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和留下的……    爱书的女人

离开深圳已经很久了，人们说，那是一个充满激情与梦想的城市，在我短暂停留的一个多月中，我的激情稍纵即逝，而梦想仍飘忽不定。至今我仍会想起在那儿经过的一切人和事，以及其间微妙、模糊的得失。  
 
　　一、抵达  
　　拎着皮箱走下列车时，我疲倦顿失，绽开笑容在心底欢呼：深圳，我终于来了！我随着人流挤出站台，钻进一辆出租车，沿途的景色令人赏心悦目，一排排高大、挺拔地棕榈树正骄傲地展示这个城市的繁荣和有序。司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哈尔滨人，一路上跟我聊起他来深圳打工、做老板、破产、开出租的创业经历，“为什么不早两年来深圳？”他告诉我那时找工作会容易些。  
　　我顺利地来到叔叔家，叔叔比我大九岁，是我童年的偶像和少年的伙伴，他对我的到来非常高兴。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席间我和叔叔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我注意到婶婶脸上明显地不快。  
　　第二天，我与一位分别多年的同乡见面，这个女孩子和我同岁，来深圳已有七年，她善意地提醒我：“你最好别说自己结过婚了，如果有可能，把年龄再说小一点。”我不解地问：“这和找工作有关系吗？”她很老道地说：“这对你会方便很多。”尽管我对女友的话颇不以为然，但事情的确很凑巧，那时我的身份证正在办理当中，能证明我身份的是一张户籍，上面除了有身份证号，还注明我是“未婚”，在这种情况下，我怀着晦涩的心理隐瞒了已婚的事实。其实一直以来，为人或者做事，我都不习惯弄虚作假，更不善于在谎言中生活，所以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不仅没给我的求职带来任何优于他人的便利，还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尴尬，让我内心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现在想来，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我后来匆匆逃离的理由之一，但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这的确是一次严厉的教训，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无论谎言可以带来什么，都远不如做一个诚实的人所得到的更多。  
　　回到叔叔家已是晚上，我和叔叔愉快地聊着天，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的孩提时代，婶婶不耐烦地催我们休息，叔叔却说时间还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是很会看人脸色的，于是赶紧回房休息。不一会儿，我听到他们剧烈地争吵，婶婶歇斯底里地叫：“她一来你就那么多话要说，你平时哑巴了？”叔叔骂她变态，然后就是婶婶摔东西和哭泣的声音。我泪如雨注，心如刀割，我相信当时只要有人愿意收留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搬出去，我这才相信，原来人有时候真的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尊严而出卖更大的尊严，我打定主意，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工作，就出去租房。  
 
　　二、求职  
　　来深圳之前，各种流行杂志都报道过许多赤手空拳的打工者实现光荣与梦想的经历，众多白领、金领都现身说法，叫你自信、自信、绝对要自信。关于这一点，因为性格、为人或观念的差异，每个人的理解和表现都会不一样。在我看来，能够真实坦然地展示自我未尝不是一种自信，然而在这个浮躁的世界，我知道表面文章的重要，所以在去人才市场之前，我作了充分地心理准备：面带微笑，争取第一印象良好；说话大声一点，显得理直气壮；神态骄傲一点，表示胸有成竹。  
　　那是我第一次到人才市场吧，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太多了！四处人头攒动，男人穿着衬衣，打着领带，踌躇满志，女人更是精心打扮过，矜持而自信。我一边懊悔出门时没涂口红，并担心早上吹的发型是否乱了，一边又安慰自己，这应该不是以貌取人的地方。  
　　我应聘的第一家公司是某广告公司，在我之前排了很长一条队，我听见主管应聘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咄咄逼人地质问一位求职者：“来我这儿应聘的每个人都说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好这份工作，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呢？”我大吃一惊，原本平和的心态被这个后来成为我老板的女人搅得惶惶不安，我担心她会刻薄地嘲笑我这个广告行业的门外汉。  
　　“我应聘创意文案。”我递上简历，对方锐利的眼神让我战战兢兢，“我从来没在广告公司做过，但我文笔很好，所以我来试试。”令我沮丧的是，每次只要一开口，说的总不是预先设计的话。她迅速地打量我一眼，便埋头看简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这么说你以前完全没接触过广告行业了？”“也不完全是，”我告诉她，今年2月曾在广州某广告公司参加过招聘文案的面试和笔试，后来被录取，但因为某些原因没去上班。她点点头，留下简历，叫我等通知。  
　　离开时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如虎口脱险般庆幸和惊喜，我为自己的勇气自豪。看看时间还早，便随着如织的人群转悠，无意中我看到某策划公司招聘中、英文编辑，要求学历是大学本科。我当时脑门一热，没管那么多，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负责招聘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精干男人，我告诉他我应聘中文编辑，我试探地问：“我的学历只是专科，不知道可不可以试试？如果不行我就不浪费您的时间了。”那个男人仔细地打量我，说：“你试试吧，请坐。”他耐心地看过我的简历，然后说：“那我们聊聊，我本人是搞文学的，我们就聊文学吧。”我很高兴，聊文学对我应该是很有利的。  
　　和那家广告公司一样，他留下了我的简历，叫我等通知。我没再留意其它的公司，离开了人才市场。  
 
