得已,才踏前了一步,眼睛专注视着
霍桑。
“谁叫霍桑?”他傲慢地问。
“是不是乌鸦叫?”霍桑面对着窗口,向窗外瞧一瞧。
来客的气焰显然受到了些挫折,他呆一呆,咬了咬嘴唇,才被迫换了一个称呼。
“霍先生。”
霍桑慢慢地跨前一步,从书桌上拿起了那张刚才给丢在桌面上的名片,有意无
意地瞅一瞅,重新轻意地把它一丢。
“你叫孟蓉圃?”
“是,我姓孟,孟夫子的孟——”
霍桑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在那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来。
主客们初次见面,彼此表现着这样的态度,究竟有些失态。我虽也厌憎那人的
阔老们常摆的那种虚骄架子,但总不好意思自己也坐了下来,却让他一个人站着。
“孟先生,请坐下来谈。”我给他解围。
来客略微点点头,便在霍桑对面的客座上坐下,顺手摸出一块大白巾,用力在
额角上抹了几抹。那指环上的一粒钻石足有蚕豆瓣那末大,这时在闪闪发光。
“这里有没有电风扇?”胖子问。
“我倒觉得很凉快。”霍桑慢慢地摸出纸烟来,用一只国产的打火机,打火烧
烟。
客人初进来时,摆足一副大老板的姿态,明明要借此引起一种趋奉的反应。‘
因为上海社会里确有一些橡皮脊骨的家伙,一看见大官僚大老板的架子,就会条件
反射似地弯腰曲背,诺诺连声。这个胖子往日里也许有着这样的万元一失的经验;
但这一次,他遭到的却是例外。这时他也已领会到了一些教训。
“霍先生,我有一件事请教你。”他勉强带着笑容。
霍桑仍冷冰冰地答道:“什么事?”
来客道:“事情很奇怪。昨天夜里我从邵局长那边散席回去——”‘霍桑忽然
抬头瞧我,插口道:“包朗兄,你等一会代我拟一个电稿。刚才南京黄部长拍电报
来邀我去,我懒得应酬,你给我回绝了吧。”
又是一鼻子灰。孟蓉圃不由得涨红了脸。这种擅长“摆架子”的人,却也天赋
着一种看风使篷的聪明,同时又是一个论媚学专家,碰到财势和地位比他更强的人,
他马上又会打拱作揖,嬉皮笑脸。
“好,霍先生,我说得简单些。”他的发窘的胖脸上居然挤出些笑容。“昨天
夜里我接到一封匿名信——”
霍桑接口道:“不是血魂团写给你的吗?”
“是的——不,那是什么除奸团写的。这班人大可恶!我要请教的,就为这一
件事。”
这时我先前的疑团才有了刺破的线索。瞧霍桑把这样的态度对付这个人,可见
他是决不会干为虎作张的勾当的。
他又冷冷地答道:“在一些贩卖劣货的奸商们眼中,这班少年的确是‘太可恶
’。但是你不见得也是个奸商吧?”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胖汉忙摇着手。“他们是冤枉我的,我一向推销国
货,并不贩卖劣货。你想,他们凭空陷害好人,岂不可恶?因此,我不能不想个对
付方法。”
“你打算怎样对付?”霍桑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
“我料想这一班人一定有组织,有什么秘密的机关。如果把这个机关查明了,
这才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霍先生,你能够查明这班人吗?要是你能担任的
话,我一定不惜重赏!”
“唉,好一个‘不惜重赏’!你准备赏多少?”
“尽你说好了。”他带着慷慨的语调,又挺起肚子,从衣袋中摸出一只厚厚的
皮夹。
这个人真可鄙极了,竟想用金钱来引诱霍桑。在某些人的意识中,金钱是万能
的,但一遇到高洁的人格和坚定的意志,它就会失掉万能的效力,而变成“此路不
通”。
孟蓉圃这句话可能使霍桑发火,但是他只用手缓缓儿将纸烟从嘴唇上拿下来,
唇角上似笑非笑地牵一牵。
他反问道:“孟蓉圃,昌丰海味号是不是你开的?”
“是。”
“是你一个人独资开的,还是合伙?”
“晤,我一个人开的。怎么样?”
“一共有多少资本?”
“喔,你—一你问这个干什么?”
“此外,你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包括你老婆的首饰在内,一股脑儿值多少?”
“这个——这个——什么意思?”
“我怕我说出来的赏格数目,你破了产还嫌不够。”他拿起了一张报纸,让他
的身子靠着椅背。
孟蓉圃瞪了一眼,却又强笑着说:“唉!霍先生,你说笑话了。我是诚心诚意
来求教你的啊。”
霍桑默默地看报。
“霍先生,你知道,把这件事交给官家警探们去办,我有些不信任,而且张扬
开去反而不美。现在,我请求你给我想个办法。这里有五百元——”
“五百元?那就好办了。”霍桑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插口。
孟蓉圃有希望似地问道:“那很好。怎么办?”
“我想你钻到什么银行的保管库里去躲着,才是一个安全的上策。”
“什么话!你竟敢讥笑我!”来客的希望立刻变成了羞汉霍桑又自顾自地说:
“还有,五百元也足够买一口坚固的榔仿棺材。你不妨先准备好一口,倒也是一种
未雨绸缪的办法。”说完了,他又把穿着拖鞋的两足搁在藤椅边上,专心一致地读
起报来。
“哼!你咒我!”
来客霍地从椅子上立起身来,把皮夹重新放在袋中,回头瞧瞧书室门口外面的
保筋,像要叫他进来示一下威、甚至来一个打局。但是他踌躇了一下,分明又不敢
让事态闹大,终于没发出命令。他又转过头来,握着拳头,睁着小眼,气息咻咻地
要想大骂一场,但似乎又给霍桑的冷静态度镇慑住了,只是哭笑不得。
“这件事敝友是不能担任的,你还是另请高明。”我代替霍桑逐客。
那人又把白巾抹着他的额汗,恶狠狠地向霍桑点点头,仿佛暗示一种:“好,
过一天给你算账!”的恫吓,随即气忿地走出去。我听得他的保镖也跟着出门。直
到汽车开驶之后,霍桑才放下报纸,坐直了向我说话。
“包朗,你现在瞧见了。我真是给这班人弄昏了!前天来了两个大亨和三次电
话;昨天清晨五点钟和夜间十一点半,又有同样的主顾。我的门槛真要给那班无赖
的家伙踏穿哩!刚才我正在计算这种人的广告,还会有多少人来缠扰不清。”
我道:“原来你是这样子忙。那真是讨厌。我起先还误会——”
霍桑忽摇摇手。“唉,慢!听着,又有汽车来哩!我怕透了,不敢再存什么希
望,一定又是这一类家伙。包朗,你给我出去回绝了,我的神经委实再受不住。”
汽车声果然停在霍桑寓所的门前。孟蓉圃受了买落,我想不会回来报复罢?他
既带着保镰,一定是有武器的,倒不能不小心准备。我心中的怀疑分明已从我的神
态上表现出来,霍桑忙给我解释。
他道:“不是的,你放心。我从那汽车喇叭声音上辨得出是另一辆汽车。唉,
施桂已经出去开门了。你快出去,我不愿意这种人再踏进我的门槛——至少我不能
让我的办公室的地板再给这种人的足迹玷污。”
我立刻走出办公室,打算执行霍桑委托我的任务。可是这项任务终于没有完成,
相反,出乎意外地我竟给霍桑招来了一场大祸。
第二节 画符动作
施桂已经开了大门,招待来客进来,那来客竟是个摩登装饰的年轻女人。我虽
还来不及细瞧,但是她那袅袅娜娜的态度和色彩惹目的装束,都足以吸住我的神思。
高跟皮鞋的咯咯声急促地经过了天井里的水泥通道,她就登上了石阶,开始踏进门
口。我还僵立在办公室门口,霍桑也已从藤椅上站起来,带着惊异的语声向我问话。
“是个女人?谁?”
我没有回答,但把目光瞧着外面。一霎眼间,那女子已从我的肩膀擦过,咯咯
地走进办公室。我退后一步,索性让霍桑自己去应付。
她穿一件淡蓝色印百合花短袖的薄绸旗袍,袖子特别短,露出两只雪白的臂膀
;旗袍的叉缝中露着两腿,下端直掩盖到那双赤足穿的银色舞鞋的鞋面。她的头发
蓬松着,耳朵上戴一副小块翡翠串成的长耳环。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庞的皮肤
很白,不过白得有些可怕。一张小嘴,嘴唇上并无樱红,两条细长的眉毛,眉尖紧
蹙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也分明丧失了原有的灵活。她的一只手用白巾掩住了嘴,
另一只手扶住了办公室的门柜,眼睛瞧着霍桑,默默地一言不发,却也不像是害羞。
霍桑有些发窘,期期然说:“唉……请问……?请坐。”
她仍旧没有答语,但她的态度又有了变异。她的掩嘴的右手忽而放到腹部上去,
用力按捺着,她的腰微微向前弯曲,额上也有些汗珠。霍桑突然伸出两臂,走到那
女子的近身,扶住她的肩臂。
“包朗,请把这藤椅移过来。”霍桑显然很着急。
我忙把那只椅子移近门旁。霍桑便扶着那女客坐在椅上,但是她的异常状态仍
没有好转。她的两只手都按在腹部,身子更向前楼着,粉额上的汗点也增粗了些,
说明她的肚子正感到剧烈的疼痛。
霍桑偻着身子,问道:“女士,你贵姓?有什么事?”
女子勉强拾起些头。她的双眉紧锁,面容越发可怕。
她的嘴唇本来没有抹唇膏,这时已没有一丝血色,并且在微微地抽搐,分明她
正感到痛楚难忍。她似乎摇了摇头,没说话。
“怎么样?可是腹部有什么疼?霍桑又问。
她还是哑口无言,她的头重新沉倒了。
霍桑忙高声呼唤:“施桂,快出去叫汽车:包朗!你来助我一臂。她好像已经
不能说话。我们赶快送她到医院里去。……唉,且慢,瞧:”
我瞧见她有一种奇异的表示。她举起右手摇了几摇,似乎不赞成霍桑的建议,
接着,她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向空中画符似地划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但确
信她这种举动不像是拘挛,倒像病人在神经昏乱时指手划脚的样子。霍桑的发光的
眼睛注视着她的手指,他的呼吸也都停住了。
“包朗,你瞧得出吗?”他喘息着问。
我还不了解他问话的含义,只摇了摇头。
霍桑又着急又失望地道:“唉……女士,你可能再写一遍——?”
我才明白霍桑已经领会到她的画符动作,她是在用手代口,写什么字。霍桑的
问话并无效果,女子的右手重新回到了她的腹部。她的上身不再佝偻,却向后仰着,
头靠着椅背,绿豆般的汗珠已经蔓延到面颊骨,脸色已白中泛青,上嘴唇向上蜷缩,
微微露出白色的牙齿,她的眼睛也闭拢了。霍桑急急换上皮鞋,又穿上一件白帆布
的外褂。
“汽车已经开走了。”施桂回进来报告。
“唉!……怪事!”霍桑像受了雷震一般,怔了一怔。
“包朗,快打个电话给转角上的龙大车行,叫他们赶快放一辆车子来。”
我依照他的意思打了一个电话。女人还像先前那么样子,眼睛仍没有张开,两
手都按在腹上,呼吸更短促,隆起的胸膛在急促地一高一低。霍桑握住她右手的手
腕,在诊察她的脉息。他紧蹙着双眉,显得他已经感觉到情势非常危险。
“汽车来了。”施桂进来报告。
霍桑一言不发,便把右手插进那女子的左腋,穿到背部,右手伸到她的腿弯后
面,用力一抱,那女子的整个身子便离开椅子。
“包朗,快打一个电话给济众医院的杨祟义院长,请他们立刻作好急救准备,
越快越好。”
他早已抱着那女子走出办公室的门,跨下石阶,走过水泥通道,从大门口出去,
预备上车。
我不知道济众医院的电话号码,便急急在电话薄上翻查。门外喇叭声响,我知
道霍桑的汽车已经开走了。一会儿,医院的电话接通了,但是杨院长不在院里,有
一个叫张敏的医生和我接洽,我就把霍桑关照我的话通告他。张医生问我病人是哪
一个?患的什么病。我没法回答,只说是一个女人,可能是中了毒。
在已往的若干年中,我襄助霍桑处理了不少的疑难案子,所经历的惊骇、诡秘、
紧张的局势委实计算不清,但是这一次又突冗、文焦急、又困惑的情景竟浸透了我
的脑膜!这女子姓甚名谁?是什么人?她的来意怎样?不但我在梦中,连霍桑分明
也毫无头绪。她既然是主动地来见霍桑的,怎么见面后不说一句话?不见得是个哑
巴罢?她仿佛思着某种急病,或者竟中了毒。但是中毒和患病,应得去请教医生,
怎么来害霍桑?据我估计,她的来临分明使霍桑遭受到一种不易辩白的横祸。她的
病如果还能医好,固然还可以查究她的真相;可是,万一不测,霍桑受了这意外的
牵累,又将怎样交代、怎样应付呀?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钟。外面骄阳还没落下,它的威力仍然控制着整个天空,
空气是热烘烘的。这办公室虽两面通风,窗外又遮着竹帘,但是我的额上和嘴唇上
仍不断地蒸发着汗珠。我站起来开了电扇,又脱下了府绸外衫,走到书桌前面,烧
着一支白金龙,开始在室中踱来踱去。
我不但替霍桑担忧,连我自己也感到万分不安。
看这女人的打扮,分明是一个受过时代洗礼的所谓摩登人物。她的翡翠的耳环、
花绸旗袍的式样和高价的银色皮鞋,很像是一个阔老的娇女。不过现在那班所谓交
际花、舞星甚至“庄花”这一类的女子,装束上也往往这样子宫丽华贵。所以不经
过相当的接谈,一刹那间,要从服装上辨别和确定她的身份,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踱来踱去的脚步声音,似乎引起了施桂的好奇心,他站在办公室门外,仿佛
在窥探我的举动。我一瞧见他,脑子里忽然感受一种触动:这女子到这里来,会不
会出于误会?
我招招手,说:“施挂,进来,我有话问你。”
施桂跟随了霍桑二十多年,他的忠顺的服务曾给霍桑不少的助力;并且因着经
验的积累,在观察功夫上他也有相当的能力。他的年龄已在四十五岁以上,头发带
些儿灰色,但坚实的体格还在现时代的一般少年之上。他走进来时,脸上也带着愁
容,分明他也体会到霍桑的不幸遭遇。
我问道:“施挂,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施桂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她。”
“那末,你刚才开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我听得了汽车停在门前,知道有客人便出去开门。我把前门拉开时,那女客
已经走下了汽车,正把什么东西交给司机;接着,她拾头瞧了瞧门牌,便急急地走
进门来。”
“唉,你看到她瞧过门牌的?”
“是,我看见她抬着眼睛,站住了好几秒钟。”
“这样说,她是特地来这里的,不会是误会的了?”我自言自语。
施桂自动地接嘴道:“那没有疑惑。她还问过我霍先生是不是在家?”
“唉!她开过口的吗?”
“正是。”
“她怎么说?”
“她只说了一句话:”霍桑先生在里面吗?‘“
一个疑团解除了。她是专程来访问霍桑的,也不是个哑巴。我仿佛从黑暗中得
到一星子火光,精神上兴奋了些。
“施桂,说下去。她可还有什么别的表示?”
“她没说过第二句话。”
“你对她说些什么?”
“我只应了一声‘霍先生在里面’,便站在一边,让她走进来。”
“她说的什么方言?”
“北方话,不过声音很特别,低得几乎听不出。”
“那末,你会不会听错?”
“不会。她说话时和我距离不到两尺。”
“你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
“我觉得她很慌张,这一点我倒不奇怪,因为那些来求教霍先生的,都是这个
样子。不过她说话时声音太低了,说一句话又急忙用手巾掩住了嘴,仿佛感到什么
疼痛;她走路时也有勉强支撑的样子。这些我觉得都是异样。现在,我看霍先生非
常为难呢。”
“是啊,我也正替他担忧。”我应了一句,把烟尾丢掉了,重新烧着一支新鲜
的纸烟。我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还有,你可曾注意她坐的那辆汽车?”
“没注意,只看见是一辆黑色轿车,漆的颜色显得有些陈旧。”
“可看见汽车前面的号码?是白牌还是黑牌?”
“我也没注意。后来霍先生叫我出去,汽车已经没有影踪。”
我吸着烟不答,暗付那汽车一送到便即开走,也很奇怪。
“包先生,你不妨打个电话到济众医院里去问问,这女人究竟能医得好不能。”
施桂向我提议。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也承认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女子能够医好,最低限度也得叫
她能开口说话,这样才可以明白她的来由和真相,使霍桑脱离难关。电话接通了,
接话的是医院的挂号的人。
“杨院长在不在?”
“他回去了。你哪里?”
“爱文路七十七号,我姓包。请张敏医生接话。”
“他在急救病人。你等一会儿再打来罢。”
我怕他挂断电话,急忙应道:“喂,喂,你可知道这个急症病人怎么样?”
“听说是中了毒,此刻正在洗胃。”
“有希望没有?”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已经好了些。”
“那末,请你通知那一位陪急病人来的霍桑先生,我要和他谈一句话。”
“那也不方便。他也在急诊室里。”
他说完了这句,接着是咯笃一响,分明他觉得不耐烦,便将电话挂断了。施桂
站在我的旁边,似乎也从我的脸上得到了什么暗示,“包先生,可是她还有希望?”
他忙着问我。
我答道:“那是位挂号的,据他说急症病人已经好些。”
“那很好。济众医院就在那边民权路上,离这里很近。包先生,你不如索性走
一趟,听听确实的信息。”施桂的眉峰展开了些,又第二次建议。
施桂的提议确有意思,因为我与其这样子坐不稳站不定,倒不如亲自去瞧个究
竟。我就丢了烟尾,穿上那件山东府绸外褂,拿了草帽,急匆匆出来。
经过了五分钟的步行,我就走到济众医院的门前。我抹一抹汗,向挂号处问了
一声,才知急诊室在第二层楼。霍桑还没有下过楼,料想那女子大概还有些希望。
我又知道杨祟义院长因着霍桑的请求;已经从寓所里回到医院来,这时也在楼上急
诊室里。
我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梯,匆匆赶到了急诊室的门前,先定了定神,又把耳朵凑
在门上听听,里面很安静,听不出什么声音。‘我不顾冒昧,曲着一个手指,在那
厚重的橡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会儿,门轻轻开动,但只开了两寸光景,门缝里
面有一个穿白色衣裙、头上覆着一块三角形白帽的女护士。她向我瞧了一瞧,没有
说话,随即摇了摇头,重新将门关上。
这原是医院的规章,医生在施手术的当儿,不容许闲人进去。我虽不是一个绝
对无关系的闲人,但已没有解释的余地。怎么办呢?我心里焦急不耐,很想不顾一
切地推门进去。可是我平时常痛恨一些人缺乏守法的精神,尤其是那班阔老、大亨、
闻人们,凭着他们特权阶级的劣根性,滥用权力,把超越规章法律算作有面子的事。
此刻我身处其境,怎能不维持我的守法精神呢?
我在急诊室门外徘徊了四五分钟光景,焦急的情绪实在不能用文字形容。不过,
我的希望却逐渐增高,既然医生还在里面施救,显见病人还有希望。只要她能够开
口说话,说明她的身份、来历和她到霍桑那里去的用意,霍桑的肩头上立刻可以轻
松。
一会儿,急诊室的厚门自动地开了。那个先前拒绝我的女护士,右手提着一只
白搪瓷的巨罐,连着一条橡皮管子,左手另有一只箕形的器具,里面盛着呕吐物,
轻步从里面出来。
我忙迎前一步,低声问:“对不起,我问一句话。那个病人怎么样?”
她略略向我瞥一瞥,摇摇头。
“怎么样?她——她醒过来没有?”我再问。
“死了!”
女护士低低说了一声,沿着那洁净空落的通道走开去。
第三节 两条线路
死了!这消息真像满盆炭火给泼上一桶冷水。我呆住了,目送那女护士慢慢儿
走开。
我想霍桑把一个垂死的病人送进医院里来,却交代不出她的来历!现在人死了,
死无对证,这怎么得了?一转念,我心里又产生一种无聊的怀疑:“不会弄错吗?”
这疑团立刻被打破。急诊室的门继续开动,一个穿着烫得挺硬的白纱斜外褂的少年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虽保持着相当的镇静,但仍略略有些忧容。
我上前问道:“张医生吗?……这女子没有救了吗?”
他向我瞧一瞧,摇头说:“完了。怪可怜的。”
“她中的什么毒?”
“来沙尔。来沙尔液中含有甲酚的混和物,有剧毒,非常厉害。她所服的分量
一定不少。”他顿一顿,向我端相了一下。“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答道:“我是包朗——”
他略略带些笑容,接嘴道:“唉,你是霍桑先生的朋友,他还在里面呢。”他
点了点头,便踏着稳重的脚步,自顾自走开。
急诊室的门已完全开直。霍桑和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白外褂的男子正在一
边谈话,一边缓缓走出来。我认识那人便是杨祟义博士。他见了我,只点点头,并
不招呼,继续和霍桑谈话。霍桑也只向我摇头示意,并不停步,一层阴影罩上了他
的脸。他那付沉脸锁眉的忧愁神气,我委实难得看见。
我趁势向急诊室里面瞧去。病榻上躺着一个人体,上面给一条白被单覆盖着,
完全瞧不见什么。病榻旁边有一张椅子,那件淡蓝色印着百合花的短袖绸旗袍搭在
椅子背上,病塌底下留着一双银色的高跟皮鞋。室中静得有些可怖。我觉得没有再
进急诊室里去的必要,便跟在霍桑和杨院长的后面。
霍桑说:“不错,我应得担负完全责任,你尽管放心。”
杨祟义道:“那末,警厅方面呢?”
霍桑道:“我们不妨各自进行。你可以依照合法的手续正式报告,我也亲自去
接洽。”
“好,就这么办。”
杨院长在一个办公室门前站住,和霍桑点头作别。霍桑旋转头来招呼我,我便
跟着他走下楼梯。出了医院,我才悄悄地问霍桑:“这女子进医院后开过口没有?”
“没有。”他在人行道上站住,脸色显得忧郁沉着。
“那末,你对于她的真相可有什么线索?”我又问。
“她身上没有足以辨认她真相的东西。”霍桑摇摇头。
“衣袋里除了两张中南银行的五元钞票以外,连摩登女子们常常带的粉盒唇膏
和钱夹之类都没有。此外,她的细麻纱汗衫是飞鹰牌子,皮鞋是陶拉斯厂的制品,
都是高级的美国货。这一点或许可以给我一些端倪,不过很渺茫。”
“喔,这两种牌子我没有听见过啊。”我应了一句,又带着希望的语调,问道,
“那末,你想这两种东西会不会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她不会是个美国留学生吗?”
“晤,还难说。这两种牌子的美国货,在上海的确不大看见。不过对于舶来品,
我缺少享用经验,还得调查一下。”
医院的邻近有一家汽车行。霍桑走进去,向一个司机招一招手,说了一声“警
察厅”。那司机便转身拉开了车厢的门。我决定跟霍桑一块儿去,便一同上车。汽
车开出了车行,向东驶去。我们都静默无言。我明知霍桑正处在困难的境地,也很
愿尽一些患难相助的朋友义务,可是想不出办法,连安慰的话都找不出一句。
汽车过了平等路,因街道的闹热,速度减低了些,并已在叉路口又停顿了几次。
霍桑端庄地坐着,他的嘴唇紧闭,眼光下垂,可以想见他的精神上的烦恼。
他忽然问我道:“你可曾问过施桂,有没有注意女人的汽车?”
我答道:“问过的,他只瞧见那是一辆黑色的旧汽车,连出和的或者自用的都
不曾注意。”我把我和施桂的问答复述一遍。
霍桑保持着静穆状态,没有表示。
“我想眼前唯一的关键就在查明这女人的来历。这一着你想有没有希望?”我
问。
“希望,那是永远有的。”他顿一顿。“这样一个摩登女子决不会是从天上落
下来的,不过怎样查明她,眼前我还没有把握。”他咬一咬嘴唇。“我担心的就在
短时间中外界对我的非难。”
这几句话使我的精神提振了些。无论处在怎样危难的境地,霍桑从来不消极失
望。不向困难低头,是他的优良品性之一。
“你想她的来意究意是什么?”我又问。
“那当然不会是恶意的。我想她大概遭到了什么损害或冤屈,希望我给她解决。
可惜中毒太深,她的咽喉烧伤了,已经来不及说话。”霍桑忽然伸出他右手的食指,
在空中画符似地划着,接着又自言自语。“这样三曲定是一个‘之’字。”
我想起了那女人在霍桑办公室中划字的举动,说道:“很惭愧,我当时没有注
意到这个,不能帮助你一下。”
霍桑道:“这不能怪你。她的举动太突九,我也来不及注意。我只觉得她划的
第二个字是个‘之’字,第三个字仿佛两横一直,是个‘干’字。不过我没有瞧清
楚,或许她没有写完。”‘“姑且假定是’之‘’干‘’两个字,你想有什么意义?”
“想不出,这两个字实在没有联贯的意义。不过——”
他忽然皱着眉毛,停顿了不说下去。
我催逼道:“不过什么?”
“据我料想,她或许要告诉我一个人的姓名,她划过三个字,第一个字我错过
了,第二第三‘之’‘干’两个字,却又不像人的名字。唉,真伤脑筋。”
汽车停在警察厅的门前。霍桑先下了车,付了车钱,便首先进去。他把名片交
给一个传达员以后,又低声向我表示,“这件事必须请汪银林出面帮忙。”
汪银林是上海警察厅的侦探长,在以往的十多年中,他得到霍桑的帮助简直计
算不清。有一次他碰着一件命案,束手无策,几乎丢掉差使,砸破饭碗,幸亏霍桑
挽救了他。他吃的是公事饭,也不免沾些官气,哄吓敲骗这一套,有时也要试试身
手。但是他见了霍桑,总是规规矩矩,绝不敢耍什么花招。这一次霍桑移樽就教,
谅来不致于失望。
不巧,汪银林不在厅里。霍桑叫我在会客室中略等一等,他自己进去和一个姓
唐的秘书长接洽。约摸经过半个小时,霍桑才从里面走来,他的神气仍像先前那么
严冷。
我问他接洽的结果。
霍桑说:“毫无结果。那位秘书长官腔十足,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他略
顿一顿,补充说:“其实情势太尴尬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人竟突然死在我家
里,责任是应该由我负的。”
我忙道:“我也同样可以负责。事情发生时;我是个目击者,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情愿和你共同负担。”
我说话时的声调和态度,竟使霍桑沉着的脸上钩起一丝微笑。他一边引着我走
下警察厅的石阶,一边婉声回答。
“包朗,你真是我的患难知己。我想凭着我几年来在社会上的信用,这件事谅
来还担当得住;意外的铁窗风味,我大概还不致于领受。”他嘻一嘻。“这几天尊
夫人既然往嘉兴去了,你的笔务如果可以暂时搁一搁,不如到我那边住几天。你总
也知道,楼上你的那只旧榻至今还没有拆卸掉哩。”
我也笑着应道:“我也很愿意温一温旧梦,恢复我们两个独身汉的同居生活。”
回到寓所以后,已是晚膳时分。霍桑先问施桂有没有人来过,施桂回答没有。
霍桑就叫苏妈预备夜饭,随即打电话到济众医院里去。
一会,他告诉我道:“那女人进医院时,我要求给她照一张照片,现在照片已
经洗出来了,据说除了她的眼睛闭拢以外,别的都很满意,”
“你打算从她的照片上探查她的真相?”我问。
“是啊,这是一条线路。象这样的女人,一定是擅长交际的,即使新从外国回
来,也可能是舞场、餐馆、电影院、或者剧场里的主顾。她的照片在报上登出来以
后,我不相信会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现在,你等一等,休息一下,我到邻近去实地
调查一下。”
我卸下了我的府绸外褂,把它挂在衣架上,又开了电扇,点着一支纸烟,坐下
来等候。
实地查究一直是我的朋友侦查工作的不二法门。他对事实情况的推测和估计,
也都依凭着可靠的事实和物证,处处从实际出发。数十年来,他经历了无数的疑难
危险的巨案,他所以往往能绝处逢生,转危为安,就靠着这一种实事求是的科学方
法。
隔了十多分钟,霍桑才回进来。
我问道:“你是出去调查那辆汽车的?”
霍桑点点头。“是的,可是偏偏不巧。隔壁七十九号的胡老妈妈,对于孟蓉圃
的那一辆灰色新汽车,倒瞧得非常清楚。那女人的汽车竟没有一个人注意。”
“也许是汽车一送到就开走的缘故。”
“对。这汽车也是线索之一,我不能不注意。如果是出租的,费一些功夫,总
可以查明白。”
“此外,还有没有别的线路?”
“别的意外的线索也可能随时发现,不过不能凭空虚拟,也不应坐着等待。”
他瞧瞧我的脸,又说,“包朗,你不必过于担忧。”
我竭力想安慰霍桑,霍桑却反而给我安慰。我们两个的确可以算得上患难朋友。
一会,我触发了另一种意念。
“霍桑,那个孟蓉圃怎么样?可会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就眼前的情势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关系。”霍桑的双眉紧锁着。“况且
他们俩的汽车的来路方向不同。我刚才听得孟蓉圃是从东面来,又从东面回去的;
那个女人的汽车却是从西面来的。”
进晚餐时,霍桑仍照常进食,我的胃口却至少打了一个七折。我们刚才罢膳,
警厅侦探长汪银林汗流喘息地赶来了。汪银林是个身体比较胖的人,性子又有些近
乎急躁。心急和体肥就尽够构成多汗易喘的条件;何况他因关怀霍桑,心里确实有
些担忧。他坐定了以后,抹了一会汗,点着一支他惯吸的不知什么牌子的粗雪茄。
“霍先生,刚才我在保大庄上调查一件卷逃案子,不在厅里,抱歉得很。”他
先来了个道歉。“据唐秘书告诉我,这件事情真是奇怪得很。”
霍桑说了几句承情劳驾的话以后,便把这案子的经过说了一遍。汪银林咬着雪
茄,一眼不眨地倾听着。接着,他说明厅里已正式呈报检察厅,明天要正式检验,
那时候霍桑必须到场。
霍桑点头道:“那自然。不过法院方面要是不分皂白,把我当作谋杀的嫌疑犯
拘押起来,我失掉了活动的可能,那倒是很可虑的。”
“不,不会的。万一有这事,我可以尽力担保!”汪银林显露出义形于色的样
子。
霍桑微笑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不过这是刑事案子,公务员是否可以担保,
还不可知。”
“不会,你放心,决不会糟到这个地步。”汪银林连连吐出两口浓烟。“霍先
生,你想她的中毒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这问题不能凭空猜想,我还没有把握。”霍桑烧着了一支纸烟,低垂着头。
“你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汪银林答道:“我以为这女人也许是被人毒害的,说不定另有用意。”
“银林兄,你想有什么用意?”我听了汪银林的见解新颖,禁不住问一句。
汪银林向我瞧了一眼,答道:“或许有人和霍先生过不去。那人因某种原因,
毒害了这女人,同时想借刀杀人,用她来陷害霍先生。”
“你以为那人下毒之后,又雇了汽车,故意将她送到这里来的吗?”我又问。
“大概如此。”
霍桑摇摇头,插口道:“不会的,因为女人到这里来的时候,还会开口。照你
的想法,如果她觉悟到被人毒害了,当然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那末,那主谋的
人岂不危险?我不相信有这样精于计算和科学智识的人,竟能准确地预算到那毒药
的效用,一准在什么时候丧失她的发话机能,在什么时候丧失她的神经的活动和在
什么时候断气。你得知道,她走到这里门口时,还曾开过一句口;走进办公室之后,
又还能用手指划字。假使我的感觉更敏捷一些,等她一进门,我就将纸笔授给她,
那末,如果真有什么主谋的人,这个人岂不是弄巧成拙吗?”
汪银林牵一牵嘴唇,又说:“这样说,她是主动服毒的”这只能解释有人利用
她来害我的想法不能成立罢了,还不能就算是她主动服毒的反证。“霍桑吐吸着烟,
目光瞧着那条细草织成的宁波地席。”我想她到这里来的动机怎样还是次要问题,
眼前急切需要解决的是怎样查明她的真相。“
汪银林拿下了雪茄,皱着眉峰,说道:“不错。可是我刚才到济众医院去弯过
一弯,看过一看那女人的面孔,我相信我不曾在哪个交际场中碰到过她。”
我又插口道:“据施桂说,她所说的是北方口音,或许本来是个北方都市社会
的交际花。”
银林说:“那末,等照片印出来之后,不妨到北方去调查一下。”‘霍桑摇头
道:“这个范围太广泛了。北部、西部、东北、西北,都是说北方口音的。这样漫
无限制,不免会劳而无功。我们必须把范围收缩一些。”
“那末,你有没有具体的入手方法?”银林问。
霍桑道:“我看有两条路可以进行。一条路要劳你的神,请你设法调查一下本
市各汽车行里的司机们。据我料想,那汽车多分是出租的。施桂曾瞧见她交什么东
西给司机,或许就是车钱。这司机未必知道这女人已经服毒,一定没有犯罪的意识。
这样,调查起来,司机也不至于故意掩饰和抵赖,不过全市的汽车司机人数很多,
调查也相当麻烦。这一着不能不仰仗你的大力。”
汪银林应承道:“那可以。我回去立刻派精细可靠的弟兄们去进行。如果查着
了这个汽车司机,我们就可以知道女人乘车时的出发点了。”
“正是,这就是我的希望。另一条路,我自己去进行。我要调查她穿的汗衫和
皮鞋的牌子在上海市上是否可以买到。假使没有卖,那就可以证明她是新近从美国
回来的,至少可以假定她回来了还不久,因为她身上穿的汗衫和皮鞋还相当新。这
样,我们向那些新近回国的留学生们去调查,范围就比较狭得多了。”
这两个侦查方法,汪探长完全同意。霍桑又亲自草了一段启事,交给汪银林顺
便带往新闻报馆里去。
这一夜我实在没有酣睡。我辗转推想,觉得霍桑所希望的两条路线实际上都没
有多大把握,但是,他目前所负的责任却十二分沉重。我真不知道我们怎样度过这
个难关。可是事情的变幻竟又出我的意料之外。到了第二天即十四日,这案子忽然
有了惊人的发展。
第四节 奇怪的电话
八月十四日星期四的早晨,我在六点钟便起身。我走到窗口,仰首一望,东方
的天末布满着朝霞,红里带紫,呈现着画师们没法渲染的色彩。高空中都是一片蔚
蓝,没有丝毫云片,炎热的阳光已经挟着热力照射到大地上来。
这景象显明地预示这一天的热度准会超过华氏表九十五度。我起身虽早,但霍
桑比我更早。他这时又循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旧例,出外去实施户外运动了。户外运
动,对霍桑来说,和一般人也不同。他不是专攻一门,而是多种多—样的;而且又
因季节和气候各殊而有所变换。比如夏天打太极拳,冬令练少林拳,晴朗天做柔软
操,刮风时跑快步,下雨下雪他就散散步。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从来没有
间断过,除非他害病卧床,而害病卧床,对他是非常陌生的。
我走到楼下办公室中,看见书桌上堆积了一迭大报小报。我点了一支烟,拿了
这一迭报纸,坐到近窗的一只椅子上批阅。《上海新闻》的封面上,登着一节一二
行字的“霍桑启事”的广告。启事的内容很简括扼要,说明十三日下午五点钟左右,
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登门造访,不料她顿时毒发,噤口无言,虽立即送往济众医
院,竟医治无效。启事中关于女人的年龄、衣饰、状貌和所乘的汽车说得很详细,
希望死者的家属或和她有关系的人往医院尸。
我读报的目的,原要瞧瞧新闻上的论调,对于霍桑有没有影响。《上海新闻》
上的一段消息非常详细,那张弥留时的女人的照片印得很清楚,所记的事实的经过
基本上也可算相当忠实,不过语调上仍不免有些铺张,因此使这件事越发显得严重。
这记载的来源一定是间接得来的。据我猜想,也许就是龙大汽车公司里的那个司机
所搬的嘴舌。因为新闻上对于霍桑将那女人抱上汽车的一幕,竟是用了小说笔法描
写的。内中有两句不必要的讽刺,说:“霍桑当时的处境颇有一种‘软玉温香抱满
怀’的情味,可惜他所抱的不是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艳尸!”
此外,如《每日电讯》、《时事报》、《申报》等等,都比较地略而不详,对
于霍桑个人也没有讽刺或怀疑的论调。可是有一张《日日电讯》,却载着一段使人
难堪的新闻,它的标题竟写做“大侦探家霍桑的情人或女友?”。
这明明是有讥刺和诬控性质的。因为这女人假使真是霍桑的情人或女友,霍桑
自然难卸责任;即使退一步,认为是霍桑的素识,那也免不掉舆论的非难。这不是
诬控是什么?可是标题下面加着个疑问符号,狡猾地留着推诿的余地。我细读那节
新闻,除了前面一段鸡零狗碎渲染多于事实的记叙以外,后面还附着一段捕风捉影
的文字。
“据某方面消息,我们所崇拜的这位私家侦探霍桑先生,虽至今标榜着独身主
义,但是,他对于女性的交接和追求,并不是绝端戒忌的。有人常见他陪着女友在
光华影戏院里进进出出。又据间接方面的消息,当一星期前,有人看见霍桑先生陪
着一个剪发穿银色高跟皮鞋的时装女子,在大亨西餐社里饮冰。据说那女子的面貌
和昨天死在济众医院里的一个有些相象。这消息虽还不能证实,但我们相信这位精
敏强干的大侦探,总会把事实的真相明白地告诉我们,我们是用不着虚费猜想的心
思的。”
我读了这末段的新闻,我的耳朵骤然感到热灼,胸间升起一股闷气,无从发泄。
上海的报纸竟争得非常剧烈,为了推广销路,增强广告的效用,多多招揽广告,
让老板们发财——那时商业性的报纸的主要收入是广告—便促使记者们违反忠实报
道的准则,写些捕风捉影离奇惊怖的新闻,来耸动读者们的视听。这原也是司空见
惯了。可是《日日电讯》上的这一段新闻不但是恶意的讽刺,而且凭空捏造,简直
有公然诽谤的性质,可是它的措词又非常狡猾,处处带着疑问和不负责的口气。若
要正式交涉,他们又尽可更正了事。霍桑矢忠矢勤地在社会上服务了三十多年,大
多数有健全理智的公正人民,都对他有相当的尊敬。但在这矛盾百出的社会里,他
当然不能使各方面都有好感。譬如,那些作威作福的军阀政蠢,颠倒是非的律棍,
唯利是图的奸商,以及其他一切为富不仁或法外行动的特权阶级,他们都是霍桑的
仇敌。现在,霍桑遭到了意外,他们自然要柑掌称快,或者竟会落井下石。
我把这一迭报纸足足消磨了一个钟点,霍桑仍没有回来。他平日的户外运动至
多不出一个钟头,今天他破了常例,大约正在进行侦查。苏妈送进来黄米粥和牛奶,
我因胃纳呆滞,只稍稍吃了一些。
八点二十分钟时,汪银林有电话来,十点钟检察官要正式往济众医院里去检验,
霍桑必须到场陈述案情。我告诉他霍桑一早就出外去了,这消息目前没法转告。我
觉得汪银林的声调有些疑迟,就自告奋勇地向他建议。
“银林兄,你不必为难。十点钟之前,霍桑要是不回来,我不妨代表他陈述。
因为这件事我是同样目睹的,检察官如果叫我负责,我也同样可以承受。”
汪银林顿了一顿,方始答道:“照法律上的手续,你是不能代毒的。好在此刻
还只八点半。在一个半点钟之内,我想霍先生决不会不来。”
我乘势问道:“喂,银林兄,请问汽车司机方面的调查,你可曾进行?”
汪银林道:“昨夜里我已经通知各区,此刻他们大概在进行中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继续我的吸烟工作。一支,二支,三支,……不多一会,烟
灰盆中的烟尾已堆成了一个小丘。时间跟着缭绕的烟雾而飞驰,我却仍枯坐在办公
室中,丝毫没有活动的可能。霍桑既处在这样的境地,我难道能袖手旁观?可是我
又能做些什么呢?
九点半钟,霍桑的电话来了。
“包朗,你觉得寂寞吗?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消耗了近半罐白金龙!”
“唉,耐心些。今天报纸上的启事和新闻登出来以后,或许有人会到我那边去。
我请你再坐一会,代替我接洽一下。”
“可以,可以。现在你在什么地方?刚才银林有电话来通知你。”
“我已经见过他了,此刻就准备往医院里去。我已经忙了一个早晨。”
“你得到些什么?有新线索吗?”
“有一些眉目,停一会和你细谈。”
“喂,《日日电讯》上的新闻你可曾瞧见?”
“看到了,不过你用不着气闷,也不必打算作辩证一类的玩意儿,那会反而落
进他们的圈套。事实胜于雄辩,我们但从这方面着力好了。”
霍桑的积极精神和乐观态度,我认为是他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我受了连带的
影响,精神也振奋了些。他说有一些眉目。什么样的眉目呀?他不会借此安慰我吗?
他不理会《日日电讯》上的诬蔑,又说事实胜于雄辩,可见他在事实上的确有了把
握。我本想赶到济众医院去听听检察官的见解和瞧瞧他对于霍桑的态度,但霍桑既
然叫我守在寓里,我也不便自由行动。
果然,不一会,电话机上的铃声又琅琅地响起来。
这是一个奇怪的电话,也是一个重要的电话;它竟使这一件神秘的案子开拓了
一条新的线路。
听筒中有一种急促的语调,口音是长江以北的。
“你哪里?”
“爱文路七十七号霍家。”
“你是霍先生吗?”
“晤——是的。”我权宜地代一代。“喂,你哪里?”
“霍先生,你不用问,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好啊。什么消息?”
“昨天死在你府上那个女人,她和一个姓瞿的男人有关系。”
消息真出乎意外,我全部的神经都激奋起来。我自己感觉到当我答话的时候,
我的语声有一些颤动。
“晤,一个姓瞿的男人?……他住在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等一等。……五五六O 六……五五
六O 六……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请教你尊姓?”