　　三、车祸  
　　从人才市场出来，我的心情极为愉快，大有轻轻松松闯天下的信心与豪情，然而当我坐在回程的巴士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高楼和街景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虚空感，我突然自问，你想从这个城市得到什么？一路上我默默地望着窗外发呆，直到前面传来女孩子可怕的尖叫声：“停车！快停车！”，这时我看见对面的十字路口横面而来一辆硕大无比的加长货车，而我们的巴士正以无法挽救的速度奋不顾身地向它冲去。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是一声轰响，传来玻璃破碎的哗哗声，同时我的额头撞到前面的扶手上，顿觉天旋地转，几秒钟后，我使劲摇摇头，发现并无大碍。司机和前面两位女孩的额头和手臂都撞出了血，一位年迈的老太太从座位上摔了下来，双腿不能动弹。乘客们议论纷纷，都说角度若再小一点点，巴士极可能被撞翻，后果不堪设想。  
　　我呆呆地坐着，脑子仍隐隐作痛。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或许想起了远方父母的关爱和期待，或许想起了这所城市我的无依无靠，或许也感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我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如果真被撞伤甚至死亡，我不知道最后可以去找谁，也不知道在我弥留之际，有没有我渴望握住的东西，纵然我离去，这个世上除了养育我的父母，又有谁会在心底永远地痛呢？我如同站在生死之颠，没来由地胡思乱想，脸上竟已泪流满面。  
　　回到叔叔家，得知那两家公司都来过电话，叫我明天面试，我没有感到特别的高兴，只是松了一口气，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又一次问自己，你想从这个城市得到什么？  
 