“霍先生,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找到这个人,就可以知道女人的来历。”
“唉,谢谢你。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
“喂,喂,你究竟是谁?我愿意当面和你谈一下。”
“这个不行,对不起。……”
“喂……喂……”
咯笃一声,电话挂断了。我仍旧握着听筒不放,又在钩子上捺了几下,希望从
电话公司的接线生方面调查这刚才挂断的电话号码。因为我们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
验,现在就想如法炮制。电话很突兀,用意如何,不得而知,若能查明它的来源,
一定大有好处。不料我偏偏碰上一个不肯多嘴的女接线生。她只说了一句“那边挂
断了”,以后便无下文。我问挂断的那边多少号数,那女接线生竟给我一个不睬不
理。我不知她是否因着工作繁忙,或者竟误会我故意和她调弄,才不理会我。因为
那时候上海的风俗败坏,一些浮滑无耻的少年男子,往往空打电话,向这些年青的
女接线生故意调笑取闹。如果她这样误会,我这一次失败,不能不说是受了这班轻
薄儿的遗害。
我们对于那女人的真相,原像是黑夜漫漫,毫无把握,这一个意外的电话不能
不算是黑夜中的一线光明。我急急拿过电话簿,翻到瞿字部,一行一行地检查,却
不见五五六O 六的号数。我不敢自信,便从瞿字部的第一行起,再仔细复查一遍,
却终于失望。
第二个奇怪的电话接着地来了!
“你是霍桑吗?”
“是的。你是谁?”我索性再权且代一代。
“我是你的老子!……你干得好事:”
“喂,你哪里?……”
“流氓坯!你奸拐了人家的女人,谋杀了她,还乱造谣言。”那声音粗大得刺
耳。
“喂,不要乱说。你是谁?”我仍耐心地问。
“我是你的老子!”
“你疯了吗?”
“流氓!这一次我看你再硬!”
“混蛋!你竟乱骂人!”
“骂你这畜生!……”
“你有胆,说出你的姓名来!”
“老子的姓名你不配听,贼坯!”
我既不愿意和那人作电话中的对骂,又不能伸手刮他一掌,只得把电话挂断了。
这个电话可算是意外的意外,我竟挨了一顿臭骂。我曾说过,霍桑有不少死敌,这
人分明就是其中的一个。代替他受了恶骂,虽然也动了些肝火,但是我的听觉并不
曾丧失常度,觉得这个人的声音非常熟。我定神追想了一下,禁不住直跳起来:这
个人就是昨天被霍桑冷待奚落的奸商孟蓉圃啊!
我起先以为第一次来的电话,或许就是这个奸商打来欺骗和取笑霍桑的。仔细
一想,这第一个人的来由虽带些诡秘,但语调很诚恳,不像是出于恶意的。那末,
他为什么又藏头露尾地不肯把真姓名告诉我?他所说的电话号数和姓翟的人,电话
簿上何以又找不到?
过一会,我抱着彻查到底的态度,打到零九号电话查讯部去,问问五五六O 六
号的姓名和地址。回答说这号数是金山路八八九号赵尚平律师。
这个姓名地址虽不能和我所知道的那个姓翟的互相合符,但是我仍不能不承认
是一种希望,一个线索。从一方面看,姓氏既不能合符,报告的人又不肯说出真姓
名来,这消息似乎不足重视;但从另一方面着眼,那个人如果恶意戏弄,尽可以假
造一个姓名,何必明明白白地守秘?因而他的守秘反而是真诚的表征。也许他处于
困难的地位,不能不有所顾忌吧?还有,翟和赵的差别,是故意改换的吧?因为一
个人要干犯罪的勾当,变换姓名是常事,何况这个人又是一个懂法律的律师?因此,
那第一次电话委实值得重视。
十一点钟了,霍桑仍没有回来。我关怀着他,不知检验的结果怎么样,就打电
话到济众医院里去问。一个挂号的回答,检察官还没有到,检验还没有开始。
我不禁暗暗地叹息。官僚们的作风竟如此恶劣,指定十点钟检验,到了十一点
钟,连人还没有到场。老百姓的时间,在他们眼中简直不值一文钱!
等着,等着,兀自消息沉沉。我的情绪既复杂,又紊乱。希望,焦急,加上因
忧虑而产生的种种可怕的空想,使我感到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在给无形的针头钻刺着。
纸烟尽管一支接一支地在燃烧,可是丝毫也起不了镇定的作用。霍桑这样子迟迟不
归,会不会竟被扣押起来了呢?官僚们是只重权势而不讲理的。霍桑平日孜孜不息
的努力,在广大人民的心目中,固然受到重视和称颂,但是对官吏们来说,他说不
定还是他们的眼中钉,因为他是只重公道而不畏权势的。现在,霍桑陷进了尴尬的
境地,官僚们不会幸灾乐祸地借此难为他吗?
午后三点钟了,我的焦虑到达了高峰,正挂虑着霍桑会不会真有被嫌疑的危险,
忽然看见他悄悄地踱进办公室来。
第五节 一个摩登人物
霍桑仍保持着他那种静穆安详的神情,丝毫没有我所预料的懊丧失望,我也感
到安慰。他挂好了草帽,开始卸他的白帆布外褂。我把那奇怪的电话消息暂时搁一
搁,先向他发问:“霍桑,怎么样?”
“你问检验的那回事?”他一边向我反问,一边安好地在窗口的藤椅上躺下来,
又摸出一块白手巾来抹了抹脸,就打火点他的纸烟。“终算侥幸,我没有被押起来。”
他深深呼了一口烟。“不过我现在的自由,也不是无条件的。”
“什么条件?”
“那检察官姓严,还算懂些道理,对于我也还算有相当的信任。他叫我具了一
个结,限我在两天内找到尸主。”
“唉,只有两天的限期?”‘“你还不满足?本来,他限我明天就得把尸主交
案的。”
“唉!那末,限期这样短,你想你有没有把握?”
“我相信——”他似乎因着我的语声的表示,竟将他的目光射到我的脸上。
“包朗,你不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吗?”
“正是,有一个很好的消息。”我笑一笑。“我要请你先说一说你在电话中说
过的‘眉目’。”
霍桑又向我瞧一瞧,才道:“我曾到银河路去,调查过那个孟蓉圃——”
“唉,现在,你也认为这个人有关系吗?”我惊诧地问。
“不是。我为了周密起见,在这一团漆黑的当儿,对于任何可能的线索,我都
不轻轻放过。……晤,你为什么这样子惊异?”
“刚才这个人打过电话来,我冒顶着你,受了一番恶骂。他骂我‘流氓”’贼
坯‘、’畜生‘。“
“喔!”
“他大概读到了报纸上的新闻,便幸灾乐祸地乘机报复,因此,我也在怀疑他。
你调查的结果究竟怎么样?”
霍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我瞧他的昌丰海味号门前,已经贴出一张‘除奸
团公鉴’的启事,写了几句‘爱国不敢后人,营业悉凭良心’一类的鬼话。我又知
道他是一个头脑顽固和唯利是图的吝啬鬼,因此,他和那个享用舶来品专家的时髦
女子,似乎不会有发生关系的可能。……但是你所应许的好消息可就是指这个电话?”
我摇摇头道:“不是,还有别的呢。但是这个孟蓉圃既然不一定有关系,你所
说的眉目又是什么回事?”
“好啊,你倒也学会了卖关子的本领哩。”霍桑连连吐了几口烟。“我已经查
明那飞鹰牌汗衫是美国纽约出品,上海并无发售。陶拉斯的皮鞋,只有惠罗公司一
家出售,在这里销行不广,而且代价很贵——这样一双鞋子需要三十多元。因此,
我敢假定这女人一定是新近回国的,因为皮鞋和汗衫都还是新的。这一来,侦查的
范围就缩小了些。刚才我已经打电话到留美同学会里去,和那朱小梅干事接洽了一
下。现在,我可以听听你的好消息了吧?”
于是,我就把第一次电话的消息和我个人的见解,仔仔细细告诉了霍桑。起初,
霍桑的神气非常淡漠,可是他吸了几秒钟烟之后,把我的话加上一番咀嚼,忽然丢
了烟尾从藤椅上立起身来,在书室中往返踱。他虽然没有说话,两只眼睛却在闪闪
发光。
一会,他站住了,说:“包朗,你推想得很正确。假使那人要来取笑我,戏弄
我,他尽可以乱说一个姓名,何必明明白白地守秘?……对,真是好消息,好线索,
一条意外的好线索:……喔,我应该马上进行!”
“你打算怎样进行?”我也从椅子上仰起身来。
霍桑瞧瞧他的手表,说:“此刻已四点钟,我不妨立刻到金山路走一趟。”
他看见我忙着立起身来,点点头:“也好,咱一块儿去。你已经闷坐了大半天,
也应得出去散散步。这里的事让施桂来照料。”
我们的汽车在金山路北端的转角上停住。这条路是南北向的,住户大部分是自
由职业者和专营批发的商号,也有几家住宅和另售的小店铺,不过都是错落稀零,
不集中在一起,故而从市况上看,并不怎样热闹。马路的宽度也只有二三等之间。
朝东的一面是单号,朝西的一面是双号。霍桑在门牌上瞧了一瞧,便向我们的汽车
司机拍一拍手,叫他跟在我们的后面。那北端的号数,从九O 九号开始。我们一家
家倒数下去,不一会已走到八九五号的前面。那是一排西式房子,一共有十多宅,
每宅两幢,每一宅的结构彼此相同。前门有一排三尺光景高的青砖短墙,短墙上装
着二尺多高的铁栅,连着两扇盘花铁条的门,里面一小方草地,镶着一条水泥的通
道。草地和通道合在一起,约有一丈多深二丈半多阔,屋子前有三层石阶,接连着
一个浅长的阳台。阳台上一面有两扇花玻璃门,一面有两个窗口,都是法国式的着
地长窗。屋与屋之间,有一堵齐肩的矮墙分隔着。这十几宅屋子的唯一不同点,就
是有几家草地上种些花木或棕搁树等,有几宅却空无所有。
我们站住的地位就是西式屋子第一宅八九五号,门前挂着一块完全英文的铜牌,
是一个性鲍乃脱的美国会计师。第二宅八九三号是一个中国牙科医士,叫做李星辉。
第三宅八九一号,是一家裕成布号。第四宅八八九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这一宅
房子的门前果真挂着一块长方的铜牌,标着“赵尚平律师”五个颇有颜鲁公气息的
大字,那两扇盘花的铁门却紧紧地关着。
霍桑继续向前走,我也跟着他继续视察。第五宅挂着航业俱乐部的牌子;第六
宅却贴着召租的广告。第六宅和第五宅之间有一条小弄,似乎是这一排屋子后门的
通路。
第七宅又是外国字的铅皮牌子,我没心思仔细瞧了。
这时霍桑停止了脚步,旋转身来,挥一挥手,叫那汽车远远停住。接着,他穿
过街面,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住。我也一同走到对面,瞧见有几家卖纸烟糖果的小
店。再向南些,却有四五家一上一下的石库门住宅。霍桑走到了正对那第四宅西式
屋子的一家石库门前,站住摸出纸烟盒来。
我低声问道:“能不能进去访他一访?”
霍桑摇摇头,说:“不行,他是当律师的。我们自己的脚步必须站稳,不能乱
来。”
“那末,你打算怎样入手?”‘“那南隔壁第五家航业俱乐部是个公共所在,
我们不妨进去问问,说不定会有什么熟悉的人在内。”
“唉,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同学陈苔山,不是在招商轮船上做领航吗?我们不
妨就假托进去找他。”
“很好。”霍桑一边点头,一边烧他的纸烟。“唉,慢,里面有人出来哩。”
我向对面一瞧,第四宅八八九号屋子里,果真有一个穿白色短衣、仆人模样的
中年男子,开了里面的花玻璃门,正在从石阶上走下来。一会,盘花的铁门从里面
拉开,那仆人走到了门外人行道上。
“跟我来,别说话。”
霍桑低声说了一句,穿过街心,直向仆人的所在走近去。那仆人走出了铁门,
正在反身将门拉上。霍桑迎上前去,向他点一点头。
“在里面吗?”他故意含糊着问。
那人是个黑脸麻子,年龄在三十六七,眼白有些黄,眼珠敏活有神,头发却剃
得精光。他向我们俩端相了一下,也点头答礼。
“先生,找谁?东家上南京去了。徐先生在里面。”
这光头仆人说的是浦东话,他的面貌和声音似乎都很干练。我觉得霍桑的眼睛
好像打了一个转。
“我们是来找你主人赵律师的。他几时走的?”
“前天礼拜二。先生有什么事?”
“我为诉讼的事找他商量一下。那位徐先生可是他的书记?”
“不是,他是东家的亲戚,寄寓在这里的。书记是金先生,刚才已经回去了。”
这时,忽然有一辆汽车驶到我们所站的人行道下面停着,车中只司机一人。霍
桑一见,立即向那仆人点一点头,说了一声:“我们过一天再来,”便拉着我向南
急走。
我跟着他直走到那一排西式屋子的末一家门口,方才站住。霍桑又远远向我们
雇的汽车司机招一拍手,才低声向我解释。
“留心瞧,那个光头见那辆汽车的到来又转回去了。”
“是。但是汽车里没有人。”
“不错,这就告诉我们八八九号里有人要出去哩。”
我们所雇的汽车驶到我们面前,停住了,霍桑走过去开车厢的门。他的动作似
在故意延缓,开了车门,不即上去,又不让我先上,分明他有所等待。那第四宅八
八九号的两扇盘花铁门果真又开动了,一个穿白色法兰绒西装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他头上戴一顶漂白巴拿马草帽,胸前露出一条蓝色斜条纹的领带,手中拿着一根细
长的手杖。我们和他虽隔离六七家门面,不能够看得怎样清楚,但是他的时式整齐
的服装、斜角度的帽子和走路时那种活泼潇洒的姿态,已经十足地表示出他是一个
摩登人物。霍桑不等那人上车,便把身子一侧,让我先上车去,同时他低声向司机
说话。
“后面有一辆汽车,小心些跟着,别太接近。”
上车之后,我从车厢后面椭圆形的窗洞里向后面窥视。那少年用手杖的弯钩把
汽车司机给他拉开的车厢门更钩开一些,接着弯腰踏上车去。霍桑拉上了车厢门,
也回头到这小洞里来偷瞧。
我和霍桑并肩坐着,我的眼睛便向左侧的街面上观察。那辆深棕色的汽车立即
开行,从我们的左侧超过。一瞥之间,我瞧见那少年的脸儿带些长形,雪白的皮肤,
墨黑的眉毛,嘴里正衔着纸烟,在用打火机燃烧。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纸烟上,
绝不留意我们的停着的汽车。霍桑在前面车窗上轻轻地拍拍,等司机旋转头来时,
又用一个指头向前面点一点。我们的汽车也就“叭叭”地开动。
“瞧清楚了没有?”霍桑问我。
我点点头。“很漂亮,鼻梁笔直,眉毛浓黑,皮肤白嫩——”
“那是雪花霜的成绩。”霍桑接口说。“我还瞧见他的一双乌黑黑的眼睛,具
有勾引女子的魅力。……是的,的确很漂亮。他右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只钻戒。”
“这个人是谁?你想有关系吗?”停一停,我问。
“是谁?我知道他姓徐。”霍桑的眼光疑滞了一下。
“你说他和那女子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也许有。”
话有些模棱两可,不痛快。我正待再问,霍桑忽然让他的背脊挺一挺,又抢先
问我:,“刚才你说那个打电话报告的人是苏北口音?”
我呆一呆,又点点头,并不答话。
“你知道苏北口音念‘徐’字,类似上海口音的什么字?”霍桑继续问,他的
声调有些异样。
我暗暗念了一念,不禁惊呼起来:“唉,他们念‘徐’字的确类似我们的‘瞿
’字!”我顿一顿,又惊喜地问道:“莫非我在电话中听错了?”
“正是。大概如此!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不过这线索究竟还很浮泛,不能就轻信。
霍桑补充说:“包朗,你总记得有句俗谚,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一根浮草也要
攀抓的。这一条线索,我认为比浮草总可靠得多。……唉,前面的车子快要停哩。”
我们的汽车经过了几条热闹的街道,正驶进了那条比较清静的,两旁都是高大
洋房的静安路。我从车窗中向前瞧去,那辆深棕色的汽车已经停在一宅西式的大厦
门前。
那宅大洋房是灰色水泥建筑的,嵌着白瓷漆的窗门。
前面有一大方碧油油的草地,修剪得像地毯一样,草地上有个五彩摈纷的花圃,
还有三四棵大树,展布着可爱的浓荫。这时虽六点钟已过,但夏天的骄阳还没有西
沉,草地上的光暗部分也像油画一般地鲜明清晰。
漂亮的少年走下了汽车,从那开着的两扇大门里进去,穿过草地,走上石阶,
便伸手按铃。为了避免疑心,我们的汽车早已停在这灰色大厦有隔壁另一宅较小洋
房的门前。
“他已经进去了。我们要等到几时?”我问“耐心些,他的汽车是租来的,不
会太久。”霍桑安闲地仰靠着车座的背上。“他一定是来接他约会的人的……我相
信准是个女人。”
十五分钟以后,霍桑的预料便得到了证实。漂亮少年果真陪着一个穿淡绿色洒
紫花薄纱的西式衣裙的年青女子,说说笑笑地从大门里出来。
“他们大概是往什么西餐社去的。”霍桑作第二度预料。
“这个推测不算太难,时间上已给你充分的依据。”
霍桑不答,又照样用手指在车窗前拍了一下。司机很敏捷,立即点了点头;等
到前面的汽车回过来时,他也就拨动机关,缓缓地将车子掉转头来。深棕色汽车从
我们面前驶过,我瞧见了那女子的面貌——乌黑的卷发,狭长的柳眉,灵活的眼珠,
猩红的樱唇,位置都匀正可爱;她的雪白的颈项袒裸着,袖子短到臂弯以上。我又
看见少年的右手似乎钩在她的腰部,女子的左颊却靠在少年的肩上。这一种相依相
偎的状态,充分表示出他们俩相恋的热度已经达到了沸点。
“别瞧得着魔!……”霍桑把手肘骨在我的手臂上抵了一下。
“我在猜测这一男一女的关系。”我说。
“这还用猜测?要知道的是他们两个的已往的小史。”
他又楼着身子敲车窗。“喂,快开啊。前面的车子已经转弯哩。”
我们的汽车虽已掉转头来,但是只听得啪啪的声响,车辆却停着不动。
“怎么样?要抛锚?”霍桑有些着急。
司机不答,但用力拨动点火开关,不一会,连啪啪的声音都停止,引擎熄火了。
我也非常焦灼,因为这一耽搁,分明会断送一种最好的机会。前面的汽车转弯不见
了,追上去可来得及?
那司机急忙跳下车去,开了前面车头盖,汗流满面地在察验发动机各部件。霍
桑叹了一口气,就开了车门下车。我也跟着下来。他倒并不怎么失望,一边打开皮
夹拿钞票,一边带着微笑向我说话。
“包朗,你的眼福太浅了,这一幕好戏,今天你瞧不见了。”他又向司机招招
手。“喂,朋友,不用着急,算了吧。这是车钱,多余的给你喝酒。”
司机的脸上显出十二分的抱歉神气,他的左手接受霍桑的钞票,右手的手背却
在抹他额角上的汗,嘴里连声道谢。我心中未免懊丧,同时向街的两边探望,还希
望找到另一辆汽车,或许可以补救。
“包朗,不要痴想哩。”霍桑拍拍我的肩膀。“赶不上了,即使赶上了,实际
上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这两个人的地址,我们都知道了,就好了。要查究他们的
历史,尽可以从别方面进行。天快黑下来了。或许有什么好消息在我家里等我们呢。”
这几句话分明是霍桑自己安慰自己的解嘲。不料,这预言竟得到了验证。我们
回到他的寓所时,施桂忙迎出来报告。
“霍先生,汪侦探长来过两次电话。他说昨天送女人来这儿的汽车司机已经找
到,今夜八点钟,他把那人带到这儿来,让你问话。”
第六节 单身旅客
这消息可算春云乍展,预示着晴朗的光明,不但振起了我的精神,连带地刺激
了霍桑的食欲,晚餐时他显得格外高兴。
“银林在这件事上干得这样子迅速,对于你分明有着酬报的意味。”晚饭后,
我开始对霍桑说。“现在横祸的阴霾应该算消散了,至少,你的责任总可以先卸了。”
“是的,不过我希望的还不止此。”霍桑靠在藤椅上,吐出了一口烟。“清刷
我本身的嫌疑的事小;据我料想,这里面还有着诡秘和严重的事实。”
“那末,这个司机就能供给诡秘事实的线索吗?”我的好奇心又升了起来。
霍桑简单地说:“我希望如此。”
八点还少七分,那司机来了。他并不是汪银林陪来的,是银林手下的一个瘦长
个子倪金寿代表着陪送来的。
倪金寿也是我们的素识,曾和霍桑连手办过好几件案子,得到过不少好处,因
此,他对待霍桑比银林显得更加恭敬。但我好几次看到他对付一般老百性时,也像
其他官家侦探一样,却另有一副可憎的嘴脸。他的身材比银林瘦而且长,脸色微黄,
也不及汪银林那么红润。他走进来鞠躬招呼,说明汪银林因为别的公事忙,故而不
能亲自来,接着,便将汽车司机钱阿森带进办公室来。
钱阿森的年纪在三十上下,身材虽不高,胸肩却很阔厚,看上去很富于体力。
他穿一件玄色纺绸长衫,里面衬着糙米色的府绸衫裤,头颈里的钮子却敞而不扣。
他的脸色苍黑,眼睛很大,嘴唇里面露出三四只灿烂的金齿。他在飞轮车行里已经
做了三年,平日专门接送临时的雇客。
倪金寿说道:“阿森,说罢,仔仔细细说给霍先生听,别漏掉什么!听清了没
有?”他的口气竟像对付一个犯人。
霍桑却和钱阿森握一握手,有礼貌地请他坐下来。
霍桑道:“阿森兄,刚才你在警厅里大概已经说明白了。现在,费心再说一遍。
事情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尽管实说。”
钱阿森点点头,果真毫不犹豫地说:“今天四点钟,我在四海楼茶会上‘听得
同业们说起,警察厅里派了侦探们往各处车行里去调查,昨天下午五点钟光景,有
没有人把一个年青女客送到爱文路霍先生家里来;同时有人谈论今天报上登着的新
闻,有个女人来找霍先生,没开口就死了。我想起了这个女客就是我送到这儿来的。
我一向知道霍先生不怕大亨,常常帮助穷人,是个好人,这件事我应该站出来做个
见证。有几个弟兄也掸掇我赶快到警厅里去报告。忽然,旁桌上的一个探伙走过来,
招呼我。说明之后,他便邀我一同到警厅里去。”
“多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霍桑一边拿出纸烟来敬客,一边连连点头。
钱阿森不推辞,坦率地接受了烟。
“这女客在什么地方上车的?”霍桑问。
阿森烧着了纸烟,说:“在民国路亚东旅馆门前。往日里,我的空车是常常停
在旅馆门口的。”
这一点好像本来在霍桑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不表示惊异。他也递一支纸烟给
倪金寿。倪金寿忽像卖功那样,接过了烟,不就烧着,却睁大了眼睛瞧阿森。
倪金寿问道:“你亲眼看见她从旅馆里走出来的?”
“这个——晤——”司机显出一些疑迟的样子。
“这个,那个,做什么?快说!”
“喂,金寿兄,让他慢慢儿说。”霍桑觉得金寿又在耍官腔,赶紧岔口,又笑
眯眯旋转过头来。“阿森兄,请说下去。”
阿森向金寿瞪了一眼,才回答霍桑说:“因为旅馆门前停着四五辆自用车,我
的车子排在自用车的后面,当时我没注意到旅馆的门口,所以说不上亲眼看见。不
过回想起来,她多半是亚东旅馆里的客人。”
霍桑点点头道:“好。现在请你说一说她上车时的情况。”
“那时候,马路上有一辆黄包车撞翻了一副卖绿豆场的担子,闹得不可开交。
我正在瞧他们,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声音的呼唤。我急忙回头,女人已经走到我的车
厢门前。她问我:”车子出租吗?‘我应了一声是。她就说:“爱文路七十七号。
’接着,她自己把车门旋开,跨上了车。她虽然说的是北方口音,模样儿倒很老练,
像是个老上海。我没说一句话,就开车将她送到这里来了。”
“她上车时有没有人陪着?”
“没有,那时人行道上虽有不少人来往,只有她一个人站住了和我讲话。”
“上车以后,她可曾和你说过别的?”
“也没有。车子送到了您的门口,她下了车,拿出两张十圆的钞票给我,挥一
挥手,叫我将车子开走,也没说一句话。”
“那末,她上车时的声音态度,你可曾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样子?”
“声音很低,脸儿铁板板的,好像有些少奶奶的架子。我可没有想到她马上会
死。”
霍桑一边问答,一边缓缓地吐吸着他的纸烟。倪金寿却拼命地抽,分明他心头
不太舒畅。
霍桑又问道:“还有一句。这女人可有什么东西遗留在你的车上?譬如,皮夹
或者阳伞之类?”
“完全没有。她的打扮虽很时式,可是手上戒指手表都没有,当时我也觉得有
些奇怪。”
霍桑点点头,丢了烟尾,立起身来,好像预备送客的样子。钱阿森也模仿着他
的动作。
霍桑道:“金寿兄,有劳了。现在,这女人的真相虽还不能揭露,但是,我敢
说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位阿森兄既然仗义出来作证,你们不能留难他。如果法律上
需要证明,可以随时通知他,他一定会随传随到。”
他再一次热烈地和汽车司机握了握手,然后亲自送他和倪金寿出门。
“霍桑,我看这个阿森很热情。”我等霍桑回进来时,发表我的见解。“他既
然肯出面给你作证,那些对你恶意中伤的流言大概不会再兴风作浪了。”
霍桑格摇头,说:“你不能盲目乐观。”
“喔?你以为报纸上还会借端攻击你吗?”
“你不是说恶意中伤吗?那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果这样,我们可以用法律解决,控诉他们恶意诽谤。”
“这也不是最恰当的办法。”霍桑又摇摇头。
“那末,你说什么样的办法才最恰当?”我问。
“在限期之内,查明这个神秘女人的真相,进一步再找到她的家属,那才是扫
除流言的最切实的办法。”
“你说得对。”我表示赞同。“那末,你对这方面有没有入手的措施?”
“我估计那女人准是从亚东旅馆里出来的。”霍桑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答复我。
“你这个估计有什么依据?”我问。
霍桑说:“你想她中毒以后,既然要急急忙忙到这里来找我,难道会走了很远
的路才雇汽车?”他停一停,补充说,“还有,亚东旅社是个比较高级的旅馆,也
合得上这个女人的打扮和身分。”
“不错。那末,入手的第一步就是到亚东旅馆里去查一查,是吗?”
“是的。”霍桑应了一声,瞧一瞧手表。“时间还早,我想立刻去调查一下。”
他收束着他的领带,又把卷着的衬衫袖口展开来。
我说:“我可能一块儿去走走——”
忽然,电话的铃声叮叮地响起来。霍桑正弯着腰在扣他足上的黄皮鞋的鞋带,
我便代替他接话。这电话竟使我喜出望外,同时又证实了霍桑在一两分钟前的设想。
“晤,银林兄?我是包朗。……此刻你在民国路亚东旅馆里?……喔?查明白
了!这女人叫秦——什么?……秦守兰?……好,好。霍桑也在这里,我们立刻就
来。”
当我将电话筒搁好的当儿,霍桑已经扣好了皮鞋带,旋转身来,先向我说话,
因为他在我背后听清了银林的电话。
“银林兄肯这样子出力,省掉我一番调查,倒难得。”
他向我点点头。“你愿意一块儿去,再好也没有。独木不成林,这样一件事本
不是单枪匹马干得了的。现在,你快打个电话到龙大车行去,我们不能再耽搁。”
十五分钟后,我们已经到达民国路上那高大的亚东旅馆门口,汪银林早已派了
一个年轻的探伙在门前迎候。探伙说银林在账房里向好几个人查问过,方才查明这
女人的姓名,此刻他已经到三层楼三四七号房间里去察勘。霍桑点点头和我跟探伙
一直上三层楼去。那探伙一边走一边解释。据旅馆的账房先生说,这个女人叫秦守
兰,写的是四川籍贯,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天,旅馆费还没有付清。走完了两组宽
大的楼梯,我们终于到达了三层楼的三四七号室前。室门关着,里面却灯光灿亮。
霍桑用手指在门上叩了两下,不等里面有入答应,便推门进去。我也跟着进去,探
伙却在门外站住。
卧室的面积相当宽大,还连着一个浴室。室内布置很富丽,一张双人铜床,床
上的枕席和两条薄薄的紫绸夹被都折叠整齐。还有玻璃衣橱、柚木镜台、龙须草席
垫的沙发和大理石面的小圆桌,都非常精致。这时电扇正在习习地转动,室中很觉
凉快。汪银林穿了一件黑绸长衫,衔着雪茄,脸色很沉着,似乎正在沙发上养神。
另外有一个穿白纺绸长衫年龄在四十光景的男人,靠圆桌坐着,正面向着沙发。他
脸上的肌肉瘦削,两只骨溜溜的小眼兀自瞧着银林。
“银林兄,劳神得很。你竟办得这样子迅速。”霍桑先开口向他致意。
汪银林忙站起来,拿下了雪茄,答道:“霍先生,这是我应尽的本分啊。”他
向那坐着的人努一努嘴。“这个姓李的账房满嘴里‘不知道’、‘不知道’,我真
觉得头疼。”
那账房先生撑着大理石面的圆桌,也站了起来,向霍桑点点头,又把他的小眼
对我上下打量。
他先说:“唉,先生,这不能怪我。我们在楼下账房里,这里有百多个房间,
客人这样多,怎么能够知道他们—个个的详细情况?我只知道她是个单身女客,进
来时她付了一百块钱,已经住了十五天,天天吃着西餐,连宿费汁算,早已超过她
所付的钱。昨天地一夜没回来,我们正在担心她会漂账。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账房说了一大串话,显示出他的口齿果真伶俐。汪银林重新坐下,他的眉毛紧
皱,眼睛怒视。但是霍桑的脸上印仍含着笑容。
他说:“李先生,你口口声声离不了钱,足见你忠于职守。不过这件事关系很
大,最好你把职务以外的事实,也告诉我们几句。”
账房道:“我不知道啊!说不出来啊!”
汪银林凶狠狠地插口道:“真可恶!‘不知道!不知道!’”
姓李的并不屈服,冷冷地答道:“笑话,汪探长,你是办公事的,你要强迫人
家告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霍桑从中解围似地说:“喂,大家别动肝火。李先生,请坐下来谈。”
他先自在圆桌旁边的另一只椅子上坐下来。我也占据一只椅子。账房先生也重
新坐了下来。
霍桑继续道:“李先生,请放心,我们决不勉强你说你不知道的事情。现在,
我有几句简单的话请你答复。你说这女人是个单身客。但是她进来的那天有没有人
陪着?”
“没有。”姓李的简单地回答。
“过去的十五天里,可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我不知道。”
“她可有什么贵重值钱的东西寄存在账房里?”
“没有——要不然,我也不会着急她漂账了。”
“我想她总有些行李吧?”
“有两个皮包,但是我不知道皮包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你没有检查过?”
“这怎么可以乱来?照旅馆的规则,旅客们如果失踪漂账,先得报告了警厅,
才能检查行李。”
“那末,她昨夜里既然一夜不归,你怎么还不报告?”
“一夜不归还不能就算失踪。我希望她今天会回来的。”
“这样说,你还没有瞧今天的报纸?”
“我没注意。刚才这位汪探长把报纸指给我瞧,我才知道。”
“还有一句话。她是服毒死的。这一点你可也知道?”
“汪探长在浴室里找到了一瓶来沙尔液,说她是中了来沙尔毒死的。是不是真
的服了毒,我也不知道。”他顿了一顿,又忙着补充说:“不过,来沙尔液每一问
浴室里都有,原是给旅客冲洗浴缸用的,不是叫她吃的,我们不能负责。”‘账房
先生的谈话处处不离他的主题——卸责和推脱,可见他吃这碗旅馆饭,已具备了炉
火纯青的资格。汪银林乱喷着雪茄烟雾,瞪视着账房,像要发咸咆哮。霍桑又急忙
阻止。
“银林兄,你总明白,李先生在楼下账房里,对于旅客们的情况当然有些隔膜。
我想茶房们比较接近,大概可以供给我们一些事实。——唉,慢!她的行李检查过
没?”
汪银林从沙发上立起来,走到玻璃橱前,把橱门拉开,用手指着里面:“这里
面有几件衣服和几双皮鞋。”
我跟着霍桑走到衣橱前去瞧。电灯光照见橱里面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丝织和毛
织的旗衫,另有一件纯白绸料的西式跳舞衣裙。霍桑弯着腰,把橱底上的几双皮鞋
翻了一翻。
“这里面也有一双陶拉斯牌子的舞鞋。”
“那只皮包是空的。”汪银林又指着铜床底下说。
霍桑仍楼着身子,把空皮包拉到床外,皮包外面果真贴着两张纽约旅馆和西雅
图轮船公司的标签。霍桑把这标签指给我瞧,我点点头。这一着已经证明女人真是
新近从美国回来的。汪银林走到那只摆满化妆品的镜台前去,开了镜台的抽屉,拿
出一只小皮袋来,顺手把皮袋拉开。他道:“这大概是她的首饰袋了,可是没有什
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两张当票。”
我瞧见小皮袋中有一条细的金链条,连着一个小蚕豆大的金鸡心;一只小金表,
面积比铜元还小,系着一条扁阔的黑丝带;一支金墨水笔和一只金壳小纸烟盒。此
外,还有些粉盒和蔻丹指甲油等化妆用品。汪银林取出两张当票和四张五圆钞票单
另夹在一起。
“这里还有几件内衣,几方手帕和半罐茄力克纸烟。”
汪银林又抽开了另一只抽屉。“有一种东西出乎我的意外。像这样一个女人,
竟也会爱看包先生的作品!”
原来抽屉中除了几本英文原木的生理卫生一类书外,还放着几本我所记述的《
霍桑探案》。霍桑把书翻了一翻,旋转来瞧我。
“她昨天到我那边去,介绍人仍然是你。”他的嘴唇微微牵一牵,又旋转头去。
“银林兄,你没有发现信札、日记或任何文件吗?”
“我已经找过了,完全没有。”
霍桑转脸向账房道:“李先生,你们有没有给这位女客接受过外来的信件?”
这一句问句又照例换得了“没有”两个字的答语。我开始觉得这账房先生的确
狡猾可恶。他处处藏头缩脚,一味卸责,说不定会因此妨碍霍桑的侦查。但是霍桑
仍保持他的宽容态度,既不动火,脸上也没有憎恶的表示。他把两张当票拿了起来,
缓缓展开来细瞧。
他自言自语地说:“晤,这两张当票倒是值得注意的。”
汪银林接嘴道:“是啊,我已经看过。一张是三百圆,在汉口恒丰当铺当的,
日期在七月二十日,已经隔了二十多天。另一张是三天前在上海的顺泰当铺当的,
当价只有八十圆。可是朝奉的字迹像鬼画符,我瞧不出当的是什么东西。”
“给我瞧,我也许识得几个典当朝奉的字。”我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
霍桑把两张当票授给我,指着一张八十圆的向我说:“这里面似乎有一个‘表
’字,你瞧对不对?”
我仔细瞧了瞧,应道:“正是,八十圆的一张,当的是一只嵌细钻的长方手表,
汉口的一张是一只钻戒。”
汪银林道:“这样,闷葫芦又打破了一个。可见这女人的经济已经发生了桔据。”
“这样说,她大概是因经济困难而自杀的。”那个死不负责的账房先生忽而自
动参加。‘霍桑不理会他,仍自顾自向汪银林说话。“还有一点,也可以证明她最
近是从汉口来的。她不是写着四川籍贯吗?”’“她回国以后,先到她的故乡去看
看,回来时经过汉口,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插一句。
“我看八十圆的一张当票是三天前当的,比较有些线索可寻。”霍桑继续推测。
“她这样子打扮,决不会亲自拿了手表上当铺去。我料想一定有别的人代她办这个
手续。”
汪银林点头道:“不错,现在就把茶房们叫进来问问。”
姓李的又插嘴道:“这一部分的茶房有日夜两班:一个叫马祥宝,一个叫朱阿
大。我去叫他们进来。”
汪银林分明防账房做什么手脚,暗中把“不知道”和“没有”传授给他们,便
抢前一步,一把抓住那账房的臂膀。
“喂,不用你假讨好。我会去叫他们进来。”
账房立即止步,哭丧着脸,用手抚摸他的左臂,显见汪银林这一抓是故意用了
些力的。他当着霍桑的面,不敢太放肆,就暗暗地借端发泄一下。
第七节 “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马祥宝和朱阿大都是三十上下的壮年人。祥宝的身材短一些,脸色枯黄得有些
病容;阿大的身材比较健壮,神气上也比较活泼。这两个人正在互相换班,身上都
穿着白长衫号衣——马祥宝是二十九号,朱阿大是四十一号。他们俩跟着汪银林走
了进来,都在玻璃橱前面站住。李账房虽不开口,眼睛却骨溜溜地瞧着二人,像在
暗暗警告他们不要多嘴。我觉得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茶房们一定不会提供什么情况,
可是又没法阻止账房的眼睛转动。
“你们两位谁当日班?”霍桑先开口问。
朱阿大用本地的口音应道:“我是日班。”
霍桑向朱阿大点点头,说:“阿大兄,我问你,这几天里有几个人来看过这个
房间里的女客?”
朱阿大摇头道:“没——有,没有。”
霍桑注视着他,接嘴道:“晤,你何必满我?我已经知道有人来过的。”
汪银林沉着脸,厉声道:“小心些!你敢撤谎,我——”
银林的话没说完,忽然从沙发上立起来,举起右手,像要上前去捆阿大一下。
霍桑赶紧瞪着他干咳一声,他的手才慢慢儿落下来,重新坐下。不过这一“行凶未
遂”的恫吓也产生了意外的效果。阿大有些慌,把眼光向账房先生膘过去。这时,
银林的可伯的眼光也射到了姓李的脸上,警戒他不许弄什么鬼把戏。姓李的愣住了,
再施展不出什么花招。阿大才吞吞吐吐地给霍桑回答。
“先生,在十天光景以前,有两个男人来问过她的。刚才你问这几天,那的确
没有。”
“唉,在十天光景以前?有什么两样!那这两个是什么样人?
“两个人都穿西装——一个是胖子,一个是长条子,年纪都二十多岁了。”他
说到这里,又畏怯地瞧瞧账房。
汪银林又站了起来,挺着他那肥硕的肚子,踏前一步,他的右手指夹着那支熄
灭了的雪茄,威胁地向阿大指一指。
他厉声道:“你用不着看他,只顾说!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阿大的阅历自然远不及他的上级同事那么老练。他变了脸色,答道:“先生,
这些我委实不知道。我——我只知道那矮胖的西装少年姓何,他的名字已记不清楚。”
“混蛋,你明明在骗人!记得了姓,会记不得名字?”
阿大张开了嘴来,呆住了。那小眼睛家伙也显然在暗暗着急,可是没有办法。
霍桑似乎看到了阿大的窘态,便从旁调解。
他道:“阿大兄,你只要据实说就行,我们决不难为你。现在你说说看,这两
个人怎样来访问她的?”
阿大用舌尖舔舔他的嘴唇,答道:“我记得这位女客来了三五天之后,是傍晚
七点钟光景,女客恰巧从电梯中走出来,一胖一长的两个少年跟在她的背后。她叫
我开了房门走进来,便”砰“一声关上房门把两个人关在了房门口。那胖子悄悄地
问我,她是不是独个儿住在这里。我回答是的。这两个人嘻嘻一笑,就下楼去了。
我瞧他们俩分明在‘钉梢’。先生,你懂得上海人说的钉梢的意思吧?”
账房先生又坐立不安地移动着身子,睁大了他的一双小眼,似乎在给阿大播送
某种警告。汪银林踏上一步,用于把姓李的推一推,叫他重新坐下。他自己把身子
横隔在他们俩的中间,视线就受了阻隔。
霍桑答道:“钉梢就是调戏女人,是不是?好,以后怎么样?”
“隔了一天,这胖子又来过一趟。那是下午两点光景。”阿大继续说。“他走
上楼来,拿出一张名片,叫我送到三四七号房间里来。我敲开了房门,女客便出来
接应。我将胖子的名片交给她时,胖子紧跟在我的背后,打算跟着踏进来。但是女
客一瞧见他,便把名片向我手里一塞,急忙将门关上。我才知道钉梢碰上了钉子。
我在名片上瞧一瞧,还给他,才知道他姓何,名字却没有细瞧。他并不发火,依然
笑嘻嘻的”临走时还在门上敲一下,隔着门搭讪了几句,就走开了。“
“说了些什么搭讪的话?”
“他说:”喂,今天大光明的片子叫《游龙戏风》,真新,七点半我在那边等
你。‘“
“以后呢?”
“胖子说完话,就下楼去了。”
“他可曾再来过?”
“没有。”
“当天傍晚,那女客有没有出去?”
“也没有。”
“你记得清楚?”
“清楚的,因为——因为——”阿大忽然咬一咬嘴唇,停住了。
“因为什么?你再弄花巧,我揍你!”汪银林又耐不住地发病了。
“因为——因为,”朱阿大胆怯地吞吞吐吐说。“因为我——我想看看鱼儿是
不是上钩,所以那一天我特别留心。可是鱼儿到底没上钩,我亲眼看见她在这房间
里吃夜饭,没出去。”
霍桑点了点头,又侧过头去问当夜班的马祥宝,曾否看见这胖子来过。马祥宝
沉倒了头,弯着舌子回答:“不知道。”
霍桑又问道:“除了这个胖子,可有别的人来过?”
“没有。”祥宝的眼光依旧低垂着。
霍桑又转过脸来。“阿大兄,这胖子你既然瞧见过两次,大概记得了吧?”
朱阿大连连点头,应道:“对,他的脸儿圆得像个皮球,看了教人发笑,我一
定认得出。”
姓李的账房在银林背后咳了一声,他的两只脚也在地板上不住地擦动。他要站
起来,又像怕吃汪银林的家伙。
汪银林突然转过头,圆睁着眼瞧他。
账房羞窘地自言自语:“我——我这几天喉咙里有些发燥。”
霍桑仍耐着性子,问道:“阿大兄,这位女客可是天天出去的?”