　　四、面试  
　　那天在人才市场主管应聘的男人叫李佳南，是策划公司主办的《摩托之友》杂志的采编和电视《摩托时尚》的制片主任，他戏称参加中文编辑笔试的12个女孩子是“金陵十二钗”。  
　　我生平第一次接触到那么多有才华的女孩子，她们和我年龄相仿，大多是中文或新闻专业毕业，有的曾是校广播台的记者或主持人，有的曾在大公司的宣传部做过。她们骄傲而且自信，那是有才华的女子不自觉地流露出的犀利和灵气，也有看上去很平凡的，但举手投足的从容和大方同样让人不可小觑，我第一次切身觉得竞争的激烈和残酷，也感到自己的不堪一击，我悲哀地想，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笔试之前，李主任笑着对我说：“你是她们中唯一的专科学历。”我大吃一惊，不知应该自卑还是自信，“她们都非常优秀，不过你也不要紧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他鼓励地拍拍我的肩，走了。  
　　笔试的最后一道题是看图作文，那是一幅很美的人物风情画，海滩上除了一个老者和一个男人，还有一辆簇新的摩托车和一个品牌标志，据说这是公司老总亲自出的一道题。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是国外一个非常著名的摩托车品牌的宣传海报，如果我在应聘之前根据应聘公司的性质查看相关网站的话，就很容易知道那个摩托车品牌，而那篇作文也就可以有的放矢地写成一篇精美的摩托车广告文案，而不是一篇牵强附会的哲理散文了。这也是我在后来的失败中总结的教训，机遇真的只属于有准备的头脑。  
　　复试那天只剩我和另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脸黑黑的，长得很健壮，相貌极平凡，但我知道，她可能比我更有实力。我们先后到老总办公室面试，茶几上放着我和那个女孩笔试的试卷，老总只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几分钟面试就结束了。  
　　不一会儿李主任走过来，对我们说：“安总很为难，你们两个都很优秀，实在难以取舍，但公司只要一名编辑，最后安总认为王彩霞做编辑可能更合适。”他又转向我：“至于你，你的表现也很突出，无论哪方面都很不错，正好客户部也在招人，所以安总说你可以去客户部。”李主任又赶紧解释说：“你在客户部也可以为我们写稿。”  
　　我那时的第一反应是：我输了！很快地，一股巨大的失败感包围着我，李主任委婉的话语没给我丝毫安慰，一种强烈的被否定和拒绝的羞愧与自责涌上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注重过程甚于结果的人，那时才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在乎结果，因为我会藉着结果来肯定或否定自己。  
　　我用更灿烂的笑容加倍掩饰着内心的沮丧，并向那个女孩子伸出手祝贺。李主任送我出来时，一个劲儿地安慰我：“你不要难过，那个女孩曾在摩托车企业做过，对摩托车非常了解，她那篇看图作文写得很好，而且她本人又有摩托车驾照。”我假装无所谓地冲他笑了笑——世界真残酷，在你想哭的时候却非得冲人笑。我们并肩走着，李主任忽然停下来，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我肩头找到一根头发，并为我弹了下来，这亲昵而温柔的举动令我惶恐不安，我预感到什么，很客气地请他留步，他坚持把我送到电梯口，一只手温柔地搁在我肩上，热情地说：“以后别再叫我主任了，叫我佳南好了，我希望我们是朋友。”这时电梯来了，我急急踏进电梯，向他挥手作别。门关上了，我终于可以敛起笑容，不必强装不在乎，心里的失败感仍挥之不去，我又后悔自己隐瞒了已婚的事实，也庆幸自己没被录聘，否则我不知道以后在与他的交往中还会遇到什么尴尬。  
　　时间不容我多想，这两天，在策划公司面试和复试的同时，我也在参加广告公司的面试，而现在，我要去广告公司复试了。  
　　广告公司的面试和复试都很简单，几乎只是走过场，我怀疑老总其实在人才市场就已经决定聘用谁了，最后那个精干漂亮的女老板对我说：“聘用你我觉得自己疯了，但我看好你，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就这样，我留在了广告公司。  
 
　　五、工作  
　　我上班的第二天，公司新来了一个叫林建的创意总监，27岁，美专毕业，据说曾在广州某4A广告公司做过几年。他不苟言笑，留着很酷的板寸发型，前面的一小撮头发湿漉漉的翘起，整个人充满了都市况味。  
　　老总非常信任林建的，我不知道她通常用人的一种策略，还是对资历和权威的迷信，亦或是当老板的总需要一两个类似亲信的员工吧，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后来的工作中我发现，林建做事情首先想到的是老板会不会点头，而不是力求把工作本身做得更好。  
　　上班的第一个星期，老总没让我具体做什么，只是叫我多学多看，并建议我跟另一个叫刘新龙的文案多请教，那是一个东北人，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说话带一股东北口音特有的油滑味儿，为人幽默，时常妙语连珠，在公司四处逢源。然而每当我问他一些问题或向他索取公司从前的文案资料时，得到的总是支吾或搪塞。  
　　当对一项工作完全没有概念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了解些什么，所以第一个星期我度日如年，我相信那时不管是谁，哪怕给我一丁点儿有用的指点，都会让我感激和铭记一辈子，然而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我第一次感到毫无援手的无助，并痛恨自己的无能，我一面用心观察同事们如何处理和讨论工作上的问题，一面找公司借来许多广告文案方面的书籍，但收效甚微。  
　　其实现在想来我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我似乎指望在两个星期内就可以应付这家综合性广告公司的所有工作，我没有足够的耐心，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的拙劣和无知。  
　　时间和磨练总能使人有所收获，渐渐地，公司的行政主管兼AE开始拿他与客户沟通的文字资料或行政资料让我修改润色，而平面设计师也会让我为他们设计的图案或标志进行文字说明，总监也开始将一些譬如某产品30秒CF广告创意之类的零星工作交给我，虽然这些都是极简单的工作，虽然我掌握的东西还远远不够，但我终于有了可喜的突破，我感到进步的喜悦和被人认可的欣慰，并怀着更饱满的激情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  
　　这其中也有令我尴尬的事情，经常有好事的同事就我的个人问题善意的取闹，我与公司的每一位未婚的小伙子都曾被人取笑过，行政部的小齐每次见我都要摆一大堆做他女朋友的好处，这些虽只是玩笑，但我内心非常不安。策划公司的李佳南打电话约我，我每每以工作太忙而谢绝，我痛恨自己当初的虚荣和幼稚，它使我的良心深受谴责。  
 