“不,她难得出去。”
“昨天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约五点钟光景,她是乘电梯下楼去的。”
“那时候你觉得她有没有异样状态?”
“没有。”
“她出去以前,你可曾听得她在这房里有什么声音?”
“没留意。”
“这东西是你给她拿出去当的吗?”
霍桑拿着那张八十圆的当票给朱阿大瞧。朱阿大侧过头瞧一瞧,他的眼光又向
账房的坐处瞅一瞅。可是他们俩的视线的交接并不怎么畅通。
他摇摇头道:“不是。”
“是你吗?”霍桑又移过眼光向马祥宝。
“我不知道。”马祥宝依旧保持着沉默态度。
霍桑虽耐足了性子,想用迂回的方法完成他的钩索任务,可是他费了好一会功
夫,结果还是一无所得。我觉得,有许多重要事实可能都给掩藏在“不知道”三个
字的幕后,但我们若使没有办法治服这个狡猾的账房,这“不知道”的难关就无法
攻破。霍桑摸出一块白手巾来,抹抹他的脸,站起来,走近镜台,随意地拿起那只
系黑丝带的小表玩着,又用指爪剔开了后面的表盖,凑近些灯光,忽然低低地惊呼
了一声。
“霍先生,什么事?”汪银林忙问。
霍桑答道:“这表盖里面有一张男子的肖照。”
我忙凑近去一瞧,是个少年的头像,领下只露出些中式长衫的领子。少年的眉
目清秀,剪着平顶头发,年龄似乎还只十八九岁。
霍桑旋转身来,将照片交给阿大瞧。“你看见过这个人吗?”
朱阿大凑过头来瞧一瞧,说:“没有。我已经说过,那个姓何的胖子是圆脸。”
“你大概也没有看见过他罢?”霍桑又把照片给马祥宝看。
马祥宝在照片上注意地瞧了一瞧,也答一声“不知道。”
霍桑搓搓手,向汪银林说:“好了,这里已查不出什么。这些东西,你可以带
回答厅里去。关于法律手续,我想你可以跟这位李先生接洽。”
账房终于得到了立起身来的机会,淡淡地应道:“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总经
理洪先生可以负责。”他随着挺一挺腰。
我知道这亚东旅馆的总经理叫洪标堂,是个上海社会的所谓“闻人”。闻人是
徒弟多、交游广、有着法律之外的势力的人。社会上有三四个大号“闻人”霸占着
整个上海,干着种种表面合法、暗里犯罪的勾当。这小眼睛账房仗着有靠山,才这
样子处处卸责、刁难。‘此刻他捐出总经理牌头来,显然有一种示威意味。可是霍
桑只撇撇嘴,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便回身出室。
当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汪银林还留在楼上。霍桑曾轻轻叮嘱银林,不要乱来,
特别是不能唬吓那两个茶房。
下楼时,霍桑又要我到他的寓所里去住,我照样答应了。
我听了这一番没结果的问答,胸膛间好像给什么东西阻塞住,觉得闷郁不爽,
我们费心费力,好容易找到了这女人来历的线索,可是因那帐房和两个茶房的通同
守秘,对于她的真相依旧是一团漆黑。霍桑企图揭穿这诡秘事件的内幕,简直像大
海捞针,毫无把握。因为我们这一场奔波,除了朱阿大供出的那个不可琢磨而又未
必有关的姓何的胖子以外,好像翻开了一张没字的白纸。霍桑仍保持沉默,神气上
并不像我那样懊丧。在汽车里,我好几次问他,他只摇了摇头,似乎叫我不要多响。
我们回到寓所,已敲十一点。气候比日间凉爽得多。
夜风从南面的窗口里一阵阵吹进来,我身体上比在旅馆里时舒服得多。霍桑卸
了衣帽,换土拖鞋,又把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便靠在藤椅上吸烟。我也烧着了一
支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胸臆间的闷块依旧没法消释。
一会,霍桑问我道:“包朗,你为什么这样子闷闷不乐?”
我答道:“我觉得白白地费了一层唇舌,委实有些难受。”
“唉,你太不知足了。我们的口舌并不是完全白费的,我们所得到的已经不少
哩。”
“得到的不少?得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这件疑案的秘钥就掌握在那两个茶房的手里,特别是那个沉默寡言的
马祥宝。”
“你说他知道这件疑案的真相?”
“那没有疑问。据我估计,他知道的一定不少。”
“但是,他刚才却如此沉默,岂不可恶?”
“这是因那姓李的账房的缘故,不能怪他。”
“是啊,这个小眼睛一味推卸责任,真刁滑!不过,我们当着他的面向两个茶
房间话,委实失策。”
“那没有进出。我料想他在事前早就向这两个茶房下过不许多嘴的警告了。我
们不用些手法,即使背着他查问,他们也决不敢说什么真话。”
“那末,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霍桑说着,把两条腿伸一伸直,吐出了一缕不
规则的烟雾,显得很从容安闲。
这两句旧小说里的套话的意思非常含混。我还是捉摸不透,因为“智”字的涵
义实在太广泛了。我真像热锅子上的蚂蚁,急于想揭开这个迷阵,霍桑却还是这样
子“好整以暇”!
霍桑又自言自语说:“我觉得那个苏北人马祥宝很有些城府,说话时故意低倒
了头,他的眼光始终不曾和我们接触;而且他的沉着的态度和‘不知道’的语声,
都显得比那本地人朱阿大深沉多智。所以我料想他可能掌握着这疑案的钥匙。他所
知道的也一定比朱阿大多。”
“他是苏北人吗?”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
霍桑反问我道:“你难道不曾听得他的口音吗?”
我的脑子竭力追索马祥宝的语声,嘴里也不期而然地学着:“不知道”,“不
知道‘……突然,我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楼到霍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左腕。
“霍桑,是他:……真是他!……真是他!快跟我去!……”
“跟你往哪儿去?”霍桑果然急急从藤椅上立起来,丢了纸烟。“亚东旅社!”
“干什么?”
“找马祥宝!因为——因为他就是今天早晨第一次打电话来的人。”
霍桑惊异地说道:“什么?你可是听得出马祥宝的声音和电话中的声音相同?”
“正是,完全相同!”
霍桑静静地向我端相了一会,安闲地说:“包朗,你的神经太兴奋了,姑且坐
一坐。”
他用手拉我到椅子上。我重新坐下,觉得我的呼吸还很急促。
我道:“霍桑,你不必疑心,我不是神经过敏,我相信我决不会误会。刚才我
因那个讨厌的账房,心中烦闷得很,故而不曾当场辩出来。”
“但是对于‘徐’和‘瞿’字,你也不曾听清楚啊。”
“那是因为这两个字太容易含混了。但是,我记得在早晨的第一次电话里,我
也听得过两次‘不知道’。我觉得他所说的‘不知道’的那个‘道’字,特别像我
们这里的‘套’字。我深信决不会错误。”
“既然如此,那更容易办了。”霍桑的信心显得增强了。“起初,他既然肯把
消息告诉我们,他对我们一定有相当的好感。刚才他所以不说,不消说是受了那账
房的威吓,不得不有所顾忌。”
“对,现在赶快到亚东旅社去,想个办法,约马祥宝到外面来谈。”
霍桑点点头,正要表示约会的方法,忽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便立起来接话。
我看见他握着听筒接应了一句,他的目光就闪一闪,似乎消息出于他的意外。
“……唉,正是。……谢谢你的好意!……晤,晤,哪儿话!……不敢当。…
…好,……八点钟下班?……我一定等你。……明天会。”
霍桑挂好了电话听筒,不等我开口,便把这消息告诉我。
“包朗,你的听觉应当考九十九分——对不起,‘瞿’和‘徐’字的错误是应
当扣一分的。——是的,这一个电话是马祥宝打来的,他约定明天早晨八点半到这
里来。他还说他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我很惭愧,竟想不起他。现在,你安心些睡吧。
你的神经不能再这样紧张下去哩。”
第八节 不期而然的消息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早晨八点半之前,我感到特别兴奋。我虽同样起身得很早,
霍桑也同样没有放弃他的户外运动。火红的太阳也和上一天一样地布满了天空,朝
霞的色彩也比上一天更觉绚烂焙目,但有两点和上一天不同。第一,这一天的早餐,
我是和霍桑同桌吃的;第二,昨天我的精神揣揣不安,今天却抱着无限的希望。因
为报纸上的舆论变更了。上夜里我们在亚东旅馆所发现的秦守兰的真情和飞轮车行
的司机钱阿森出面作证的事,各报上都已披露。那《日日电讯》上的讥讽和造谣的
记载也因事实的证明而变了腔调。这样一来,横祸消散,霍桑的责任减轻了许多。
霍桑还说过这秘案的钥匙就掌握在马祥宝的手中,所以我热烈地希望着,只要马祥
宝一到,这案子便可迎刃而解。
早餐终了以后,我们俩都静静地翻阅报纸。八点三十五分,我的热望所寄托的
亚东旅馆的侍应生马祥宝果然来了。他换了一件细白夏布长衫,头发梳得很光整,
但神气上有些东张西望。他一踏进办公室,连连向我和霍桑拱拱手,态度很斯文。
他看见室中没有第三个人,似乎安心了些,坐定后,赶紧向霍桑道歉。
“霍先生,昨夜里的事,我真对不起你。我为了保牢饭碗。不得不那样,其实
我是不愿意欺骗你老人家的,因为我受过你先生的恩惠。”
霍桑摇着手道:“唉,祥宝兄,不用客气,我们完全谅解你的处境。唉,我很
惭愧,我在什么地方曾给你服务过,我自己却也记不清楚。”他向来客脸上细细地
端相,好像要追忆这个人曾在哪里见过。
马祥宝道:“这不能怪先生,我们本来没见过面,可是我的妈至今还念叨着你。”
霍桑皱紧了眉峰,现着困惑的神气,他向我瞧瞧,似乎希望我能够帮助他追索
似的。我也茫然不知所答。
马祥宝继续说道:“我们住在闸北保兴路大庆里七号。那年我还在盐城,我妈
几乎被那个姓叶的房客吓出病来。幸亏霍先生的帮助,才能叫姓叶的搬出去。”
我记起来了。有个住在阁楼上的测字先生叫叶时仙,穷昏了心,只想发横财。
他迷信报纸上登着巨幅广告的《符咒大全》里的鬼话,杀了一只鸡,用鸡血画成一
张符,藏了符去买骗人的航空奖券。鸡血漏到楼下马婆婆的蚊帐顶上,她认做阁楼
上的房客杀了人,吓得不得了,赶来请求霍桑,霍桑义不容辞,前去给她解决了。
霍桑的嘴角上现出微笑,说:“是的,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出有趣的鬼把戏。
但是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值得挂齿?”
马祥宝道:“当时我妈几乎被那个奇怪人吓出病来。我到了上海之后,她常常
说起你的好处,我爸爸也很感激你。你看得起我们穷人,给她出了一番心力,竟不
拿一个大钱的酬报。因此,昨天我在报纸上瞧见了一个女人忽然死在你这里的新闻,
还附着一张照片,就大吃一惊。我认得出这个女人的状貌,她就是我们旅馆里的客
人,我便想借此报答你。不过,当时狐狸先生——对不起,他的名字叫李安礼,大
家背地里叫他狐狸。喔,这位李先生很凶,昨天早晨便把我和阿大叫到账房里去,
严厉地吩咐我们,不许我们说什么话。他说:”要是有人来调查,你们回答什么都
不知道。要不然,小心你们的饭碗!‘霍先生,你知道他这话是叫人不敢不听的,
因为现在要找一只饭碗多难啊!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找不到!为了这个,我一面要顾
着饭碗,一面又不忍叫先生闷在鼓里,故而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我还不敢说
出我的姓名。昨夜里,你们几位到旅馆里去,我当着他的面,自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但是我受了恩惠没法补报,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决意冒着危险来见一见你。
“
“谢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霍桑由衷地表示谢意。
马祥宝忽然停顿了不说下去。他的眼睛张大了,露出惊骇和诡秘的神气。他侧
过些身子,向办公室的门口望了一望,像防人偷听的样子。霍桑立起来,将门上锁
孔中的钥匙旋一旋。马祥宝才安心了些,继续低声说:“霍先生,这里面有黑幕呢!
这个女人的死,我敢说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他曾在她的房间里住过两夜。”
“这个男人是谁?”
马祥宝忽然从他的夏布长衫的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来瞧一瞧。“他的
电话是五五六O 六,姓瞿。”
霍桑也操了苏北口音,问道:“姓翟,还是姓徐?”
“啊——!对了,是姓徐,不是姓瞿,因为我的口音往往把徐念成瞿。”
这时,我向霍桑瞅了一眼,这一瞅中确含着“我的听觉应当考一百分了啊”的
暗示。霍桑但微微笑了一笑。
“这个姓徐的住在哪里?”霍桑又问。
“这个我不知道。”
“那末,你总瞧见过他的吧?”
“是的,我瞧见他三次。女客到我们旅馆的第二天夜里,这个男人就来住过一
夜;隔了三天光景,又来宿过一夜;后来一连过了好几天没有来。女客曾打过好几
次电话。有两次我在旁边偷瞧,她拔的电话号码都是五五六O 六;她找的人又都是
姓徐。大约在一星期前的晚上,那男人又来过一次,不过只耽搁十多分钟就出去,
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那个男人最后一次瞧她,还是一星期前的事吧?”
“是的,但是前天十三日下午,他也曾到旅馆里来过。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六层
顶楼上睡觉,没瞧见他。昨天夜里我细细地问了阿大,方才知道。”
祥宝停一停,用白手巾抹抹他嘴唇上的汗珠。霍桑忙站起来,斟了一杯凉茶送
给他。他慌忙起身道谢,随即喝了几口,继续说:“阿大这个人还爽直。他昨夜漏
出了两句关于胖子的话,先生们去了以后,着实受过那狐狸——喂——喔,李先生
的斥骂,我真替阿大担心,说不定阿大会因此卷铺盖哩!”
霍桑同情地叹口气,又问道:“那末,阿大说的有个姓何的流氓盯梢碰钉子的
事是实在的?”
“实在的。这一回事,本来李先生也不许说,阿大是在无意中给逼出来的。还
有,手表也是阿大给她去当的,当了八十圆,不过这一着连李先生也没知道。”
“好,现在请你说说他告诉你的前天的事情。”
“阿大说前天下午四点钟过后,那男人又来过一次。阿大给吵闹声惊动了,就
在房门外听,因为这个人进房间以后,就和女人吵嘴,吵得很凶。约模半个钟头不
到,他就气冲冲走出去。接着女人就在房间里啼哭。不多一会,女人也跟着出去。
阿大本来不知道她往什么地方去,后来我和他谈过一回,料想那时候女人大概就是
到你先生这里来。”
霍桑点点头,答道:“是的。她大概是受了那男人的亏待,前天和他争吵以后,
一时沉不住气,就服毒自尽。后来他或许感到白白地死去,心又不甘,才赶到我这
里来。”他思索了一下。“有一点很重要,她打电话时所拔的号数,你不会看错吗?”
马祥宝坚决地答道:“不会错!一定不会错!因为我看见她常常独个儿长吁短
叹,心中也很可怜她。故而她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留心她拨动的号码,暗暗
地抄在纸上。第二次我又把纸偷偷地对过,的确是五五六O 六号。”
“那末,那男人的面貌怎么样?是不是表盖里照片上的人?”
“不是。昨夜里我仔细看过那照片,年龄相差很远,面貌也不同,衣服虽同样
是中式长衫——”
“什么?那男人也是穿中装的?”我不禁失望地插口。
“是啊。他穿一件深灰色印度绸长衫。怎么样?”祥宝瞧着我发愣。
霍桑解释道:“祥宝兄,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这五五六O 六号是一个姓赵
的律师。他有一个寄寓的亲戚,姓徐。我们看见这个姓徐的穿的是漂亮的西装。不
过服装是尽可以改变的,没有多大关系。你只要说明他的状貌好了。”
马祥宝应道:“他的身材和这位包先生差不多高,戴一顶软胎的白草帽,帽子
的边缘盖得很低,好像故意要掩藏他的脸儿。”
我又插口道:“他的皮肤不是很白的吗?眉毛不是很浓的吗?”
“眉毛我没有看清楚,但脸的确很白。他的脸儿带些长形。”
“要是你再看见他,还能认得出?”
“当然,我想我一定认得出。”
“假使他变了服装呢?”我再问。
马祥宝沉吟一下。“只要能够瞧见他走路的姿态,我总可以认得的。”
“一个人穿惯了中装,一旦改穿西装,走路时的姿态也同样会改变的啊。”我
又有些失望。
霍桑向我摇摇手,道:“包朗,不用多顾虑。祥宝兄既然见过他三次,一定有
很深的印象。只要找个机会,叫祥宝兄再瞧一瞧,问题立刻可以解决。祥宝兄,今
夜里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地点,你可能走出来辨认一下?”
马祥宝踌躇了一下,有些为难的样子。“霍先生,你知道我是当夜班的,这几
天如果请假,李先生一定要疑心,有些不方便。如果在白天,你有什么吩咐,只要
打个电话,我一定到。我们三层楼的电话是九九七八九。”
霍桑摸出一本记事簿来,把电话的号数记下来,又从皮夹中拿出两张钞票,立
起身来,双手送到马祥宝前面。
马祥宝慌忙立起身来,乱摇着两手,身子向后倒退。
他拒绝说:“霍先生,这个我万万不能领受。我的妈受了你的好处,正苦没法
子向你报答。现在这件事是顺便的,我应该做,又不费什么!怎么能受你一个铜子?
不!雷先生,我决不受!”
他说完了,向我们俩拱拱手,抢步逃出办公室,奔向大门去。霍桑追出去送他
也来不及。
我赞叹说:“只有劳动人民才懂得以德报德!”
霍桑燃着了一支纸烟,说:“包朗,你说得对。现在的 一些所谓上流人,
对于什么朋友的交情、夫妻的结合、师生的关系,一切都商品化了。”他吐出一口
烟,又瞧瞧手表。“好吧,这件事有急速进行的必要,现在我打算去调查一下。”
“你从哪一方面去调查?”我问。
“不限定一方面,譬如女人和男人的身分来历,都需要查明白。”
“那末,这件案子的性质究竟怎样,你有什么见解?”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秦守兰多分是受了那男人的引诱,始而失身,继而被遗
弃,最终不能自拔而寻短见。”
“你相信她是自杀的?”
“根据朱阿大所听到的情况推测,前天下午,那男人曾和秦守兰吵过嘴,而且
吵得很凶,显见他们俩的感情已经决裂。妇女们在感情冲动之后,一时气忿自杀,
原是很可能的。”
“你想那男人不会用什么威胁的方法,强迫她服来沙液吗?”
“晤,这也是一种可能。”霍桑缓缓地吐着烟,低头沉吟一下。“但是我们在
查明事实搜集证据以前,还不能轻下断语。”
我又问道:“还有,表盖里照片上的男子,你想有什么关系?”
霍桑摸摸下颊,答道:“这一点最不容易解释。或许他们间的分裂,这照片就
是一种导火线。”
“你说照片上的少年是女人的另外一个情人?”
“谁知道呢?现在的所谓摩登女人,同时有两个以上的恋人本是平淡无奇的啊。”
他低头寻思了一会,继续道:“包朗,你总也承认,知识分子犯了罪,侦查起来就
比较困难得多。现在,我们的对方准是个头脑精到家的人物,他干这件事,事前一
定有过周密的布置。”
“你指哪一点说?”
“但瞧女人的遗物里面,除了那张表盖里面的照片可能是偶然的疏忽以外,别
的信札、纸片、字条都不留一张。这便可以想见那人的周密的一斑。”
“他是在事前把证据搜罗干净的吗?”“当然如此,你想她服毒出外之后,男
人没有再去过,可见是事前布置好的。我料他遗弃这不幸的女人,蓄意一定很久,
他两次去和她同宿,实际上无非要消灭他所留下的种种证据。”
我点点头。“对,你这样推想的确很近情。不过这个受了高等教育——他可能
也是个美国留学生,别的不学,却学会了一套玩弄女性的手法,回来欺侮一个女子!
岂不可叹?”
霍桑叹了口气。他立起来伸伸腰。“我要往各方面去调查了。天气这样热,你
不必跟我去。你回自己家里去瞧瞧,好好地布置一下。你夫人既有一星期的耽搁,
你不妨就在我这里住一个星期。这件事不是在短时间内所能解决得了的。而且必须
群策群力,才能成功,我要借重你的地方多着哩。”
我回到了林荫路我自己的寓所,离家两天,书桌上已经堆积了一大迭信件书报。
内中有一封信是佩芹从嘉兴寄来的,她已经平安到了舅家,不过强儿的夏衣带得不
多,叫我再寄几件去。
另外有两封信是当天来的本埠信,一封是个小学教师,另一个是中华书店的店
员,我都素不相识。他们都是从报纸上知道了霍桑遭到了意外的困难,表示深切关
怀,要求我为朋友出一些力,赶紧给他洗刷清楚。我读了之后,不但受到鼓舞,也
深深为霍桑庆幸,因为他多年来的辛苦努力已经在群众的心坎中留下了记载,这是
最有意义而值得高兴的事。
午饭后,我因上两夜的少眠,补睡了两小时;,起身时浑身是汗,便洗了一个
澡。我先把强儿的衣服拣出几件,打了一个包,又写好了几封重要的复信,叫王妈
送到邮局里去。
等到我到达爱文路时,天已经黑下来了。施桂告诉我,霍桑还没有回寓,他已
经有电话来找过我,但没有说明情由。
他的书桌上有六七张展开着的字迹各异的信笺,给一块搂花鸟的铜镇尺压着,
好像霍桑在出门之前,时间太急促了,匆匆读了一遍,来不及把它们一一纳入封套,
就赶着出去侦查。我拿起信笺来看看,都是本市居民对霍桑表示慰问和同情的信,
写信人的身分,有厨工、皮鞋匠、银行职员、中学教师、纱厂女工等等,几乎各个
阶层都有。他们也像汽车司机钱阿森和亚东旅馆的马祥宝一样,都关心着霍桑的处
境,愿意帮助他解决困难。内中一个还热诚地提了建议,说这个女人很像是个舞场
里的舞女,要查究她的真相,应该到舞场方面去打听。我相信这些对霍桑是一种无
价的鼓舞,一定会加强他的信心和力量。
八点钟时,霍桑第二次电话来了,消息使我振奋。
他说:“包朗,案子有进展了。你赶快到南京路梅园酒楼十八号来。”
第九节 舞场中
梅园酒楼是个新式的中等餐馆,一间一间分隔的雅座,布置很清洁,也没有旧
式菜馆的喧嚣吵闹。我到达的时候,看见十八号一间小室中霍桑一个人坐着,正举
杯独酌,显得非常高兴。
他招呼我道:“包朗,请坐,请坐。刚才我本要请你担任‘种任务,不料找不
到你,只能叫汪银林代劳,但愿他不会弄僵。”
“唉,抱歉得很,我在家里睡了一会。”我脱了外褂坐下来。“你要我办的是
什么事?”
“我本想请你到亚东旅社去,用些柔和的方法,把朱阿大请来。此刻该是他的
下班时候了。不知道汪银林能不能办妥这件事,我真有些不放心。”他喝一口酒。
“你知道银林在和我合作时,尽管十分敛迹,可是还是会露出狐狸尾巴来的。”
“对,官腔耍惯了,要在某一件事上完全改革掉,真是不简单。”我换了一个
话题。“你还要问问朱阿大?”
“是的,原来打算请马祥宝去辨认一下,现在想来有些事还需要找朱阿大聊一
聊,反正他们两个都见过徐之玉,就顺便请朱阿大辨一下,不再麻烦马祥宝了。”
“辨认那个姓徐的男人?”
“是的。这个人的确姓徐,他的名字叫之玉。”
我惊喜道:“叫之玉?那末,你瞧见那女人所划的第二个字本是个三曲‘之’
字;第三个字,你当时认为两划一竖是个‘干’字,其实她当时一定痛得厉害,少
掉了一划一点。这样看来,不是合符了吗?”
霍桑点点头道:“正是,他在留美同学会里登记的姓名是徐之玉。事实上本已
没有什么疑问,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再要叫朱阿大来辨认一下。现在,你先吃点
东西,等一会你或许还要担当些任务。”
我和霍桑本来都不大饮酒,偶然有兴,也只略略点缀点缀。这时我也浅尝辄止
地喝了一口花雕,酒味的确不坏。我虽不善饮,辨酒味倒颇有些经验。入口酿而喝
后不口燥的,才是好酒。
我又问道:“关于徐之玉的历史,你知道了多少?”
霍桑答道:“不多。据留美同学会的干事朱小梅告诉我,徐之玉是纽约大学的
社会学博士,回国还只两个月;暑假以后,已经接受了东华大学的聘约,担任社会
学教授。他在美国的行径和他回国之后的境况,因为是新近相识,朱小梅不知道。
我又到东华大学去调查过,那周校长正在庐山避暑,教授们也没有一个在校。我好
容易找到了一个留校的于秘书,据说当一个月前徐之玉到校里去时,于秘书曾见过
他一面。近来这一星期中,于秘书又在明月舞场里遇见徐之玉两次,每一次他都同
着一个漂亮的女伴。因此,我打算今夜里就到明月舞场里去瞧瞧他。
我道:“他的女伴可就是我们昨天瞧见的跟他坐汽车的那一个?”
霍桑道:“这一点我伯露了迹象,反而不美,不曾向于秘书细问,但料想起来,
多分就是这个女人。”
“其他方面呢?”
“我又曾到静安路一O 八号那宅灰色洋房附近走过一趟。从隔壁一O 六号的一
个汽车司机嘴里,查明那少女是大利银行经理的独生女儿。‘我又从银行方面去调
查,才知道经理姓冯,名叫一龙,他家的住宅电话是八八九O 八。这些就是今天我
所奔走的成绩。”
我赞扬道:“霍桑,你的成绩着实可观哩。”停一停,我再问,“今夜里你如
果瞧见了徐之玉,打算怎样对付他?”
霍桑正放下了筷子,看他的手表,似乎没有听得我的问句。他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还不来呀?会不会出乱子?我再三叮嘱他该破些小费,好好地劝说。他如果
不听我的话,还是老一套,用什么硬功,那说不定要坏事哩。”
我知道霍桑在惦念着汪银林的任务。汪银林本性有些粗暴,习惯于呵么喝六的
;现在希望他能变换方法,的确有些困难。这件事万一失败,我不能及时接受霍桑
的委托,未免对不住他。到了八点三刻光景,我们刚刚吃完了面,汪银林总算带着
朱阿大走进来了。我一瞧朱阿大翘着嘴跟在汪银林的背后,便猜知汪银林的差使虽
已办妥,但是他一定是用了劝说以外的方法逼着朱阿大来的。霍桑也瞧破了这一点,
连忙立起身来。
他含笑着招呼道:“唉,银林兄,劳神得很。阿大兄,还没有吃晚饭吧?请坐。
喂,茶房,加两付杯筷,再添几样菜来,请快一些。”
朱阿大呆立着,有些疑迟不安,摇头道:“先生,我已经吃过夜饭了。”他不
肯坐。
霍桑道:“请坐啊,别客气。来,请吸一支烟。”
阿大在半推半就的状态中接了一支纸烟,勉强坐下来,但瑟缩的状态仍没有消
失。霍桑还用打火机打着了火,送到朱阿大面前,给他烧纸烟。阿大慌忙立起来,
摇着手推让。
霍桑笑盈盈地说:“用不着客气的,一遭生,两遭熟,是不是?……来。”
阿大的纸烟烧着了,重新坐下来。汪银林看见霍桑对待阿大这样客气,皱着眉
毛,努着嘴,似乎认为霍桑的态度有些失当。霍桑斟满了一个茶房送来的空酒杯,
旋转头来瞧他。
“银林兄,陈年花雕,的确够味,来,喝一杯。”
“谢谢你,我也早吃过了。”银林不大乐意地坐下来,拿出一支新鲜的雪茄烟,
开始用牙齿咬去雪茄烟的尖端。
霍桑放下酒杯,自己也烧着了纸烟,婉声说:“阿大兄,放心,我们决不难为
你。我知道你是个爽直人,昨夜里你当着那狐狸的面,才不敢把真话告诉我们。现
在有几句话问你,你尽管老实说。那狐狸决不会知道,我们也准备给你一种酬报。”
朱阿大的纸烟虽已烧着,但仍夹在指缝中间,不敢放到嘴唇中间去。但听了霍
桑的话,又瞧瞧汪银林的眼光并不注视着他,他脸上的疑惑和畏惧的神气才略略消
失了些。
霍桑又说:“阿大兄,我先要问你这一点。前天十三日下午四点钟过后,那个
穿深灰色印度绸长衫戴白草帽的男人,不是到三四七号房间里去瞧过那女客的吗?”
朱阿大低垂了目光,疑迟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你还听得他们在房间里吵过嘴。对不对?”
阿大抬起头来,反问道:“是祥宝告诉你的吗?”
霍桑点点头。“是的,不过他是间接的。直接的一定更清楚,故而我必须和你
亲自谈一谈。”
朱阿大沉吟地答道:“是的,我的确听得的。”
“他们怎样吵嘴?”
“起初,我听得男的拍着桌子,女的带着哭声说话;后来,大家就高声吵起来。”
“他们吵嘴时说些什么?”
“我只听得两三句。男人好像说:”牵丝攀藤的!‘……’太不漂亮了!‘…
…’你死关我什么事?‘……’不要脸!‘……’你别做梦!‘“
“那女人说些什么?”
“女人的声音很低,并且带着哭声说话,我完全听不清楚。”
“以后呢?”
“不多一会,男人开了房门走出来,女的仍旧在里面哭。”
“后来女人也跟着出来吗?”
“不,哭的声音停止了以后,房里静默了,我也忙走开。约摸过了二十分钟,
我才看见她走出来。”
“她出来时神色怎么样?”
“脸上带些怒容,没说一句话,便急匆匆走向电梯间去。”
霍桑顿一顿,又换了一个话题。“除了这个吵嘴的,可还有别的人去瞧过她?”
“还有,就是那一胖一长的盯梢家伙,我早说过了。”
“表盖里的一张照片,昨夜里你也瞧见了。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问祥宝,他也说不曾看见过这少年。”
“还有,昨天早晨,这女人的新闻在报纸上发表出来之后,有没有人到过三四
七号里去?”
“李狐——李先生进去瞧过一瞧。”
“他可曾翻动过女人的东西?”
“他开了抽屉和衣柜瞧过,但没有拿走什么。他吩咐我们不许乱说,又将三四
七号的钥匙拿去,亲自把房门锁好。”
“以后他可曾再进去过?”
“没有,我一直在楼上,如果他进去,我总要瞧见的。”
霍桑点点头,又瞧瞧手表,说:“好了。现在请你跟我们到舞场里去走一趟,
瞧瞧那个吵嘴男人是不是在场。你想你认得出他吗?”
“认得出。”阿大毫不犹豫地回答。
“假使他改换了服装呢?”
“没关系,我认得出他的面孔——长脸儿,白皮肤,浓眉毛。”
“那再好没有。银林兄,现在,我们就一块儿去吧。”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离开梅园酒楼,乘了汪银林的汽车,向紫霞路明月舞场进
发。
交际舞是从外国输入的,本来是一种高尚的娱乐,茶余酒后,男女宾主翩翩起
舞,可以增进彼此间的了解和友谊。可是上海的舞场,它们的作用完全不是那么一
回事,却变成了一种出卖色相的所在。舞场老板大半是些恶霸流氓之类的所谓“闻
人”,他们用金钱诱骗的手段,勾引一些穷困家庭里的美貌姑娘,来舞场充当舞女,
专供那班凭搜括剥削发了财的大亨和他们的子侄们玩弄和泄欲。舞场老板便从这些
变相妓女身上来挣钱发财。所以舞场顾客,男的自己带了女伴去跳的固然也有,那
只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不带舞伴专门来玩舞女的单身男客。我们的国家正处在外
欺频仍、内讧不绝、荒灾连年、民不聊生的境地,而这班舞客却无动于衷,只图个
人的放纵淫乐,简直说得上醉生梦死!因此,我一直憎恶舞场!
舞场内部,布置得富丽眩目。正中央是个宽大的舞池,上了蜡的狭木条拼砌的
地板,在灯光下面闪闪发光。
四周排满了大理石铺面的袖木小圆桌,桌旁有两只或四只精制的白帆布的软椅。
墙壁上是淡红色的油漆,加上许多金柜镶楼花玻璃的壁灯,还有数不清的各式各样
蒙着浅紫或浅蓝绸罩的吊灯,真是色彩粉呈,眼缭花乱。一壁有一只大的柜橱,摆
满了各种名牌的香槟威士忌、白兰地之类的外国酒,每瓶的价格都是数百元。舞客
为舞女一连开几瓶香槟,就是他们的勾引手法的一种。总之,这里是个销金窟、迷
魂场,也是使青年一落干丈的无底深渊!
我们走到舞池旁边,霍桑拣了一张比较静僻的圆桌坐下,只叫了几杯冰鲜橘水,
等候我们期望中的对象到来。
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女,袅袅娜娜地向我们的桌前走过来,脸上做出一
种卖俏弄姿的媚笑。她们看见了我和霍桑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神气,也就撇撇
嘴,失望地溜过去了。这时候时间还早,到场的舞客还不太多。
舞场里开放了冷气,我身上固然不致出汗,但那欲醉欲眠的爵士乐声,半明半
灭的迷人灯光,四周围种种色彩刺目的装点,以及舞女们为了生活而强为欢笑的媚
态,这些都使我的视觉听觉陷于被迫接受的苦境。
闷坐了约摸一个钟头,我的失了常态的听觉忽而感受到一种刺激。
“来了!”
这惊呼是从朱阿大嘴里透出来的。我定睛向舞场的入口处一瞧,果然,在陆续
而进的男女顾客之间,那徐之玉陪着昨天我们瞧见的那个头发卷曲的女人,臂挽臂
地缓缓儿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白底黑条纹西装,紫酱色的领带,足上漆黑的舞
鞋,的确漂亮异常。女的也换了一身浅绎色镂孔白小花的西式舞衫,袒裸的颈项间
戴一条粗细匀整的精光的珠项圈,脚上穿一双金色的高跟舞鞋,举步时袅袅娜娜,
比前次看见时更加抚媚。
霍桑低声警告朱阿大道:“轻些,你不会瞧错吗?”
阿大斩钉截铁地应道:“不会。就是他!”
“好。还有他的女伴,你可曾见过?”
“没有。”阿大摇摇头。
霍桑便从皮夹中摸出两张钞票,暗暗地向阿大手中一塞;同时又按住了阿大的
手,不让他拒却。
“阿大兄,这是你应得的酬报,不用客气……包朗,请你送他出去,让他早些
儿回旅馆吧。”
我送朱阿大到明月舞场门前,阿大很满意地向我谢了几声。我重新回进舞场,
走到霍桑的座前,看见他的手正把握在汪银林搁在圆桌边上的拳头上;汪银林却睁
大了眼睛,像要立起来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霍桑低声问。
汪银林答道:“我要把他叫到这里来问问。”
霍桑庄容道:“唉,你又要捅乱子哩!这件事决不能这样子蛮干的。”
汪银林咕了一声,勉强把握拳头的手松开了,靠椅背坐着。我也在原座上坐下
来。
霍桑凑近些银林的脸,说:“你记着。他目前是个最最吃香的留美博士,又是
东华大学的教授,他的亲戚就是有名的赵尚平律师。现在,我们假定秦守兰的死和
他可能有关系,但是还没有可靠的证据啊。”
“朱阿大就是个证人。”汪银林又开始烧他的雪茄烟,眉宇间仍露着倔强的神
气。
“是的。但是你想象阿大这样一个证人,若使没有补充的物证,在法律上会有
多少效力?”霍桑向舞池中瞥一瞥,冷冷地笑一笑。“银林兄,一句话,他是个有
知识有地位的人,我们不能不处处谨慎。”
汪银林反问道:“那末,你打算怎样对付他?”
霍桑道:“我想我们应得想个方法,先和他接近,用友谊的方式先和他聊聊,
就比较有益。”
“唉!机会来了!”我不自主地发出惊呼声来。“霍桑,你可认识那个正在和
他招呼的人?”
我说到最后两句,语声已经故意减低,但霍桑仍不放弃警告。
“包朗,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对付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我默默不答。我承认我太兴奋了些,一时竟不能自持。这时有个穿淡灰色西装
的少年走向徐之玉的座前,徐之玉忽然起身和他握手招呼,这少年恰巧是我们的素
识。
“不错,他是我们的老同学谢敬文的弟弟敬渊。”霍桑又像回答,又像自言自
语。“好几年没看见他,他竟变成了一个摩登的美少年了。”
“你瞧,他和徐之玉似乎非常熟悉。”我低声说。
“唉,徐之玉和他的女伴进舞池里去哩。”
这时场中各式各样的电灯暗淡了许多,醺醺醉人的音乐又蓬尺尺蓬尺尺地响起
来。一对对的男女舞侣楼抱着活动起来。徐之玉抱着那个穿浅绰舞衫的女子,混进
了光滑如镜的舞池中心去。场中的气氛酝酿得浑淘淘的。
谢敬渊仍旧站立着,不住地向熟识的男女挥手招呼。
我也突地起立,准备把他招呼过来。霍桑忽拉着我的衣角,阻止我。
他低声道:“小心些!如果惹人家注目,反而会劳而无功的。你坐下来,他正
要走向这方面来哩。”
我勉强坐下,目光仍凝注在谢敬渊的身上。他穿一身时式的浅灰派力司西装,
烫得笔挺,膏泽墨黑的头发整齐而又闪光。他的瘦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和招呼时
那种“修养有素”的姿态,处处都显示出他在交际场中斯混的资格已达到了老练的
程度。不一会,他果真越走越近,到了距离我们三个座头的地方。我便拾起身子,
举起右手向他用了一抱。他的视线正对着我们的座向,他略一注视,便也挥手作答。
可是一转瞬间,他忽向左右瞧瞧,踌躇起来,仿佛他不认识我,以为我的招呼许出
于误会。
我带着微笑,呼道:“敬渊兄,不认识我了吗?”
他走过来时,脸上虽也装着笑容,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气仍禁不住从他的敏活
的眼睛里透露出来。
我放低了声音,说:“我们阔别了好久哩,怪不得你记不起。我来自我介绍吧。
我是包朗,这位就是霍桑,这一位是汪先生。……嘿嘿,我们的姓名在你的脑子里
也许多少有一些印象吧?”
谢敬渊忙伸出手来和我们交握,欢呼道:“唉,真该死!我一时竟记不起来。
你们两位这几年在社会上——”
霍桑不等他说出什么露痕迹的话,立刻插口说:“敬渊兄,请坐下来谈。……
令兄不是还在汉口吗?”
“正是,大哥还在汉阳厂里。”谢敬渊在朱阿大的空座上坐下,一边摸出一只
楼花的金壳纸烟匣来,匣子里当然都是些高级香烟。“今年二月里我回国的时候,
我和大哥曾会过一面,他也曾提起过两位。”他拿出纸烟来敬客,我和霍桑都享受
了一支,我看是美国产品吉士牌。汪银林谢,了一声,仍衔着他的粗黑的雪茄。
我说:“敬渊兄,你是今年春天回国的吗?那末,你是在美国认识徐之玉的吧?”
谢敬渊又拿出一只小小的金烟嘴来。他的华贵精致的烟具和那种吸烟时熟练的
姿势,大概都是他留学的成绩。这些的确是一般不出国门的人望尘莫及的。
他作惊异声道:“正是,你也认识他?可要请他过来谈谈?”
这建议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可算是一拍到题。霍桑不等我答话,立刻接嘴说
:“敬渊兄,你肯给我们介绍,再好没有。不过我先有几句话请教。你熟悉他吗?”
“我对他的情况不太了解;据说,他是个官费生,河北人,他的父亲做过县知
事,已经死了。现在他住他的表兄赵尚平家里。”
“这一位舞伴可是他的恋人?”
“现在,可以算是他的未婚夫人了,他们不久就要结婚。”谢敬渊微微一笑,
接着,忽凑近些霍桑。“我听说这位密司冯雪蕉有过不少人追求,她却偏偏拣中了
之玉。我们都羡慕之玉的艳福不浅!”
霍桑也微笑着说:“其实除了漂亮不算,他的功夫也着实不错。你瞧,他的对
女伴殷勤小心的神气,怎么不使女人们倾心?密司冯可也是跟他在美国求学时相识
的?”
“不,她是上海人,梵王渡毕业的,没留过学。她爸爸是个银行经理。之玉回
国后不到两个月,便有这样的成绩。霍先生,你说他功夫不错,这评语真是恰到好
处。”
“在美国的时候,他总也曾有些艳史吧?”
“当然有,不过我并不深悉。”‘“他不曾和你谈起过?”
“这个人很有城府,我和他的交情也够不上谈知心话。”
霍桑似乎要表示他的问话只是随便谈谈,因而又附加了几句题外的而含有讽刺
意味的话打趣。
他说:“敬渊兄,你虽然回国不久,也已经是这里的老顾客了罢?”
“晤,不,我难得来。”谢敬渊的答语有些不大自然。
“这叫做逢场作戏,嘿嘿嘿。”
“那末,你的未来夫人是哪一位呀?”霍桑又问。
敬渊合着眼缝笑一笑,又像得意又像谦虚地说:“毫无成绩!毫无成绩!”
我从他的服装、姿态和谈话的语调上推测,他在追求女性的问题上一定也下过
功夫,而且目前说不定正是在这一条道路上兼程前进。他也是个留学生,学的又是
自然科学的重要部门——化学,那也是我们国家急需发展的一门学术。回国之后,
他怎么不进一步研究或者发挥所长,却到舞场里来厮混?霍桑方才的“老顾客”的
问句确是含有深意,而不仅仅是单纯的讽刺。不过转念一想,我又不禁暗暗叹气。
因为在目前的政治和社会情况之下,执政的既然只重表面,不求实际,一个有志的
人要找个实事求是、尽其所长的机会,真是谈何容易:何况上海社会又满布着诱惑
青年的色情陷阱,恶风披靡,使多少青年都把追求女性看作人生唯一重大的事情。
谢敬渊也只是狂澜汹涌中的—个与波浮沉者罢了。
“唉,音乐停了。”敬渊低声说。“霍桑兄,要不要叫之玉过来谈谈?”