　　六、矛盾  
　　不久，公司导演接到长城集团为金长城电脑寻找产品代言人的委托，要求推荐男女明星各十名，提供详细的个人资料，并对他们进行广告创意指数分析，然后由我公司根据这些资料向长城集团提出代言人遴选建议方案，老总把这个工作交给我，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甚至没弄清楚导演要的是什么东西。  
　　我终于还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和悟性，明白应该怎么做，这项工作中，我与林建发生了一次争执。他找到一本台湾奥美公司出版的书，希望我把其中一篇谈到“运动行销”的观点引入我们的推荐方案中，而我在仔细读过那篇文章后，发现它所谓的“运动行销”与我们用体育明星作代言人的策略是两码事，当我这么告诉他时，他顿时脸色大变，态度强硬地坚持说是一回事，他这种容不下别人有不同意见的态度惹恼了我，我立刻不甘示弱地指责他根本没弄明白那篇文章的意思，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过了一会儿，他铁着脸走进老总办公室，我预感情况不妙，因为就在上星期，他曾用同样的方式使一位新来的平面设计师很快就走了人。果然，等他刚一离开，老总便出来了，她朝我冷冷地瞪着，我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难过极了，我希望老总能找我谈心，消除这件事带给她的偏见，然而她始终没找我，并在以后的几天对我极其冷漠。我又一次感到无助了，但同时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持着我，也许这就是人们在面对挫折时，内心所产生的自我保护的力量吧。这件事令我十二分地鄙视林建，我认为与人沟通不善是自己的事，他应该学会独立处理，而老总却纵容甚至激化这种不正常的工作关系。  
　　我没有遭到那个平面设计师的下场，但还是在几天后尝到了苦头。那天，影视部的制作总监黄华给我一个任务，我按他的意思把稿子交给他，当老总从他那里看到这份稿子时，把我和黄华叫到办公室。她表情严厉，指着那份稿子劈头盖脸地大声训斥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是你写的30分钟的分镜头？你不会做就干脆直说好了！何必不懂装懂？”她冷冷地说：“那天你跟林建吵架时，我就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对广告根本就是一片空白，你连门儿都没入！”她又尖刻地说：“我不反对你有个性、有自己的想法，但你总要掂量自己是否有那个资本吧？”我发誓这是我听过的最伤害我的话，我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拼命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知道这是黄华没跟我说清楚，但我实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我渴望一旁的黄华能说点什么，但他噤若寒蝉。  
　　从老总办公室出来，黄华满怀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其实是我的责任，是我没跟你说清楚。”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悲哀，对他充满了同情，甚至也不再憎恶林建，我似乎明白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他们并不想伤害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罢了，然而我不知道，在这个以男权为中心的世界，有多少男人连站起来承担一点小小责任的勇气都没有？又有多少男人，他们的血性、正直和勇敢正躲在生存的幌子下被私欲腐蚀？公正地说，在以后的工作中林建和黄华对我非常友好，甚至表现出对我的欣赏，但我从此只能做到与他们保持不是朋友的距离。  
 
　　七、成功  
　　那个曾让我在老板面前饱尝伤害和屈辱的演示光盘是为一家大公司的系列产品的工作原理及实例运用作介绍并演示，那是一个大客户，时间催得很紧。我憋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顽固劲儿，像工作狂一样，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甚至还不到，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一杯苦得难以入口的咖啡，它是我那几天唯一的饮品，用来支撑我保持清醒的精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我花了四个通宵夜以继日地构思，不停地修改，终于完成该光盘30分钟的分镜头脚本撰写，那是我独立完成的最大的一个任务，整整20页纸，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我的孩子，使我充满感情和责任。当负责跟单的AE把提案交给客户时，客户反应非常好，并约好第二天去客户公司进行诉标，同时竞标的还有三家很有实力的制作公司。  
　　诉标的重头戏将是提案的创意构思方面，它直接关系到客户对我们的东西是否有兴趣，而整个创意构思将由我向客户作介绍。当我们步入客户的会议室时，前一家诉标的制作公司人员正收拾桌上的手提电脑准备告辞，这让我们明白我们的竞争对手对这次提案准备得比我们完备，这充分显示出对方的实力。客户方负责该项目的成员齐刷刷地坐成一排，我进门之前的紧张情绪竟变得非常放松，整个光盘的创意和文案都由我独立完成，所以我不必看事先准备的提纲而可以毫不费力地讲解我的构思，看得出对方对我们的提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称赞我们对他们的产品非常了解，并为进一步合作谈了许多问题。  
　　提案结束后老总非常高兴，对我的态度大大好转，几乎是非常热情，她亲昵地叫我“丫头”或“盼盼”，并请我们吃了一顿饭，但这一切并未使我更加高兴，我发觉我一直未能原谅她曾肆虐地伤害我的自尊，恰恰在我最需要她信任的时候。我欣赏我心目中那个精明犀利、眼光独到的女人，她的信任曾让我产生“士为知己”的激情和决心，而这一切不知是被我还是被她打碎了，现在想想，也许我就是在那一瞬间萌生了去意吧。唯一使我欣慰的是这几天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我的能力也得到无可辩驳的肯定，我对自己说，即使这是深圳，你仍然是最优秀的！  
 
　　八、逃离  
　　从这时候开始，我的工作真正走上正轨，工作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与同事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然而我却似乎更不快乐了。如果说提案的成功是因为我内心支撑着一种永不言败的信念，那么当我终于证明了自己时，我的激情却开始冰消瓦解，我内心充满了成功后的巨大失落，我又开始像初来深圳时那样自问，你想从这个城市得到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的策划小杨感慨地说：“去年，我站在深圳的最高处对自己说，今年一定要发财，可今年我还是没有发财。”我对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发财呢？”其实我想说的是，他这一年的经历、经验未必不是一种积累和收获，可没等我说完，文员小丁不屑地回敬我：“不想发财你来深圳干什么？”一旁的刘新龙立刻为她的话击掌喝彩，我感到被人击中要害，无言以对。  
　　每次开会，我看到许多同事在老总面前煞有介事地表演，那些大而无当的漂亮话让我反感，但它们显然很起作用。其实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渴望财富和成功，可我讨厌人们为此像飞蝇走狗一样生存，我坚信有些东西是比财富和成功更值得追求的。  
　　那是我生命中思虑泛滥的一段时期，我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在园中的石凳上坐到很晚，我像一头独来独往的狮子，强大而孤独。我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叔叔正出国没回来，爱我的人似乎永远在千里之外。我揣着不相干的人的名片，揣着陌生男人暧昧的眼光，揣着这个城市不加掩饰的诱惑，而我需要的仅仅是朋友，一种来自同类的呼吸，一种和我一样卑微而执著的坚持，而这个城市，没有人会真正在乎我，也没有地方真正属于我。  
　　打电话给家里，我听到老公憔悴的声音，“回来吧，我需要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他剧烈的咳嗽让我无比自责，我的老公因为缺少照顾而生病，而我却在一个遥远的城市以未婚女子的身份，面对形形色色的男人和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以为我会找到梦想，却一直收获着失落，既然我不迷恋金钱，也不迷信成功，那么这个城市于我还有什么意义？或许我只能做个纯粹的女人，注定为着一个男人、一个家庭或一场爱情而存在，而我为什么一直要逃避呢？  
　　“那好，我今天晚上就去买票。”挂上电话时我如释重负，那一天，是我来深圳的第45天。  
 
　　九、后记  
　　回到家里，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匆匆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我也会患得患失地想，如果我一直留在深圳，现在又是什么情形？但我知道，离开深圳是我当时必然的选择，虽然在事后我时常感到失败，却并不后悔，成败未必可以论得失，生命必定不是重复的，而下一站，就在前方。