霍桑瞧瞧手表,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唉,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过一
天我再来请你约他谈谈。你府上不是仍在南大街吗?”他向我和汪银林丢了一个眼
色,自己先立起身来。
谢敬渊也离了座位,答道:“正是,有便请过来叙叙。”
霍桑付了账,谢了一句,便和谢敬渊握手作别。我也照样和他握了握手。汪银
林却只冷淡地点点头。
第十节 岔子
到了舞场门外,接触了比较新鲜的空气,我的呼吸顿时舒爽得多。时间刚近十
一点半,舞客们正在一群群涌到,一辆辆的汽车也在络绎地排展开去。
汪银林抱怨地说:“霍先生,你既然要和徐之玉接近,为什么又白白地放弃这
个现成机会?”
霍桑答道:“在这种地方和他谈,不会有什么好处。眼前,我们正有一件更加
重要的工作。”
“什么工作?”
霍桑走到人行道上站住,低声道:“马上往金山路他的寓所里去,也许可以找
到些物质证据。”
“喔,你准备去搜索?”银林的语调有了些活力。
“搜索?这怎么可以凭空乱干?”霍桑摇摇头。“我知道赵尚平律师已经往南
京去了,之玉本人又在这里,料想一两个钟头不会回去。我们不妨假托访问,在他
们的屋子里等候一下;然后乘机观察,或者可以得到些物证,也说不定。”
汪银林淡淡地问:“这办法有把握吗?”刚才的活气又像溜走了。
“这自然难说,但是不妨试一试。”
“霍先生,我说一句老实话,这个办法不太痛快。”汪银林皱着眉头说。
“不错,但是我们总得依照合法的步骤,眼前,既然还没有有力的证据,就不
能考虑痛快不痛快。”
“好罢,现在,如果用不着我,我打算先回去。”
“也好,你回去休息罢。如果有什么收获,我会通知你。”
汪银林点一点头,就和我们分别。
从明月舞场到金山路,只隔两条马路。夜风习习,很适宜于步行。我和霍桑一
边步行向西,一边低声谈话。
“你希望找一些什么物证?”
“这不一定。我们进去以后,只能随机应付。”他停一停。“包朗,你还记得
他们那里有个光头的黑脸麻子吗?这个人也许知道什么。我们要是能够想个方法,
利用他做个证人,那末两方面都有了人证,即使缺少物证,也就不怕他狡赖。”
“你想这个仆人会知道些什么?”
“这个要看我们的手段了。他是赵尚平的仆人,对于暂时寄寓的徐之玉,未必
有怎样密切的感情。你知道在目前这个时代,在一般人眼中,金钱是万能的东西。
现在,为着要达到除恶灭害的目的,我们也尽可以利用这个工具。”
我们已经走完了公园路,再走过一条枫林路,就到金山路了。
“我们用什么名义去访问?”我问。
霍桑道:“我们可以假托有一件重要事情去访问赵尚平,那仆人一定会说主人
不在家。我们就说我们的事情很要紧,不妨坐一会等徐之玉回去,请他代表我们打
个电报,请赵律师马上回来。在这当儿,我们就可以向这仆人施展我们的钩刺手段。”
“假使徐之玉当真回去了,岂不要当场穿破?”
“不会,此刻刚过十一点半,正是舞场中的全盛时期,他决不会立刻回寓。”
霍桑想了一下,忽又现出踌躇的样子。“哎哟!我太疏忽了!这的确不能不防!”
我忙问道:“你说什么事?”
“谢敬渊说不定会把我们的谈话告诉徐之玉。如果这样,那就会引起徐之玉的
疑心。”霍桑停住了脚步,向左右瞧了一瞧。“我想还来得及补救。那边有一家枫
林餐馆,我去扦个电话给谢敬渊,叫他不要多说话。你不妨先到金山路八八九号去
敲门接洽,我立刻就来。”
霍桑穿过马路,急步向枫林餐馆去。我也独自向金山路前进。两分钟后,我已
走进了金山路的北口。这时街上已很清静,除了几家小商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有几个
赤膊的人躺在藤椅上乘风凉以外,马路上已不见车辆来往。我先靠着朝西的一面人
行道进行,忽然看见赵律师寓所对面的一家石库门屋子门前,有一个人站着。这人
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戴一顶深色软胎草帽,既不像乘风凉的住户,又不像过路的
行人,模样儿很可疑。我放慢了脚步,继续向南进行,我的眼光瞧到了朝东的一排
西式屋子,不禁暗暗地惊异起来。
原来第四宅八八九号洋房的短铁栅面前,另外有一个人静悄悄地站着。这两个
人遥遥相对地站住了不动,显见有所企图。什么企图呢?不会闹乱子吗?我能不能
照原定计划上前去叩门?经过考虑,觉得为郑重起见,我不应轻举妄动。好在霍桑
随后就到,我们的计划应否贯彻,也不在数分钟的迟早。‘我装着行路人的模样,
从朝西的人行道上进行,不一会,便走到那个穿深蓝色长衫人的近旁。他的右手插
在长衣袋里,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烧着的纸烟。我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自然想瞧
瞧他的面貌,可是我的目光一瞧到他的脸,觉得他的一双可怕的眼睛也正在向我注
视。经他一瞧,我不自主地怔了一怔,只得低垂了头,继续前进。我的意识中立即
产生一个结论:“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企图,而且他的企图有危险性!”
我向南走过了十几家门面,觉得这种局势不能不给霍桑知道。霍桑从北面走来,
我要和他接洽,必须回到金山路北口去。但是为了避免叫那人对我怀疑,我不能再
退回去。怎么办呢?
这时,我看见前面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一辆黄包车停着。我走到车子面前,看
见车夫坐在车子的脚踏板上,正在张着嘴打吨。我在车夫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叫
醒了他,又用手向北首指一指,随即跨上车去。
当车子沿着朝东一边进行时,我向两面瞧瞧,那两个人依然面对面站着。我看
见朝东那一排洋房的上下窗口都露着明亮的灯光,只有第四宅赵律师的楼上黑暗无
光。我还瞧见站在赵律师门外的那个人,穿的是浅颜色的西装,面貌却不清楚。车
子到了金山路和枫林路的转角,我向后面瞧瞧,那两个人分明还守在那里。我叫车
夫向西转弯,瞧见人行道上有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远远地过来,正是霍桑。我立即叫
车夫停车。
“包朗,为什么这样子慌张?”霍桑站住了问,“可能有变异,现在两个人守
在赵律师的寓所门前。”
我就把我所瞧见的情形说了一遍。
“你可瞧清楚他们俩的面貌?”霍桑的语声也有些惊异。“内中有没有和表盖
里的照片相像的人?”
“我没机会细瞧,不清楚。”
霍桑不作声,低倒了头,模着下颌思索。
我问道:“你以为像片上的少年是秦守兰的另一个恋人,此刻他就是来给她报
仇的?”
霍桑向左右瞧瞧,才说:“是,这很有可能。不过刚才谢敬渊说的话也有意思。”
‘“你指哪一点?”
“他说这个冯雪蕉曾给好几个人追求过,现在她给徐之玉独占了,其余的人难
免嫉妒忿恨。”
“不错,事情很复杂。”我顿一顿,又问:“你给谢敬渊的电话打通了吗?”
“没打通,舞场的侍役说,谢敬渊已经走了。”
“那末,目前你打算怎么办?”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我想原来的计划不能不改变一下哩。首先,应得瞧
瞧这两个究竟是什么样人。”
我赞同道:“这个容易,我们分两边进行,你打西边走,我打东边走,总可以
瞧清楚他们的面貌。”
“好,不过你得小心些。你说穿长衫的一个把右手插在衣袋里,可能是带着武
器。”
“是,我懂得。”
我们便从站立的地方出发,向金山路转角进行。转过了弯,霍桑又站住了叮嘱
我小心。我答应了,才和他分手,穿过马路,走上朝东的人行道;向前一望,穿西
装的依旧站在洋房门前,不过在缓缓地走动。那对面穿长衫的人的地位也变更了,
他正在从北向南,沿着朝西的人行道前进。他和霍桑的距离只有四五家门面,但脚
步比较迅速。霍桑也加快了步子,像要追上前面的人。一转瞬间,我看见对街穿深
色长衫的人,一边急急地走,一边举手挥一挥,接着,那个在赵律师门前徘徊的穿
西装的人也开步向南走了。
我在这种局势之下,当然也加紧脚步,追赶上去,但是前面的两个人越走越快,
几乎像奔。若要辨别他们的面貌,我们也非急奔不可了。忽然,霍桑也从对街给我
一个暗号,举一举手,竟相反地停了脚步,不再追赶了。我虽疑惑,也不得不取同
一态度,再向前一瞧,两个人已不见影踪。
我停留的地点,就在第三宅八九一号洋房裕成布号的门前,再进一步,就是八
八九号赵律师的寓所。霍桑也穿过街心,走到我的面前。他仍继续前进,走到刚才
那穿西装少年站立的八八九号的铁栅外面,方才停步。我跟着前进,同样在栅栏外
面站住。
霍桑低声说:“这两个人的确很可疑,不过此刻追到了也很尴尬。要是他们真
是找徐之玉的,我们总有和他们碰面的机会。”他回头瞧瞧八八九号。“你听,里
面有人走动呢。”
赵律师屋子里的长窗有一扇半开着,里面灯光雪亮,是一间办公室,布置着书
桌沙发之类,装饰非常华丽。中间分隔着一排白漆的板壁,似乎后面另有一间卧室。
这时白漆板壁上的一扇西式门缓缓开了,有个人头从里面探出来。霍桑忙拉拉我的
手,向北急走,不一会,我们又回到枫林路的转角。
霍桑站住了,问:“你可瞧见那个从内室探头窥视的人?”
我答道:“看见的,很像那个黑脸麻子。”
“正是。可见刚才那两个人在门外守伺,已被光头仆人觉察到了。我看这个光
头有些鬼鬼祟祟,他的主人们的不法举动,他可能也知道的,因此,才这样子小心
戒备。”
“这样说,我们希望从这麻子嘴里探听消息,大概已办不到了。”
霍桑寻思道:“如果在方法上变化一下,还不能说绝对没有希望。”
我正要问怎样变换方法,两道耀目的电光忽然从枫林路西首射过来。霍桑急忙
拉着我避在电杆木的后面,一刹那间,那汽车已经驶到我们的面前,转弯向金山路
去,霍桑附着我的耳朵,说:“是徐之玉啊!瞧见了没有?”
我道:“我只看见车中有个男人。”
霍桑走到街角去探望,一边说:“正是他,已经停车了。……奇怪!这个时候
他怎么就回来了?谢敬渊漏了消息了罢?否则,一定另有什么变化哩!”
第十一节 重大变化
那辆汽车送徐之玉到达以后,便向南开去。霍桑和我仍站在街角,他低倒了头
在思索什么。
我问道:“他回来得这样早,你想会有什么变化?”
“想不出。”霍桑的眉峰紧蹙着。“我打算从电话中冒他一冒。”
我疑惑地问:“冒他一冒?”
“是,你姑且别问。现在你到他的寓所外面去,悄悄地观察他接了电话以后的
态度怎么样。我再到枫林餐馆去打电话。小心些,别给他瞧见。”
霍桑回身走向枫林餐馆去。我向前后左右瞧瞧,并没有人注意我的行动,就重
新转弯,沿着金山路朝西的一面进行。从转角到赵律师的寓所,原只有十来个门面。
预计霍桑的电话一时还来不及打通,我的步子故意放迟缓些,街的两面都不见人影,
先前两个守伺的人被我们驱散以后,分明不曾再来。我走到一排石库门屋子的前面
站住了,瞧瞧对面赵律师寓所,连楼窗上也露出灯光来了。他已经上楼去了吗?但
是楼下的灯也没有熄灭。街上没有人,我就放胆走到朝东一面去。街上越发静寂,
南面一家小烟酒店也在关门收市。我走在马路中心,一阵风过,异常凉快。到赵律
师寓所,我在铁栅外面站住,向里面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向隔壁裕成布号那
边一闪。
原来徐之玉还在楼下的办公室,他已经卸去了硬领和领带,卷着白细纱衬衫的
袖子,口中衔着一支纸烟,正在开书桌的抽屉。我在铁栅外面悄悄往里一看,见他
忽而抬起头;这时,我只得急步到邻近门面躲避,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瞧见。其实我
穿了这一身糙米色的府绸西装,在夜间本容易被人注目。
我躲在八九一号裕成布号的铁栅栏外面,耳朵中听见布号里的谈笑声音,里面
的长帘关着,纱窗上映着幢幢的人影。我本想回到隔壁的屋子前去,瞧瞧徐之玉有
什么动作,但怕被他瞧见,不敢冒昧。两三分钟以后,我听得琅琅的电话铃声从赵
律师的屋中透出。我不能再迟疑了,只得沿着铁栅的边,轻轻地一步一步挨近八八
九号口走到了赵律师屋子和裕成布号间的隔墙前时,我站住不动,只伸长些头颈,
从南首的铁栅里瞧进去。徐之玉正紧蹙着双眉,握着电话听筒在请问;接着他的眼
睛怒睁,嘴唇也张开了,果真现出一种又惊骇又忿恨的状态。我虽听不清他的声音,
但从他神气上推度,似乎正在向话筒中恶骂,恨‘不得把对方揪住了痛殴一番。
这当儿,办公室左面的门给推开了,那光头仆人探头进去,轻轻地报告什么。
于是徐之玉把听筒一搁,急忙回过头来,向我站立的铁栅部位怒视。我把上身一缩,
迅速转回裕成布号,放开脚步,向枫林路转角急去。
我的步子和行军时的跑步没有多大差别,前进时也不敢回头瞧。徐之玉曾否瞧
见我,或者竟追赶出来,我不知道。直到向西转弯的时候,我才回过头瞧了一瞧,
方知人行道上没有追赶的人。
我继续向西行。霍桑既然在枫林餐馆借打电话,我就索性迎上前去。我推想刚
才的变端定是黑麻子在楼窗上瞧见了我的偷看,故而下楼来报告。这个人分明是徐
之玉的心腹,在给他放哨。霍桑起先企图利用这个人做揭发徐之玉的人证,这计划
恐怕是水中捞月。
“怎么样?”霍桑也从餐馆里走了出来。
“他的确有一种惊骇状态,不过我险些儿被他瞧见。”
我气喘吁吁地说。
“你瞧见他有没有恐怖的神情?”
“这个人很沉着。我觉得他只有一种出于意外的惊异,并没有恐怖,他的眼光
依旧是恶狠狠的。你在电话中和他说些什么?”
“话说得很含糊。我只说:”你干得好事!你的阴谋我都已知道。如果你希望
用和平方法解决,不妨在新闻报上登一个广告,约个地点谈判一下。“
“他怎样回答?”
“他只问我是谁?不问我所知道的是什么事。这一点可以证明他的确有着不可
告人的心事。”
“你想他会假定你是什么样人,又怎样推测你恫吓他的动机?”
“我不知道。因此,我才叫你瞧瞧他接电话时的神气。你说他并没有恐怖的表
情,可见他的确很老练。”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这一夜的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可是我们回寓以后不到六个钟
头,这案子忽又有惊人的发展。
因为睡得很迟,十六日星期天早晨六点半还没起身。
我做着一个恶梦,仿佛正在和上夜那两个守伺的人用手枪互相射击,我的肩头
中了一枪,张眼一瞧,施桂正站在我的床前,用手相我的肩膀。
“包先生,时候不早了。……汪探长有电话来。”
我急忙爬起身,披了一件衬衫,赤着脚急忙赶到楼下,接了听筒,便听得汪银
林的惊惶声音。
“霍先生安全吗?”
“安全吗?……什么意思?”
“此刻他在家里不在?”
“不,不在,他大概是出去做户外运动的。”
“你确实是知道他是出去运动的?”
“这个,我——我不能说。等一等。”
银林的电话太突冗。他怎么问到霍桑的安全问题?我虽假定霍桑是出去实施他
的惯例的清晨户外运动的,但他什么时候出门,我还在梦中。汪银林此刻忽然发这
奇突的间话,不能不使我怀疑,而且有些着急。我高声唤叫施佳,他还在楼上整理
卧室。
“喂,包先生,昨夜里你们什么时候回寓的?”汪银林问。
“十二点过后。”
“霍先生回寓之后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没有——慢,施桂来了,我问一问。”施桂已走到办公室门口,我问他后,
便又向电话中答话。“喂,银林兄,据施桂说,霍桑在今晨六点钟才出去。他一定
是出去运动的,因为这是他风雨不变的早课。你有什么消息?为什么问到他的安全?”
“唉,这样,我放心了!”汪银林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些。“包先生,这件案子
昨夜又发生了重大变化哩!”
“喔?什么变化?”
“金山路赵律师的屋子前面,打死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徐之玉也受了枪伤。
事情已经闹大了!”
消息的确惊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领会汪银林所以关怀到霍桑的安
全问题,也许误会了那个被打死的人就是霍桑。
我说:“银林兄,我相信霍桑完全安好,你放心。但是徐之玉怎样受伤的呀?”
汪银林道:“我此刻还在家里,厅里面只送来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详细情况我
还没有知道。半小时内,你如果能够跟霍先生到答厅里去,我们在那边会集。”
我瞧瞧壁炉沿上的那只小钟,正指着六点三十六分。因着刚才未醒前的恶梦,
又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我竟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可是这决不是梦。赵家屋子门前已
经打死了一个人:徐之玉本人也受了枪伤!这消息不断在我的耳朵中盘旋。但是霍
桑既不曾回来,我到哪里去找他?我自己只披着一件衬衫,钮子都没有扣齐,下身
穿一件短裤,棵腿赤足,吸着拖鞋,当然不能就上街去找。我走到窗口站一站,经
冷风一吹,昏乱的脑子略略清醒了一些。我赶紧回到楼上,十分钟后梳洗完毕,穿
好衣服,重新下楼。恰在这时,霍桑态度从容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瞧着我,问道:“包朗,什么事?又这样慌张?”
我大声道:“银林来电话,案子有变化哩,徐之玉受了枪伤,他门前死了一个
人!”
霍桑从容不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异。他挺直身子,眼珠在流转,他的鼻尖也
像有些颤动。
我又说:“详细情况,银林也还没有知道。他在警厅里等我们。”
我们立即空着肚子赶往警厅里去。汪银林正在他的办公室中打电话,通知发案
地点的第五区巡官到警厅里来谈话。
他向我们招呼道:“霍先生,包先生,请坐。刚才我在家里得到了一个简短的
报告,一时竟有些神经过敏。因为我知道昨夜里你们两位曾到他那边去,事情发生
在昨天半夜时分,死者又是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我便误会——”
霍桑接嘴道:“唉,承情得很,你这样子关怀我们!这件案子发生在昨夜什么
时候?”
汪银林答道:“我只知道发生在半夜过后,还不知道具体时刻。王巡官立刻就
要来了。你们昨夜里的成绩怎么样?”
霍桑道:“因着意外的阻碍,我们预定的计划没有实施。就我们所瞧见的情况
看,这个变化还不能算怎样出于意外。”
霍桑让我将夜来的经历向汪银林申说一遍。汪银林敛神地倾听着。
他露出困惑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有两个人既然守伺在徐之玉的门外,徐
之玉的被害是很明显的,但是他门外的人又怎样会给打死的呢?”
霍桑道:“是啊,这就是我们要解释的疑问。”
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巡官走进办公室来。他是第五区的王巡官,生得短小精悍。
经过招呼之后,他坐下来开始报告这案子的经过。
王巡官说:“昨夜两点半钟——应该说今晨两点半钟了——我被值夜的周番从
睡梦中唤醒,据说金山路八八九号屋子里发生了血案,有个姓徐的打电话来报告。
我连忙爬起来,带了两个警士,急急赶往金山路去,到那里时已经三点钟。八八九
号门前有一排装在短墙上的低矮的铁栅。就在这铁栅外面的人行道上,躺着一个穿
西装的少年。那两扇盘花的铁门——”
霍桑插口道:“王先生,对不起,问一句话。这个人倒地的状态怎么样?”
“他是俯卧倒的,头部向北,接近铁栅下面的短墙,两足略略卷曲,和短墙距
离两尺光景。”
“伤在什么地方?”汪银林问。
“背部和胸部都有血迹,但枪弹怎样打进去,还得等检验了才能知道。”
“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我也从旁插一句,“他穿一身糙米色棉质的西装,
足上穿一双树胶底的网球鞋。”
我记得昨夜里那个等候在赵律师屋外的人也是穿西装的,西装的颜色确和糙米
色相近。
霍桑点点头:“王先生,请说下去。”
王巡官继续道:“那时我推推那两扇盘花的铁门,却紧紧地关着。屋子的窗门
也都关闭,窗帘下着,里面的灯却仍亮着。我用拳头在铁门上敲了几下,随即在那
人的鼻孔上摸摸,还有一丝气息,就吩咐警士用黄包车将他送到附近的同仁医院里
去。”
“这个人没有死吗?”我惊喜地问。
,“死了。”王巡官摇摇头。“刚才我打电话问过,据说进医院不到半个钟头
就断气了。”
“那末,他有没有说过话?”我又问。
王巡官道:“当警士们把他送上黄包车的时候,他简直像死透了的,没有说话
;进了医院以后有没有开过口,我不知道。”他向汪银林瞅了一眼,接续报告。
“我们把那人送上黄包车时,耽搁了好一会功夫,可是八八九号屋子里仍没有动静,
两扇铁门依旧关着。我第二次叫门,又大声喊叫,声明我们是警区里的人。隔了一
会,一个头发剃得精光的仆人才慢吞吞地出来开门。仆人的模样儿非常慌张,很可
疑。我问他的主人怎么样,他默默地不答,只翘着大拇指向屋子里指一指。
“我走到里面办公室中,灯光虽亮,却并没有人。光头仆人又用手向着白漆板
壁后面指一指,表示有人在里面的室中。我推开了那扇白漆的洋门,才看见有个人
躺在床上,就是受了伤的徐之玉。”
汪银林插口道:“伤得怎么样?”
王巡官道:“我不知道,但瞧上去似乎并不厉害。他的左臂上裹着一块白巾,
他那件白细纱西装衬衫的左袖上有些血迹。他的脸色灰白,说话时声音很低,报告
的话也很简单。据说他坐在外面办公室中的沙发上读晚报,忽听得外面”砰“的‘
响。他还不知道是枪声,仰起身子,正想立起来瞧个究竟。忽然又响了第二次枪声。
枪弹穿过了长窗,从他的左臂上擦过。他知道有人谋害,便奔到白漆板壁后面的卧
室中去躲避。隔了一会,不见动静,他才勉强回到办公室中打电话报告。”
王巡官的话终了以后,室中静寂了好一会,大家都在咀嚼这故事的内容。末后,
汪银林首先发问。
“你可曾问过徐之玉,对于那个开枪的凶手,他有没有意见?”
“问过的,他说完全不知道。当时他并不曾开门出去,故而连门外打死了一个
人,他也不知道。”王巡官顿一顿,又补充说:“他是东华大学的教授,又是个什
么博士,本来是河北人,现在寄寓在他的表兄赵尚平律师寓里。赵律师在四天之前
同他的夫人到南京去了。徐教授正准备打电报请赵律师回来。”
“好了,趁赵律师还没有回,我们先到徐之玉那里去慰问一下。”霍桑立起身
来,眼光在汪银林和王巡官的脸上掠过。“我还要写个字条给我的朋友谢敬渊。银
林兄,烦劳你打发一个人,把字条立刻送到南门大街去。”
第十二节 徐教授的谈话
走出警厅大门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默默无言。从警厅往金山路,照汽车的速
度,只需十分钟光景,但霍桑的建议,我们又耽搁了一个钟头,方才和徐之玉会面。
汽车经过同仁医院门前时,霍桑向汪银林提议,先到医院里看看那个尸体。我首先
表示赞成,因为我很想知道死者是不是表盖里照片上的少年。
汪银林先向一个上夜里值班的急症医生说明了来意,那医士便很谦和地接待我
们。医生姓罗,年纪还轻,好像是医校里才毕业出来的实习医生。我们在他的诊室
中坐下来,罗医生便开始介绍情况。
“今晨三点半光景,警士将受伤人送进来,我立刻吩咐把他抬进手术室。经过
察验,发现他伤势很重,左肺尖和胸肋膜都已破碎,第三根左肋骨也已折断。”
汪银林问道:“枪弹可是从左胸口打进去的?”
罗医士摇摇头:“不是,从背部进去的。他的背部左肋骨下面有一个枪洞,约
有五六分大小,肌肉也有皱缩的迹象;但是胸口的伤口却大很多。这是枪弹入口和
出口的明证。”
“这样说,你大概没有检到致命的枪弹?”霍桑插一句。
“当真没有。瞧伤势,枪弹一定是从胸口穿出,毫无疑问。”
霍桑回过脸来。“王巡官,你当时可曾注意到这枪弹的下落?”
王巡官咬着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连连眨了眨,摇了摇头。
霍桑道:“这是很可惜的。但是仓卒之间,又是在黑夜,当然也不能怪你。”
汪银林接嘴道:“子弹或许就在人行道上,停一回大概还可以找得到。”
霍桑点点头,又问道:“罗医士,请问除了背部和胸部的伤口以外,他身上有
没有别的伤痕?”
“我已经仔细查过,完全没有。”
“有挣扎的迹象吗?”
“也没有,不过他左手的衣袖上染着不少灰尘,那不像是倒在地上染上的。”
霍桑把目光凝视在地板上,加深了眉尖间的线纹,仿佛有些困惑,接着,他又
向罗医士点点头,请他继续陈说。
罗医士又说:“当时我觉得他的内脏部分流血很多,伤势非常危险。我用手术
给他止血,包裹以后,又给他注射过一针强心剂。他的眼帘微微转动,似乎有些转
机,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呼吸便完全停止了。”
“这个人进院以后,可是始终不曾开过口?”我问。
“是,没开过口。”
“他身上可有什么辨别他真相的东西?譬如:名片或信件之类?”汪银林又问。
“有的,这些东西我也小心地检出,都包在这里。”
医士从他的西装裤子背后的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书桌中的一只抽屉,拿
出一个白手巾的小包,放在书桌上。汪银林立起来,把那白巾的结谨慎地解开来。
霍桑和我也走近去瞧。包中首先接触我眼帘的就是一支镀镍的手枪,枪身只有五六
寸长,是旧式莲蓬头的。霍桑用自己的一块白巾裹着手枪,拿起来细瞧。
他喃喃地说:“枪膛里的子弹已给打去了一粒。”
包中还有一只皮夹和一只廉价的夜光表,表面已碎,长短针停在一点一刻。霍
桑先将表摇一摇,随即放下,又把皮夹翻开来。皮夹里面有三张一圆的钞票,两张
名片上印着苏祟华三字,左角上还有湖南海陵四字;此外还有一支短细的铅笔和几
根牙签。
汪银林撇撇嘴,作失望状道:“这些东西只告诉人一个空泛的姓名,别的毫无
用处。”
霍桑说:“这一支手枪可以指示他有所图谋。”
“晤,他的图谋是什么性质呢?他自己是被什么人打死的呢?”银林仍有气无
力地嘀咕着。
“这两个问题就是我们眼前要侦查解决的。”
霍桑侧过些脸。“罗医士,我们可能瞧瞧那个尸体?”
罗医士点头道:“可以,可以,在太平间里,我来领路。这些东西请哪一位保
管好?”
汪银林将手枪、表和皮夹,重新用白巾包好,放在自己的袋里。我们一块儿跟
罗医生走进了太平间。罗医士将覆在尸体头部的一块白布揭开以后,我又感到失望。
死人的颧骨高耸,嘴阔唇厚,和照片上的文弱少年一点不同。他身上穿的一身糙米
色布的廉价西装也不很整齐。霍桑特地将死人的衣袖轻轻提起来。那肘骨部分果真
染有不少的干灰。我们离开太平间的时候,霍桑附着我耳朵问,死的是不是我们昨
夜里看见的那一个。我也低声回答,身材和服装颜色的确都相像。
霍桑问王巡官:“你说今晨徐之玉打电话来报告你时,已经是两点半钟?”
王巡官答:“我被周番叫醒时,钟上恰正指着两点半钟。徐之玉报告的时刻也
许还早一些。因为周番接了报告,将发案的地址、号数和报告人的姓名等在册子上
登记好以后,方才进房间来叫醒我。”
“登记工作不会超过一刻钟罢?”霍桑沉思了一下,又说:“根据那只碎掉的
表,苏崇华中枪倒地是在一点二刻,这和徐之玉的报告时间还相差一个钟头。”
汪银林问:“你说那只表是在他倒地时碎掉的?”
霍桑点点头:“正是。表不但碎掉了玻璃,连机件也损坏了。他倒地时既然是
覆卧的,可见表一定是在他覆倒时压坏的。”
我们一行人且说且走,又回到了诊室门口。霍桑立定了,向罗医士点点头,表
示辞别。医士举一举手,回进诊室里去。我们四个人就走出医院。
汽车从同仁医院开到金山路八八九号赵尚平律师的门前停住,只有两分钟功夫。
汪银林首先从汽车上跳下来,楼着身子,向水泥的人行道上检寻子弹。霍桑也走到
铁栅面前去细瞧。我看见装铁栅的短墙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并没有枪弹探打过的痕
迹。王巡官却先去推开那两扇盘花的铁门。一会,汪银林叽叽咕咕咒骂,表示他的
找寻没有效果。于是我们三个人跟着王巡官走进铁门里去。
王巡官似自居于向导的地位,先在玻璃门上弹一下,便旋动门钮,准备直闯进
去,可是玻璃门闩着。隔了一会,那个光头麻子才开门出来。后来,我知道这麻子
叫杏生,已经在赵尚平那里服务了两年半。这时候他运足了眼力,向我们四个人逐
个端相,尤其对霍桑特别仔细。我们在十四日那天下午,曾和这麻子谈过几句话,
他大概还有些印象,故而在追想曾在什么地方会过。霍桑装着不相识的样子,并不
正面瞧他。我偷眼看看这麻子,他的眼圈上露着黑色,他的黑脸也有些焦黄,眼睛
里有些惊恐意味。
“金先生刚来,在里面。”他仍操着浦东土白,向王巡官答话。
王巡官问道:“金先生?他是谁?”
杏生道:“他是我东家的书记,他刚才——”
“不对。我们要见这里的徐先生。”
杏生听见王巡官的声浪提高了些,忙弯下了腰,恭敬地答道:“喂,徐先生在
房里躺着。请进。”
我们走进了甬道,大家又立定了。迎面有一部楼梯,梯侧似有一间餐室。甫道
中排着两张长椅和一只半桌。这时旁边的办公室门开了,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白纺绸
长衫的男子走出来,他就是赵尚平律师的姓金的书记。他施展着熟练的交际手段,
殷勤地招呼我们进去。我们四个人在办公室中坐下以后,他又拿出纸烟罐,一个个
敬烟,接着开始和我们敷衍。
“王巡官,昨夜里的事真是太出入意外。”他说的宁波口音。“幸亏徐先生的
伤还不十分厉害。我的电报是打到南京中央旅馆去的。我不知道——”
汪银林现着不耐烦的神气,插口道:“你对昨夜的案子知道些什么?”
书记连连摇头道:“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朝来夜去的,舍间住在十六铺——”
“那末,不必嘻苏。叫姓徐的出来。”
不料,这时徐之玉已经开了那扇白漆的门,从里面卧室中走了出来。他仍穿着
阔条纹白哗叭的西装裤子,上身穿一件白纺绸细蓝条纹的衬衫,白色的软领系着一
条灰色蓝条纹的毛葛领带。他的左臂近肩的部分略略臃肿,显见里面裹着绷带。他
的面色枯黄,分明是失掉雪花霜的掩护后的真相;眼白上也带些红色,显示他夜来
的失眠。他的态度仍非常沉着,和我们招呼时那种神情也保持着他的大学教授的尊
严。他在书桌后面的螺旋椅子上坐下。金书记便卸责似地乘机溜出了办公室。
徐之玉带着微笑,问道:“哪一位先生是负责的?我应得向哪一位谈谈?”
王巡官介绍道:“这位是汪侦探长,他是负责的。这两位是霍先生和包先生。
霍桑先生是私家侦探。”
徐之玉把身子略略从他的座位上欠了欠身子,汪银林,也点头答礼。接着,他
们俩便开始问答。霍桑和我并坐在书桌对面的两只有藤垫的长椅子上,和徐之玉的
座位恰成直角形。对于徐之玉的声音面貌,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霍桑当然也取同
样态度。
汪银林说:“徐先生,请你将经过情形详细说一遍。”
徐之玉点点头,答道:“今天早晨王巡官到这里来查勘时,我已经完全报告他
了。此外,我提供不出有什么别的情况。”
汪银林皱着眉峰,说:“直接的话比较容易明了些,请你再说一温。”
徐之玉答道:“也好。”他的嘴唇牵了一牵,露出一种似乎鄙夷的微笑,同时
向汪银林投射了严冷的一瞥。“昨夜里我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张晚报——”
“慢。你从什么地方回来?”汪银林打断他的话问。
徐之玉的严冷眼光再度在汪银林的脸上掠过。他随即低下目光,在地板上凝视
了一下,才冷冰冰地拾起头来。
“汪先生,这是我个人的行动,也有查问的必要吗?”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马虎,当真不容易应付。霍桑起初处处谨慎,分析着他的言
谈和神态。汪银林倒也相当老练,应付得非常得当。
他答道:“徐先生,你知道这是一件严重的血案,一死一伤,我们调查时就得
顾到各方面,而且越详细越好。”
他的语调也尽足以相等于对方的冷峻。
“那也没有关系。”徐之玉勉强笑一笑。“我从明月舞场里回来。”
“回来时是什么时候?”
“我没注意——大概还不怎么晚。”
“大约在什么时候?你总不会完全不记得罢?”
“晤……大约在十二点钟前后。”
“十二点前后?正是舞场里最热闹的当儿啊。对不人才?”
徐之玉有着霜意的眼光又在汪银林脸上膘一下。他的脸色沉下了,好橡有些着
恼,不过他答话时仍非常镇静。
“昨夜里天气很闷热,我有些儿头痛,故而回来得早一些。”
“你回来以后又怎么样?就坐在这儿读晚报吗?”
“正是。我先洗了一回脸,开了电扇凉了一回,就坐在那只沙发上读报。过了
一会,我忽听得外面砰的一声,起初,我以为是什么车胎爆了。我仍坐在那只沙发
上——”
汪银林插口道:“哪一只沙发?”
徐之玉用手指指着一只靠白漆板壁的朝对长窗的沙发,说道:“就在这一只有
白套子的沙发上。”
“好,以后呢?”
“我的背本来靠在沙发背上。那时候我把身子坐直了,将手中的报纸丢在地板
上面,正想站立起来。第二次枪声又响了,同时我的左臂上给什么东西擦过。我才
知道有人开枪。当时我还不觉得怎样痛,但是一回头,瞧见衬衫袖子上有鲜红的血
迹,我才知道自己受了枪伤,顿时痛起来。”他说到这里,举起他的右手,抚摸他
的左臂上的臃肿部分。
霍桑在进门以后,一直采取旁观态度,此刻才第一次开口,表示他的同情。
“徐先生,那真是很危险的。我瞧见枪弹还嵌在板壁上呢。”他用手指了一指。
“从枪弹的线路上测量,假使当时你的身子再向左偏一些,说不定会伤及你的要害。”
徐之玉向霍桑瞧瞧,点点头,道:“正是,霍先生。枪弹是穿过了玻璃射进来
的。我事后估量,的确非常危险。”
我的眼光移到那只沙发左边的白漆板壁,果然有一个黑色小洞;又瞧那第二扇
玻璃长窗,玻璃上也有一个枪洞,洞的四周有好些短短的裂纹。
“现在你的伤势怎么样?”霍桑问。
“侥幸得很,只伤了皮肤。我自己擦了些碘酒,裹扎好了,此刻已经不觉得怎
样痛。”
汪银林明明把徐之玉当作怀着阴谋的罪徒看待,不过有些顾忌,还不敢直言指
斥。他听了霍桑的同情慰问,便努着嘴,显得非常不满意。
“你在什么时候中枪的?”他又沉着脸,问。
徐之玉想了一想,摇一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不曾注意钟点。”
“你从明月舞场里回来,直到枪声发作,这中间有多少时候?”
“我想想看。”徐之玉对于这一提问,分明也不欢迎,他垂着目光,句斟字酌
地回答。“我回来以后,卸下衣领,洗了脸,又开了电扇凉了一会,然后坐在沙发
上读报。
……晤,估计起来,总该有一个多钟头罢?“
我暗付他所说的他回来之后的动作过程,明明还漏掉一点。他曾接过霍桑“冒
一冒”的电话,此刻他竟绝不提起。我能当面揭穿他吗?不能。情势很微妙,不容
许我这样子痛快地发泄。
汪银林又问道:“那时候你的仆人在什么地方?”
“杏生等我回来以后,便上楼去睡了,他是睡在后面的小间楼上的。”
“枪声发作以后”他可曾下楼来过?“
“没有,他一定睡着了。其实马路上车胎爆裂的声音是时常有的,昨夜的枪声
还没有爆胎的声音那么响。这里靠马路的住户听惯了这种声音,也不以为奇。”
银林向霍桑瞧瞧,旁听的王巡官也同样地移转目光,似乎都觉得这个解释有些
牵强,要想瞧瞧霍桑的脸色,来决定他是否接受。可是霍桑仍保持着静穆的状态,
缓缓地吐吸着他的纸烟,脸上竟丝毫没有表示。
“以后怎么样?”汪银林再问。
“那时候我有些着慌,觉得坐在这里太危险,更不敢走到外面去。我便站起来
开了房门,到里面去暂避。”
霍桑又带着微笑,作同情语道:“一个人在惊慌的当儿,他的行动措施也不会
怎样恰当的。其实,这样一层薄薄的板壁也算不得安全保障啊。”
“正是,现在想起来,这举动未免可笑。”徐之玉转过目光向霍桑瞅了一眼,
他的唇角又牵一牵,仿佛是一种微笑。“当时我躲到房里去后,自以为已经得到了
充分的安全保障。”
雷桑道:“后来你听得外面的枪声停了,就打电话报告警署吗?”
“是的——不过我又在房里耽搁了一会,定了定神,才重新到这里来打电话。”
汪银林似乎记起了刚才霍桑在汽车中所谈的时间上的疑问,抢着问道,:“你
可记得你在房间里躲避了多少时候?”
“我不知道,我不曾注意到时间。”徐之玉低垂了目光。
汪银林冷冷地说:“奇怪!你对于时间问题总是不大注意。听说受过新教育的
人,是最注意时间的。就算你不曾看过表,你总也能估计得出吧?”
徐之玉的视线从汪银林的脸部移下去,集中在他自己足上的那双白鹿皮镶黑纹
皮的皮鞋尖端上。他似乎在追想,又似乎在结构答复的语言。一会,他才抬起头来。
“汪先生,凭空估计时间是很危险的。刚才我随便说了几句,原不合法。你们
若要把我所说的时间作为法律证据,那我不愿意再乱说了。因为人们心理上的时间
估计往往有过高过低的错误,何况我当时受了惊,精神上当然引起了变态,更不可
能有准确的估计。根据德国心理学家达乌伴和史端痕实验的结果,人们心理上时间
的估计,往往会因职业的区别、环境的差异和精神状态的不同,估计的结果也有显
著的差别。因此,现在你要我估计,我委实不愿意冒险。”
这个人真是狡猾之至,他在这时间问题上显然有所讳饰,可是会引经据典地说
出一大串话来。我们即使明知他故作狡狯,但是他的话根据学理,在法律上也不能
不加接受。我觉得霍桑所说的“知识分子犯了罪,比较不容易应付”的话,的确可
以相信。
第十三节 进攻与防御
徐之玉说完了这番高论,自顾自地从他的白哗叽裤子背后袋里模出一只舶来品
的有弹簧的镀金纸烟匣来,又用一个金色打火机烧着,将纸烟粘住在他的嘴唇上。
接着,他另外从他的白哗叽裤子的右边袋里抽出一块折叠着的大幅细麻纱手帕来。
我看见他所用的这些零星小东西竟没有一样不是外国货,联想到他在美国学到的虽
不知道是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至少已经给培养成为一个道地的外国商品
推销员!他用手帕抖开了,先抹一抹鼻子,又把它在额角和颈项间轻轻地像女人扑
香粉那样扑几扑,随后,重新将白手帕折叠好,塞进裤袋里去。最后,他把他的两
条腿交换了交迭的姿势,靠着待背,很闲豫地吸烟,表示出一种“有恃无恐”、
“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这时候,汪银林倒有些发窘。他的嘴唇紧闭,两手握着
拳头,眼睛也喷出怒火,仿佛一个粗汉受了刁滑文人的唇枪舌剑的辩难,大有“你
用嘴,我用手,跟你拼一拼”的模样,不过他还是在跃跃欲试的状态中,不曾真格
动手。霍桑的态度却不同。他的目光迅速向汪银林瞅一瞅,随即把手中的纸烟凑到
茶几下面的痰盂中,用无名指弹去了些烟灰。
银林才缓缓地摸出雪茄烟来,仍用怒目向徐之玉瞧着。
霍桑婉声说:“徐先生,你的话当然是有学理根据的,不过汪先生并没有把你
的话完全当作法律证据的意思。我们不妨随便谈谈。你想你在卧室中大约躲避了多
少时候?”
徐之玉吐了一口烟,微笑着答道:“那可以,那时我裹好了臂膀,又躺了一会,
也许有半个钟头,或许还多一些。不过,我在惊慌之中,精神已失了常态。”
霍桑顺水推舟地问道:“你当时的慌张总也有原因的吧?”
徐之玉似乎骤然觉得他的话漏了破绽,神气略略有些变异,他把纸烟从口中取
下来,动作也稍稍有些慌乱。可是,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常态。
他反问道:“霍先生,你问我惊慌的原因吗?你想半夜间有人从外面开枪进来,
打伤了我的臂膀,这还不足以引起我的惊慌吗?”
“是的,这是临时的惊慌原因。我问你有没有事前的原因?”霍桑的眼光有意
无意地凝注着对方。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的视线却像在故意避开。
“好,我可以说得明白些。在这回事发生以前,你是不是预知会有这个变端,
或者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